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战争的基本问题,我们至今仍未回答。旧有的战争经验,放到现代战争中依然适用。有时候,当局势看上去过于整齐、过于可量化、过于确定时,我会重新回到一位“老朋友”那里寻找启发。十九世纪的普鲁士军官卡尔·冯·克劳塞维茨,或许未必是理解二十一世纪战争的天然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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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写下了世界军事理论史上最持久、最有影响力的著作之一。全球军界人士之所以至今仍不断回到他那里寻求理解,尤其是为了理解我们自身的局限,正是因为这一点。上周末,总统宣称:“我们手里握有全部筹码。”他还说:“如果他们想谈,只需要打电话就行!!!”
当政府谈论伊朗时,局势常被描述得过于简单。这很可能是因为,政府内部一些人正在计算导弹、发射装置、舰船和指挥节点的数量。
他们也在估算伊斯兰革命卫队还保有多少完整战力。这样的指标看似有用,却制造出一种危险的幻觉:战争仿佛只靠数字就能被理解。克劳塞维茨会提醒我们,应该从完全不同的地方入手,也就是所谓“重心”——敌方力量的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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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伊朗而言,这个重心不是它的武器库,而是它的制度性结构,尤其是伊斯兰革命卫队,以及最高领袖之下的教士统治体系。不过,眼下这位最高领袖究竟还能在多大程度上真正掌控这两个组织,本身也值得怀疑。
这些并不只是权力工具,更是这个政权的根基。它们负责维持内部控制,传播政权意识形态,并主导军事和经济活动。与美国这样的民主制度不同,后者的国家力量会受到民意和经济活动的塑造;伊朗的体制则能更集中地调配权力,也能以一种与美国体制直接相比时显得相当顽强的方式承受冲击。
美国的重心,或许是军队,尽管它无疑仍是全球最强大的军队。只是,美国的防务重点遍布全球,军力在大多数时候、绝大多数地区都被摊得很薄。
一旦被迫把大量资源——例如三个航母打击群——同时投入同一场冲突,其他战区就会因此被削弱。不过,对伊朗来说,这未必是美国最脆弱的地方。毕竟,美国在西太平洋的第七舰队力量减弱,对伊朗并没有太大直接好处。
相较之下,伊朗似乎认为,美国真正的重心在政治和经济层面。伊朗民众几乎无法左右本国政府的政策,但伊朗领导层知道,美国人对汽油价格、经济低迷和股市波动极为敏感,美国领导人同样如此。
理解“重心”这一概念,只是第一步。若要进一步思考如何影响重心,还需要提到另一位老一代军事理论家——安托万-亨利·若米尼。他提出了战争中的“决定点”概念,也就是那些能让一方对敌人形成优势的位置、行动或能力。
若米尼写道,战争一切行动背后的“伟大原则”之一,是“通过战略机动,将军队主力依次投向战区中的决定点,并尽可能切断敌方交通线,同时又不危及自身交通线”。如果说克劳塞维茨告诉我们什么最重要,那么若米尼则帮助我们思考,应该在何处、以何种方式施压,才能打击那个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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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常规战争中,决定点通常相对容易判断:关键地形、主力部队、指挥节点、敌国首都。只要打击、摧毁或夺取这些目标,敌方体系就会开始瓦解。
但面对伊朗这样的对手,决定点要分散得多。有些是实体性的,比如导弹基础设施或霍尔木兹海峡;有些则是制度性的,与伊斯兰革命卫队和教士统治有关;还有一些属于经济和心理层面,比如政权对自身生存能力的判断、它向全球市场施加成本的能力,以及它是否相信自己能比对手撑得更久。
这一切都让战争变得更复杂。我们可以打击那些看得见的目标,却仍然难以触及其力量真正的来源。正如把敌军赶出战场、夺取一座城市、摧毁一个指挥所,各自都需要不同的武器、编组和战术一样,削弱伊朗军事能力所需要的力量形式,未必就是打击其决定点所需要的力量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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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海湾战争后,伊拉克正规军遭到重创。许多人认为,萨达姆·侯赛因政权的决定点之一——精锐的共和国卫队——已经被摧毁,政府内外不少人都预计萨达姆会垮台。
但他并没有倒台。事实证明,决定点并不是我们原先以为的那些。2003年,伊拉克军队编制很快崩溃,但战争并没有结束,而是转了形态。萨达姆吸取了教训,因此接下来出现的,不再是常规作战的延续,而是更难捉摸的非常规敌人——“萨达姆敢死队”。
再往后,局势先是演变成复杂的叛乱,接着发展为宗教内战,后来又出现了得到恐怖主义支持的武装暴动。每一阶段的经验都令人警醒,而我们对敌情的判断始终不完整。地面上真实存在的情况,一再打破我们原先的认知。
如果缺乏明确而有力的政治指导,军队天然会倾向于用纯军事的方式思考问题,也会用狭义军事标准去界定决定点。在“伊拉克自由行动”期间,各部队不断接到任务,去搜寻并摧毁武器藏匿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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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果通常以发现并清除多少补给点来衡量。但每摧毁一个,我们又会发现几十个先前根本不知道的藏匿点:有的埋在地下,有的藏在清真寺里,有的分散在城市建筑中,也有的藏在乡间土堤内。
那些顽抗到底的“萨达姆敢死队”,以及后来跟进的外国武装人员,再到此后伊拉克境内形形色色的宗教民兵和恐怖组织,都越来越擅长让武器在全国范围内泛滥:轻武器、简易爆炸装置、汽车炸弹、自杀式炸弹背心、火箭推进榴弹,凡是能用来致伤或致命的东西,他们都拿来使用。
伊朗显然也吸取了这一教训。因此今天的伊朗,同样遍布火箭弹、无人机、导弹,以及发射这些武器的手段。这段经验足以让美国对当前情报评估保持克制。许多人认为,美军对自身实际摧毁了多少目标的评估,可能偏高;情报界对伊朗还剩下多少能力的评估,也可能偏高。
所有这些数字都应当谨慎看待。克劳塞维茨曾警告,战争中的情报往往彼此矛盾、残缺不全,而且经常出错。即便你人就在地面上,掌握的信息也仍然不完整;更不用说当你远在几百、几千英里之外,或者身处三万英尺高空、驾驶高速飞行器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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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人会隐藏、欺骗、分散并不断调整。这就是战争的本性。克劳塞维茨的另外两个概念,在这里同样适用。其一是“战争迷雾”,它既意味着证据缺失,也意味着误导性信息持续存在。其二是“摩擦”,也就是各种小失误不断累积——沟通不畅、延误、人为错误——最终让哪怕最简单的任务也变得困难。
两者叠加,就会形成一种环境:确定性转瞬即逝,而领导人一旦因傲慢而过度自信,就会十分危险。
伊朗恰恰很适应这种环境。即便其常规能力遭受打击,它仍保有分散资产、隐藏能力、转向非对称手段的本事。
水雷、无人机、导弹、代理人网络,以及霍尔木兹海峡这样的经济杠杆点,都让伊朗能够把战事延伸到那些模糊性本身就能成为武器的领域。
我们也应意识到,伊朗战略的一部分,是向美国政府、美国公众以及整个世界展示一种团结、耐心和坚韧的形象,而这种形象未必符合真实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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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所有对手一样,他们也有动机掩盖自身弱点。而封闭的政权结构,又让这些弱点不像开放社会中的弱点那样容易暴露。克劳塞维茨关于误导性情报的警告,不仅适用于我们高估自身优势,也同样适用于我们过度悲观地估计敌方实力。
仍有几个真正的问题没有答案。我们是否真的打到了伊朗的重心?我们识别出的决定点,究竟是关键所在,还是只是那些看得见、也打得到的目标?在穿越战争迷雾时,我们遗漏了什么?伊朗又是如何把不确定性和摩擦反过来当作对付我们的工具?
克劳塞维茨会提醒我们,战争不是一道数学题。若米尼则会追问,我们施压的位置是否正确。就目前而言,对这两个问题,诚实的回答其实是同一个。我们仍在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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