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身后把外套披在她肩上,说别哭了,回家吧。她抬起头,泪糊了一脸,看着他把离婚协议从兜里掏出来,撕了,碎纸片落在地上,被风卷起来,飘了几步远。她说你干嘛?他说不离了。她站起来,说你疯了吧?他看着她,眼眶红了,说嗯,疯了。
赵明远和周芳结婚六年,没孩子,也没房子。租住在雁塔区一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和另一户合租。他们的房间朝北,冬天冷,夏天热。周芳在商场卖化妆品,赵明远开网约车。离婚是她提的,不是不爱了,是过不下去了。上个月她妈住院,急需三万押金,他卡里只有两千。她跟同事借,跟朋友借,凑了两万多,还差。他蹲在走廊上打电话,打了七八个,没借到一分。她出来倒水,看见他把手机攥在手心,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她没出声,转身回去了。
离婚办得很顺。结婚证换离婚证,中间没吵架,没争财产——没什么可争的。出来的时候,阳光刺眼,她眯了一下。他说我送你回去,她说不用,自己坐车。他点点头,往东走。她往西。
走了几步,她蹲下来,面朝墙,手撑着膝盖,哭出来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闷着的,肩膀一耸一耸,声音压在喉咙里。路上有人看她,有人没看。她哭他妈住院那三万块钱,哭他打电话借钱没人借,哭自己嫁给他六年,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他不是不好,是没钱。没钱不是他的错,可她委屈。这委屈憋了六年,今天终于哭出来了。
身后有脚步声,走过来,停住。外套落在她肩上,带着他身上的体温。他说别哭了,回家吧。她抬头,他一滴泪没掉,眼眶红得厉害。那份离婚协议被他撕了,碎纸掉在地上,刚飘走,又被风卷回来几片。她站起来,人发愣。他的手在抖,嘴张了张,说——不离了,行吗?
周芳后来跟我说,她当时脑子里全是空白的。不是感动,不是心软,是听见他说“回家吧”那三个字,所有的委屈突然变得没那么重要了。钱没有可以挣,人没了就真没了。她没回答,眼泪止不住。他伸手给她擦,手粗,指节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机油印。他那只手,开一天车,握方向盘握得僵硬,给她擦泪时却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第二天赵明远退了租的那间房,搬进了一个城中村的单间,月租四百五。他没跟她商量,她也没问。搬家那天她把衣物叠进行李箱,他提着一袋锅碗。下楼时碰见邻居阿姨,问你们去哪?赵明远说不去哪,换房子住。阿姨看了周芳一眼,她觉得那眼神是可怜。她把头低了一下,没接茬。
新家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桌子靠墙,放台电脑。窗户外头是握手楼,挨得近,能看见对面炒菜。她上班远,单程两小时,早上六点多出门,回来天黑了。他也忙,早出晚归,整月无休。俩人碰面的时间少了,但每天晚上睡前,他会在她额头上亲一下,很轻,像怕吵醒她。她装睡,不睁眼。那一下,够她撑到天亮。
上个月周芳升了店长,工资涨了两千。赵明远网约车生意也好了些,每月能存下一点。上周末他们去吃了顿火锅,不是节日,不是纪念日,就是突然想去。她给他涮毛肚,他给她捞鸭血,没说什么好听的话,但火锅热气腾腾的,辣得她眼眶发红。
前阵子路过民政局,她停下来看了看门口。那天的情景突然涌上来,他撕碎的协议,她蹲地的哭泣,阳光刺眼。他正巧出来,看见她站那儿,走过来,揽住她的肩,说想啥呢?她说没想啥。他笑了笑,说走吧,回家。她没动,他拉着她的手往前走。她跟在他后面,看他后脑勺的头发,白了好几根。结婚六年,她没认真看过他后脑勺。以后多看看。回家的路不远,公交三站,他们走回去的,走了二十来分钟,到楼下的时候,天快黑了。她抬头看那扇窗户,灯还没开,但知道那是家。小是小了点,冷是冷了点,但有人等着跟她一起回去开灯。这就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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