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子
一九八二年的夏天,是我人生中第一个燥热而漫长的夏天。当村里其他孩子还在河里摸鱼、在树荫下打盹时,我已经将全部家当塞进一个褪色的蓝布包袱,踏上了通往县城的路。
父亲用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载着我骑了整整三十里。到县城边缘时,他的后背已经湿透,灰色的的确良衬衫紧贴在佝偻的脊梁上,汗味混杂着泥土的气息,在七月的热风里弥散开来。
“到了大伯家,要听话。”父亲从自行车上下来,扶着车把的手背青筋凸起,“家里今年收成不好,但你安心考试,别的不用操心。”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一句话。我知道为了让我在县城复习备考,父亲把家里下蛋的老母鸡都卖了,又借了二十块钱,一半给我当生活费,一半让我给大伯家带点心意。
大伯家住在县机械厂的家属院里,是那种红砖砌的三层筒子楼。楼道里堆着蜂窝煤、白菜和各家各户舍不得扔的杂物,光线昏暗,只有尽头的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亮。
父亲敲响201室的门时,我的手心全是汗。
门开了,一张与父亲有五分相似但更白净的脸出现在门后。大伯穿着白背心,手里拿着蒲扇,看到我们,先是一愣,随即露出笑容:“老三?快进来快进来!”
屋子不大,一进门就是厨房兼餐厅,再往里是两间卧室。大娘正在灶台前忙活,闻声回过头,用围裙擦了擦手。她是个瘦小的女人,颧骨有点高,看人时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打量什么。
“大伯,大娘。”我低声叫人,把手里提着的两包白糖和一网兜苹果递过去。
大娘接过去,看了看,没说什么,转身放到了碗柜顶上。
父亲只坐了十分钟,水都没喝一口就要走。“厂里下午还有活,得赶回去。”他站起来,从裤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十块钱,塞进我手里,“拿着,买点纸笔。”
我把钱推回去,他又推回来。推让间,大伯开口了:“行了老三,孩子在我这儿,还能短了他纸笔?”
父亲的手停住了,半晌,他把钱重新揣回兜里,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送他到楼下,看着他骑上那辆破自行车,消失在尘土飞扬的街道尽头。回身上楼时,我的脚步有些沉。
“你住北边那间。”大娘指了指朝北的小房间,“以前放东西的,收拾出来了。”
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墙上糊着旧报纸,有些地方已经发黄卷边。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后墙,几乎没有什么光线。但我已经很满足了——至少这里有电灯,晚上可以看书看到很晚,不像在村里,煤油灯熏得眼睛疼。
我把包袱放在床上,刚拿出书本,大娘在门外喊:“吃饭了。”
晚饭是包子和小米粥。
包子是白菜粉条馅的,面发得很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我一天没正经吃饭,闻到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吃吧。”大伯拿起一个包子,掰开,热气扑了他一脸。
我小心翼翼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真香啊。粉条滑嫩,白菜清甜,虽然油不多,但大娘调馅的手艺很好,咸淡适中。我几口就吃完了一个,又拿起第二个。
大伯吃得慢,一边吃一边问我复习的情况。大娘不怎么说话,只是低头喝粥,偶尔抬眼看看我手里的包子。
第三个包子下肚,我其实已经饱了。但不知为什么,那种长久以来对饥饿的恐惧,那种“不知道下一顿能不能吃饱”的忧虑,让我鬼使神差地又把手伸向了笼屉。
就在我的手指即将碰到第四个包子时,一只手突然按住了我的手腕。
那是一只瘦削、关节粗大的手,皮肤粗糙,掌心有硬茧。是大娘的手。
我愣住了,抬头看她。
她也看着我,眼神复杂。那不是愤怒,也不是嫌弃,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混合着无奈和疲惫的神情。她的手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但不容置疑地按着我的手。
“小峰,”她开口,声音有些哑,“给你弟弟妹妹留两个。”
我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脸颊烧了起来。桌上还剩下三个包子,笼屉里应该还有。但我突然明白了——这不是专门给我做的,这是他们一家人的晚饭。而我,一个突然闯入的、要住一个多月的远房侄子,一顿就吃了三个包子。
大伯皱起眉:“你这是干什么……”
“没事,”我抢着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吃饱了,真的。”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我头都没敢抬。粥在嘴里变得苦涩,咽下去的每一口都堵在胸口。我听见大伯低声说了大娘什么,大娘没回嘴,只是收拾碗筷时,盘子碰得叮当响。
晚上,我躺在窄小的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水渍的痕迹,久久不能入睡。窗外的城市不像村里那样寂静,远处有隐约的机器轰鸣声,近处有人家吵架、孩子哭闹、收音机里的戏曲咿咿呀呀。
我想起父亲湿透的后背,想起他推让那十块钱时颤抖的手,想起离家前母亲偷偷塞给我的两个煮鸡蛋,她说:“到人家家里,眼睛要亮,手脚要勤快。”
我没有做到。第一天,我就成了个不懂事的孩子。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醒了。悄悄推开门,发现大伯已经起来,正坐在小凳子上抽烟。看到我,他掐灭烟头:“怎么起这么早?”
“我……我习惯早起看书。”
“好,好。”大伯点头,“年轻人就要有这股劲。”
我洗漱完,发现大娘已经在厨房忙活了。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大娘,我帮您烧火吧。”
大娘回头看我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我坐在小板凳上,往灶膛里添柴。火光跳跃着,映着大娘瘦削的侧脸。她动作麻利地和面、擀皮、调馅——今天吃饺子。
“大娘,”我鼓起勇气,“昨天……对不起。”
她擀皮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没啥。你正长身体,能吃是好事。”顿了顿,又说,“只是这月粮票有点紧,你大伯的工资……要养活一大家子。”
我这才知道,大伯虽然在机械厂上班,但只是普通工人,工资不高。大娘没有工作,在家接点糊纸盒的零活。他们有两个孩子,大女儿十四岁,小儿子十岁,都在上学。加上我这个突然到来的高考生,五口人,全靠大伯那点工资和定量的粮票。
“我带了粮票。”我急忙说,“我爸让我带的。”
大娘摇摇头:“你爸给你的,你自己留着。在城里,没粮票寸步难行。”
饺子下锅时,堂妹堂弟也起来了。堂妹叫小娟,扎着两个羊角辫,看见我,怯生生地叫了声“哥”。堂弟叫小刚,虎头虎脑的,好奇地打量我。
吃饭时,我数了数,饺子刚好一人一盘,一盘十五个。我吃得很慢,细细地数着,吃了十个就放下筷子。
“吃饱了?”大伯问。
“嗯,饱了。”我说。其实还能吃,但我不敢了。
大娘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每天的生活规律得像墙上那只走得慢十分钟的挂钟:早起,帮大娘生火或打水;上午复习,中午吃完饭后休息一会儿;下午继续复习,傍晚如果堂弟堂妹放学早,就教他们做作业;晚上在昏暗的灯光下刷题到深夜。
大娘对我依然说不上热情,但不再有那天按住我手时的尖锐。她会在我看书时轻轻放下一杯水,会在下雨天提醒我收衣服,会在周末改善伙食时,给我的碗里多夹一块肉。
只是,我总觉得自己是个外人。这种感受在吃饭时尤其明显——我总会不自觉地数每个人吃了多少,比较我和堂弟堂妹碗里的饭菜是否一样多,然后小心翼翼地控制自己的食量,生怕又“越界”了。
七月下旬,天热得像蒸笼。筒子楼不通风,我的小房间更是闷热难当。坐着不动都一身汗,更别提专心复习了。
一天下午,我正在和一道数学题较劲,汗珠滴在草稿纸上,晕开了字迹。大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把蒲扇。
“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我跟着他出了门,走了两条街,来到县图书馆。那是我第一次进图书馆——两层小楼,里面静悄悄的,只有电风扇转动的声音和翻书的沙沙声。最重要的是,凉快。
大伯和柜台后的管理员打了个招呼,看来是熟人。“我侄子,今年高考,在家热得看不进书,能不能让他在阅览室复习?”
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看了看我,点点头:“保持安静就行。”
那一刻,我看着大伯额头的汗珠,突然明白他可能为此付出了些什么——也许是递了一支烟,也许是欠了个人情。在这个小县城,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
从此,图书馆成了我的避难所。我每天早上带着书本和水壶去,一坐就是一天。中午吃从家里带的馒头或饼子,就着白开水。傍晚回家,帮大娘做饭,教弟妹功课。
八月初的一个傍晚,我正给堂弟讲应用题,突然听见大伯和大娘在里屋低声说话,语气不太对。
“厂里说了,这批临时工一个不留……”是大伯的声音。
“那怎么办?下个月小娟的学费……”
“我再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家里就这点钱,下个月的粮票都不够……”
声音低了下去,但我隐约听见“借”、“亲戚”、“没脸”这些字眼。
我坐在外间,手里握着铅笔,那道题讲不下去了。堂弟疑惑地看着我:“哥,然后呢?”
“然后……然后这样……”我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心里乱成一团。
晚上躺在床上,我失眠了。月光透过小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方惨白。我想起父亲送我时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大娘按在我手上的粗糙的手,想起堂妹小娟那条已经短了的裙子,想起堂弟小刚磨破的鞋。
我来这里,是他们的负担。
这个认知让我胸口发闷。我想起村里那些没考上高中就回家种地的同学,想起父母在田里佝偻的背影。如果我考不上大学,这一切的忍耐和牺牲,又算什么?
第二天,我起得格外早。轻手轻脚出了门,在晨光中走向图书馆。街道上已经有环卫工人在扫地,早餐摊点冒着热气,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这座小县城正在醒来,而我,一个寄人篱下的农村孩子,要在它完全醒来之前,找到自己的位置。
图书馆还没开门,我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拿出英语单词本。晨风微凉,吹散了暑气。我反复背诵着那些陌生的单词,像是要在它们身上找到某种确定性。
“小伙子,这么用功啊。”管理员阿姨来开门,笑着对我说。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收起书本。
“听说你今年高考?想考哪儿?”
“不知道……能考上就行。”
“有志气。”她打开门,“进来吧,今天我给你留了靠窗的位置,凉快些。”
坐在窗边,看着阳光一点点移动,我在草稿纸的角落写了一行小字:别无选择,必须考上。
八月中旬,离高考还有两周。我的神经绷得越来越紧,开始失眠,吃饭也没胃口。大娘发现了我的异常,一天晚饭时,她破天荒地往我碗里夹了个荷包蛋。
“多吃点,脸色这么差。”
我愣了愣,堂弟堂妹也看着那个荷包蛋——这明显是“特殊待遇”。
“大娘,我……”
“让你吃就吃。”大伯发话,“快考试了,得补补。”
堂弟小刚眼巴巴地看着荷包蛋,但没说话。堂妹小娟低头扒饭。
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那个荷包蛋,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品出了愧疚和压力。
夜里,我胃疼醒了。可能是这段时间饮食不规律,加上精神紧张。我蜷缩在床上,疼得冷汗直流,又不敢出声,怕吵醒隔壁的大伯大娘。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稍微缓解,我才迷迷糊糊睡去。第二天起来,脸色苍白。大娘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上午在图书馆,胃又开始隐隐作痛,我只好提前回家。
走到楼下,听见大娘在和邻居说话。
“……可不是嘛,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我家那个侄子,一顿能吃三个大包子……”
我僵在楼梯上,脚步再也迈不上去。
“……不过孩子也挺懂事,知道帮忙干活。就是快考试了,看着压力大……”
“要我说,你就知足吧。你家这个一看就是读书的料,将来考上大学,你们也跟着沾光。”
“沾什么光啊,能考上再说吧……”
我转身,悄悄离开了。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走到了城郊。那里有一片麦田,麦子已经收割,留下整齐的麦茬。远处是村庄,炊烟袅袅。
我想家了。想家里虽然穷但不用看人脸色的自在,想母亲做的虽然简单但管饱的饭菜,想父亲沉默但坚实的背影。
可是我不能回去。回去,就意味着认输。
我在田埂上坐到太阳西斜,胃已经不疼了,心里却空落落的。回到大伯家时,天已经擦黑。推开门,一家人都坐在桌边,饭菜已经摆好,但显然还没动筷。
“回来了?”大伯看了我一眼,“吃饭吧。”
我洗了手坐下,发现我的位置上摆着一碗面条,面汤上漂着油花,还有一个荷包蛋。而其他人,吃的是中午的剩菜和馒头。
“大娘……”
“赶紧吃,凉了就腥了。”大娘打断我,声音还是那样平淡,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我拿起筷子,手有些抖。面条很烫,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蛋黄是溏心的。我埋头吃着,热气熏得眼睛发酸。
堂弟小声说:“妈,我也想吃面条。”
“吃你的馒头。”大娘说,但语气并不严厉。
那碗面,我吃出了眼泪的味道。
最后一周,我搬到了学校宿舍。这是县一中为外地考生提供的临时住处,八人一间,拥挤嘈杂,但至少我不再觉得欠了谁的。
搬走那天,大娘把我的衣服都洗了,叠得整整齐齐。大伯塞给我五块钱:“拿着,买点吃的,别饿着肚子考试。”
我不要,他硬塞进我口袋:“考上了,请大伯喝顿酒就行。”
我背着行李下楼时,回头看了一眼。大伯和大娘站在门口,堂弟堂妹从他们身后探出头。晨光中,他们的身影有些模糊。
“好好考!”大伯挥挥手。
“考完回来吃饭。”大娘说。
我重重点头,转身,眼泪终于掉下来。
高考那三天,天气异常闷热。考场里只有几个吊扇慢悠悠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答题时汗珠滴在试卷上,连忙用手擦,怕弄花了字迹。
每场考试结束,我都筋疲力尽。但想到那碗面条,想到父亲湿透的后背,想到大娘按住我手时的温度,我就又有了力气。
最后一场考完,走出考场,天空下起了雨。雨水打在滚烫的地面上,蒸腾起白色的雾气。许多考生在欢呼、拥抱、撕碎复习资料。我只是静静地站着,让雨水淋湿头发和衣服。
结束了。无论结果如何,这段路,我走完了。
我没有立刻回大伯家,而是在县城多留了一天,等学校公布参考答案。对完答案,心里有了底,这才回去。
大娘见我回来,没多问考试的事,只是说:“洗洗手,吃饭。”
还是白菜粉条包子。这次,我吃了两个就放下了筷子。
“饱了?”大娘问。
“嗯,饱了。”
“再吃一个,今天蒸得多。”
我犹豫了一下,拿起第三个。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但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也许是我变了,也许是别的什么。
公布成绩那天,我凌晨四点就醒了,步行到学校。公告栏前已经挤满了人,我挤进去,手指顺着准考证号往下找。
找到了。分数比我预估的还高。
我挤出人群,在操场上一圈一圈地走。天渐渐亮了,晨光染红东边的天空。我想大喊,想奔跑,但最终只是蹲下来,抱住自己,无声地哭了。
回到大伯家,一进门,全家人都看着我。我深吸一口气:“过了,能上大学。”
堂弟先跳起来:“哇!我哥考上大学了!”
堂妹也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大伯愣了几秒,然后用力拍我的肩膀:“好!好!好!”连说三个好字。
大娘背过身去,用围裙擦了擦眼角,然后转回来,表情还是淡淡的,但眼里有光:“今天包饺子,给你庆功。”
那天晚上,大伯买了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我倒了一杯。大娘没拦着,还给我夹了许多菜。堂弟堂妹围着我问大学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像电影里那样。
“小峰,”大伯喝了一口酒,脸有些红,“大伯没本事,这一个月,委屈你了。”
我摇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
大娘接过话头:“你走那天,你爸托人捎来二十块钱和十斤粮票。我没告诉你,怕你有负担。”她顿了顿,“你爸说,家里麦子收成不错,让你安心。”
我怔住了。原来父亲一直知道,一直惦记着。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大娘看着我,第一次露出完整的笑容,“那天……大娘不是舍不得包子,是……”
“我知道。”我抢着说,“我知道,大娘。”
我真的知道。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每个人都活得小心翼翼,每一粒米、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大娘的手按住的不是包子,而是生活的艰辛,是一个家庭维持平衡的努力,是那个时代无数普通人不得不面对的窘迫与尊严。
而那只手,后来为我做过面条,叠过衣服,在我离家的早晨,站在门口目送我远行。那只粗糙的、有茧的手,其实一直托着我,走过高考前最艰难的日子。
离开县城回家那天,大伯一家送我到车站。大娘塞给我一网兜煮鸡蛋和包子:“路上吃。”
车开动了,我看着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飞扬的尘土中。我打开网兜,里面是六个白白胖胖的包子,还温热着。
我拿起一个,慢慢吃着。这一次,我不再数数,只是细细品味着这来之不易的、充满复杂滋味的人间烟火。
很多年后,当我坐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当我有了自己的房子、车子,当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吃任何想吃的东西时,我总会想起一九八二年的那个夏天,想起那只按住我的手,想起那碗只有一个荷包蛋的面条。
那些窘迫、难堪、小心翼翼的日子,那些混合着愧疚、感恩、不甘与挣扎的岁月,最终都化作了生命中最坚实的养分。它们让我明白,尊严有时候不得不向生存低头,但真正的善意,往往藏在最笨拙的举动里。
而成长,就是终于有勇气去理解那些曾经的难堪,并与之和解。就像我终于明白,那天大娘按住我的手,不是拒绝,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接纳——在有限的条件下,一个家庭对一个外来者最真实的安置。
那个夏天,我吃了三个包子,想拿第四个时被按住了手。但后来,我得到了更多。那些无法用数量衡量的东西,支撑我走过了很长的路,并且还会继续支撑我,走过更长的人生。
大学之路
回到家已是黄昏,村庄笼罩在夏日最后的热气里。父亲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斧子停在半空。母亲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怎么样?”父亲放下斧子,声音有些哑。
我从包袱里拿出成绩单,纸张在汗湿的手心里微微发皱。父亲接过去,就着暮色看了很久。他不识字,但看得懂分数,也看得懂最下面那行“达到本科录取分数线”的字样。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转身继续劈柴,但这次,斧子落下的声音格外有力。
母亲擦着手走过来,仔细看那张纸,然后一把抱住我,哭了。那是压抑了很久的哭声,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父亲劈柴的声音停了一会儿,然后又响起来,更急,更重。
那天晚上,家里点了两盏煤油灯,把堂屋照得前所未有地亮。邻居们闻讯而来,小小的屋子挤满了人。王婶带来了半篮子鸡蛋,李叔提了一瓶散装白酒,连村长都来了,拍着我的肩膀说:“给咱村争光了!”
父亲话不多,只是不停地给人递烟,劣质烟草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母亲用我带回的白糖冲了糖水,一碗碗端给客人。人们谈论着我能上哪个大学,将来能分配什么工作,仿佛我已经是城里人了。
夜很深了,客人才散去。母亲收拾着满地的瓜子皮和烟头,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红红的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爹,”我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大伯大娘他们……”
“我知道了。”父亲打断我,“你大伯托人捎信来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这一个月,难为你了。”
“没有,大伯大娘对我很好。”
父亲转过头,在黑暗里看着我。月光很淡,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明天我去镇上打电话,问问学校通知书的事。”
“爹,电话费贵……”
“该花的要花。”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睡吧。”
我躺回自己的小床,这是离家一个月后第一次睡在家里。床板很硬,被褥有阳光和稻草的味道。窗外的虫鸣此起彼伏,远处偶尔传来狗吠声。一切都是熟悉的,但有什么不一样了。我知道,从成绩出来的那一刻起,我已经走上了另一条路,一条与这个村庄渐行渐远的路。
等待通知书的日子漫长而焦虑。每天,我都和父亲一起下地干活。八月正是玉米灌浆的时候,地里热得像蒸笼。父亲在前面锄草,我在后面跟着。汗水流进眼睛,辣得生疼,但手上的动作不能停。父亲说,庄稼不等人。
休息时,我们坐在田埂的树荫下喝水。水是母亲早上烧好晾凉的,装在军用水壶里,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如果考上了,”父亲突然说,“以后就不用干这个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知道这是他的期望,也是这个家、这个村子的期望。可越是明白这份期望的重量,心里就越是不安。万一没被录取呢?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呢?
“你大伯说,你走那天,你大娘一早就起来包包子。”父亲拧上水壶盖子,“包了十多个,让你带上。她说,那天不该那样。”
“我知道,爹。大娘她……”我想说大娘的好,想说那碗面条,想说她半夜起来给我掖被角,想说她在邻居面前维护我。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
父亲摆摆手,站起身:“下地。”
又干了一个钟头,太阳开始偏西。远处的土路上扬起灰尘,是村里的邮递员老陈骑着自行车过来了。他在我们家地头停下,喊父亲的名字。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老陈从绿色的邮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很厚,右下角印着红色的大学名称。我认得那名字,是我填报的第一志愿。
“老三,你家小峰的录取通知书!”老陈的声音里带着喜悦,“重点大学!咱们村头一个!”
父亲接过信封,手有些抖。他仔细看了看信封,又看看我,然后双手递过来:“你的。”
我接过那封信。很轻,又很重。撕开封口,里面有好几页纸。最上面是录取通知书,印着我的名字、专业、报到时间。下面有入学须知、注意事项,还有一张需要到公社转粮食关系的表格。
父亲不识字,却把每张纸都拿过去,仔细地看,仿佛能从那一个个方块字里看出什么来。然后他把通知书还给我,对老陈说:“晚上来家喝酒。”
“一定来!”老陈笑着骑上车走了。
我和父亲站在地头,谁也没说话。玉米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过了很久,父亲说:“回家,告诉你娘。”
母亲听到消息时,正在喂鸡。她手里的簸箕掉在地上,玉米粒撒了一地。鸡群围过来啄食,她也不管,只是看着我,又看看父亲,然后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天晚上,家里又挤满了人。这次连公社的干部都来了,说要给我发奖励,还要在广播里表扬。父亲把家里最后一只公鸡杀了,母亲把攒着过年吃的腊肉也拿了出来。院子里摆了两桌,男人们喝酒划拳,女人们帮忙做饭,孩子们在桌缝间钻来钻去。
我成了所有人关注的焦点。这个让我喝酒,那个让我吃菜,问我要去哪个城市,学校有多大,以后当什么官。我一一回答,脸上笑着,心里却空落落的。我看着父亲被灌了一杯又一杯,脸涨得通红,说话声音越来越大;看着母亲不停地擦桌子、添菜,眼睛又红又肿;看着这个贫穷但温暖的家,突然意识到,我可能要离开很久了。
酒席散时已是深夜。父亲醉了,我扶他回屋躺下。他抓住我的手,很用力:“好好念,好好念。”
“我知道,爹。”
“别学坏。”
“不会。”
“常写信。”
“嗯。”
他松开手,翻了个身,很快响起鼾声。我给他盖上被子,坐在床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我才发现,父亲老了。
接下来的日子像上了发条。母亲开始给我准备行装,把最好的被褥拆洗了,棉花重新弹过,缝成厚厚的被子。又用攒下的布给我做了两身新衣服,一身单的,一身棉的。父亲去镇上卖了口粮,换来一些全国粮票,又东拼西凑借了钱,把学费和路费凑齐了。
去公社转粮食关系那天,父亲陪我一起去。公社的文书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他很客气,很快就办好了手续。走出公社大门时,父亲在门口的小卖部停住了。
“买包烟。”他说。
那是他第一次买带过滤嘴的烟,一包要三毛五,比他平时抽的贵一倍。他拆开,递给我一支。我愣住了。
“抽吧,大人了。”他说。
我接过来,他就着打火机给我点上,又给自己点了一支。我们站在公社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抽着烟,谁也没说话。烟雾在阳光下升腾,散开。远处是田野,是村庄,是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到了学校,”父亲开口,“该花的要花,别省着。但也要知道,钱来得不易。”
“嗯。”
“和你大伯大娘,要常联系。人在外,亲人最亲。”
“知道。”
“有事就写信,打电话贵,但急事还是要打。”
“好。”
一支烟抽完了,父亲把烟头在鞋底捻灭:“走吧,回家。”
临走前三天,父亲说要去趟县城。我知道他是要去感谢大伯一家,也去结算我这一个多月的生活费。我想跟他一起去,他不同意。
“你在家帮你娘收拾收拾。”
他一大早出门,晚上才回来。带回一包水果糖,是给堂弟堂妹的;还有一块布料,深蓝色的,给大娘做衣服。母亲问花了多少钱,父亲含糊地说没多少。
后来我才知道,父亲把家里那辆自行车卖了。那是家里最值钱的物件,也是他赶集、走亲戚唯一的交通工具。但为了体面地去感谢人家,也为了给我多凑点路费,他把它卖了。
出发前夜,母亲把我的行李又检查了一遍。被子、衣服、脸盆、毛巾、肥皂……每一样都用布包好,捆扎结实。然后她拿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钱,有整有零。
“这五十块钱,你拿着。十块缝在被子里,十块缝在内衣里,剩下的带在身上,分开放。”她把布包塞进我手里,“穷家富路,在外面,没钱寸步难行。”
“娘,我有钱,爹给我的够了。”
“让你拿着就拿着。”母亲的声音有些硬,“你爹给你的,是你爹的心意。这是娘的心意。”
我接过布包,沉甸甸的。我知道这些钱是怎么来的——是母亲一个个鸡蛋攒的,是一把把野菜卖的,是省下买盐买灯油的钱,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到了就写信,地址要写对。缺什么就说,娘给你寄。”母亲转过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动作很急,有水珠溅出来,分不清是洗菜水还是眼泪。
天还没亮,母亲就起来了。她做了我最爱吃的鸡蛋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我吃的时候,她和父亲坐在旁边看着,自己面前的碗动也没动。
“吃吧,路上时间长,容易饿。”父亲说。
吃完面,天边刚泛出鱼肚白。邻居们也来了,说要送我。父亲挑着行李走在前面,我背着书包跟在后面,母亲锁了门,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低矮的土坯房。
到镇上的车站要走十里路。一路上,不断有村里人加入送行的队伍。王婶塞给我一包煮鸡蛋,李叔给了两块钱,连村头最孤僻的五保户王大爷都来了,颤巍巍地递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是几个烤红薯。
“路上吃,路上吃。”他含糊地说,缺了牙的嘴漏风。
镇上车站很简陋,一间瓦房,一个土台子,就是候车室。去省城的车一天只有一班,早上七点发车。我们到的时候,车还没来,但已经有不少人在等。
父亲把行李放好,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这个拿着,记东西用。”
本子是那种最普通的横格本,封面是蓝色的天空和田野。笔是英雄牌钢笔,父亲用了很多年,笔帽上的漆都磨掉了。
“这个你留着用,爹。”
“让你拿着就拿着。”父亲把笔塞进我手里,“我用不着了。”
车来了,是一辆破旧的长途汽车,车上挤满了人和行李。父亲帮我把行李搬上车顶,用绳子捆好。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到了就写信!”母亲扒着车窗喊。
“路上小心!”父亲仰着脸,晨光里,他的皱纹很深。
车发动了,缓缓驶出车站。我回头,看见父母、邻居们还站在那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个黑点。转过一个弯,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坐正身子,眼泪终于掉下来。怕人看见,我假装看窗外的风景。麦田、村庄、河流、山丘,一幕幕向后退去。这是我熟悉的土地,我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度过了十八年。而现在,我要离开了。
车颠簸着,车里弥漫着烟草、汗水和不知什么东西混合的气味。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打瞌睡,婴儿在哭。我抱着书包,里面装着录取通知书、户口迁移证明、粮食关系转移单,还有家里给我准备的所有东西。
我想起那个早晨,父亲用自行车载我去县城,三十里路,他后背湿透。想起大伯家的筒子楼,昏暗的楼道,狭小的房间。想起大娘按在我手上的温度,想起那碗只有一个荷包蛋的面条。想起图书馆里沙沙的翻书声,想起考场里滴在试卷上的汗珠。
这一路,有多少双手托着我,才走到今天。
车开了五个小时,中午才到省城。这是我第一次来省城,一下车就懵了。车站人山人海,到处都是背着大包小包的人,喇叭里喊着班次,小贩在叫卖,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和灰尘的味道。
我按着通知书上的指示,找到学校的迎新点。那里挂着红色的横幅,几个高年级的学生在接待新生。看到我,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迎上来。
“新生?哪个系的?”
我把通知书递给他。他看了看,笑了:“数学系的,跟我来,咱们系的车在那边。”
我跟在他后面,穿过拥挤的人群。他帮我提着行李,边走边问:“一个人来的?”
“嗯。”
“家远的都这样。我去年也是一个人来的,从东北,坐了三天三夜火车。”他说话很快,带着北方口音,“我叫张建军,大二,也是数学系的,以后就是你学长了。”
学校的大巴车停在广场另一侧,已经坐了不少人。张建军帮我放好行李,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里都是新生和送行的家长,兴奋地交谈着,交换着家乡和考分。我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省城的街道。高楼,自行车流,穿裙子的姑娘,一切都那么陌生,那么新鲜。
车开了半个小时,驶进一座大门。校园很大,路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树荫浓密。有老式的红砖楼,也有新建的水泥楼。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图书馆前有一尊雕像。一切都和我想象中的大学一样,又不一样。
“到了,这就是咱们的数学楼。”张建军指着路边一栋四层楼说,“一会儿先去系里报到,然后安排宿舍。你是三班的吧?班主任是李老师,人特别好。”
报到手续办得很顺利。系办公室里有好几个老师在忙碌,看到我,一个中年女老师抬起头:“新生?叫什么名字?”
“林小峰。”
她翻开花名册,找到我的名字,打了一个勾:“这是宿舍钥匙,3号楼207。先去放行李,下午两点在201教室开新生班会。”
宿舍在三楼,一间屋子四张床,上下铺。我来得早,选了靠窗的下铺。另外三个室友还没到,我把行李放好,打开窗户。外面是操场,更远处是食堂的烟囱,正冒着烟。
铺床的时候,手碰到被子,摸到母亲缝在里面的十块钱。厚厚的,硬硬的。我把脸埋在被子里,深深地吸气。被子上有阳光的味道,还有家里带来的、熟悉的气息。
下午的新生班会,教室里坐满了人。我数了数,三十六个,来自全国各地。班主任李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带着南方口音。
“欢迎大家来到数学系。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大学生了。”他推了推眼镜,“大学和中学不一样,这里没有人天天盯着你们学习。但越是自由,越需要自律。四年时间很短,希望你们珍惜。”
然后是自我介绍。轮到我时,我站起来,手心全是汗:“我叫林小峰,来自北山县。”就说了这一句,就坐下了。旁边的同学看着我,我脸发热。
班会结束,李老师把我留下:“林小峰,你跟我来一下。”
我心里一紧,跟着他去了办公室。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我看过你的档案,家庭比较困难。这是助学金申请表,你填一下。如果符合条件,每个月有十五块钱的生活补助。”
十五块。我算了算,够吃饭了。
“谢谢老师。”
“别急着谢,要好好学,才对得起这助学金。”李老师递给我一支笔,“在这儿填吧。”
我填表的时候,手有点抖。家庭成分、人口、年收入……一个个数字写下来,都是这个家庭的重量。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像完成一个庄严的仪式。
“好了,回去收拾收拾吧。明天开学典礼,后天开始上课。”李老师收起表格,“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天已经黑了。校园里的路灯亮起来,三三两两的学生在路上走,有的去食堂,有的去图书馆。我站在数学楼的台阶上,看着这个陌生的、广大的世界。心里有点慌,但更多的是期待。
回到宿舍,另外三个室友都到了。靠门的上铺是个东北人,叫王海,高高壮壮,说话嗓门大。他对面的下铺是上海人,叫陈明,白净秀气,戴一副金丝眼镜。我的上铺是个四川人,叫刘建强,个子不高,但很精神。
“你就是林小峰?”王海从床上跳下来,拍拍我的肩膀,“咱俩是上下铺,缘分啊!”
陈明正在整理书架,把一本本书按大小排列整齐。刘建强在写信,用的是印着学校抬头的信纸。
“吃饭了吗?”王海问,“一起去食堂?”
“还没。”
“走走走,听说今天有红烧肉!”
食堂很大,人声鼎沸。我们排队打饭,我只要了一个馒头一份青菜。王海打了红烧肉,陈明要了糖醋排骨,刘建强打了一份辣子鸡丁。
“你就吃这个?”王海看看我的餐盘,“正长身体呢,得吃肉!”
“我……不太饿。”
“客气啥,来,尝尝我的红烧肉!”他不由分说,夹了两块肉放到我碗里。
“不用……”
“吃吧吃吧,以后咱们就是一个屋的兄弟了!”
我看着他真诚的脸,不再推辞。红烧肉很香,肥而不腻。我小口吃着,心里暖暖的。
吃完饭,我们在校园里散步。九月的夜晚,风很凉。操场上有人跑步,图书馆灯火通明。广播里在放音乐,是《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咱们这届可不容易,”王海说,“听说录取率只有百分之四。”
“所以要珍惜。”陈明推推眼镜,“我爸妈说,考上大学就是鲤鱼跳龙门。”
“跳是跳出来了,能不能游得好,还得看自己。”刘建强说话带点四川口音,“我哥就是大学生,毕业分配到了研究所,一个月工资六十八块。”
六十八块。我想起父亲在田里劳作一年,也挣不到这个数。
“你们都想学什么方向?”陈明问。
“我还没想好,”王海说,“反正数学系,学好了哪儿都能去。”
“我想学计算数学,”陈明说,“以后搞计算机,听说那是发展方向。”
“我想学应用数学,”刘建强说,“我哥说,这个实用。”
他们都看向我。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还没想过方向,能考上大学,能坐在这里,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了。
“我……先学好基础课。”最后我说。
“对,先学好基础!”王海搂住我的脖子,“走,回去!明天还早起呢!”
那一晚,宿舍里聊到很晚。聊各自的家乡,聊高考,聊未来的打算。王海想当工程师,陈明想出国,刘建强想进研究所。我呢?我想了想,说想当老师。因为我记得村里小学那个唯一的老师,他教了三十年书,村里两代人都是他的学生。虽然穷,但受人尊敬。
夜深了,大家都睡了。我躺在床上,听着陌生的呼吸声,陌生的环境。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水泥地上,白晃晃的。我想家,想父母,想大伯大娘,想那个小村庄。但我知道,回不去了。从收到通知书的那一刻起,从踏上汽车的那一刻起,我就走上了一条不回头的路。
第二天是开学典礼,在大礼堂。校长讲话,教师代表讲话,老生代表讲话,新生代表讲话。礼堂里坐满了人,密密麻麻,像秋天的麦田。我坐在人群中,第一次感受到“大学”这两个字的分量。
校长说,你们是国家的未来,是改革开放的希望。教师代表说,要珍惜时光,刻苦学习。老生代表说,大学是自由的,但自由意味着责任。新生代表说,我们准备好了。
真的准备好了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必须准备好。
典礼结束后,系里组织参观校园。图书馆、实验室、计算机房……一切都是新的,令人眼花缭乱。在图书馆,我看着那一排排高到天花板的书架,闻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心里涌起一种敬畏。这么多书,一辈子能读完多少?
“林小峰?”有人叫我。
我回头,是张建军,迎新时接我的学长。
“怎么样,还习惯吗?”
“习惯。”
“走,带你去个地方。”他神秘地笑笑。
我跟在他后面,来到数学楼后面的一片小树林。树林里有石桌石凳,几个学生在看书。张建军在一个石凳上坐下,示意我也坐。
“大学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说,“我刚来的时候,也像你一样,懵懵懂懂的。但有一件事要记住:大学里最重要的不是考试分数,而是学会学习,学会思考。”
“我……我会努力。”
“努力是必须的,但也要有方法。”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数学分析》,“这是咱们系最重要的基础课,教这门课的是周教授,很厉害,也很严格。你得提前预习,不然跟不上。”
我接过书,沉甸甸的。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定理。
“还有,别光顾着学习。”张建军继续说,“大学里有很多活动,多参加,多交朋友。你来自农村,可能不太适应城市生活,这很正常。慢慢来,别着急。”
“谢谢学长。”
“客气啥。”他拍拍我的肩膀,“咱们是老乡,虽然不是一个县,但一个省的,就是一家人。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回到宿舍,我开始预习《数学分析》。第一章是实数理论,看得很吃力。很多概念是第一次见,很多证明看不懂。但我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读,一遍一遍地看。看不懂就做记号,明天上课问老师。
陈明在听英语广播,王海在写信,刘建强在看小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自己的世界。这就是大学,我想。自由,但需要自己把握方向。
第三天,正式上课。第一节就是周教授的《数学分析》。周教授五十多岁,头发全白,但腰板笔直,声音洪亮。他讲课很快,板书龙飞凤舞,一节课下来,写了整整四块黑板。
我努力地听,努力地记,但还是有很多地方跟不上。旁边的陈明倒很从容,一边听一边在书上做笔记,偶尔还推推眼镜,露出会意的表情。
下课铃响,周教授合上讲义:“今天的作业,课后习题1到20题,明天交。”说完,夹着讲义走了。
教室里一片哀嚎。二十道题,大部分是证明题,一题比一题难。
“完了完了,”王海抱着头,“我一道都不会。”
“慢慢来,”陈明说,“我看了,前面几题还比较简单。”
“简单?你说简单?”王海抢过陈明的笔记本,“我的天,你这写的什么,天书吗?”
我看着那些题目,心里也没底。但我知道,必须做出来。不会,就学;不懂,就问。
中午吃完饭,我没回宿舍,直接去了图书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摊开课本和作业本,从第一题开始做。第一题是证明有理数的稠密性,课本上有类似的例子。我对照着例子,一步一步推导,花了半个小时,终于做出来了。
有了第一题的经验,后面几题稍微顺利些。但到第十题,又卡住了。这是一道关于实数完备性的题目,需要用到戴德金分割的概念。课本上只讲了定义,没有例子。我冥思苦想了一个小时,还是一筹莫展。
“需要帮忙吗?”
我抬头,是坐在对面的一个女生,短头发,圆脸,戴一副黑框眼镜。她面前也摊着《数学分析》的课本。
“我……这道题不会。”我指着第十题。
她探过头看了看:“哦,这个啊。你要先证明这个集合有上界……”
她讲得很清晰,一步一步,逻辑严密。我听懂了,思路豁然开朗。
“谢谢。”我脸有点热。
“不客气,我也是新生,物理系的。”她笑笑,“我叫杨晓芸。”
“林小峰,数学系。”
“看出来了,数分作业。”她指指我的作业本,“周教授挺狠的,第一天就留这么多题。”
“是啊。”
“一起做吧,互相讨论。”她说。
“好。”
那个下午,我和杨晓芸一起做完了二十道题。她思维敏捷,我基础扎实,互相启发,效率很高。做完最后一题,天已经黑了,图书馆的灯亮起来。
“都六点半了,”杨晓芸看看表,“食堂快没饭了。”
“那快去。”
我们收拾书包,一起走出图书馆。九月的傍晚,风很凉,梧桐叶子开始泛黄。路上有很多学生,抱着书,行色匆匆。
“你从哪里来?”她问。
“北山县。你呢?”
“省城本地人。”她说,“不过我家在郊区,离学校也远。”
“本地人还住校?”
“住校方便,学习时间多。”她笑笑,“而且,我想体验集体生活。”
到了食堂,果然快关门了。只剩下一些剩菜,我们随便打了点,找了个位置坐下。
“你数学很好。”我说。
“还好吧,我高中参加奥数培训过。”她夹起一块土豆,“不过大学数学和高中完全不一样,得更严谨。”
“是啊。”
“你们数学系课业重,听说每年都有不少挂科的。”
“我会努力的。”
“加油。”她端起汤碗,以汤代酒,“为了不挂科。”
我也端起汤碗,和她碰了碰:“为了不挂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回想这一天的经历。紧张的课堂,艰难的作业,图书馆的灯光,还有那个叫杨晓芸的女生。大学生活就这样开始了,忙碌,充实,充满挑战。
但我知道,这才刚刚开始。前面还有很长的路,很多的山。而我要做的,就是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我想起离家那晚的月亮,也是这样圆,这样亮。那时候心里满是不安和迷茫,现在依然有不安,有迷茫,但多了些东西。多了责任,多了目标,多了往前走的力量。
我闭上眼睛,对自己说:林小峰,加油。为了父母,为了那些帮助过你的人,也为了你自己。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操场上已经有很多人在晨练,跑步的,打拳的,读英语的。我跑了两圈,然后在单杠上练了一会儿。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父亲常这么说。
吃过早饭,去上高等代数课。教高等代数的是个年轻讲师,姓赵,刚从国外进修回来,讲课很有激情,但口音很重,有时听不太懂。我坐在第一排,努力捕捉他说的每一个字。
下课,赵老师叫住我:“林小峰,你留一下。”
我心里又是一紧,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
“你的作业我看了,”赵老师说,“做得不错,思路清晰,步骤完整。不过这里,”他翻开我的作业本,指着一道题,“这一步可以简化,用这个方法……”
他给我讲了十分钟,我茅塞顿开。
“谢谢老师。”
“不客气。你基础不错,要保持。”他合上作业本,“有问题随时来问我,办公室在302。”
“好的,老师。”
走出教室,阳光很好。校园里的梧桐树在风里沙沙响,有鸟儿在叫。我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原来,我可以做好。原来,努力是有回报的。
中午回宿舍,看见门上贴着纸条:“林小峰,有你的汇款单,在楼下传达室。”
汇款单?谁会给我汇款?
我跑下楼,从传达室大爷那里拿到一张绿色的汇款单。汇款人:林大山。汇款金额:三十元。附言:好好吃饭,别省。
是父亲。他给我汇钱了。三十元,是他卖了多少粮食,干了多少活才攒下的?我的眼睛湿了。
下午没课,我去邮局取了钱。三十元,厚厚的一叠,最大面值是十元,更多的是五元、两元、一元,甚至还有几毛的零钱。我数了三遍,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口袋。
走出邮局,我想了想,拐进了旁边的商店。买了一本信纸,一支信封,一张邮票。我要给父亲写信,告诉他我一切都好,助学金批下来了,老师同学都很好,饭吃得饱,觉睡得香。三十块钱,我会省着花。
还要给大伯大娘写信。告诉他们我到学校了,谢谢他们这一个多月的照顾,等放假了去看他们。给堂弟堂妹也写几句,让他们好好学习。
回到宿舍,摊开信纸,却不知道从何写起。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我写:爹,娘,钱收到了,别汇了,我够用。我在学校很好,勿念。天冷了,多穿衣服。儿小峰。
简单,平淡,但每一个字都有重量。
写完信,封好,贴上邮票。我拿着信,走到校门口的邮筒前,投进去。信落进邮筒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响声。那声音,像是一个承诺,一个保证。
我会好好学,好好活,不辜负每一分钱,每一份期待。
转身回学校时,我看见公告栏前围了很多人。走过去一看,是各个社团的招新通知。文学社、英语角、棋社、书画社、合唱团……琳琅满目。王海也在,看见我,招手:“林小峰,你想加入哪个?”
“我……还没想好。”
“我打算报武术社,”王海比划了两下,“强身健体!”
陈明推推眼镜:“我想报英语角,练口语。”
刘建强说:“我想报棋社,我象棋下得不错。”
我在各个海报前徘徊,最后停在了“爱心社”的海报前。海报上写着:服务社会,奉献爱心。每周日去福利院、敬老院做义工。
我想起村里那些孤寡老人,想起他们佝偻的背影,浑浊的眼睛。想起王大爷塞给我的烤红薯,他颤巍巍的手,缺了牙的笑。
“我报这个。”我说。
“爱心社?挺好的。”王海拍拍我的肩膀,“有爱心!”
填了报名表,留下了宿舍号和姓名。负责招新的学姐说,周六晚上在302教室开见面会。
晚上,我在图书馆又碰到了杨晓芸。她也在做高代作业,眉头紧锁。
“这题不会?”我问。
“嗯,这道证明题,怎么都绕不出来。”
我看了看题,是线性空间基的证明。“试试用反证法。”我说。
我们讨论了一会儿,她终于做出来了。
“谢谢,”她松口气,“你又救了我一次。”
“互相帮助。”
“你报社团了吗?”
“报了爱心社。”
“爱心社?”她眼睛一亮,“我也报了!周六见面会,一起去?”
“好啊。”
周六晚上,302教室坐满了人。爱心社的社长是个大三的学姐,叫苏晴,剪着短发,说话干脆利落。她介绍了爱心社的历史、活动内容、规章制度。然后让大家自我介绍,说说为什么想加入爱心社。
轮到我的时候,我站起来,还是紧张:“我叫林小峰,数学系的。我想……想帮帮别人,就这样。”
很简单,但很真诚。苏晴点点头:“欢迎。”
杨晓芸说:“我想做点有意义的事,让大学生活不只有学习。”
苏晴笑了:“说得好。”
见面会结束后,苏晴留下几个骨干开会,我们新社员可以先走。杨晓芸和我一起下楼,在楼梯上,她说:“下周日第一次活动,去儿童福利院,你去吗?”
“去。”
“那到时候见。”
“到时候见。”
回宿舍的路上,我想着福利院的孩子。他们是什么样子?需要什么帮助?我能做什么?我没有钱,没有东西,只有一双手,一颗心。但也许,这就够了。
周日早上,我在校门口集合点见到了杨晓芸。她穿了一件蓝色的外套,背着双肩包,里面装了些糖果和旧玩具。我两手空空,有点不好意思。
“我不知道要带东西……”
“没关系,人去就好。”她说。
人齐了,苏晴点了名,然后带队出发。福利院在城西,要坐五站公交车。车上,苏晴给我们讲了注意事项:要有耐心,要尊重,不要随便给孩子承诺,不要问敏感问题。
福利院是一栋三层小楼,院子不大,但很干净。我们到的时候,孩子们正在院子里玩。看到我们,有些胆大的跑过来,胆小的躲在阿姨身后。
“苏姐姐!”一个小女孩扑进苏晴怀里。
“小燕子,想姐姐了吗?”苏晴抱起她。
“想了!”
我们被分到不同的组。我分到的是陪大孩子做游戏。这群孩子七八岁到十二三岁,有的身体有残疾,有的智力有障碍。我从来没接触过这样的孩子,刚开始有点手足无措。
一个男孩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看着别人玩。我走过去,蹲下:“你好,我叫林小峰,你叫什么?”
男孩看看我,不说话。
旁边的阿姨说:“他叫小军,不爱说话。”
“小军,想玩什么?”
他还是不说话,只是看着远处踢球的孩子们。
“你想踢球吗?”我问。
他摇摇头,指指自己的腿。
我心里一紧:“那……我推你转转?”
他点点头。
我推着他在院子里转圈。阳光很好,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很少说话,我问什么,他就点头或摇头。转到第三圈,他突然开口:“你会讲故事吗?”
“故事?”我愣了一下,“你想听什么故事?”
“什么都行。”
我想了想,开始讲牛郎织女。讲牛郎怎么遇到老牛,怎么偷了织女的衣服,怎么结婚生子,怎么被王母分开,怎么每年七夕鹊桥相会。我讲得很慢,尽量生动。小军静静地听着,眼睛亮晶晶的。
“后来呢?”他问。
“后来,每年七夕,喜鹊就会搭成桥,让他们见面。”
“他们每年只能见一次吗?”
“嗯。”
“那多难过啊。”
“是啊,但能见面,总比永远见不到好。”
小军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爸爸妈妈,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阿姨说过,这些孩子,有的是被遗弃的,有的是父母双亡的。小军是小儿麻痹后遗症,父母把他扔在福利院门口,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我给你讲个数学家的故事吧。”我转移话题,“有个数学家叫高斯,小时候特别聪明……”
我讲了高斯求和的故事,讲他怎么在几秒钟内算出1到100的和。小军听得入神,不时问问题。我发现,他对数字很敏感,记忆力也好。
“你可以当数学家。”我说。
“我?”他摇摇头,“我腿不好,不能上学。”
“可以自学啊。”我说,“我借书给你看,教你。”
他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下周我来,带书给你。”
活动结束,我们要走了。小军拉着我的手:“你下周真的来?”
“真的,我保证。”
“拉钩。”
“拉钩。”
小手指勾在一起,晃了晃。他的手指很细,很凉。
回学校的车上,大家都很沉默。苏晴说:“第一次来,都会有点难受。但帮助别人,不是要可怜他们,而是要尊重他们,把他们当普通人。我们能做的很少,但哪怕只是陪他们说说话,玩一会儿,也是好的。”
我点点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道。城市这么大,这么繁华,但有些角落,有些人群,被遗忘了。我想起我的家乡,那些贫困但至少还有家的孩子。比起小军,他们要幸福得多。
“你和小军处得挺好。”杨晓芸坐到我旁边。
“他很聪明。”
“是啊,可惜了。”
“我想教他数学。”
“好啊,我帮你。我高中课本还在,可以带给他。”
“谢谢。”
“谢什么,我们是朋友。”
朋友。这个词让我心里一暖。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我有了朋友,有了可以一起做事的人。
车到站了,我们下车,走回学校。夕阳西下,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校园里,有学生在打球,在读书,在谈笑。一切都很美好,很平静。
但我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以前,我只想着自己,想着怎么改变自己的命运。现在,我开始想,我能为别人做点什么。哪怕很少,哪怕微不足道。
晚上,我给父亲写信,讲了福利院的事,讲了小军。我说,爹,我在这里很好,还交到了朋友。我会好好学,也会尽力帮助别人。您放心。
信写完,夜已深。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灯火。这座城市有千万盏灯,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而我,是这千万个故事中的一个,平凡,但独特。
我会讲好自己的故事。用努力,用坚持,用一颗不辜负的心。
这是大学的第一周。紧张,忙碌,充满挑战,也充满希望。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还会有很多困难。但我不怕。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我有远方的牵挂,有身边的温暖,有内心的方向。
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梧桐叶子沙沙响,像在低语,像在歌唱。我关上窗,回到书桌前,翻开《数学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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