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了一辈子心血管专家的大哥七十岁被癌症带走,大字不识几个、抽烟喝酒下地干活的农民老弟反倒平平安安活到了七十四岁。老陈家这两兄弟截然不同的命数,在村里老少爷们嘴里嚼了好些年,硬是没人能嚼出个所以然来。这生死簿上的字,难道真不是你懂多少医术就能随便涂改的?
这俩人打小穿一条开裆裤长大,脾气秉性完全是两根藤上的歪瓜裂枣。老大陈守仁脑子活泛,先生教的课文看一遍就能倒背如流,村里人都断言这娃将来必定吃公家饭。老二陈守义一碰书本就打瞌睡,老爹气得抡起纳鞋底的锥子狠狠抽了他三回,这皮猴子趴在地上咬牙挺着,挨完打爬起来挑起粪担子就往地里跑。后来守仁真考上了医学院,一路混成了市医院里号脉开刀的主任医师,专治心脏上的毛病。守义就在土里刨食,包了几十亩山地种苹果种桃子。逢年过节,守仁回村一身西装革履,家门口停满小汽车,全是来求医寻药的乡亲。守义呢,黑得像块挖出来的煤,指甲缝里永远塞满抠不掉的黑泥巴,一张嘴全是被旱烟熏黄的烂牙。
按理说,守仁懂医术懂养生,活个大岁数毫无悬念。谁承想六十八岁那年,他在自己看的片子上瞅见肺里长了个坏东西。开刀、化疗,大半年折腾下来掉光了头发,瘦成了一把骨头架子。他那会儿六十六岁的弟弟呢,壮实得像头叫驴。天天五更天就蹬着三轮车往果园里钻,中午顶着大太阳啃俩凉馒头就口咸菜,晚上回到家还得咪二两散装白酒。村里组织免费体检,这老农的血压血脂各项指标好得让城里白领直冒酸水。大夫拍着胸脯打包票,这体格闭着眼都能活到九十。守仁瘫在躺椅上直叹气,说自个儿在手术台上站断腿,半夜被电话惊醒,表面光鲜亮丽,底子早被掏空了,哪比得上弟弟这种没心没肺的庄稼汉。
阎王爷收人从来不看你的文凭。守仁七十岁复查,发现癌细胞已经四处乱窜。他自己是行家,死活不再受那个罪,干脆利落交代完后事回了老屋。老院子里的桂花树长得遮天蔽日,他每天躺在树底下看云卷云舒等日子。守义每天从果园里钻出来,兜里揣几个刚摘的水蜜桃,或者掰几个热乎乎的棒子送到哥哥嘴边。守仁咽不下去,咬一小口冲弟弟挤个笑。守义就乐呵呵翻旧账,说哥你小时候馋嘴,桃子还青着就偷摘完了。后来守仁彻底下不来床,守义连果园都不管了,天天守在床头给哥哥擦身子翻身。那双刨了一辈子土的粗糙大手,摆弄起人来笨手笨脚,却轻得怕碰碎了瓷器。守仁清醒时就死死攥着弟弟的手,啥也不说。直到那双手彻底冰凉,守义脑海里全是十岁那年发大水,瘦小的哥哥背着他蹚过齐腰深急流的粗喘气,那个脊背又宽又热乎,啥浪头都打不翻。
送走哥哥,守义那副铁打的好身板竟然像漏气的皮球,说瘪就瘪。七十三岁那年两条腿肿得发亮,走两步路喘得撕心裂肺。去县医院一查,心衰。碰巧看病的大夫是守仁带出来的学生,开了一堆药打发回家。外头的儿女急得跳脚,打电话逼他去市里找大爷的学生走走后门。老汉倔得像头牛,死活不干,说一辈子骨头没软过,临死不折腾。熬到七十四岁秋天,老汉吃完半碗粥往床上一倒,悄无声息地走了。
守仁的儿子翻找老爹遗物时,在一个破烂笔记本最后一页瞅见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教了半辈子人怎么活,到头才明白,真正会活的,是我弟。”底下还缀着俩小字:“羡慕。”
村后的山坡上,两座坟挨得紧紧的。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老百姓天天愁吃愁喝愁生病,恨不得把每一分钱都砸进医院里买寿命。真到了两腿一蹬那一天,你才会猛然醒悟,吃多贵的补品、懂多高深的医理,全抵不过一个没心没肺、踏实睡觉的好心态。命里带的尺子,量的是你心里的舒坦劲儿,少点算计,少点纠结,粗茶淡饭照样能熬走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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