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说了,你明天一早就走。”
贝尔纳把辞退通知递到周树生面前时,周树生手上还沾着没洗净的草汁,指缝里都是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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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两秒,才慢慢抬起头,看向这位一向连多余一句话都不肯说的管家。
昨天傍晚,他不过是在旧温室外那片草坪边掐了几把苋菜,借厨房包了一锅饺子。埃米尔闻着香,连着吃了好几个,临上楼前还端走一盘,说要给阿黛尔也尝一口。
周树生原以为,最多挨一顿训,赔个不是,这事就过去了。
可贝尔纳脸上没有半点平时那种冷淡的从容,反而像是在急着把什么东西拦在门里,不让他再碰。
“是因为我动了厨房,还是因为我摘了草?”周树生问。
贝尔纳盯着他,声音更低了一点:“都不是。夫人真正介意的,是你动了那片地。”
01
周树生回到佣人宿舍时,天已经黑透了。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窄柜子,一张靠墙的小桌子。窗外能看到主楼后侧的石墙和一小段路灯光。平时他回来,第一件事都是把工装脱下来,抖掉裤脚上的草屑,再把第二天要用的剪刀和手套摆整齐。今天他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那封辞退通知还攥在手里,纸边被他的手心汗浸得有点发软。
他低头看了两遍,还是那几句。明早离开,工资结清,额外补三天补偿。字不多,口气也平,像是早就定好了,不给人留商量的地方。
周树生把信放到桌上,慢慢打开柜门,开始收东西。
其实他来法国这趟,本来就没什么体面可讲。老家的绿化活他干了十几年,会修树,会养苗,会翻土,也会看病株,可一个月挣的钱就那么多。女儿周念前年考上临江市音乐学院,学费、住宿费、平时用的东西,样样都要钱。家里老母亲去年又做了心脏支架,术后吃药不能断。周树生算来算去,靠国内那点工钱,怎么都接不上。
后来是以前一起干活的老赵给他介绍了这份工,说法国南部有个庄园招常驻园丁,工资高,包吃住,就是规矩多,嘴得严。
周树生当时只问了一句:“钱准吗?”
老赵说:“准,累也是真累,憋也是真憋。你要是只认挣钱,能干。”
他就来了。
他不是为了出国长见识,也没那个心情看什么法国风景。他来瓦莱蒙庄园,就一个想法,把欧元换成人民币,按月打回去。周念那边不能停,老母亲的药也不能停。他年纪摆在这儿,扛得住就多扛一点。
可瓦莱蒙庄园这个地方,越待越让人觉得压人。
外头看着确实气派。主楼石墙白得发亮,草坪平整,花坛分区清清楚楚,连喷泉边的矮灌木都修得一点毛边都没有。刚来的时候,周树生也觉得这里讲究。待久了才知道,这地方不是讲究,是死规矩一层压一层。
哪条石子路只能早上六点到七点冲洗,晚一分钟都要记在表上;哪片月季几天修一次,角度多大,都有单子;主草坪上不能冒一根杂株,见了就得处理;花坛的颜色要按阿黛尔·德罗恩定的方案走,哪怕只是补一株花,也得先拍照确认。
总园务主管马蒂厄最爱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这里不是你老家菜园。”
周树生刚来那阵,修一排绣球时顺手把旁边两棵长得太密的小苗挪了位置,想让它们后面好透气。第二天马蒂厄看见了,当着另外两个工人的面把他叫过去,脸拉得很长:“你以为你在教我种东西?”
还有一次,周树生看排水沟积叶子太多,想多清一段,免得下雨堵住,马蒂厄照样不高兴,说工作单上写到哪儿就做到哪儿,轮不到他自作主张。
周树生嘴上应着,心里明白,这里不缺会干活的人,缺的是听话的人。
他在庄园里一直话不多,平时除了索菲娅和夜班保安阿里,跟别人几乎不怎么闲聊。索菲娅在厨房做事,心眼不坏,偶尔看他忙到很晚,会给他留一碗热汤。阿里更沉默,巡夜时碰见了,最多点个头。
真正跟他有点来往的,反而是小少爷埃米尔。
埃米尔身体弱,平时很少在院子里跑,大多数时候都在主楼里。周树生干活时,常能感觉到背后有人看,一回头,就见一楼那面大落地窗后面站着个小男孩,安安静静地盯着他修枝、翻土、换苗。
有一回,周树生在玫瑰区干活,见一只木头风车卡在灌木枝杈里,应该是埃米尔前一天玩的时候掉进去的。他顺手取下来,把歪掉的轴重新掰正,拿抹布擦了擦灰,走到窗边递过去。
埃米尔隔着玻璃愣了一下,随即跑去开侧门,接过风车,小声说了句谢谢。
那天风不大,小孩站在门边,手里捏着风车,第一次冲周树生笑了一下。笑得很浅,也就一瞬,转头就被女佣带回去了。
周树生后来想过,这孩子在这么大的庄园里,日子大概也不轻松。吃饭有时间,活动有范围,连站在哪儿看人干活,都像是偷偷给自己找一点乐子。
可这些事,平时想想也就过去了。今天不一样。
周树生把两件换洗衣服叠好,刚想去洗手间拿毛巾,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他一开门,贝尔纳站在外头,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工具房钥匙,剪枝库钥匙,还有宿舍备用门卡,都交出来。”贝尔纳说。
周树生没急着给,先问了一句:“是因为我用了厨房,还是因为我摘了那点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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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尔纳看着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如果只是厨房的事,夫人不会让我现在就来收钥匙。”
周树生心口沉了沉:“那到底是因为什么?”
贝尔纳停了两秒,声音压得更低:“你最好别问。收拾东西,对你有好处。”
周树生盯着他:“那块草坪,到底怎么了?”
贝尔纳眼神明显动了一下,却还是没有接这句话。他伸手把钥匙接过去,只留下一句:“明早七点前,离开瓦莱蒙庄园。”
门关上后,房间里安静得很。
周树生站了会儿,蹲下去收自己的工靴。靴底已经干了,边缘卡着一点红褐色的泥。他拿手指抠了一下,那层土比别处细,也更黏,跟他平时在主草坪边沾到的土不太一样。
他低头看着那点泥,脑子里一下就回到了前一天上午。
那片苋菜,就是在那块地上发现的。
02
前一天上午,周树生本来是在旧温室后面清排水沟。
那一带平时人少,靠着旧石墙,背阴,夏天潮,冬天也不怎么见光。旧温室早几年就不用了,玻璃拆了大半,剩下个架子和半堵墙,平时只堆些废盆和不用的铁架子。主庄园那边的人都不爱往这儿走,马蒂厄安排活,也很少把人往这里派。
周树生蹲在沟边把落叶和泥巴往外掏,掏着掏着,眼睛忽然被边上一抹红绿晃了一下。
他偏头一看,主草坪边缘靠石墙那一带,竟冒出一片苋菜。
不是零零散散几棵,是一小片,挨得很紧。叶子嫩,油亮亮的,红梗清清爽爽,一掐就能出水。看样子刚长出来没多久,再晚几天,杆子就该老了。
周树生手上全是泥,还是忍不住伸过去掐了一截,放在指头间捻了捻。就是苋菜,还是好吃的那种嫩苋菜。
他第一反应不是奇怪,是可惜。
这么好的菜,长在这儿,过两天多半就得让人当草收拾了。
他正想着中午回去问问索菲娅能不能借口锅,后头就传来脚步声。马蒂厄拿着工作板走过来,皱着眉问他怎么停下了。
周树生朝那边指了指:“那一片别打药了,嫩着呢,能吃。”
马蒂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脸一下沉了。
“那是污染草坪的野株。”他说,“明天一早就铲掉,重新补草皮。”
周树生愣了下:“铲了多可惜,摘了也就一顿菜的事。”
“周,”马蒂厄打断他,语气一下冷了,“你只管做你的工作。”
他说完这句,往主楼二层看了一眼。动作不大,可周树生看见了。
就是这一眼,让周树生心里顿了一下。
真要是普通杂草,马蒂厄用不着这个反应,更用不着说话前先看主楼那边。周树生没接着争,只把手里那截苋菜放下,蹲回原地继续清沟。清了一会儿,他又伸手抓了一把土。
这一抓,他心里更觉得不对。
那块地表层土很肥,颜色深,抓起来发润,可再往下探一点,就发板了,像是压实过。草色也不匀,主草坪那边平平整整,这一角却有深有浅。最怪的是,那片苋菜长得有路子,不是到处乱冒,是沿着一条窄窄的线往外蹿。
周树生干这行久了,认苗,也认土。
这种土相,不像自然长出来的,倒像以前整块翻过,又压过,底下埋了东西,年头久了,表层再慢慢回肥,带得杂株从上头往外窜。
这念头刚起来,周树生自己都皱了皱眉。他没再往深了想,只把那点土从手指缝里抖掉,起身去推工具车。
就在这时候,主楼后门开了。
埃米尔从里面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那只木头风车。他这两天见了周树生,胆子明显比前阵子大一点,隔着几米远就站住了,顺着周树生刚才看的地方问:“那是什么?”
周树生回头看他,随口说:“菜,能吃的。”
他话刚出口,马蒂厄脸色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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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那边远一点!”马蒂厄声音陡然高了,连周树生都愣了一下。
埃米尔显然也被吓住了,手里的风车晃了一下,人站在原地没动,脸上那点刚冒出来的神气一下就没了。他先看了看马蒂厄,又下意识转头朝楼上看。
周树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二楼那扇长窗的窗帘没拉严,露着一道缝。阿黛尔·德罗恩就站在后面,身影看不太清,只能看见她人在那儿,没出来,也没动。
片刻后,窗帘被人从里面拉上了。
后院一下静了。
马蒂厄走过去,把埃米尔往回领,语气硬得很:“回去,别在这里待着。”
埃米尔没说话,只是在进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周树生,又看了一眼那片苋菜。
周树生站在旧温室边,手里还拿着清沟的铁钩子,心里那点不对劲越来越重。
一片苋菜,值当这样?
中午吃饭时,索菲娅过来收盘子,见周树生没怎么动勺,就问他是不是累了。周树生想了想,压低声音问她:“旧温室外那块地,平时有人过去吗?”
索菲娅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你去那边了?”
周树生点头:“今天去清沟,看见点野菜。”
索菲娅没接“野菜”这两个字,只说:“那边少去,马蒂厄不喜欢别人靠近。”
“为什么?”
“我不知道。”索菲娅把盘子叠起来,声音也低了,“反正我来的时候,贝尔纳就提醒过,主楼后侧、旧温室外那一角,没事别停。”
说完,她像怕被人听见一样,端着盘子就走了。
这一下,周树生心里更堵了。
晚上收工回宿舍,天已经黑了。阿里打着手电从院门那边巡过来,远远朝他点了下头。周树生推门进屋,洗了把脸,躺到床上,脑子里却一直是那片苋菜。
那么嫩,明天一早就要打药,确实可惜。
再说了,他干活这么多年,能不能吃、土对不对,他心里有数。庄园里的人爱装规矩,他不信连一把菜都碰不得。
他翻了个身,盯着窗外那点灯光看了会儿,最后还是坐了起来。
他想好了,天不亮就去。
赶在马蒂厄带人过去前,先摘一把回来。
03
周树生凌晨四点就醒了。
屋里还黑着,窗外只有路灯的一点黄光。他没开大灯,只摸着把昨天洗干净的布袋和剪刀塞进外套里,轻手轻脚出了门。
这会儿最怕碰上两种人。一个是巡夜的阿里,一个是起得比谁都早的马蒂厄。前者撞见了还不一定会说,后者要是看见了,今天这事当场就得闹开。
周树生沿着墙根走,到旧温室后头时,天还是灰的。那片苋菜果然还在,晨气压着,叶子上都是水,红梗看着更嫩。他蹲下去,先没急着剪,拿手扒开表层的土又摸了一下。
上头松,往下一按就发硬,硬得有点发死,像是底下压过东西。
周树生心里那股别扭劲又上来了,可手还是没停。他想着反正一会儿天亮就得打药,留着也是白糟蹋,不如先摘回去。没几分钟,布袋就装了半袋。他把动过的地方稍微拨了拨,提着袋子快步回了宿舍。
天亮后照常干活,谁也没看出他做过什么。等到中午后厨人少了些,他才把苋菜洗净,切碎,拿出前几天自己买的肉馅和面粉,去找索菲娅借灶。
索菲娅看见那盆红红绿绿的菜,先愣了一下:“你真弄回来了?”
“都要打药了,不摘也是浪费。”周树生说。
索菲娅看看门口,小声说:“你快点,别让贝尔纳看见。”
周树生嗯了一声,低头和面、擀皮、拌馅,动作很快。他手上有活,面皮擀得匀,馅也调得准。苋菜一拌肉,味道就出来了,清清爽爽地往外走。后厨平时规矩多,大家说话都压着声,今天却因为这一锅饺子,多了点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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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娅先尝了一个,刚咬开就抬头:“这真是草做的?”
周树生笑了下:“菜。”
索菲娅又吃了一个,边吃边摇头:“我第一次知道,草也能这么香。”
阿里是后头进来的。他照旧不多话,自己拿了只盘子,站在边上吃。吃完头一盘,没评价,转身又去锅边盛了第二盘。周树生看见了,也没点破,只又往他盘里多拨了两个。
那一会儿后厨里难得热闹。索菲娅说法国这边很少有人拿这种野菜包东西,阿里靠在一边听着,脸色都比平时松了一点。连洗盘子的女佣都探头问这味道是什么。
周树生本来就想自己解个馋,再分几个人尝尝,没打算惹什么事。可那锅饺子刚出第二遍水,门口就冒出一个小脑袋。
埃米尔闻着味跑过来了。
他站在门边,眼睛盯着盘子,一步也不动。周树生本来还担心他吃不惯,夹了两个放进小盘里,让他先尝。
埃米尔用叉子扎了一个,咬了一口,接着又低头咬第二口,吃得比平时快得多。周树生看着他那副样子,莫名想起周念小时候,冬天放学一进门,也是这样端着碗不抬头。
埃米尔吃完两个,脸都比刚进来时亮一点。他抬头看着周树生,第一次主动问:“这是你家里常吃的吗?”
周树生把锅里的饺子捞起来,顺手回了一句:“穷日子里头,也能吃得热乎。”
埃米尔听完没出声,只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汤。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车子进院的声音。埃米尔耳朵一动,立刻朝门外看了一眼,接着转身就去餐边柜找盘子。
周树生心里一紧,刚想问他做什么,埃米尔已经把十几个饺子装好,认真摆平,端起来就往外走。
“给妈妈尝。”他说。
周树生下意识伸手拦了一下:“等等,这个——”
可埃米尔动作快,已经从他胳膊边钻过去了,端着盘子往主楼那边跑。周树生站在原地,手还悬着,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后厨一下安静了。
索菲娅把勺子放下,没再说笑。阿里也抬眼看了看楼梯口,脸上的神情慢慢收住。那种安静,不像怕挨骂,像是有人都知道这盘饺子端上去以后,事情会变味。
果然,没过多久,贝尔纳就下来了。
他站在门口,只看周树生:“夫人让你去小会客室。”
周树生擦了擦手,跟着他过去。小会客室不大,阿黛尔坐在沙发边,面前那盘饺子放得整整齐齐,一个都没动。
她脸色很冷,开口却不重,只是一句一句往下问:“菜是哪儿来的?谁摘的?谁碰过?谁吃了?”
周树生原本以为她是嫌后厨乱、嫌东西不干净,也没绕,直接认了:“我摘的,我包的。索菲娅、阿里,还有小少爷,都吃了。”
说到这儿,他还补了一句:“就是旧温室后头那片——”
话没说完,阿黛尔的脸色就变了。
那不是简单的嫌恶,也不是被人冒犯后的生气。她整个人都绷住了,像是极力压着什么,连扶手上的手指都收紧了。
她第一反应不是追问周树生为什么乱动厨房,也不是问埃米尔吃了多少,而是猛地转头看向贝尔纳,声音发紧:“还有谁知道是从哪儿摘的?”
周树生站在那里,心一下凉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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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会儿,他才真正明白过来。
阿黛尔怕的,根本不是他包了这顿饺子。
她怕的是,庄园里已经有人把那片地里长出来的东西,吃进了肚子里。
贝尔纳没当着周树生多说,只把辞退通知放到桌上,让他明天早上离开。周树生拿着那张纸回了宿舍,一路上脑子里全是阿黛尔刚才那一下变掉的脸色。
夜深以后,他还没收拾完,门外忽然响起很轻的敲门声。
这次站在门口的,是阿里。
04
阿里进门前,先回头看了一眼走廊。
确认外头没人,他才把门轻轻带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生锈的小钥匙,直接塞进周树生手里。
钥匙很旧,边角都磨平了,拿在手里发凉。
“别信他们说你只是犯规。”阿里声音很低,“旧温室后面的地,不是第一次长出这种东西。”
周树生盯着他:“你知道什么?”
阿里没接这个问题,只往旧工具房那边偏了下头:“最里面那只铁柜,开了你就明白。”
说完这句,他就走了,连多余的停顿都没有。
周树生站在屋里,手心里全是那把钥匙硌出来的冷意。他本来想着,天一亮就走,拿上工资,把这里的事全扔下。可阿里这两句话把他心里那点劲又勾了起来。
他在床边坐了两分钟,还是起了身。
旧工具房在庄园东侧,平时堆废旧花盆、坏掉的水管和不用的剪枝架。周树生摸黑过去,开门时都怕门轴响。里面一股潮味,靠里的铁柜落了厚厚一层灰,像是很久没人碰过。
钥匙插进去,转了两下才开。
柜门一拉开,最上面放着一张折起来的旧平面图,下面压着一个裹了防水布的旧文件夹。文件夹边角已经发霉,纸都起了毛。
周树生先把平面图展开。
只看了几眼,他后背就有点发凉。
现在长苋菜的那块地方,原来根本不算主草坪的一部分。图纸上,它还归在旧温室外延工作区,旁边有单独的标线。可后来有人用笔补过,把那一带重新并进景观区,线改得很急,像是为了把原来那块地方的用途一笔抹掉。
周树生正盯着那几笔补痕看,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刚把文件夹抽出来,门口的人已经站住了。
贝尔纳堵在门外,脸色比白天还难看,连一向压得很稳的声音都发沉:“把东西放回去。”
周树生没动。
贝尔纳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更低:“现在放回去,我还能当你什么都没看到。”
这句话一出来,很多事就不需要再问了。
这份东西,不是没人知道。
是庄园里一直有人知道,也一直有人压着,不让它再见光。
周树生攥着文件夹,手心都出了汗。他没把东西放回去,反而借着顶上那盏发黄的灯,把最上面几页直接翻开了。
贝尔纳脸色一下变了,立刻伸手过来抢。
周树生下意识往后一退,文件夹哗啦一声翻开,露出中间几页纸。也就是这一退,他先看见了其中一页上的名字和时间。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05
工具房顶上那盏旧灯忽明忽暗,把纸页照得发黄发脆。
周树生手上全是泥,翻页的时候,纸边很快就被他蹭出两道黑印。他本来只是想看看旧温室外那块地以前到底做过什么,可视线落到中间那一页以后,手一下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半天没再往下翻。
贝尔纳原本还想装得稳一点,可一看见周树生的表情,脸上的血色也跟着下去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想抢,又不敢一下扑上来,声音压得发紧:“别看了,把它给我。”
周树生像是没听见。
他又翻了一页。
这一回,他呼吸都乱了,手背上的青筋一点点鼓起来,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在生锈的工作台边上,才没让自己晃得更厉害。
门外忽然传来高跟鞋踩地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不快,却听得人心里发紧。
阿黛尔竟然亲自过来了。
周树生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向手里的文件,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半天才挤出声音。
他的声音发哑,连自己都不敢信:
“这……这怎么可能?原来你们急着赶我走,根本不是因为我包了这顿饺子,而是怕我把这份东西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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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尔纳往前走了两步,手已经伸到文件边上。
周树生没松手。
他刚才看见的那几页纸,前后连得很紧。前面是旧温室外延区的改造申请,后面是连续几次土壤检测,还有一份签过字的处理确认单。纸张放久了,边角都发脆,可上面的时间、人名和那块地的编号很清楚。
最刺眼的是最后一页。
那页上写着,旧温室后侧土层接触和食用风险高,需封闭、覆土、并入景观区,严禁再挖。
落款处,是阿黛尔·德罗恩的签名。
周树生抬起头,声音发哑:“你们早就知道那块地有问题。”
贝尔纳脸色紧得发白,低声说:“把东西给我,这不是你该碰的。”
“那谁该碰?”周树生盯着他,“让索菲娅和阿里吃进去,让埃米尔也吃进去,这就是你们说的规矩?”
贝尔纳喉结动了动,一时没接上。
门口的高跟鞋声停了,阿黛尔站在那里,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她盯着周树生手里的纸,开口时声音很轻:“文件给我。今晚的事,到这里为止。你的工资照结,我另外再给你一笔钱,明天有人送你去机场。”
周树生看着她,手指一点点收紧:“先说清楚,吃了那片地里长出来的东西,到底会怎么样。”
阿黛尔嘴唇动了动,没有马上说话。
就是这一下停顿,让周树生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没了。
她一直知道。
她知道那片地碰不得,也知道那上头长出来的东西不能入口。她今天急着赶人,不是因为周树生坏了庄园的规矩,是因为这件事已经压不住了。
工具房外头又响起脚步声。
这回进来的人是阿里。
他没看阿黛尔,也没看贝尔纳,只看着周树生手里的旧档,低声说:“让他看完吧。都到这一步了,再盖也盖不住。”
阿黛尔脸一下沉了:“阿里,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阿里说,“七年前那一晚,我就在门口站岗。”
这话一落,屋里一下静了。
周树生转头看向他。
阿里站在门边,声音还是不高,说得却很稳:“那年瓦莱蒙庄园的旧温室一直在给德罗恩香植做小批量提取,里面堆过提取残液、养殖基质、试验肥料,还有一批没有按规定处理的旧桶。后来暴雨灌进温室,底池翻了,外头那块地跟着一起脏了。按规定,这片土得整块挖走,送去专门处理。报价单很高,真往上报,品牌那轮融资也保不住。”
贝尔纳喝了一声:“够了。”
阿里没停:“后来就有人连夜拉了车,把那一片往下挖,填进去,压实,覆新土,再把旧工作区并进主草坪。第二年开始,那一带每年春天都往外蹿红梗野株。马蒂厄见一次铲一次,喷一次药重铺一次草。文件是当年的主园务主管洛朗留的。他走前把钥匙给了阿里,说哪天那边再长出能入口的东西,这份档就该见光了。”
周树生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凉了。
难怪那块地的土不对,表层活,底下死。难怪苋菜沿着一条线往外冒。那下面压着的根本不是普通回填土。
阿黛尔的手扶在门框上,指节发白:“我当时别无选择。公司一旦出事,庄园、员工、埃米尔的生活,都会一起塌掉。”
周树生看着她,语气很平:“那索菲娅、阿里、埃米尔,今天吃下去的这些,算谁的选择?”
阿黛尔闭了闭眼,终于把话说出来:“苋菜吸土里的东西很厉害。吃得不多,不一定会立刻出事,但必须马上去医院。”
这句一出来,周树生没再多问,转身就往外走。
阿黛尔想拦:“我已经叫私人医生——”
“去公立医院。”周树生脚步没停,“谁吃了,谁一起去。检查单要公开留底。”
贝尔纳刚要上前,阿里先挡在了门口。
周树生把文件夹塞进外套里,又拿手机把平面图和前几页报告拍了个全。阿黛尔站在原地,脸色越来越难看,却没再拦住。
几分钟后,索菲娅被叫出来时手都在发抖。她听明白发生了什么,脸一下白了。埃米尔被女佣抱下楼,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是看见周树生脸色不对,便老老实实不说话。
出门前,阿黛尔还想让人把车开去庄园自己的合作诊所。周树生没上那辆车,直接让阿里开安保车去市里的公立医院。索菲娅跟着坐上后排,把埃米尔抱在怀里,手心一直是凉的。
车开出去时,天已经快亮了。
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埃米尔小声问了一句:“是因为那盘饺子吗?”
周树生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放轻:“先去看医生。”
到医院后,值班医生一听是可能接触受污染土壤后食用野菜,立刻开了化验单,还通知了值班毒理医生。阿黛尔跟过来时,想把事情往“误食园林药剂”上带,毒理医生却没顺着她的话问,而是直接要来源、地点和接触人数。
周树生把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一张张递过去。
医生看完,脸色也变了,当场让护士把埃米尔和索菲娅先带去抽血,又叫人留样本、登记,并通知卫生和环保部门。
天亮以后,瓦莱蒙庄园主楼外来了三辆车。
马蒂厄原本带着人和机器过去,想把旧温室外那片地整个翻掉,车刚开到草坪边,就被拦住了。穿工作背心的取样人员在那块长过苋菜的地方插下标杆,封锁带一圈一圈拉起来,贝尔纳站在一旁,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周树生站在警戒线外,看着那片他前一天还觉得可惜的嫩苋菜,被人一株一株装进样本袋。
那一刻,他知道,这事彻底压不下去了。
06
检查结果出来得比周树生预想得快。
索菲娅、阿里和埃米尔都没有出现急性中毒反应,周树生自己也一样。医生说,他们吃进去的量不算多,时间也短,眼下先看不出大问题,但后续还得做几次复查,报告会统一留档。医生说这话时,语气很稳,旁边的护士把每个人的名字和接触时间都录进了系统里,一项都没漏。
阿黛尔坐在走廊另一头,一整晚都没怎么说话。
埃米尔抽完血后有点发蔫,被女佣带去休息室时,一直回头找周树生。周树生走过去跟他说了一句“没事,先睡一会儿”,孩子才慢慢松了手。
上午十点,环保部门的人找周树生和阿里做笔录。
很多前一天还是碎着的线,到这会儿一条条都接上了。
七年前,德罗恩香植在瓦莱蒙庄园的旧温室里做过一段时间的小规模提取和试养。那时候品牌正准备扩张,阿黛尔一边撑着庄园,一边往公司里砸钱。旧温室那边为了赶项目,临时堆了不少试验底泥、旧肥料和提取残液,处理手续一直拖着。后来连续下雨,温室后侧排水坏了,池槽溢出来,外头那片工作区跟着被污染。
正式处理要花很大一笔钱,还要上报,会连着牵出旧温室没按规定运行的事。那时候公司正准备签下一轮融资,阿黛尔不敢冒这个险。
于是那一晚,贝尔纳守着门,马蒂厄带人挖土,外面的车把废料和脏土一起压进坑里,又覆了一层新土,把边界重新修平。第二个月,园区改造方案就改了,旧温室外延工作区被并进了景观草坪,原来的编号和用途一并抹掉。
那份图纸和几次土检,是当时的主园务主管洛朗偷偷留的。
洛朗懂植物,也懂土。他发现那片地压下去以后,第二年春天总长出红梗野株和别的蓬生菜,土色也不对,就自己做过简检。后来他拿着材料去找过贝尔纳,还没等闹大,就被要求签保密协议走人。离开前,他没把东西交出去,只把文件夹锁进旧工具房最里面的铁柜,又把钥匙偷偷留给了阿里。
阿里当时刚来做夜班,见过那晚的车,也见过洛朗走前那副样子。这几年他一直没敢动,只守着那把钥匙。直到周树生把苋菜包进了饺子,连埃米尔都吃下去了,他才知道再不拿出来,事情就真得继续烂下去。
两天后,瓦莱蒙庄园旧温室外那片草坪被正式开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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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铲下去时,表层新土还算松,往下不到半米,土色就变了。再往下,挖出了碎裂的旧桶、残破的防渗布和压得很实的混填层。现场一片沉默,连马蒂厄都不敢再往前站。
周树生去补做笔录时,远远看了一眼,没靠近。
他心里那点一直悬着的东西,到这会儿终于落了地。前面几天的疑心、别扭、怒火,全都找到了根。
那片地为什么年年长野株,为什么土发板,为什么马蒂厄连地名都不肯提,为什么阿黛尔听见“谁吃了”以后会当场变脸,为什么贝尔纳第一反应是来收钥匙,不让他再碰任何地方。
不是没有人知道。
知道的人太多了,只是每个人都指望着再拖一年,再捂一层土,再把话压小一点,事情就能过去。
可地底下压着的东西,终究会往上顶。
后面的事走得很快。
环保部门封了旧温室和那块草坪,德罗恩香植的相关项目被调查,马蒂厄和贝尔纳也被带去问话。阿黛尔先是想和周树生谈,希望他别把文件原件交出去,后来看见医院留档和现场开挖都已经启动,就没再来找过他。
周树生那份辞退通知也很快失了效。
劳动部门介入后,瓦莱蒙庄园这次解除合同被认定有问题。除了该结的工资和加班补偿,周树生还拿到了一笔额外赔偿。阿里没在庄园继续干,索菲娅也准备换地方。三个人在医院门口碰头时,都没多说什么,只互相点了下头。
离开瓦莱蒙庄园那天,天气很好。
周树生的行李不多,还是来时那只旧箱子。贝尔纳没有出来送,马蒂厄更没露面。只有索菲娅抱着一只纸袋追到院门口,塞到他手里。
“埃米尔让给你的。”她说。
周树生低头一看,纸袋里放着那只修好的木头风车,还有一张小卡片。字歪歪扭扭,是埃米尔写的,只一句话:等土换干净了,还能吃那种热的饺子吗?
周树生看了半天,把卡片重新夹回去,点了点头:“能。”
索菲娅眼圈有点红,轻声说:“那天他回去以后,一直说饺子很好吃。”
周树生没再接话,只把纸袋收好,拎着箱子上了车。
一个多月后,他回了国。
周念正好放假回家,一进门就看见他在院里择菜。老母亲坐在屋檐下晒太阳,手边搁着刚泡好的药。院墙根底下,他回来后翻了块小地,种了几样家常菜,苋菜刚冒头,还很嫩。
周念蹲下来帮他摘,问他法国那边的园子是不是特别大。
周树生把一把菜放进盆里,笑了笑:“大是大,规矩也多。还是家里这点地自在。”
中午锅里烧开水,他把菜切碎拌进肉馅,擀皮,下锅。屋里慢慢有了热气,老母亲在里头问是不是包饺子了,周念一边端碗一边笑,说闻着就知道是。
周树生站在灶边,把浮上来的饺子一个个捞出来,心里很静。
瓦莱蒙庄园那片草坪后来怎么重铺,阿黛尔和德罗恩香植会走到哪一步,新闻上还会不会再提,他都知道和自己没那么大关系了。该交出去的东西他交了,该说的话他说了,该走的路也走出来了。
他没再回头。
锅里的饺子刚出第二遍水,周念在外头喊了一声:“爸,快点,妈那碗我先端进去了。”
周树生应了一声,把最后一勺热汤添上,端着碗走进屋里。
(《故事:我在法国庄园当园丁,看雇主家草坪苋菜泛滥,我顺手包了顿苋菜饺子,隔天雇主却要辞退我》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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