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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于志斌
永吉姐大我廿余岁,待我这个表弟格外亲,关照也最多。疫控前她就念叨着要见我,解禁后电话里说起想念我亲姐弟仨,言辞殷切,情意深长。我自然感动,答应去看她——这便是我三年前的暮春宣城之行的主因。
为这次相聚,姐运筹帷幄,不仅命长子之新、三子之平安排食宿,还当面划定我们在她家吃饭的次数和时间。到宣城的第二天一早,我们刚要出酒店,却见姐在之平陪同下已经到了,非要我们去家里吃早饭。论起来,前一天明明商量好的——可姐说:“我不记得有同意你们不必来家吃早饭的事。”结果我们仨像被姐押解着到了她家,热热乎乎吃了一顿既丰盛又地道的皖南早餐后,姐才放行。
姐知道我们对宣城的人文景观有兴趣,她只是希望在一起多待一会儿。我又何尝不是这样想呢?只是实在不想给年已九旬的姐添麻烦。之新、之平都比我大,当爷爷多年了,可在我们姐弟叙旧时,他们始终侍立一旁。孝顺父母,敬待长辈——姐和已过世的姐夫教子有方,我既高兴又欣慰,却也不忍让这老哥俩过于辛劳。
在宣城,我曾与永吉姐一家共同生活过十余天,游览了敬亭山、双塔、敬亭绿雪茶场。那时谢朓楼已废毁,所以不在记忆中,便在早饭后去看重建的谢朓楼。楼门开着,拾阶而上到第三层,敬读谢朓三十六岁生平,李白名句“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一生低首谢宣城”翩然而出。宣州谢太守、谪仙李太白,是矗立在宣城的两座文化地标。仰望星空,这双星似乎格外闪烁明亮。
李白在宣州留下很多佳句和故事。“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都会让我想起旧日的游遨。不过,对姐的记忆更为深切,总会覆盖了宣城之游。如果套用李白的诗句,那便是——“双塔入云千丈高,怎及姐情深且厚”。
永吉姐原籍湖南慈利,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到皖南一家国营茶场见习,因勤勉肯干,得以在此转正、成家,像一棵移植的树,在宣城的山水间扎下了根。一九七四年我们姐弟仨被永吉姐邀去宣城,从腊月开始,姐做的香菜就成了我们这群小饕餮竞相争夺的珍宝。临别时香菜所剩无几,姐竟悉数给了我们。
那是一个物质极度贫瘠的年代,蔬菜禽肉无一不凭票供应。那一坛香菜,本是姐家赖以佐餐、清苦度日的储备,却被我们这群“小土匪”风卷残云。这份情谊,沉甸甸地压在心底,也香喷喷地留在味蕾。
姐偏疼我。我大学期间,这香味曾几度由她的二子之勤捎到我的寝室。那拧紧盖子的玻璃瓶,仿佛也关不住内里的醇香,丝丝缕缕,悄然弥漫于八人陋室。开盖前,无数道目光紧紧吸附其上;开盖后,大家一拥而上,顷刻间笑语满屋,唇齿生香。每逢此刻,食堂里那些寡淡的饭菜便愈发索然无味了。
八十、九十年代之交,省城一家酱菜店每到冬季便有泾县香菜出售,我成了最忠实的顾客。店员总用相似的乡音问我:“您是皖南人吧?”“货不多,卖完就没了。”在那小小的店铺里,我总能感到一种熟悉的温情,仿佛姐的笑颜就在眼前。我总是买上许多,珍重地存入冰箱,每日取食少许,让那滋味在口中盛大绽放。
姐年事已高,仍然亲手制作香菜让晚辈捎给我,也曾寄到深圳我手中。她是个爽直的人,后来不能亲手做了,便打电话说:“这次在宣城挑了最好的香菜寄给你。”我婉言劝她:“不要寄了,我在网上买。”“那可不行!”——我像捅了蜂窝一样,最后还得听姐的。这份执拗,哪里是一瓶香菜,分明是她放不下的牵挂。
我这心情终于发酵了,有一年在朋友圈写道:我宣城大表姐……香菜是用精心挑选的青菜,兑上盐和佐料,手工搅和,复经晾晒而成。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要有工匠精神,老天爷还要帮忙在腊月里给个好天气。我姐做的香菜真是美味。我对香菜是真爱,至今爱不释嘴。
如今姐的精神虽不复往年矍铄,可一提及香菜的制法,她眼中依旧焕发光彩,向我如此这般一说,最后总结道:“这样做出的香菜,又脆又香又辣,无论米饭面食,都是最好的配搭。”
在我心中,这早已超越一味小菜。它是岁月窖藏的风味诗,而诗里最动人的章节,是姐的手温,是她清苦岁月里仍要把最好的留给我们的那份心意。
那抹腌渍的鲜气,裹挟着芝麻的焦香与发酵的酯香扑面而来——未入口,人已先醉了半分。夹一撮送入口中,初触是清爽的咸,如初春的溪流,干净利落;继而,是辣椒丝揉入的暖意,不燥不烈,宛如秋阳晒过的棉被,暖融融地熨帖着身心;待辣意稍敛,一丝甜润自喉底泛起,那是白糖与菜秆清甘的缠绵。可我分明觉得,这暖意里藏着姐凝视我的眼神,这甜润中回荡着她唤我小名的乡音。每一次咀嚼,都不只是在品尝味道,更是在回味姐从小到大给予我的那些无声的庇护与疼爱。
论其口感,最妙便在这“脆”字。脆得清亮,仿佛嚼碎了冬日清晨的薄冰。菜梗经暴晒揉搓,软而不失其骨,脆中带着几分柔韧,咀嚼间竟有细丝般的绵密质感。油料点缀得恰到好处,不腻不寡,唯留芝麻的焦香在齿间盘旋。可这脆劲儿,多像姐的性子——爽利、干脆、不拖泥带水;而这韧劲儿,又像她对亲情的守护,看似寻常,却经年累月,从不松懈。
这滋味,是数百年灶火不熄的传承,更是姐用一双日渐苍老的手,为我独自守了一辈子的深情。它不似鲜蔬般清浅,更像一首浸透了光阴的民谣——咸辣是其间激昂的鼓点,回甘是温柔的尾音,而那抹脆嫩,则是藏于字里行间、最动人的烟火气。佐清粥一碗,素面一箸,平凡餐饭顿时活色生香。而于我,这香气里永远站着一个人——永吉姐,她用一坛坛香菜,把“姐情深且厚”五个字,腌进了我半生的岁月。
一筷香菜,一口岁月。我们品味的,又何止是一方水土的滋味?那是被时光酿得醇厚的人间深情,是一个姐姐对弟弟,说不尽、道不完、却都藏进这一坛坛香菜里的,绵长的爱。
这是六根推送的第3926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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