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低。
我正窝在沙发上涂护手霜,手指一根一根地揉。四十五岁的手,再怎么保养,骨节也比以前粗了些。指甲边上的皮肤容易起倒刺。我正跟它较劲呢,他突然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一脸正经——不对,不是正经,是一脸那种……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很多年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我们得要个二胎。”
我没反应过来。手上的倒刺还没撕完。
“你说什么?”
“二胎,”他把手机举了举,像在展示证据,“我看了,现在政策——”
“我四十五了。”
“四十五怎么啦?现在四十多岁生孩子的多了去了。”
他说话的语气特别轻松,好像在说“明天下雨,记得带伞”一样。我心里那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你站在高处往下看了一眼,心突然提起来的感觉。
我把护手霜的盖子拧上,动作很慢。脑子里想着女儿的房间现在堆满了他钓鱼的东西,想着去年体检报告上那个“建议定期复查”的子宫肌瘤,想着他今晚喝了多少酒。
不对,他没喝酒。今晚他滴酒未沾。
这就更惊悚了。
“你认真的?”我抬起头看他。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
我很想说,你什么时候认真过?但这话太伤人。二十年婚姻教会我的,不是怎么说话不伤人,是知道哪些伤人话说了就收不回来。
“老周,”我尽量把声音放平,“女儿都上大学了。”
“所以呢?她现在不在家,咱俩闲着也是闲着。”
闲着也是闲着。
我忍不住笑了。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太荒谬了。我看着他站在客厅中央,穿着那条我去年给他买的灰色家居裤,脚上趿拉着超市打折的拖鞋,头顶那几根白头发比以前多了。他说这句话的样子,让我想起二十多年前他第一次跟我表白。
那时候他也这样,站在我宿舍楼下,拿着一袋橘子,说“闲着没事,找你聊聊”。
一模一样的神情。好像什么都想好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我问。
“没有。”
“你领导又抱孙子了?”
“说了没有。”
“那你看见谁家二胎可爱了?”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沙发垫陷下去一块,我整个人朝他那边歪了歪。他伸手把我肩膀揽过去,动作很自然,像做过一万遍。事实上可能真的做过一万遍。
“我就是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变得有点不像他,“咱俩这辈子,好像……太快了。还没好好过,就老了。”
我没说话。
客厅里只有电视发出的嗡嗡声,一个新闻频道在重播白天的节目。窗外不知道哪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他继续说:“你看闺女,小时候的事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她一转眼就比你还高了。我就在想,再来一个,咱俩这回慢慢养。不去那么多补习班,不急着她长大。就……慢慢养。”
我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说的这些,我们当年都没有做到。女儿小时候,他天天加班,我一个人带孩子,累到站着都能睡着。周末他补觉,我带孩子去上早教。后来孩子上了小学,他出差越来越多,家长会永远是我去,签字永远是我签。有一次女儿发烧,我一个人抱着她在医院急诊排队,排了两个小时,给他打电话,他说在跟客户吃饭。
我那时候想,这辈子就这样了。
后来女儿大了,他反而变了。开始周末拉着我们去爬山,寒假安排家庭旅行,女儿学钢琴他比谁都积极去接送。好像突然想起来要做一个好爸爸了。女儿倒是不记仇,跟他也亲。只有我心里那些东西,像旧衣服上的线头,剪不断,理还乱。
“你今年四十七了,”我说,“等孩子二十岁,你六十七。”
“六十七还走得动。”
“你拿什么养?”
“怎么养闺女就怎么养他——”
“拿我的命养?”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声音没有很大,但客厅突然变得特别安静。
他没接话。
电视里的主播在说一个什么经济数据,面无表情。窗外又开始下雨了,这个季节的雨总是说来就来。我感觉到他搭在我肩上的手指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我们就这样坐着。雨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嘀嘀嗒嗒的,像什么人在敲一个很远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他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以前胆子很大,说走就走,想做什么就去做。生孩子那年我三十四,已经算晚育了,但我不怕。我说晚一点没关系,我们准备好了再生。
那时候我以为的“准备好了”,是有房子、有存款、有人帮忙带。后来才知道,没有那种“准备好了”。永远没有。
“你是不是觉得,再生一个,就能把以前的补回来?”我慢慢地说,“把错过的那些,再来一遍?”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的手从我肩膀上滑下来,落在我的手背上。他的手指粗,关节大,右手食指上有一道很淡的疤,是十几年前修烤箱的时候烫的。他把我的手翻过来,在我掌心里画圈。
这是我认识他二十多年来,他紧张时才会做的小动作。
“我就是,”他顿了一下,“不想跟你过完了回头想,什么都没留下。”
我突然心惊了一下。
他说的是“没什么留下”,但我知道他没说出来的那半句是什么。他怕的不是没有孩子,他怕的是孩子走了,我们两个人坐在这间屋子里,没什么话可说。他怕的是女儿去上大学这件事,让我们两个突然变成了两个不太熟的室友,客气地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他怕的是我。
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变成一个连倒刺都要较劲半天的、小心翼翼的、把这辈子剩下的日子都算得清清楚楚的中年女人。
我什么时候变成,他说要生二胎,我第一反应不是“愿不愿意”,而是“四十五了”?
我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你让我想想,”我说,“这事太大了。”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后来我们各自洗漱,上床,关灯。他在黑暗中翻了几次身,我以为他睡着了,突然听见他说:“那个,倒刺不能撕,会发炎。”
我背对着他,闭着眼睛,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
这人就是这样。二十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说最不靠谱的话,做最不着调的决定,然后在你快被气死的时候,突然冒出一句让你知道他什么都看在眼里。
雨还在下。
我翻了个身,把凉被往他那边拽了拽。他在半睡半醒之间自然地往我这边靠了靠,脑袋搁在我肩膀上,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
我睁着眼睛,在雨声里想,如果再有一个人,会长得像谁呢。
然后又觉得自己疯了。
四十五了。
但好像,也没有那么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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