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每个月1万8的工资,我看到了许多不该看的。
那天夜班,我在火葬场东门的保安室里喝着茶,手机响了。
是殡仪馆老张打来的,说冷冻室的门锁坏了,让我送把新锁过去。火葬场就这么大,除了化妆间的几个师傅,就剩我和另一个保安老刘轮流值夜班。从东门到冷冻室要穿过整片院子,大半夜的我不想溜达,拎着锁就往那边走。
冷冻室在3号楼的负一层,地下。楼梯又长又陡,灯是声控的,我跺了几脚亮了,没走几级又灭了,我也懒得再跺,摸着扶手往下走。那时候还不到凌晨一点,按理说白天的活儿早就收完了,整栋楼只有通风管道嗡嗡响。
我用钥匙开了冷冻室的门,老张不在。给他打电话,他让我等着。
冷冻室的门锁对着走廊,走廊尽头有几排不锈钢柜子,拉开来是存放遗体的冷柜。门一开,里面的灯光照出来,那些柜门反射着惨白的光。做这行久了,怕是不怕的,但那种阴冷不是温度上的低,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冷。我缩了缩脖子,站在门口等。
冷不丁听见有声音。
不是设备运转的那种嗡嗡声,是摩擦声——像什么东西拖在地上。我以为老张来了,扭头朝走廊另一边看,空荡荡的没人。声音是从冷冻室里面传出来的。
我更仔细地听。
一种极其微弱的,持续的低语。
像有人在对一具永远不会回应的躯体,反复念叨着什么。那声音断断续续,含混不清,像是在念一段很长的祈祷文。我不是没听过家属告别时的哭声,但那种声音是外放的,宣泄的,这不一样。这声音收缩着,绕着弯,像是从喉咙最深的地方硬挤出来的。
我拿着手电往里照。
最里面那个冷柜的门是开着的。
拉出来的托板上躺着一个人,一个老人,穿着灰色的寿衣,手交叠在胸口。当时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腿像钉在了地上。
然后我看见,柜门前的地上蹲着一个人。
那个女人大概四十多岁,穿着一件褪色的红色外套,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她一只手握着老人的手,另一只手拿着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擦老人的脸。动作轻得不像是在擦一个逝者,更像是在抚摸。
她嘴里一直在说话,声音太小了,我只听清了一句:“妈,你说你冷,这件衣裳我给你穿了六层呢。”
我在火葬场干了三年保安,见过各种不合规矩的事。有半夜跑来想偷骨灰的,有喝醉了跑到门口哭的,有穿奇装异非要搞什么个性告别仪式的。但一个女人深夜私自打开冷柜,拉着死去母亲的手说话,这种事我第一次见。
我是后来才知道全部的真相的。
那女人姓方,叫方敏,四十三岁,是市里一家私立幼儿园的生活老师。她母亲方老太今年七十四了,三天前在医院走的,胰腺癌晚期。按说手续都办完了,第二天一早就要火化的,不知道她怎么说服了当班的工作人员,允许她深夜来告别。至于冷柜的门,老张跟我说,那锁根本没坏,是方敏求值班的小李开的。小李心软,陪她待了一会儿,熬不住走了,临走忘了关柜门。
这些事情是我陆陆续续从老张嘴里套出来的,老张又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火葬场就这么大,什么事都藏不住。
但那天晚上让我愣住的,不是她违规打开了冷柜,而是她的动作。
那种擦法不对劲。太轻了,太慢了,像是在擦一件随时会破的瓷器。不是给逝者净身的擦法——那种我见过,化妆间的师傅擦遗体,手劲儿是匀的、实的。她不是。她的手在发抖,每擦两下就要停下来,把脸贴到老人脸上,嘴唇无声地动着。她不是在跟母亲告别,而是像那些年过七旬的老人对待自己的新生儿一样——那种小心翼翼,好像生怕弄碎什么。
我在门口站了有几分钟,她一直没发现我。我应该出声赶她走的,这是规定,火化流程有严格的时间安排,冷冻室的遗体不能随便让人接触。但我没动。因为她的左臂上别着一朵小白花,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
那小白花让我想到我奶奶。
我奶奶走了十二年,走的时候我在外地打工,没赶回去。后来每次回老家,我妈都说奶奶临终前一直在叫我。我没法验证这话是真的还是我妈故意说给我听的,但它就像根刺一样戳在心里。
我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悄悄退了出来,关上门,重新锁上。上楼的时候,我没跺脚,一步一步在黑暗里走着。脑子里来来回回转着一个画面:如果我奶奶临终时我在她身边,我会对她说什么?
回到保安室,我给老刘打了个电话,让他今晚多盯着点东门。老刘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从窗户往外看,方敏出来了。她走路很慢,走到院子中央那棵大槐树下,停下来,蹲了下去。我以为她哭了,但她没哭。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团东西,展开来,是那条手帕。她把手帕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了树根旁边的石头缝里。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了。
整个过程,她没有回头看背后的殡仪馆大楼一眼。
我一个人坐在保安室里,把茶喝到第四泡的时候,开始想一些问题。比如人死了到底去了哪里,比如活着的人要怎么消化那些说不出口的爱,比如一个保安的职责到底是要拦住什么,又该放过什么。
按理说,保安这工作很简单。看好门,守着规矩,该拦的拦,该放行的放行。做的久了,就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遗体几点到,仪式几点开始,火化几点结束,骨灰几点取走,这些都是定好的。人在这个流程里是最不重要的那一环——哭也好,不哭也好,都在线外站着,在方框里等着。
但方敏蹲在冷柜前擦母亲脸的那个画面,把这一切都打破了。她让我看见,在规定的流程之外,还有一种东西是无法被安排的。那种东西不需要手续,不需要审批,不需要谁的允许。它就是一个女儿在母亲死后,还是要给她擦最后一次脸的那种冲动。
第二天白班的人来了,我跟老刘交班,提到昨晚的事。老刘说他知道那个方敏,“她那件红色外套太扎眼,上次送殡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别的家属都穿黑的,就她穿个红的。”
我这才想起来,对了,是红色的外套。我只记得她的动作,差点忘了颜色。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方敏。方老太第二天就火化了,骨灰被她儿子领走了。方敏有没有来我不知道,也许来了,也许没来。也许在人群里站着,穿着红色的外套。
但我总会想起那棵树和那块手帕。一个星期后我特意去找过,手帕已经不在石头缝里了。不知道是被风吹走了,还是被别人捡走了,还是她后来又回来拿走了。
两个月的合同到期了,我领了工资,决定不续签。不是因为害怕,恰恰相反,是我觉得看够了。那些不该看的东西,其实不是什么恐怖灵异,是人最撕心裂肺的时刻。看多了,你会觉得活着艰难,死了也艰难。你会开始想一些不该保安想的问题,比如爱这种东西,说出口都觉得轻了,不说又重得背不动。
走的那天,我经过院子里的大槐树,站了一会儿。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晃。我在想方敏那天蹲在这里时,到底在干什么。是把悲伤藏起来,还是把什么东西放下了?我不知道。也许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人就是这样,很多时候做的事,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非做不可。
就像我当初选择来火葬场当保安,不过是因为看到招聘启事上写着月薪一万八,想着攒够钱就走。谁知道后来记住的不是一万八,而是一块皱巴巴的白手帕,和一句“这件衣裳我给你穿了六层”。
他们总说干我们这一行,时间久了心就硬了。其实不是硬了,是怕了。怕自己哪天面对同样的场景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怕到时候想说的话还没说完,手帕还没来得及叠,一切就结束了。
后来的事我不再说了,你也别问了。死亡这东西,从来不遮遮掩掩,遮遮掩掩的是我们这些活着的人。
我走出东门的时候,老刘在后面喊我,问我回家还是去别处。
我说回家。
他说回哪个家。
我说回老家,去看我奶奶。
他愣了一下,大概想起来我说过我奶奶已经走了十几年了。他没再问,冲我摆了摆手。
阳光正好,我走在路上,想起我还是应该把那把手帕的事写完。说不上为什么要写,可能就是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值得被记住。不是方敏,不是她母亲,而是一种感觉:你明知道一个人已经不在了,却还是忍不住要给她擦脸,要给她多穿一层衣服,要对她重复那些这辈子没有机会再说的话。
这就是我看到的,那些不该看的。
其实哪有什么不该看,不过是在别人最脆弱的时候,我不小心撞见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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