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声,宴会厅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被拽了过去,高家老爷子七十大寿这天,刘凤兰当着满屋宾客的面打掉了俞静手里的筷子,也亲手把高家最后那点体面砸了个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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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静手背被震得发麻,筷子滚到桌脚,碰了下酒杯,发出细碎的脆响。她没弯腰去捡,只是慢慢抬起脸,看向坐在主位旁边的高哲。
高哲眼神躲了一下,喉结动了动,还是没说话。
刘凤兰见她不动,更来劲了,声音尖得能掀翻房顶:“你还坐得住?也不看看今天来的都是什么人!你穿成这样,跟个捡破烂的似的,也配跟我们坐一桌?真当自己是什么高门太太了?”
旁边几桌已经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这就是高哲那个老婆?”
“听说没背景,家里穷得叮当响。”
“高家也真有意思,老爷子大寿,把这么个上不了台面的女人放出来见人。”
话说得不大不小,刚好够人听见。说白了,就是故意的。
俞静坐在那儿,身上是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浅灰色裙子,款式简单得不像来参加寿宴,跟四周那些珠光宝气的打扮比起来,的确扎眼得很。可她神情很淡,淡得不像被羞辱的人,倒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闹剧。
高莉端着酒杯从另一桌走过来,笑得一脸天真,话却半点不客气:“嫂子,你这裙子挺有意思啊,哪个小店买的?不会是拼单凑满减买的吧?你早说啊,我衣柜里淘汰的旧衣服一堆,随便给你几件也不至于让你这么寒碜。”
一旁有人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高哲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压低声音劝:“小静,你少说两句,今天爷爷生日,别闹得太难看。”
俞静看着他,眼里没怒气,只有一点很浅很浅的失望:“我闹?”
高哲被她看得心里发虚,别开脸,声音更低了:“你就先给妈道个歉,不就过去了吗?”
这句话一出来,刘凤兰像是得了令,当场拍了桌子:“听见没有?连高哲都知道你不懂事!俞静,我告诉你,今天来的人里有多少是看高家面子的,你心里没数?你摆着张死人脸给谁看?”
俞静还是没动。
她不接话,反而更让刘凤兰觉得自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那种不痛不痒的冷淡,最能激人火气。于是她把矛头挑得更直了些,扯着嗓子说:“你也别装了,谁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我们高家的?要家世没家世,要本事没本事,要不是高哲鬼迷心窍,你连高家门槛都摸不着!”
高哲眉头紧锁,像是想拦,最后却还是没拦。
说到底,他从来都是这样。事情闹大之前,他装和事佬。事情闹大之后,他就开始劝俞静忍一忍。
三年了,俞静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三个字,忍一忍。
饭桌上冷下来,偏偏这时候司仪拿着话筒上台,笑容满面地宣布:“接下来,就请高家的晚辈依次为老爷子献上寿礼,也算是讨个好彩头,祝老爷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气氛一下子又热了起来。
高莉最先上去,拿出一只包装精美的盒子,动作那个利索,明显早就等着这一刻。盒子一打开,是一只碧色透亮的翡翠摆件,灯下一照,流光溢彩。
“爷爷,这是我托人从缅国那边专门带回来的老坑玻璃种,您最喜欢玉,我就想着一定得挑个最好的给您。”
老爷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点头:“好,好,小莉有心了。”
接下来,其他人也一个接一个上去。
送古画的,送名表的,送紫砂壶的,还有送养生补品套装的,个个拿出来都挺像那么回事。再不济,包装上也够唬人。
轮到高哲这一房时,刘凤兰脸色已经开始不对了。
她最清楚俞静这三年是什么样子。平常买菜都精打细算,衣服翻来覆去就那几件,能拿出什么像样的寿礼?她越想越恼火,觉得俞静简直是故意来给她丢人的。
果然,俞静从随身带着的布包里取出一个小盒子。
那盒子不大,外面裹着一层红布,看起来甚至有点土。
高莉立马乐了:“嫂子,你这不会是自己在夜市买的小玩意儿吧?今天可是爷爷七十大寿,不是小区门口摆地摊送礼品。”
周围立刻响起窸窸窣窣的笑声。
刘凤兰气得脸都歪了:“收起来!你赶紧给我收起来!别在这里现眼!”
俞静没理她,拿着盒子往老爷子那边走。
她步子不快,背却挺得很直。明明穿得最普通,身上也没一件值钱首饰,可不知怎么,那一刻竟让人莫名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压迫感。
她把盒子放到桌上,轻轻打开。
里面安安静静躺着一只木雕寿桃。
不大,颜色沉润,雕工细致得近乎苛刻,桃身圆满,叶脉纹理清晰,连底部托着的枝节都像活的一样。懂行的人只消看一眼就会知道,这木料绝不普通。
可惜,满厅没几个真正懂行的。
有人先是一愣,随即笑出了声:“这是什么啊?”
“木头做的寿桃?这也太寒酸了吧。”
“再怎么说也是高家媳妇,拿这种东西出来,不是让老爷子下不来台嘛。”
刘凤兰彻底忍不住了,几步冲过去,一把将那木雕寿桃抓起来,脸上满是压都压不住的嫌恶:“俞静,你是存心恶心我们高家是不是?这种破木头你也好意思拿出来?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高家没见过东西!”
话音刚落,她抬手就把寿桃狠狠砸在了地上。
啪!
木屑碎开,裂成几块。
宴会厅先是静了一下,紧接着,好几桌人都露出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
高哲站起来,下意识伸了伸手,像是想拦,最后还是晚了。
俞静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碎片上。
那一瞬间,她脸上最后一点温度彻底散了。
那是她花了整整三个月,亲手雕出来的。夜里高哲睡熟了,她就在灯下慢慢磨,慢慢刻。手指被划破过好几次,掌心起过茧,最后才成了那样一只寿桃。
她不是为了讨好谁。
只是因为高老爷子年轻时救过她爷爷一次,临终前爷爷提起旧事,说那是欠下的人情。她想着,不管高家其他人怎么样,老人过七十寿,自己总该把这份礼送到。
可现在,礼碎了,人也醒了。
刘凤兰指着门口,声音尖利得发颤:“滚!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我们高家容不下你这种丢人现眼的东西!”
周围人齐刷刷看向俞静。
有怜悯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纯看戏的。
高哲脸色难看得厉害,他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俞静,最后还是压着火气说:“小静,你这次确实过了。你先给妈认个错,剩下的回去再说。”
俞静抬起眼,静静看着他:“高哲,我最后说一次,管好你妈。否则,后果自负。”
她的声音不大,很轻,轻得像是随口一说。
可高哲心口却猛地一沉,不知道为什么,背后竟窜上来一股凉意。
还没等他说话,刘凤兰先炸了:“你威胁谁呢?你一个吃我们高家住我们高家的废物,还敢在这儿摆架子?你真当自己是什么千金大小姐不成!”
俞静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冷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是啊,”她低声说,“我也想知道,你们到底凭什么觉得,我是在靠你们高家活着。”
这话一出,很多人都皱了眉,觉得她到了这时候还嘴硬,未免可笑。
高莉撇了撇嘴:“嫂子,你是不是被刺激疯了?你不靠高家,靠什么?靠你那点每个月买菜都不够花的零用钱?”
张雅婷就在这时候站了起来。
她今天穿着一身酒红色长裙,脖子上一条钻石项链,打扮得格外惹眼。刚才她一直坐在另一桌没怎么出声,这会儿终于慢条斯理走了过来。
很多人眼神立马变得微妙。
谁不知道,刘凤兰近半年最中意的儿媳人选就是张雅婷。张家资产十几亿,做酒店连锁起家,跟高家比起来,还要更体面几分。圈子里都在传,高哲要不是碍着婚姻还没处理,早就被刘凤兰按着头跟张雅婷定下来了。
张雅婷走到俞静面前,笑得很客气,说出来的话却挺狠:“俞小姐,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有些场面话没必要说得太难听。体面一点结束,对谁都好。你也看到了,高家不欢迎你,高哲也很为难。再撑着,其实挺没意思的。”
俞静瞥她一眼:“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说这些?”
这话说得太直接,张雅婷脸上的笑当场就僵了。
高哲也有点挂不住,压低声音斥了一句:“俞静!”
刘凤兰哪受得了这个,立刻跳出来:“你给我闭嘴!雅婷哪点不比你好?人家出身好,懂礼数,见过世面,跟高哲站在一起才叫般配。你呢?你除了会拖后腿还会什么?”
说着,她像是终于撕破了最后一层遮羞布,索性当着所有宾客的面把话挑明了:“今天我就把话说清楚了!高哲,你马上跟这个女人离婚!离了婚,雅婷进门。我们高家,丢不起这个人!”
满场瞬间安静下来。
这已经不是敲打了,这是赤裸裸的当众逼宫。
高哲脸色发白,明显没想到母亲会把话说得这么绝。他看向俞静,嘴唇动了几下,半天才挤出一句:“小静,要不……我们先冷静一下。”
俞静听得想笑。
冷静一下。
说得倒轻巧。
这三年,饭桌上的冷脸,亲戚间的讥讽,婆婆明里暗里的羞辱,他哪次不是让她冷静一下,忍一忍,算了吧。
她原本还留着最后一点念想。
爷爷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过,高哲这个人性子软,但底子不坏,让她收了身份,去过三年普通日子,看看这男人到底值不值得托付。
那会儿她真信了。
她愿意穿几十块钱的衣服,愿意学着做一桌家常菜,愿意把那些唾手可得的荣耀和财富都压下去,只想换一个真心换真心。
可今天她才算彻底看明白。
有些人不是软,是懦。
而懦弱,才最伤人。
俞静站着没说话,刘凤兰以为她是怕了,越发得意:“你也别说我不给你活路。这样吧,只要你现在签离婚协议,别再缠着高哲,我给你一百万。拿着钱走人,也算你没白在高家待这三年。”
一百万。
她说这数字的时候,像是在施舍路边乞丐。
张雅婷轻轻抿唇,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四周更是静得能听到杯盏碰撞的细响,所有人都等着看俞静怎么收场。
俞静缓缓看了一圈,最后目光重新落回高哲身上。
“高哲,”她问,“她说的,也是你的意思?”
高哲张了张嘴,额角都是汗。
其实他心里不是一点不乱。三年夫妻,再怎么说也有感情。俞静温柔,安静,从不无理取闹,家里家外都打理得妥妥帖帖。只是这些好,在利益和前途面前,突然就变轻了。
他妈在逼他,张家在看着,高家所有亲戚都在盯着。
他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低下了头。
“对不起。”他声音很轻,“我们……确实不合适。”
这句话落下,像最后一根线断了。
俞静看着他,忽然笑出了声。
一开始只是很轻的一声,后面却越笑越明显。那笑里没半点悲伤,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嘲弄。像是在笑高家,也像是在笑自己。
高哲被她笑得心里发毛:“你笑什么?”
俞静收了笑,眼神冷下来:“笑我以前瞎了眼。”
刘凤兰气得要冲上来:“你——”
俞静却已经从布包里拿出了手机。
那是一部用了很多年的旧手机,边角甚至有磨损,放在今天这种场合,越发显得不合时宜。高莉见了,扑哧一声笑出来:“怎么着,嫂子,你还想打电话叫人啊?你能叫来谁?总不能是你那些穷亲戚吧?”
俞静没理她,手指落在通讯录上,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那头传来一道沉稳而恭敬的男声:“小姐。”
俞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里只剩下一片清明冷意。
“三年到了。”她说。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随即声音更低,更郑重:“明白。属下这就来接您。”
俞静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整个过程不过十来秒。
刘凤兰听得直翻白眼:“装神弄鬼!俞静,我告诉你,今天你就是把天王老子叫来,也改变不了你被赶出高家的命!”
俞静没接她的话,只是把手机收起来,目光落向宴会厅大门。
她像是在等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厅里议论声渐渐又起来了。
“还以为真有什么本事呢。”
“吓我一跳,原来就是虚张声势。”
“要我说啊,她就是不甘心被赶出去,故意拖时间。”
高莉都快笑出眼泪了:“嫂子,别等了,再等黄花菜都凉了——”
她话还没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低沉轰鸣。
最开始像远雷,下一秒就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头顶水晶灯都在轻轻颤。
有人愣住:“什么声音?”
紧接着,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宴会厅那两扇厚重华丽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冷风灌进来。
门口整整齐齐站了两排黑衣保镖,个个身形高大,神情肃冷,光是站着不动,就压得人喘不过气。
而在他们中间,一位头发花白、穿着笔挺燕尾服的老者迈步走了进来。
他走得很稳,气势却重得惊人。那不是普通管家的派头,更像是在上位者身边待久了,自然而然带出来的威势。
满厅的人都安静了。
有眼尖的,很快认出了他,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那不是……那不是天鸿集团董事长办公室的王管家吗?”
一句话,像石头砸进深水。
整个厅都炸了。
天鸿集团这四个字,在场没人不认识。别说高家,就算把江城数得上的豪门全拎出来捆一块儿,也不够人家一只手玩的。那是真正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存在。
可这样的人,怎么会出现在高家寿宴上?
众目睽睽之下,王叔径直穿过人群,停在俞静面前。
下一秒,他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小姐,”他说,“属下来迟,让您受委屈了。”
空气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愣住了。
刘凤兰呆若木鸡,嘴唇哆嗦着,像是没听懂这两个字:“小姐?”
高哲整个人都僵了,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高莉更是下意识后退一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俞静神色不变,只轻轻点头:“来得正好。”
王叔直起身,朝身后示意了一下。立刻有人捧着一个黑色丝绒盒走上来。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钻石手链,主石切割得极漂亮,灯光一照,整个厅里都像被映亮了一层。
有人认出这东西,惊得差点咬到舌头:“那是上个月苏富比那条‘月华’?”
“成交价八千多万!”
八千多万的珠宝,被人像送日用品一样递到了俞静面前。
王叔轻声道:“老爷子让我先把这个带来,说您这三年委屈自己太过,总该戴点像样的东西。”
俞静看都没多看一眼:“先放着。”
她这态度,反倒比珠宝本身更吓人。
因为只有真正见惯了这些的人,才会连眼神都不起波澜。
王叔应了一声,随即目光落在地上那堆木雕碎片上,脸色一下子沉了。
他走过去,亲自蹲下身,戴上白手套,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神情甚至称得上小心翼翼。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
没人敢说话。
最后还是高老爷子颤着声音开口:“这……这是个误会。”
王叔抬头看他,眼神冷得让人发寒:“误会?”
他捧起那几块碎片,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是小姐亲手雕给您的寿礼,用的是百年金丝楠木芯料,市面上有价无市。单论材料和工艺,买下半个高家都绰绰有余。”
这话一出来,很多人呼吸都乱了。
买下半个高家?
刘凤兰腿一软,险些站不住。
她刚刚摔碎的,根本不是什么破木头,而是她这一辈子都碰不着的东西。
王叔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在高哲脸上:“高先生,我们家小姐遵从长辈安排,低调在高家生活三年,不是为了让你们羞辱的。”
高哲浑身发僵,嘴唇发白:“低调……三年?”
王叔淡声道:“是。正式介绍一下,俞静小姐,是天鸿集团唯一继承人。三年前因老爷子安排,暂隐身份。如今期限已满,小姐也该回去了。”
这下不是安静,是彻底死寂。
如果说刚才的“小姐”还让人心存侥幸,那“天鸿集团唯一继承人”几个字,就是明晃晃的一记重锤,直接把所有人砸懵了。
张雅婷脸色惨白,手里的酒杯滑下去,啪一声摔碎在地上。
她父亲张总更是坐都坐不稳,脑门上的汗瞬间冒出来。张家这些年一直想往更高层的圈子挤,可天鸿集团这种层级,他们连门都摸不到。结果刚才他女儿居然当着人家的面,说什么给她一百万,让她体面离开?
想到这儿,张总后背都凉透了。
高哲像是被抽空了魂,怔怔看着俞静:“你……你是天鸿的人?”
俞静终于把目光落到他脸上。
“准确一点,”她说,“天鸿是我的。”
轻飘飘一句话,像刀子似的,直直扎进高哲心口。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细枝末节。
俞静从不争不抢,面对羞辱时总是太平静。她偶尔接电话会走远,语气淡淡,却让那头的人毕恭毕敬。她对很多商界格局随口点评几句,连他爸都听不懂。以前他只当她是看了些新闻,懂点皮毛。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皮毛,那是站得够高,才会有的眼界。
是他蠢。
是整个高家都蠢。
刘凤兰终于回过神,声音都破了:“不可能!她明明就是个没背景的穷丫头!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她在我家待了三年,天天围着灶台转,她怎么可能——”
王叔冷冷打断她:“刘女士,我建议你慎言。”
“慎言?”刘凤兰还在硬撑,“我说错了吗?她要真有这么大来头,怎么可能忍了三年!”
俞静听到这话,反倒笑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仍旧不高,却像冰水一样一寸寸浇下去。
“因为我爷爷想让我看看,人脱掉身份之后,还剩下什么。看看我将来要嫁的人,究竟值不值得。”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高哲身上。
“很可惜,高哲,你没通过。”
这话比任何羞辱都狠。
高哲脸一下子白得像纸。
他想解释,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想说他也有过想护着她的时候,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自己最清楚,他根本护不住,也从来没真正站出来过。
俞静继续道:“三年里,你妈骂我的时候,你让我忍。你亲戚奚落我的时候,你让我算了。今天她当众砸了我的寿礼,让我滚,你还是让我道歉。现在你告诉我,你拿什么通过?”
高哲呼吸发紧,眼眶一下红了:“小静,我……”
“别这么叫我。”俞静打断他,“你不配。”
一句话,把他所有侥幸彻底掐灭。
高老爷子这会儿终于坐不住了,拄着拐杖起身,声音发颤:“俞静……不,俞小姐,今天这事是高家不对,是我们有眼无珠。你看在你和高哲三年夫妻的份上——”
“高老爷子,”俞静看向他,语气还算平和,“那份木雕,本来就是我替爷爷还你当年的恩。礼我送了,你们砸了。从这一刻起,两清。”
两清。
短短两个字,听得高老爷子脸色灰败,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比其他人更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
不是一个普通孙媳妇,是能让高家脱胎换骨、平步青云的天大机缘。结果就这么被他们一家人亲手给作没了。
张雅婷这时终于绷不住,硬着头皮挤出一点笑:“俞小姐,刚才都是误会,我那些话也是无心的,您别往心里去。”
俞静甚至懒得看她:“我往不往心里去,取决于你配不配让我记住。”
张雅婷脸一下涨红,又不敢发作,只能尴尬地僵在那里。
外头又传来一阵更近的轰鸣,有人下意识往窗外看,正看到楼顶方向盘旋着一架黑色直升机。
这下连最后一点怀疑都没有了。
能把直升机直接降到云顶酒店顶层来接人,整个江城都找不出几个。
王叔退开半步,低声道:“小姐,时间差不多了,董事会那边还在等您视频连线。”
俞静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高哲像是忽然惊醒,踉跄着扑过去,抓住她的手腕:“俞静,你别走。你听我解释,我真的不知道……我如果早知道——”
俞静停住,慢慢将自己的手抽回来。
“你早知道,又能怎么样?”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高哲,你现在舍不得的,不是我。你舍不得的是天鸿继承人,是能让高家鸡犬升天的机会。”
高哲脸色煞白,嘴唇都在抖:“不是,我对你是真心的!”
“真心?”俞静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话,“真心不是嘴上说的。一个人被羞辱的时候,你站哪边,那才叫真心。”
她说完,不再停留,抬步往门口走。
经过刘凤兰身边时,刘凤兰竟然下意识缩了一下,连抬头看她都不敢。
高莉更是整个人僵在那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以前她最爱拿俞静取乐,觉得踩她一脚,自己都显得更像豪门千金。可现在她才知道,自己在对方眼里,恐怕连笑话都算不上。
走到门口时,王叔忽然停下,回头看向高家众人。
“对了。”他淡声道,“小姐吩咐,三年婚姻,到此结束。离婚协议很快会送到高先生手上,希望贵方配合。”
高哲眼睛一下子红透:“不,我不同意!”
俞静没回头,只丢下一句:“由不得你。”
她出了门,高跟鞋踩在光洁地面上,声音清脆而利落,一下下敲得人心里发空。
高哲想追,却被门口两名保镖伸手拦下。
“让开!”他彻底失控了,“她是我老婆!你们凭什么拦我!”
保镖面无表情:“很快就不是了。”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打得他整个人都晃了晃。
就在这时,他手机突然疯了一样响起来。
是公司副总。
他颤着手接起,那头声音又急又慌:“高总,不好了!我们最大的合作方刚刚发函终止合作,说是风险评估不过关!”
还没等他消化,另一部手机也响了,是财务总监。
“高总,银行那边突然要求我们提前补充担保材料,几家授信行都说要重新审核贷款!”
第三通、第四通接踵而来。
“滨江项目那边施工方集体停工了!”
“原料供应商说天一亮就撤货!”
“股东那边听到风声,问我们是不是得罪了人!”
每一个电话都像砸下来的石头,砸得高哲眼前发黑。
他就算再迟钝,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
这是清算。
不是发脾气,不是吓唬人,是高家刚把俞静推开,她那边就轻描淡写抬了抬手,高家赖以生存的一切便开始成片坍塌。
高哲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高老爷子听见那些话,手里的拐杖没拿稳,哐当一声倒在地上。老爷子自己也踉跄着坐回椅子里,脸色灰败得毫无人气。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风浪,也明白豪门倾覆往往只在一夜之间。可他没想到,这一夜会来得这么快,而且是高家自己把刀递到别人手里的。
“完了……”他喃喃道,“高家完了。”
刘凤兰这会儿终于慌了,扑过去抓住高哲:“儿子,怎么办?你快去求她!你去跟俞静认错!她不是喜欢你吗?她总不能真把我们往死里逼啊!”
高哲猛地转头看她,眼睛里全是血丝。
“喜欢我?”他像是听到什么荒唐的话,忽然就笑了,笑得发苦又发疯,“她要是真还喜欢我,会走得这么干脆吗?”
说着说着,他像是彻底崩了,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
响得所有人心里都一颤。
“是我没用,是我护不住她!”他吼得嗓子都哑了,“可你呢?你为什么一定要逼她!为什么非要把她往绝路上赶!你知道你刚才砸掉的是什么吗?砸掉的是高家最后一条活路!”
刘凤兰被他吼得愣住,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总这时顾不上体面,拉着张雅婷就要走。他知道,再不走,等俞静腾出手来,张家也讨不了好。
可还没走到门口,就被王叔留下的一名助理拦住了。
助理礼貌得很,脸上甚至带着笑:“张总,俞小姐说了,张小姐刚才那番话她记住了。至于后续会不会往心里去,得看张家自己怎么做。”
张总脸都白了,连连点头:“是是是,我们一定登门赔罪,一定赔罪!”
助理没再说话,只侧身让开。
张雅婷脚都软了,哪里还有来时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另一边,高哲已经冲出了宴会厅。
他一路追到酒店外,夜风吹得他酒意散了大半。云顶酒店门口停着一长排黑色车队,车灯亮成一线,压迫感十足。楼顶上方,直升机螺旋桨搅起的风把四周树木吹得簌簌作响。
高哲疯了一样想往前冲,还是被保镖牢牢拦住。
“我要见俞静!你们让我见她!”
没人理会他的失态。
没一会儿,一辆黑色劳斯莱斯缓缓停到他面前。后座车窗降下,露出王叔沉稳的脸。
“高先生。”王叔看着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小姐让我带句话给你。”
高哲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过去:“她肯见我了?她是不是还愿意给我机会?”
王叔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怜悯。
“小姐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她给过你太多次机会。只要你有一次站到她前面,这结局都不会是今天这样。”
高哲听得浑身发抖。
王叔继续道:“可惜,你一次都没有。”
说完,他递出一份文件。
“离婚协议。小姐已经签字了。”
高哲死死盯着那份文件,像盯着一张判决书。
“如果你还有最后一点体面,就签了。”王叔道,“不然,高家失去的就不只是公司。”
车窗缓缓升起,劳斯莱斯驶入车队,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高哲站在原地,风吹得他衬衫凌乱。他手里捏着那份离婚协议,指节因为用力发白,眼泪后知后觉地砸下来。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失去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一个逆来顺受、好拿捏的妻子。
是一个原本可以和他并肩而立,甚至把整个世界放到他面前的人。
可他偏偏一次又一次,选择站到她的对面。
酒店顶楼,俞静已经坐进直升机。
舱门合上,外头的喧嚣顿时被隔绝大半。她摘下耳边的一缕碎发,神色始终平静。王叔坐在对面,把平板递给她。
“小姐,按照您的吩咐,和高家有关的主要合作渠道已经全部切断。最迟三天,高氏资金链就会彻底断裂。”
俞静扫了两眼,淡淡嗯了一声。
“张家那边呢?”
“张总已经托了好几层关系想来赔罪。”王叔说,“不过,他们值不值得见,还得看您意思。”
俞静靠向椅背,望着窗外越来越小的酒店灯火。
“不见。”她说,“高家也一样。从今天起,他们不值得我浪费一分钟。”
直升机开始升空。
城市的灯一片片铺开,宴会厅那场狼狈和难堪迅速缩成夜色里的一点尘埃。
俞静垂下眼,看着自己空空的手腕,忽然想起三年前嫁进高家的那天。
那时候她还真以为,人只要放低身段,真心实意去过日子,总能换来同样的珍惜。
现在想想,挺傻的。
有些人天生就分不清珍珠和鱼目,你把整片海送到他面前,他也只会嫌你湿了他的鞋。
王叔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低声问:“小姐,要不要安排回燕京?老爷子知道您今天到期,一直在等消息。”
俞静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回去吧。”她说,“该结束的结束了,该拿回来的,也该拿回来了。”
直升机穿过夜色,往更高处去。
而云顶酒店楼下,高哲还站在风里,握着那份离婚协议,像个彻底被抛下的人。
他耳边反反复复回响的,只有俞静最后那句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话。
你不配。
从前他听不懂这三个字的分量,现在终于懂了。
可惜,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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