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辞,我们离婚吧。”
江淮安将一份薄薄的协议推过桌面,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叶清辞正在给他削苹果,闻言,水果刀猛地一偏,在指腹上划开一道细口。
她没觉出疼,只是愣愣地看着丈夫。
“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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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们离婚。”江淮安别开眼,不去看她瞬间苍白的脸,目光落在窗外惨白的天光上,“我的病,治起来是个无底洞。房子卖掉,也不够填的。何必呢?”
“我们可以想办法!”叶清辞猛地站起来,带翻了椅子,染血的手指攥紧了那份《离婚协议书》,“卖房!卖车!我去兼职,我去借!江安,我们不能放弃!”
“叶清辞!”江淮安突然拔高声音,牵动了病体,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平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冷漠,“别天真了。胃癌晚期,扩散了。医生的话你没听清吗?治愈率不到百分之十。我不想人财两空,更不想拖累你。签字,拿上钱,你还能过好后半生。”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像淬了冰的针。
“别耽误彼此。”
叶清辞站在明德医院VIP病房的中央,手里那份协议轻飘飘的,却压得她浑身骨头都在呻吟。窗外春光明媚,病房里却冷得刺骨。她看着丈夫消瘦却依然英俊的侧脸,那上面没有悲伤,没有不舍,只有一种急于摆脱麻烦的、赤裸裸的决绝。
三个月前,江淮安在一次常规体检中查出胃癌。
消息像一道惊雷,劈碎了他们看似平静美满的生活。那时,江淮安只是抱着她,低声说:“别怕,清辞,有我在。” 可短短三个月,病情急剧恶化,从他口中说出的话,也从“别怕”变成了“别耽误彼此”。
叶清辞和江淮安结婚五年,曾是朋友圈里公认的佳偶。
叶清辞是美术馆的策展人,气质清冷,醉心艺术。江淮安白手起家,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小的文化传媒公司,年轻有为,对叶清辞更是呵护备至。他们的婚房位于市中心的高档小区“云栖苑”,是江淮安在公司上升期时咬牙买下的,写的是两人的名字。
人人都说叶清辞好命,嫁了这么个有本事又疼人的老公。
直到江淮安病倒。
公司没了主心骨,业务下滑,人心浮动。高昂的靶向药和免疫治疗费用,像贪婪的巨兽,迅速吞没着家里的积蓄。江淮安的父母早逝,叶清辞的母亲凌淑芳退休前是中学老师,父亲去世得早,母女俩相依为命。凌淑芳拿出所有养老积蓄,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卖房,成了最后,也是最现实的选择。
叶清辞没有犹豫。房子是家,但江淮安是给她家的那个人。只要能救他,她什么都愿意。可她没想到,率先提出卖房救他的自己,等来的不是丈夫的感激或反对,而是一纸冰冷干脆的离婚协议,和一句“别耽误彼此”。
“是因为钱吗?”叶清辞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江安,钱我们可以再挣,房子我们可以再买……”
“不是钱的问题。”江淮安打断她,终于转过头,目光与她相撞,里面是深不见底的幽潭,“是我不想治了,太痛苦了。清辞,看在这五年的情分上,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协议很公平,房子卖了,钱我们对半分。你拿着你那部分,好好生活。”
他的语气那么理智,那么条分缕析,仿佛在谈论一桩即将成交的生意,而不是他们五年的婚姻和可能逝去的生命。
叶清辞觉得荒谬,更觉得彻骨的冷。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一丝属于过去那个江淮安的温柔或脆弱。
没有。
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你……是不是怕拖累我?”她怀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江淮安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想扯出一个笑,却未能成功。
“随你怎么想。签字吧。”
叶清辞没有再说话。她慢慢弯腰,扶起椅子,将那枚削到一半、染了她指尖血的苹果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她拿起笔,在离婚协议书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像心被碾碎的声音。
“房子我会尽快联系中介。”她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钱到账后,按协议转给你。治疗……请你继续,钱不够,我那份也可以先给你用。”
说完,她不再看江淮安骤然抬起的、似乎掠过一丝复杂情绪的眼睛,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轻轻关上。
隔绝了病房里死寂的空气,也似乎隔绝了她过去五年的人生。
叶清辞没有回家。那个充满回忆的“云栖苑”,此刻只会让她窒息。她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春日的暖风拂过脸颊,却带不起半点暖意。江淮安决绝的眼神,冰冷的话语,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别耽误彼此。”
多么清醒,多么理智。理智到残忍。
她不知不觉走到了母亲凌淑芳住的老旧小区楼下。母亲家窗口亮着暖黄的灯,在这渐浓的暮色里,像唯一温暖的灯塔。
叶清辞上了楼,敲门。
凌淑芳打开门,看见女儿失魂落魄、眼眶通红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把她拉进屋。
“怎么了清辞?是不是淮安的检查结果又不好了?”凌淑芳焦急地问,给女儿倒热水。
叶清辞捧着温热的水杯,指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看着母亲关切的脸,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断断续续地把今天在病房里发生的一切说了出来。
“……妈,他要离婚……他说别耽误彼此……他连让我陪他到最后都不愿意……”叶清辞泣不成声,多日的恐惧、压力、委屈,连同被最深爱之人“抛弃”的痛楚,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凌淑芳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安慰,只是轻轻拍着女儿的背。等叶清辞哭声渐歇,她才抽出纸巾,仔细地给女儿擦脸。
“房子,你还打算卖吗?”凌淑芳问,声音很平静。
叶清辞红肿着眼睛,点头:“卖。不管他离不离婚,病总要治。我那部分钱,也给他。”
凌淑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握住女儿的手,握得很紧。
“清辞,你听妈妈说。”
叶清辞抬起泪眼朦胧的脸。
凌淑芳的眼神里有种叶清辞看不懂的深沉和锐利,那不像一个普通退休教师该有的眼神。
“这个房,先别卖。淮安的病,也先别急着掏空你自己去治。”
“妈?”叶清辞不解。
凌淑芳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你回家去,告诉江淮安,得胃癌的不是他,是你。”
叶清辞彻底呆住,以为自己听错了。“妈,你说什么?”
“我说,回去告诉江淮安,被误诊的人是你。生病的是你叶清辞,不是他江淮安。”凌淑芳语气异常坚定,“你就说,医院搞错了病历,今天才查出来。你很难过,不知道该怎么办。”
“为什么?”叶清辞完全无法理解,“这有什么意义?而且这怎么可能骗得过他?病历……”
“病历是死的,人是活的。”凌淑芳打断她,目光如炬,“清辞,你信妈妈一次。就照我说的做。回去,告诉他,是你得了胃癌,晚期。你看他什么反应。”
叶清辞看着母亲,觉得母亲此刻的神情陌生而充满压迫感。这根本不是她记忆中那个温和慈祥、与世无争的妈妈。
“妈,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全部。”凌淑芳松开手,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疲惫和深藏的痛楚,“你只需要知道,妈妈不会害你。有些事,有些人,不遇到事儿,你看不清。你就当……这是个测试。测试一下你这位急着要‘别耽误彼此’的丈夫,在你‘患癌’的时候,会是什么态度。”
叶清辞的心猛地一沉。
一个荒谬而可怕的念头,随着母亲的话,悄然爬上心头。
难道妈妈是在怀疑江淮安……
不,不可能。江淮安只是病了,压力太大,不想拖累她。他一定是为她好。
可心底另一个细小的声音在问:如果真的为她好,会如此急切、如此冰冷地推开她吗?甚至连共同面对最后时光的机会都不给?
凌淑芳看着女儿变幻不定的神色,知道她动摇了,叹口气,语重心长:“清辞,我知道你爱他,舍不得。但正因如此,才更要看清。如果他真的心疼你,哪怕只是一点夫妻情分,听到你生病,也该有个态度。如果他……”
凌淑芳没有说下去,但叶清辞懂了。
如果他连一丝犹豫和关怀都没有,甚至可能顺势而为,落实离婚,那这五年的感情,这病床前的决绝,又算什么呢?
这个测试,残忍而直接,直指人心最不堪的角落。
叶清辞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蔓延上来。她不敢深想那个可能性。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听妈妈的,就试这一次。”凌淑芳握紧她的手,眼中是恳求,也是不容置疑的坚持,“为了你自己,也为了让妈妈安心。如果……如果真是妈妈多心了,妈给你道歉,卖房救他,妈把养老本都添上,绝不拦你。”
夜色已完全笼罩城市。
叶清辞坐在母亲家狭小却温暖的客厅里,内心却陷在巨大的冰窟和迷雾之中。一边是病床上丈夫冷漠决绝的脸和那句“别耽误彼此”,一边是母亲近乎冷酷的提议和那令人不寒而栗的潜台词。
她该相信谁?
爱情在疾病和现实面前,真的如此不堪一击吗?
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没有答案。只有母亲那句“是你得了胃癌”的话语,在脑海中反复回荡,像一个即将启动的、不知会引爆什么的开关。
叶清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母亲家的。
春夜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纷乱和沉重。母亲的话像魔咒,在她脑子里盘旋不去。
“回去告诉江淮安,得胃癌的是你。”
测试?多么可笑又可怕的测试。用谎言,去测试婚姻的底线,去窥探人性的深渊。
可心底那丝被江淮安决绝态度刺出的、细密不绝的疼痛和寒意,又驱使着她的脚步。或许,内心深处,她也渴望一个答案,一个能让她死心,或者重新燃起希望的答案。
她没有回自己和江淮安的家,那个此刻充满冰冷回忆的“云栖苑”。她在医院附近的连锁酒店开了个房间,和衣躺下,睁着眼直到天际泛白。
第二天下午,叶清辞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再次来到明德医院。
站在VIP病房门外,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调整好面部表情,推门进去。
江淮安正靠在床头,用笔记本电脑处理着什么,脸色依然苍白,但神态专注。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到是叶清辞,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淡。
“来了。”他语气寻常,仿佛昨天那场决绝的离婚谈话从未发生,“协议签好了就放那儿,房子的事,我会让助理联系中介。”
他甚至没问她昨晚去了哪里。
叶清辞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分。她走到床边,没有坐,只是站着,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垂下眼睫,努力酝酿情绪。
“淮安……”她开口,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哽咽和颤抖。
江淮安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顿,抬眼看向她,似乎终于察觉到她的异样。“怎么了?还有事?”
“我……”叶清辞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泪水要落不落,声音破碎,“我昨天……去拿你的病理报告,医生……医生说我最好也做个全面检查……”
江淮安眉头皱紧:“然后呢?”
“然后……”叶清辞的眼泪恰到好处地滑落下来,她偏过头,肩膀微微耸动,显得脆弱又无助,“结果今天出来了……他们、他们说……搞错了……”
“什么搞错了?”江淮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或许还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叶清辞转回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他们搞混了病历样本。淮安,有问题的那个胃……是我的。确诊胃癌晚期,伴随部分转移的人……是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江淮安脸上那惯常的、掌控全局的平静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盯着叶清辞,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无法理解她的话。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轻微的滴答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几秒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江淮安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你……说什么?叶清辞,这种玩笑不好笑。”
“我没有开玩笑!”叶清辞的眼泪流得更凶,这次不全是演技,混杂着真实的恐惧和心寒——为即将揭晓的答案,也为此刻丈夫第一反应中的质疑而非关切。“你看,这是……这是新的检查报告单……”她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一份事先准备好的、伪造的体检报告概要(凌淑芳不知通过什么途径弄来的,足以以假乱真),递到江淮安面前。
江淮安没有接。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份报告单上,又缓缓移到叶清辞泪流满面、绝望凄楚的脸上。他的眼神极其复杂,震惊、错愕、怀疑、思索……各种情绪飞速掠过,最后,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没有立刻爆发同情,也没有急切追问细节。
这短暂的沉默,让叶清辞的心,直直地坠向冰窟。
终于,江淮安伸出手,拿过了那份报告单。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良久,他才放下报告单,抬手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有疲惫,有无奈,似乎还有一丝……解脱?
叶清辞被自己这个念头惊得浑身一颤。
“怎么会这样……”江淮安低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问她。
“我也不知道……医生说是万分之一的失误……”叶清辞啜泣着,观察着他的每一丝反应,“淮安,我该怎么办……我好害怕……”
江淮安沉默着。
他又一次看向窗外,侧脸的线条在午后偏斜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回头,看向叶清辞,目光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比昨天提出离婚时,更加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
“清辞,”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如果是这样,那昨天我说的话,依然有效。”
叶清辞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生生掐住了喉咙。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江淮安迎着她的目光,语气甚至堪称“温和”,却字字诛心:“你看,现在情况更明确了。我们两个人,注定有一个要先离开。无论是谁,对剩下那个,都是拖累和痛苦。”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但说出的话却越发残忍清晰。
“我的提议不变。离婚,分割财产。你拿到钱,好好去治你的病。我……我也会用我那份,安排我自己的治疗。这样,至少在经济上,我们互不拖累,各自都能得到最好的医疗资源。”
他微微倾身,看着她瞬间惨白如纸的脸,用一种近乎“为她着想”的口吻,继续说道:“清辞,我们都是成年人了,要理性。感情不能当饭吃,更不能治病。这种情况下捆绑在一起,除了互相消耗,增加痛苦,没有任何意义。分开,是对彼此最后的负责,也是最好的选择。”
“别耽误彼此。”
同样的话,昨天听来是刺骨的冰刃,今天听来,却成了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叶清辞的心脏,反复搅动。
昨天,他说这话,她还能自欺欺人,认为他是怕拖累她,是绝境中扭曲的“为她好”。
今天,在她“确诊”胃癌,脆弱无助地站在他面前时,他给出的,依然是同样冰冷、同样“理性”、同样急于切割的答案。
没有安慰,没有拥抱,没有“别怕,我们一起面对”。
只有冷静到残忍的利益分析和“最后的负责”。
叶清辞站在那里,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心却已经痛到麻木。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同床共枕五年、曾许诺一生一世的男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她所有的怀疑,所有的不愿深想,在此刻,被血淋淋地证实了。
“所以,”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像从天外传来,干涩得厉害,“你的意思是,不管生病的是你还是我,结果都一样。离婚,分钱,两清?”
江淮安似乎犹豫了一瞬,但很快点了点头,避开了她直视的目光。
“这样对大家都好。”
“哈……”叶清辞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她抬手,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眼底的脆弱和绝望渐渐被一种空洞的寒意取代。
“好,江淮安,你很好。”她点点头,不再看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有些虚浮,却挺直了脊背。
“清辞!”江淮安在她身后叫了一声。
叶清辞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保重。”江淮安的声音传来,听不出太多情绪。
保重。
叶清辞扯了扯嘴角,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个男人,也彻底隔绝了她对他最后一丝幻想和眷恋。
她没有再流泪。心死了,泪也就干了。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医院长长的走廊上,消毒水的味道充斥鼻腔。周围人来人往,有焦急的家属,有虚弱的病人,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悲喜里。她像个游魂,与这一切格格不入。
手机震动起来,是母亲凌淑芳。
叶清辞走到消防通道的楼梯间,接起电话。
“妈……”一开口,才发现声音沙哑得厉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凌淑芳的声音传来,带着了然和沉沉的心痛:“他什么反应?”
叶清辞闭上眼,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将病房里的对话,江淮安那番“理性”到极致的言论,复述了一遍。
凌淑芳在那边久久没有说话,只能听到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最后,她只说了一句:“回家来,妈在。”
叶清辞回到母亲家,凌淑芳什么也没多说,只是做了一桌她爱吃的菜,盛好汤,放到她面前。
“先吃饭。”
叶清辞食不知味地扒拉着米饭,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大颗大颗砸进碗里。
“妈,他怎么会……这样?”她哽咽着问,不是不甘,而是彻底的茫然和心碎。
凌淑芳放下筷子,握住女儿冰凉的手。
“傻孩子,有时候,人心比病更可怕。他现在急着撇清,恐怕不光是怕被拖累那么简单。”
叶清辞抬起泪眼。
凌淑芳眼中闪过锐利的光:“你们婚后财产,主要是那套房子和江淮安公司的股份。如果他‘病故’,你是第一顺序继承人。但如果离婚,他就能提前分割一半。而现在,‘生病’的是你……”
叶清辞猛地一震,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您是说,他可能早就……”
“妈没有证据,但事出反常必有妖。”凌淑芳冷静地分析,“他病后态度转变太快,太决绝,急于处置共同财产。现在‘生病’的换成你,他不仅没有改变主意,反而更坚定地要离婚。这不合常理。除非……他早有别的打算,你的‘病’,反而加快了他的计划,或者,正合他意。”
正合他意……
叶清辞想起江淮安看到“新报告”时,那一闪而过的、类似解脱的眼神,还有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当时只觉得心寒,现在细想,处处透着诡异。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叶清辞感到一阵无力,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刀子的感觉,痛彻心扉。
“将计就计。”凌淑芳斩钉截铁,“他不是要离婚吗?离。但不是现在。你现在是‘病人’,情绪不稳,需要时间接受和治疗。离婚的事,可以拖。在这期间……”
凌淑芳压低了声音:“我们要搞清楚,他到底为什么这么着急,背后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房子,绝不能轻易卖掉。你的‘病’,就是最好的拖延理由。”
“可是,妈,这能拖多久?而且,装病……我……”
“不是装病。”凌淑芳打断她,眼神深邃,“你需要‘治疗’。明天,妈带你去个地方,做个全面的‘检查和治疗规划’。至于江淮安那边,你不用主动联系。他若催问离婚进展,你就用病情推脱。看看他下一步怎么做。”
凌淑芳的话,像一根定海神针,暂时稳住了叶清辞纷乱绝望的心。尽管前路迷茫,尽管真相可能更加不堪,但至少,她不是一个人了。
接下来的几天,叶清辞按照母亲说的,没有主动联系江淮安。她搬回了母亲家住,对外只说是需要安静休养。
江淮安在第二天下午发来一条微信,语气公事公办:“清辞,离婚协议我已让律师重新拟定,考虑到你目前的情况,在财产分割上可以再做些让步,方便时我们尽快把手续办了吧,对你对我都好。”
没有一句问候她的“病情”。
叶清辞看着屏幕,心冷成了冰坨。她回复:“淮安,我现在脑子很乱,医生说我需要静养,情绪不能波动。离婚的事,过段时间再说,好吗?”
消息发出去,如石沉大海。江淮安没有再回复。
倒是叶清辞的闺蜜林薇,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她“生病”的消息(很可能是江淮安那边透露的),风风火火地跑到凌淑芳家来看她。
林薇是叶清辞的大学同学,家境优渥,性格直爽,毕业后进了自家公司,一直过着顺风顺水的大小姐生活。她以前就对江淮安有些看法,觉得他精明太过,对清辞好是好,但总少了点“真心实意”的味道。
“清辞!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林薇一进门就抱着叶清辞红了眼眶,随即又愤愤不平,“是不是江淮安那个混蛋欺负你了?我早就看他不是好东西!你一出事他就这态度?”
叶清辞心中一暖,又有些酸楚。她简单说了“误诊”和江淮安坚持离婚的事,略去了母亲的计划和自己的怀疑。
林薇一听就炸了:“什么?!你得了病,他第一反应是赶紧离婚分财产?!这他妈还是人吗?!当初追你的时候花言巧语,现在一看你要成负担了,跑得比谁都快!渣男!彻头彻尾的渣男!”
她气得在屋里团团转:“不行!不能这么便宜他!离婚可以,财产必须多分!他那公司股份,婚后增值部分也有你一半!房子更是共同财产!清辞,你别怕,我找我爸公司的法务帮你,一定给你争取最大利益!让他净身出户才好!”
叶清辞拉住激动的好友,摇摇头:“薇薇,我现在没心思想这些。医生说我需要静养。”
“静养个屁!”林薇脱口而出,又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清辞,你就是太善良了!对这种男人,你就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无情,你别有义!该你的,一分都不能少!”
正说着,叶清辞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对面传来一个陌生女人客气而职业化的声音:“请问是叶清辞女士吗?您好,我是‘恒泰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姓陈。受江淮安先生的委托,就您二位离婚及财产分割事宜,想跟您预约个时间初步沟通一下,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
动作真快。
叶清辞的心又沉了沉。她看了一眼满脸怒火的林薇和旁边面色沉静的母亲,对着电话,用虚弱而疲惫的声音说:“陈律师,不好意思,我最近身体很不舒服,医生要求绝对静养。离婚的事,等我身体好一些再谈吧。”
“叶女士,江先生的意思是,事情宜早不宜迟,毕竟涉及一些资产处置……”
“我现在真的没有精力谈这些。”叶清辞打断她,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和哀戚,“如果江先生坚持要现在逼我,那我只能认为,他是想把我往绝路上逼。麻烦您转告他,在我进行第一期治疗、病情稳定之前,我不想讨论任何关于离婚的事情。如果我因为情绪波动出了任何问题,他恐怕也脱不了干系。”
说完,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林薇瞪大了眼,冲她竖起大拇指:“厉害啊清辞!就该这么怼回去!”
凌淑芳也微微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叶清辞却觉得无比疲惫。曾经的恩爱夫妻,如今却要通过律师,用这样冷酷的方式交锋。
就在这时,凌淑芳的手机也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走到阳台去接。几分钟后,她走回来,神色有些凝重,但眼神中却有一丝奇异的亮光。
“清辞,安排好了。明天,妈带你去见一个人,开始你的‘治疗’。”
“见谁?”叶清辞和林薇都疑惑。
凌淑芳没有明说,只是意味深长地道:“一个能帮你‘治病’,也能帮你看清很多人、很多事的人。”
夜色再次降临。
叶清辞躺在母亲家熟悉的旧床上,辗转难眠。江淮安的冷漠,律师的电话,母亲的神秘安排,林薇的愤慨……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漩涡,将她卷入其中。
她不知道明天会见到谁,所谓的“治疗”又是什么。
她只知道,从她对着江淮安说出“是我得了胃癌”那句话开始,有些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平静的假象已被撕开,底下涌动的暗流,正将她推向一个未知的方向。
而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
凌淑芳带叶清辞去的地方,并非医院,而是位于城市另一端、一个静谧高档小区内的私人工作室。
工作室的名字很特别,叫“心愈坊”。门面低调,内部装潢却雅致温馨,充满艺术气息,更像一个高级的茶室或书房,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宁神的精油香气。
接待她们的是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气质干练温婉的女性,凌淑芳称呼她为“沈老师”。
“沈老师,这是我女儿清辞,麻烦您了。”凌淑芳的态度带着罕见的敬重。
沈老师目光温和地落在叶清辞身上,那双眼睛仿佛有穿透力,能轻易抚平焦躁,也似乎能看清人内心深处的褶皱。她微微一笑:“凌阿姨客气了。清辞,别担心,在这里,你可以完全放松。我们这里不治病,只帮人找到内心的力量,处理一些……情绪和关系上的‘病灶’。”
接下来的几天,叶清辞的生活仿佛进入了另一个轨道。
白天,她不再沉浸于悲伤和愤怒,而是按照沈老师的引导,进行一些舒缓的瑜伽、冥想、呼吸训练,阅读指定的书籍,甚至尝试绘画和陶艺来表达情绪。沈老师从不主动追问她和江淮安的事,只是在她偶尔提及或情绪波动时,给予温和而富有智慧的引导,帮她梳理混乱的思绪,看清自己的真实感受和需求。
“很多时候,我们痛苦的根源,不在于事件本身,而在于我们赋予事件的意义,以及由此产生的无力感。”沈老师曾这样说,“找回你自己的力量,外界的风雨,就无法轻易将你击垮。”
同时,凌淑芳也悄悄行动起来。她动用了自己多年未曾联系的一些老关系(叶清辞至今不清楚母亲那些隐秘的人脉从何而来),开始私下调查江淮安公司的财务状况,以及他病前病后的一些异常动向。
叶清辞则严格按照“病人”的身份行事。她拉黑了江淮安和那个陈律师的电话,只保留微信。江淮安发来的、催促办理离婚手续的信息,她一律隔很久才回复,内容无非是“今天化疗很难受,没力气想这些”、“医生说我指标不好,需要静养”、“等我好一点再说吧”,配上一些从网上下载的、无关痛痒的虚弱病容图片(在沈老师指导下,她学会了适度示弱和拖延)。
起初,江淮安还维持着表面客气,回复“好好休息”、“保重身体”。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尤其是当叶清辞“无意中”在朋友圈晒出母亲凌淑芳“倾尽积蓄”为她找的“知名专家会诊预约单”(实则是沈老师帮忙安排的、正规医院的全面体检套餐)和“价格不菲的营养补充剂”(其实是维生素和蛋白粉)后,江淮安的态度开始变得微妙而急切。
他开始更频繁地微信联系,话里话外暗示离婚事宜不宜久拖,甚至提出,如果叶清辞觉得协议离婚太麻烦,他可以“吃点亏”,在财产分割上再让一步,但前提是必须尽快办理。
“清辞,我知道你生病了很难,但我们这样拖着,对彼此都是消耗。你的治疗需要钱,我的病……也不能耽误。早点了断,各自安心治疗,不好吗?”他的语气,从最初的冷静,渐渐透出不易察觉的焦躁。
叶清辞看着屏幕上这些字句,心早已凉透,只剩下冰冷的讽刺。她回复:“淮安,你是不是忘了,当初你说‘别耽误彼此’的时候,生病的还是你。现在生病的是我,你怎么……比我还急呢?”
这条信息发过去,江淮安那边沉默了整整一天。
就在叶清辞以为他不会再回复时,他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叶清辞犹豫了一下,在沈老师鼓励的目光下,按了接听,并打开了录音。
“叶清辞,”江淮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没有了往日的温文,甚至带上了一丝压抑的不耐,“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离婚这件事,对你我都是解脱。你现在的情况,需要钱,需要清净,需要人照顾。而我,也给不了你这些。我们好聚好散,不行吗?”
“淮安,”叶清辞按照沈老师教的,语气哀伤而柔软,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我只是不明白……我们五年的夫妻,就算爱情没了,难道一点情分都没有吗?你就这么急着,在我最需要支持的时候,把我推开?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夫妻,给我一点安慰,都不行吗?还是说……你急着离婚,另有原因?”
电话那头呼吸一窒。
长久的沉默。然后,江淮安的声音再次响起,更冷,也更决绝:“叶清辞,你非要我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吗?是,我就是急着离婚。我受够了!受够了这病恹恹的生活,受够了看不到头的压力!我现在只想尽快处理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拿着我该得的钱,过我自己的生活!你明白吗?不管是你生病还是我生病,这日子我都过不下去了!离婚,对你,对我,都是最好的选择!别再拖着了,没意义!”
“咔哒。”
叶清辞挂断了电话。
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屏幕上映出自己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心口那个地方,曾经痛不可遏,此刻却一片麻木的冰凉。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也随着这通电话,彻底粉碎了。
“他急了。”凌淑芳从隔壁房间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脸色冷肃,“看来,我们的方向没错。”
就在这时,林薇也带来了她打听到的消息。她父亲公司的法务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江淮安的文化传媒公司,近半年财务状况颇为蹊跷,有几笔不小的资金流向不明,似乎在病发前就有转移资产的迹象。而且,有离职员工私下透露,江淮安生病前,和一个合作方派来的女代表往来甚密,关系似乎不太一般。
线索,像散落的珠子,渐渐被串起。
而真正让一切急转直下的,是一场“意外”的相遇。
那天,叶清辞在沈老师的建议下,去美术馆看一个新锐画展,调节心情。她戴着帽子和口罩,穿着宽松的衣服,看起来确实像个体弱的病人。就在她驻足于一幅画前时,两个熟悉的身影,并肩说笑着,从展厅另一端走了过来。
是江淮安。
以及,一个挽着他手臂、妆容精致、笑容明媚的年轻女人。那女人叶清辞认识,是之前与江淮安公司有合作的一家公关公司的项目总监,叫苏婉。合作期间,她曾来过家里几次,言谈举止很是得体。
此刻的江淮安,穿着剪裁合体的休闲西装,虽然依旧清瘦,但气色看起来比在医院时好多了,脸上带着叶清辞许久未见的、轻松甚至愉悦的笑容。他微微侧头,听着苏婉说话,眼神温柔。
他们看上去,像一对再般配不过的璧人。
叶清辞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尽管早有猜测,但亲眼所见,冲击力依然巨大。她看着江淮安体贴地为苏婉拂开额前一缕并不存在的碎发,看着苏婉仰头对他娇笑,看着他们之间自然流露的亲昵……
原来,所谓的“病痛折磨”、“不想拖累”,所谓的“理性选择”、“别耽误彼此”,背后藏着的,竟是早已滋生的背叛和急于与新欢双宿双飞的迫切!
难怪他那么急着离婚,分割财产!
难怪听到生病的是她时,他眼底有一闪而过的解脱!
难怪他口口声声说“要过自己的生活”!
巨大的愤怒、恶心和被愚弄的耻辱感,瞬间淹没了叶清辞。她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抑制住冲上去撕碎那对男女虚伪面孔的冲动。
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几幅画的距离,冷冷地看着。
江淮安似乎有所感应,目光随意扫过展厅,忽然,他的视线定住了,落在了叶清辞身上。虽然她戴着帽子和口罩,但那身形,那眼睛,他太过熟悉。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中闪过清晰的惊愕、慌乱,甚至是一丝狼狈。他下意识地想抽回被苏婉挽着的手臂,但苏婉似乎没察觉,反而挽得更紧,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过来,眼中带着打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江淮安迅速镇定下来,他低声对苏婉说了句什么,苏婉看了叶清辞一眼,撇撇嘴,松开了手,转身走向另一边。
江淮安整理了一下表情,朝叶清辞走了过来。他的步伐看起来平稳,但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他的紧张。
“清辞?你怎么在这里?”他走到近前,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责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你不是应该在休息吗?医生允许你出来了?”
叶清辞慢慢拉下口罩,露出一张苍白但平静无波的脸。她看着江淮安,目光清澈,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原来,江先生所谓的‘需要静养、不想被打扰’,指的是有佳人相伴,逛美术馆陶冶情操。”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浓浓的嘲讽,“看来,江先生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心情也很好。”
江淮安脸色变了变,迅速看了眼苏婉的方向,又转回头,眉头紧皱:“清辞,你别误会。苏婉只是合作伙伴,我们正好谈完事情,顺路过来看看展。你的病需要静养,别胡思乱想,情绪波动对你不好。”
“是吗?”叶清辞轻轻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合作伙伴,需要挽着手,贴得那么近说话?江淮安,你是觉得我病了,就瞎了,还是傻了?”
“你!”江淮安脸上有些挂不住,语气也硬了起来,“叶清辞,我们现在在谈离婚!我的私事,轮不到你过问!你跟踪我?”
“跟踪?”叶清辞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江先生未免太看得起自己。这里是公共展厅,你能来,我不能来?还是说,做了亏心事的人,看谁都像在跟踪?”
“你胡说八道什么!”江淮安恼羞成怒,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威胁,“我警告你,不要无理取闹!赶紧回家去!离婚协议我已经让律师重新拟好,条件对你很优厚,你最好见好就收,别逼我走法律程序,让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图穷匕见。
最后一点虚伪的温情面纱,也彻底撕掉了。
叶清辞看着他因愤怒和急切而有些扭曲的俊脸,忽然觉得无比可笑,也无比轻松。最后一丝残存的、关于过往温情的幻影,也烟消云散了。
“法律程序?”她重复了一遍,点点头,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好啊。正好,我也有些东西,想交给我的律师,还有……或许媒体也会感兴趣。比如,某位文化公司的老板,在婚姻存续期间,是如何一边扮演深情丈夫,一边暗中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并与合作方女代表关系暧昧的。哦,对了,还有在妻子‘身患重病’时,迫不及待逼迫离婚的精彩戏码。”
江淮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瞳孔紧缩:“你……你知道什么?叶清辞,我劝你不要乱来!诽谤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是不是诽谤,你心里清楚。”叶清辞迎着他惊怒交加的目光,不闪不避,“江淮安,你真以为,我还是那个傻傻的、你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叶清辞吗?你真以为,你和你那位‘合作伙伴’那点事,还有你公司账目上那些猫腻,做得天衣无缝?”
她每说一句,江淮安的脸色就难看一分。他显然没料到,一向温和顺从、醉心艺术的叶清辞,会说出这番条理清晰、直击要害的话来。
“你调查我?!”江淮安的声音因惊怒而微微发抖。
“我只是想知道,我五年的婚姻,到底喂给了怎样一个人。”叶清辞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澜,那是压抑到极致的痛楚和鄙夷,“江淮安,离婚,可以。但怎么离,财产怎么分,现在,不是你说了算了。”
说完,她不再看江淮安精彩纷呈的脸色,重新戴好口罩,转身,挺直脊背,步履平稳地朝展厅外走去。尽管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脚冰凉,但她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攻守易形了。
江淮安站在原地,看着叶清辞决绝离开的背影,脸上青白交加,拳头紧握。苏婉走了过来,担忧地拉了拉他:“淮安,怎么了?她是谁啊?你们……”
“没事。”江淮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但眼神里的慌乱和阴沉却掩藏不住。他意识到,事情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叶清辞,似乎知道了太多他不该知道的事。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却又暗流汹涌。
叶清辞不再回复江淮安的任何信息。凌淑芳那边的调查有了更实质性的进展,不仅摸清了江淮安公司几笔可疑资金的大致去向,还查到苏婉名下,近期多了一套公寓的首付记录,付款方颇为蹊跷。而江淮安“重病”后急于处理的几项公司“不良资产”,接盘方也都与苏婉所在公司或相关人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张隐约的网,正在浮现。
林薇带来的法务朋友也初步评估,如果证据确凿,江淮安在婚姻期间转移、隐匿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在离婚诉讼中将对其极为不利,可能面临少分甚至不分财产的局面,而且可能涉及法律责任。
沈老师则帮助叶清辞稳住了心态。“愤怒是力量,但不要被它吞噬。用清醒的头脑,去拿回你应得的东西,然后彻底告别过去。”
叶清辞感觉自己正在从一场漫长而冰冷的噩梦中醒来。心痛依旧,但更多的是清醒后的决绝和力量。她开始积极收集和整理所有能找到的证据:银行流水、房产信息、江淮安病前病后的通话记录(通过一些合法途径)、甚至那次美术馆相遇后,她冷静下来,通过一些朋友,竟真的找到了两张不太清晰、但足以辨认出江淮安和苏婉亲密姿态的旧照片(拍摄于他“确诊”前)。
她委托了林薇介绍的一位资深离婚律师,正式启动法律程序。律师在了解初步情况后,建议她暂时不要打草惊蛇,继续以“病情”为由拖延协议离婚,同时加紧固定证据。
另一边,江淮安的日子显然不好过。叶清辞的沉默和那次美术馆交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频繁联系叶清辞,语气从催促到焦躁,再到后来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希望“坐下来好好谈谈”,“毕竟夫妻一场”,“有什么条件可以提”。
叶清辞一律以“医生要求绝对静养,不宜情绪波动”为由回绝。她甚至“无意”让林薇“泄露”出,凌淑芳正在为她联系国外的顶尖医疗团队,可能需要一笔巨额费用,卖房之事迫在眉睫,但具体怎么处理,还未定。
这个消息,果然让江淮安更加坐立不安。房子是他最重要的资产之一,他既怕叶清辞真把房子卖了钱攥在手里不给他,又怕拖延下去,叶清辞那边查出更多东西。
就在这种微妙的僵持和江淮安明显的焦虑中,凌淑芳安排了一场戏。
她以“需要家属商量重要治疗方案”为由,主动打电话给江淮安,语气沉重,要求他务必来家里一趟。江淮安虽然满腹疑虑,但关乎房子和可能的把柄,他还是来了。
那天,叶清辞特意穿了一身素色家居服,脸上化了淡妆,显得苍白虚弱,但眼神清明。她坐在母亲家的旧沙发上,面前放着几份文件。
江淮安进门时,脸色不太自然,但努力维持着镇定。他看了一眼叶清辞,眉头微蹙:“清辞,你脸色怎么还是这么差?妈,您说有什么重要的事?”
凌淑芳给他倒了杯水,叹了口气:“淮安啊,坐。清辞这个病,国内的治疗方案,我和几位专家反复商量,觉得还是不够保险。我托老同学联系了国外一个顶尖的肿瘤中心,他们看过清辞的资料,表示有把握,但费用……”
她顿了顿,观察着江淮安的反应。
江淮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眼神闪烁:“费用……大概需要多少?”
“初步估算,至少这个数。”凌淑芳比划了一个手势,是一个足以让江淮安眼皮猛跳的数字,“这还不包括后续的康复和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所以,卖房子的事,必须尽快提上日程了。我今天叫你过来,就是想问问你的意思,房子是两家一起找中介尽快出手,还是你有什么别的打算?”
江淮安喉结滚动了一下,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显得很诚恳:“妈,清辞,治疗当然最重要。房子该卖就卖。不过……我最近也咨询了一些专家,我这个病,也可能有新的疗法,费用也不低。所以我想,卖房款,是不是能先把我治疗的那部分预留出来?毕竟,我也是病人……”
他终于图穷匕见,不再掩饰对卖房款的急切分割。
叶清辞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凄然和难以置信的表情:“淮安,你就这么急着分钱吗?我的命,在你眼里,还不如那点钱重要?”
“清辞,我不是这个意思!”江淮安连忙解释,带着表演性质的痛心,“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理性规划。你的病要治,我的病也不能放弃啊!我们各拿各的治疗费,各自努力,不好吗?非要绑在一起,互相拖累吗?”
又是“互相拖累”。叶清辞觉得这个词真是讽刺极了。
凌淑芳适时开口,语气沉重而无奈:“淮安,你的顾虑妈理解。但清辞现在这个情况,国外那边催得急,定金就要先打过去。房子一时半会儿未必能找到合适的买主,就算找到了,过户放款也需要时间。你看这样行不行,卖房的钱,到时候按照你们之前协议的,该分你多少就分你多少。但现在,能不能先从你那边,或者从公司周转一部分,应应急?就当是……妈和你借的,打欠条,行吗?”
凌淑芳的姿态放得很低,完全是替女儿救急的可怜母亲模样。
江淮安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为难和抗拒。他沉吟片刻,为难道:“妈,不是我不想帮。您也知道,我生病后,公司业务受影响很大,现金流非常紧张。我自己的治疗费都还没着落……而且,我和清辞毕竟在办离婚,这财务上……”
“说到底,你就是不愿意,对吗?”叶清辞忽然出声,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彻骨的失望和冰冷,“江淮安,直到现在,你心里想的,还是怎么在你和我之间,划清界限,怎么保证你的利益不受损。哪怕我快死了,你担心的,也是你的钱能不能及时拿到手,会不会被我‘拖累’。”
“清辞,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江淮安皱眉,语气带上委屈和指责,“我一直是为我们两个着想!理性处理问题有错吗?非要感情用事,最后人财两空才好吗?”
“理性?”叶清辞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苍凉和嘲讽。她慢慢从身边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推到江淮安面前。
“那你用你的理性,看看这些,再告诉我,什么叫理性处理问题。”
江淮安看着那个普通的文件袋,不知为何,心里猛地一跳,生出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他强作镇定:“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叶清辞靠在沙发背上,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江淮安感到一股莫名的压力。
江淮安狐疑地拿起文件袋,解开绕线。当他抽出里面的东西,只翻看了几页,脸色就“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拿着文件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里面是复印的银行流水明细,某些款项被红笔圈出,指向几个陌生的公司或个人账户;是苏婉名下那套公寓的认购书复印件,首付款来源标注模糊;是几张拍摄角度隐蔽、但能清晰看出他和苏婉举止亲密的照片,时间戳赫然在他“确诊”之前;甚至还有一份他公司某位已离职财务人员的证言笔录复印件,提到了几笔不合规的账目处理……
“这……这些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江淮安猛地抬头,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愤怒,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慌。他再也无法维持镇定,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变调。
叶清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是她丈夫、如今却如此陌生而丑陋的男人。多日的“治疗”、沈老师的引导、母亲的筹谋、闺蜜的支持,以及亲眼所见的背叛,让她此刻的内心,充满了奇异的力量和冰冷的清明。
“江淮安,”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现在,我们可以重新谈谈,什么叫‘理性处理’,什么叫‘别耽误彼此’了。”
她顿了顿,在江淮安惊怒交加、几乎要崩溃的注视下,拿起自己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手机里立刻传出一段清晰的录音——
正是那天他在电话里,气急败坏说出的那些话:“……是,我就是急着离婚!我受够了!……不管是你生病还是我生病,这日子我都过不下去了!离婚,对你,对我,都是最好的选择!别再拖着了,没意义!”
录音播放完,客厅一片死寂。
江淮安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看着叶清辞,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她。眼前的叶清辞,苍白,瘦削,但脊背挺直,眼神锐利如刀,哪里还有半分往日温婉柔顺、不谙世事的影子?
凌淑芳也站了起来,走到女儿身边,冷冷地看着江淮安。
叶清辞迎着江淮安难以置信的目光,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生病的人,不该拖累对方吗?不是说要‘理性’地分开,才是对彼此‘最好的选择’吗?”
“那如果,生病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呢?”
江淮安猛地瞪大眼睛,瞳孔骤缩,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最可怕的话。“你……你说什么?什么假的?!”
叶清辞看着他瞬间慌乱到极致的表情,看着他眼中那摇摇欲坠的、名为“掌控”和“算计”的世界的崩塌前兆,心中没有快意,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她轻轻勾起嘴角,那笑容冰冷,带着最终审判般的残酷。
“我的意思是,江淮安,从头到尾,需要被‘别耽误’的那个人,不是我。”
她微微倾身,靠近彻底僵住、呼吸急促的江淮安,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清晰而缓慢地,抛出了那个足以将他彻底击垮的、最后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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