当院里葡萄爬满架的时候,便会有蜜蜂不请而来,它们绕藤飞舞,欢颂自己和花朵相遇。
爬山虎挂满窗棂,有白色蝴蝶翩翩飞舞于其中,安静抚慰着小院里日复一日的缓慢时光。
燕子用夸张弧度掠过天空,沉睡于门枕石上的猫便被惊醒,它慵懒伸了个腰,迈步走回屋内,在桌下重新卧倒,片刻间酣然入梦。
滴滴水珠由屋檐滑落,跌进地上摆好的陶罐之中,发出缓慢的叮咚。大鹅迈着方步而来,一头扎进陶罐之中,享受着自然留在人间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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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时年间,人们常说女孩易长大,男孩像娃娃。
小时候不懂是什么意思,长大后才明白,说的是女孩比男孩早熟,同龄的孩子,姑娘往往比小伙子心里装得事多,因为她们比小伙子懂事早。
我对此不以为然,比如姜秀琴,我就不觉得她比我成熟。相反,倒是感觉她柔弱得时刻需要我照顾。
娘坐在门槛边,用心疼的眼光看着我;我站在院里的磨盘边,用倔强的表情面向爹;爹蹲在葡萄架下,手里夹着烟,用狠狠的吞吐警告我。
门槛、葡萄架和磨盘,像是一个正在角力的三角形。
如此沉默,显然不是办法,娘看着我开了口。
“孩儿,娘知道你打小待见秀琴,问题是她家跟咱家结仇多年,你爹不同意,是有原因的。”
我觉得很是委屈,看着娘问:“娘,到底是什么仇?我都十八岁了,还不能告诉我?”
娘便看向爹,爹粗暴摆手:“不行就是不行,爹承认秀琴是个好孩子,问题是,她爹也不会同意,你就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我如此委屈,娘苦口婆心,爹大力反对,都是因为我和村里姜秀琴互相喜欢。
在我眼里,姜秀琴是人间最美的姑娘,她柔柔弱弱,说话轻声慢语,我都喜欢她好几年了。
这件事遭到了我家里人和她家里人的双向反对。
原因就是我家和姜秀琴家有仇,可到底是什么仇,姜秀琴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这就有些莫名其妙,村里人都倔强,两家结仇的事并不稀奇,大多都是因为宅基地边、农耕地边、屋檐滴水这些事。
但我家跟姜秀琴家,农田不挨着,住处不相邻,她家住在前街,我家住在后街,仇从何来?
可两家确确实实多少年都不往来,相互间也不说话。
自打我记事儿起,就知道两家不对付,因此,从上育红班起,我跟姜秀琴就互相看不顺眼,处处对着干。
后来上了小学,更是动不动就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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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料到,慢慢长大后,那些小时候的吵架,竟然化成了汹涌的喜欢,我待见她,她竟然也待见我。
村子不大,这种事难免会被人谈论,她爹像是被踩了穴道般暴跳如雷,我爹像是被打了耳光般竭力反对。
为了断了我跟秀琴的念想,听说她爹已经在张罗着找媒婆,想让她相亲订婚。
她要嫁给了别人,我可怎么活啊?
我想让爹和娘帮我拿主意,想让他们帮帮我。
爹反对倒也罢了,娘要能帮我也行啊,因为爹没有跟娘红过脸,在我面前从不露笑脸,可一跟娘说话就先笑。
爹一辈子都疼着娘,这点我非常清楚。
让我意外的是,这次娘也不帮我,看样子,她也反对我跟姜秀琴在一起。
“你们上一辈有仇,是你们的事,我跟秀琴没仇,我就是要跟她在一起。”
听了我的话,爹把烟头扔掉,站起开始抽腰间的破皮带。
语言上说服不了我,想动用重武器,把我物理降服。
娘赶紧站了起来:“他爹,孩子这不是在跟咱们商量吗?你急啥?动不动就抽你那根破腰带,他都这么大了,让人看见不说你二半吊子吗?”
爹竟然罕见指了指娘:“你不要帮他,我今天非……”
爹的话没有说完,门口响起个柔弱的声音:“叔,你是因为我跟新民的事,准备用皮带抽他?”
秀琴来了!
爹脸上有些挂不住,他是个要面子的人,也是个讲理的人,跟姜秀琴家的仇是跟她爹所结,跟人家姑娘没关系。
所以爹断然不会对姜秀琴急眼,悻悻把腰带又系了回去,重新蹲下吸烟。
娘有些不好意思,看着秀琴笑:“妮儿,你有事?”
秀琴看着我娘说:“婶儿,我找新民说说话。”
她说话永远是轻声慢语,柔弱得像个随时能倒下的病人。
我走向门边,对爹的连连咳嗽警告不予理会,跟着她去往村南边的河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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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街更加靠近河堤,这么走过去,遇到不少前街的人。
姜秀琴在前面前,我在后面跟,特意没跟她走在一起,怕前街那些人看见了说闲话。
“你是腿疼?还是吃了慢药?跟在屁股后面干啥呢?”
她转头皱眉看着我喊,柔弱中带着我无法反抗也不想反驳的力量。
我赶紧挠头跑了两步,到她身边,并排上了河堤。
河堤两边的树正是枝繁叶茂的时候,微风吹动,哗啦啦直响。
堤坡下有人在地里干活,不时抬头看一眼我们,偶尔有飞鸟掠过,飞越河堤,落入下面的芦苇丛中。
她看着在芦苇尖上嬉戏的飞鸟,脸上满是向往。
我看着地上的蚂蚁,想着她叫我出来有什么事。
在那个时候,这绝对是极大胆的一件事,一个没出嫁的大闺女,一个没完婚的小伙子,公然在河堤上,被人看见可了不得。
这本来也应该是件极为浪漫的事,可我只感觉到了沮丧,很发愁。
她似乎并不怕别人看到,把目光从芦苇上收回来,转头看我。
“新民,咱俩跑吧!”
我一时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另外我也不能相信,这种话会从她一个娇弱的姑娘嘴里说出。
就好比花枯死都要哭的林黛玉,突然提了个攻城拔地的建议,听着是那么荒谬。
见我没反应,她伸手把风吹到嘴边的头发别在耳朵后面。
“咋了?我说话你听不见?跑不跑?”
跑?跟哪里跑?私奔?
“我们去外面,干什么不能活人呢?等有了孩子再回来,你爹和我爹还有什么办法把我们分开?”
我十分震惊,她用弱不禁风的声音,说着雷霆万钧的话。
跑,私奔,对一个姑娘家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名声全毁,意味着她后半生要在别人议论的闲话中度过,意味着她以后再无法后悔。
她要把一生都押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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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轻轻摇头说:“秀琴,那是最不好的办法,我还是想三书六聘,明媒正娶,把你真正娶回家。”
她拔了一棵狗尾巴草在手里轻轻捻动。
“可是,爹已经找媒婆了,你不怕我变心啊……”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我就见秀琴爹披着褂子从堤坡下出现,几乎是在半跑,直奔我跟她而来。
应该是有人看见我跟秀琴在河堤上,特意告诉了他。
我有些不知所措和惊慌:“糟糕,下面那是你爹吧?你赶紧跑。”
她根本没动地方,只是向下看着越来越近的爹,娇弱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慌乱。
我为自己的惊慌感觉羞愧时,她爹已经到了河堤上,走动幅度很大,可披着的褂子像长在肩膀上一样,根本掉不下来。
他的脸色很难看,出乎我预料的是,并没有出言责怪秀琴,看得出,他也非常疼爱自己的闺女。
“新民是吧?我今天就说一句话,咱们一个村的,同村不结亲,你跟秀琴的事成不了。”
我连忙摇头说道:“叔,同村不同姓,而且分着前后街,不影响。”
他一句话没再说,直接拉着秀琴下了河堤。
秀琴和我在河堤上说话这件事,后果是严重的,从那天以后,好几个月,我都没能再见到她。
她被爹关在了屋里,不准再见我。
得知这件事后,我非常焦急,几次夜里在她家外面徘徊,可却进不去,倒不是她爹夜里不睡觉看着,主要是她家养着一条大狗,一听到脚步声便叫唤。
我在家里也承受着压力,爹找了无数媒婆,要我去相亲,都被我拒绝了,因此跟爹闹得几乎到了冰炭不同炉,水火不相融的地步。
爷俩在家,有时候几天都不说一句话,要不是娘一直护着我,他不知道打我多少回了。
但我这点压力根本不算什么,我最担心和焦虑的,是秀琴那个弱不禁风的脾气,一直被关着,万一想不开寻死可怎么办?
眼看都进入冬天了,我再不能忍,决定亲自去她家,跟她爹摊牌讲明,我不能让姜秀琴独自去面对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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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七,下了84年的第一场雪,头天晚上还什么征兆都没有,清晨醒来,人间直接进入了雪国。
我受穷等不到天黑,既然决定去摊牌,那还分啥清早还是中午?
随便洗了把脸,就准备出门。
“站住,你干什么去?”
爹坐在靠墙方桌边上的罗圈椅上,直勾勾盯着我问,像是一个旧时候专干坏事的老财。
“我去前街秀琴家,今天无论如何要见到秀琴,她爹要再拦着,我可就要带秀琴走了。”
爹听得直接气笑了,娘惊慌得手扶着桌子,看着我问:“孩儿,走?走去哪里?”
“走到哪里算哪里,娘,我不能让人家一个姑娘独自面对这件事吧?那样我成了啥了?我长着这颗爷们儿头干啥呢?我就不信了,这么大的天下,没我俩能活的地方。”
说罢,我不等爹再说话,迈步就出门。
我娘追到门边,没有拦我。
爹的声音在后面传来:“你个倔驴,她爹要是打你,你就先跑,后面爹去跟他算账!”
当我进入姜秀琴家里,被她爹她娘看见时,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特别是秀琴爹,气得披着的袄都掉了下来,可见身体抖动幅度有多大。
“好,好,真有种,你这是直接上门来抢俺闺女了?”
我转头向四周看,东屋陪房里,窗户边趴着姜秀琴,我竟然从她脸上看到了欣慰,甚至我还看见了她的笑。
这都什么时候了,她还能笑出来。
“叔,我当然不是来抢人,就是来跟你说,我跟秀琴的事,要是她不愿意,我没话说,她愿意,我愿意,你们大人不愿意算怎么回事?”
“反正你不能关她一辈子吧?真要不向好处来了,那我就带她走,我们去个不在你们眼前的地方过日子。”
她爹暴跳如雷,指着我想吼,却又怕别人听到,压低声音,又吼不出来,憋得话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
“你真有种,你们孟家的人真有种,来俺家,直不楞蹬说要带俺闺女跑,今天我非把你腿打断不行!”
说罢,他就转头找棍子,我走到东墙根,拿起靠墙放着的铁锹,递到他手里,又指了指我自己。
“叔,打这里,拍下去,出出你心里的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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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上的肉直哆嗦,秀琴娘死死抱着他对我喊。
“你这孩子,他在气头上,你还激他,这要拍下去可怎么了得,她爹,你消消气,消消气。”
秀琴爹呼呼喘着气,盯着我狠狠说:“你们老孟家的人真厉害,跟我装滚刀肉,觉得自己蒸不熟、咬不烂、撕不开、扯不破是吧?今天明跟你说,有人已经跟秀琴相过亲,马上准备订婚了。”
我听得心里惊慌,秀琴答应了?答应跟别人订婚?
不可能!
肯定是她爹在骗我,在她爹和她之间,我要是不相信秀琴,那我不成了个傻子吗?
想通后,我咧嘴一笑,刚要揭穿他,东屋窗户却突然传出响动。
转头一看,是秀琴在敲玻璃,看我转过头去,她挥手示意我走。
我十分纳闷,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我今天就是要来跟她爹摊牌,刚说几句话,咋就能走呢?
可她摆手摆得急,我又不想让她为难,只好悻悻离开。
大门两边躲了不少人,看我出来,都嘻嘻哈哈看着我。
几个拎着尿盆的妇女看着我喊:“后街的小伙,这是来俺前街抢亲?你胆儿不小啊,小心秀琴娘用尿盆砸你。”
这些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我也没心思跟她们打趣,径直去了。
我跟爹已经闹了好几个月,爷俩处处顶牛,闹得厉害时,好像他就要不认我这个儿子了一样。
还没到家,我就看到他站在大门边跟前街方向看,看到我出现,赶紧退到院里,等我进院,不见了他的踪影,只有娘站在屋门边。
不用说,进屋装睡了!
他还是担心自己儿子,害怕儿子挨打,跟电线杆一样站门边等着。
他这样严肃的男人就这样,还不想让儿子看出来,装强硬!
娘拉着我的手,左看右看,发现我没有伤后,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孩儿,咋样?秀琴爹没为难你吧?”
爹侧身脸向里躺在床上,看似睡着了,实际上支着耳朵听呢。
我就是不说,让他心里憋得慌。
久久不回答,他假装刚刚睡醒,翻身坐起,打着哈欠,一脸严肃随口问。
“吃了闭门羹吧?说说啥情况。”
不帮我,还想知道情况,我就是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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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身回了自己屋,一天都没有吃饭,一直在思考,秀琴敲玻璃,摆手示意我走到底是啥意思,她咋了?
想来想去也没个答案,愁得我完全没有胃口。
晚上时,娘来屋里喊我吃饭,我实在忍不住,再次问她。
“娘,咱老孟家跟她老姜家到底结了啥仇?这都多少年了,解不了?”
娘一愣,向门口一指:“问你爹。”
原来爹也在门外呢,他夹着根烟进来,就势蹲在了门槛上。
“当年他差点跟你娘订婚,我在他一筐红薯的基础上,又外加了一筐白菜,你娘就跟我订婚了,他跟咱家就成了仇人。”
我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转头看娘,娘低头说:“那是你姥爷当的家,我并没有相中你爹。”
我突然理解了秀琴爹,好家伙,怪不得两家结了这么些年仇,爹说得云淡风轻,娘还说当年她做不了主。
看样子,当年是爹从秀琴爹手里抢走了娘的心。
多年以前,眼睁睁看着我娘从手里离开。
多年以后,又要眼睁睁看着自己闺女从手里离开。
而这两个离开的人,最后都要落到我们老孟家。
秀琴爹的愤怒可想而知,换谁也得暴跳如雷。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万万想不到,上一辈竟有这样的离奇情仇。
我还在震惊,爹非常严肃纠正。
“你当年相中了我,不相中我你能嫁?”
我娘噗嗤乐了,板着脸,严肃得如石头一样的男人,非得纠正这件事,可见心里多么在意。
晚饭我又没吃,光顾着震惊了,大概到快掌灯的时候。突然听到娘在外面喊:“我嘞老天爷,妮儿,你这是干啥?这雪不用你扫。”
跟谁说话呢?
伸脑袋向外看,雪光映照下,竟然是秀琴在院里扫雪,她不是被关着吗?咋跑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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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赶紧跑出去,想问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却拿根棍子,顺着靠墙的梯子上去,去拨拉屋檐上冻的琉璃。
“秀琴你下来,天都黑了不安全,你咋跑出来了?你爹同意了?”
我边说话到了梯子下,不料她脚下不稳,在上面一歪,竟然摔了下来。
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她已经摔到了地上,并且用手捂着腰,满脸痛苦。
我和娘赶紧去扶她,扶不起来,一用劲就全身发抖,显然是疼得厉害。
我吓坏了,爹也觉得不妙,刚要过来,秀琴爹从外面踩着雪跑来:“你趁傍黑借上厕所跑到他家来扫雪?看我不打死……”
他跑着时一脸怒容,嘴里还叫骂,进来看见闺女坐在雪地里,痛苦捂着腰,脸上的怒气马上变成了惊恐。
“俺妮儿,你这是咋了?”
他过去抱住秀琴,秀琴疼得直颤抖。
“赶紧,赶紧送卫生所。”
在爹的大喊中,我弯腰抱起秀琴,保持着一个让她弓着的姿势撒腿就跑,刚跑两步,泪就不住向下掉,滴滴落在她脸上和雪地中……
秀琴瘫痪了!
说是伤到了神经线,下肢再也无法动弹。
把她送到家里时,她娘坐在院里哭得死去活来,她爹看着一辈子都需要躺在床上的闺女,不由得老泪纵横。
“这下好了,你满意了?当年你爹生生从我手里抢人,现在又因为你把俺闺女变成这个样子,你一拍屁股娶别人了,她才十九岁啊,以后怎么办?”
看热闹的人很多,大家平时会幸灾乐祸,但遇到这种事,谁也笑不出来,好好一个姑娘,突然不能动弹了,这可怎么办啊?
我看着床上躺着的秀琴,她直直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比以前更加柔弱。
我做出了决定,转头看着她爹,郑重说:“我还是要娶秀琴,以后我照顾她,后半辈子,我就是她的腿。我背她,用车拉她,保证不让她受委屈。”
众人大惊,她爹也感觉意外,挥手让我赶紧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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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家,跟爹和娘说了同样的话,娘听得一直哭,娶这样一个媳妇,那可是后半辈子的负担。
爹吸着烟,一直不说话。
“爹,秀琴跑咱家扫雪,是为了让她爹看自己的态度,在咱家出了意外,我要是不娶她,一辈子良心不安,也不能算个男人,我自己的苦,以后我自己受,反正我不娶别人。”
爹沉默很久,吸了好几根烟,轻轻叹了口气。
“你长大了,这件事,你自己做主吧,爹不反对了。”
次日,我自己亲自找了媒婆,去姜秀琴家提亲。
她出了这样的意外,之前跟她相过亲,并且还准备订婚的男方自然要变卦。
对于我的提亲,她爹当然没有再反对,倒是村里人多有嘲笑,说我娶了个累赘回家,我根本没往心里去。
腊月十八,我跟秀琴大婚。
我终于娶到了她,我爹和她爹这对当年的情敌,成为了亲家。
别人结婚都高兴,我却一直掉泪,并不是因为觉得自己委屈,而是觉得太不容易了。我记得,拜堂时,被我抱着的秀琴边给我擦泪,自己也哭了。
新婚之夜,看着坐在床上的她,我觉得穿着大红喜服的她美得让我心颤,想坐到床边跟她说说话。
她从床上下地,站着问我:“这喜服合身不?好看吗?”
我热泪盈眶,不住点头:“好看,好看。”
她慢慢弯腰,轻轻帮我擦掉眼泪,声音仍是那么柔弱。
“傻瓜,哭什么呢?结婚不是喜事吗?”
不对啊,她咋站在地上呢?
我惊恐又惊喜看着她,刚要说话,她却转头吹灭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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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和我一起走出新房吃饭的秀琴吓坏了我爹和娘。
三天回门时,柔柔弱弱,但和我一起步行回去的秀琴吓坏了她爹和娘,也震惊了两个村的人,他们由嘲笑变成了羡慕。
用她的话说,结婚大喜一场,心里一高兴,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好了。
秀琴好了,这种皆大欢喜的事想都不敢想,但她确确实实是好了,能走能跳。
婚后很多年了,她仍然是说话轻声慢语,看着柔柔弱弱,但做起任何事来都极有条理,雷厉风行,而且打算得面面俱到。现在大家都夸我当初有眼光,愣是敢娶个瘫痪媳妇进家,这才有了后面的幸福。
我们第一个孩子出生时下大雪,看着躺在床上的一大一小,我突然想到了她的那次意外。
她摔出毛病,大晚上跑到我家里扫雪,上梯子,摔下去,会不会都是她的计划。
她出了意外导致不能动,人家要跟她订婚的男方变卦,因为那样的她,无法再像正常人那样生活,我要娶的话,正合她爹的意。
“秀琴,那年你真摔瘫痪了吗?”
听我突然问这件事,她白了我一眼。
“问这些干什么?知道那么多对你有啥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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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哼了一声,她看着孩子突然一笑,娇声细语。
“叫你跑,你不跑,再耗我就得跟别人订婚了。我爹关住我几个月,我就想着怎么能两全其美,最后憋出了那样个办法。但当时摔个屁股墩是真疼。”
她竟然真是装出来的,装了一个多月,一个十九岁的大姑娘,竟然能想出那样的主意。
“那我要是觉得累赘不娶你了呢?”
她侧身躺着,歪头看我。
“那说明我瞎了眼,看错了人,你也不值得嫁。”
看着样子漂亮,说话轻声慢语的秀琴,我彻底明白过来,原来,柔弱的那个人,一直都是我!
花朵就在哪里,静静等待着蜜蜂前来,如若不来,上天会另行安排。
蜜蜂注定要和花朵相遇,这是缘分的成全,亦是命运的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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