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竞聘结果出来的那天,外面下着雨。
六月的雨来得又急又猛,雨点子砸在行政楼的玻璃幕墙上,噼里啪啦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石子。我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雨幕里模糊的香樟树影,手里攥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护士长周姐从走廊那头跑过来,白大褂的下摆溅了几滴水渍,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她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喘了两口气,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
“程主任,”她叫了我一声,又改了口,“程医生,结果出来了。”
“我知道,”我说。
“你不好奇谁上了?”
“不好奇。”
我确实不好奇。三天前,当我看到竞聘评分细则最后一页那条“近三年内无医疗投诉和医疗纠纷记录”的加分项时,我就已经知道结果了。那条加分项是今年新加的,加得很巧妙,巧妙到如果不是在医务科干了五年的人,根本看不出其中的猫腻。
我在普外科干了十五年,其中五年担任副主任,三年代理主任。大大小小的手术做了将近四千台,全院四级手术量的三分之一出自我手。我的医疗投诉记录有,不多,三起,都是恶意投诉,且都已经查实不属实。但因为流程原因,这些投诉记录在系统里消不掉,按照规定,我要被扣分。
这个漏洞,是今年新修订的竞聘细则里唯一的变化。
周姐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是陆昊然。”
陆昊然。比我小九岁,来医院不到三年,科研做得好,SCI文章发了十几篇,但手术量连我的五分之一都不到。他在科里待了三年,独立主刀的三级手术不超过五十台,其中还有三分之一是在别人辅助下完成的。
“他做的那台胰十二指肠切除,术后病人腹腔感染住了两个月院,这事你记得吧?”周姐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微妙的愤愤不平,“人家一样竞聘上了。”
我把凉透的茶倒进旁边的垃圾桶,把杯子放在窗台上。
“周姐,谢谢你告诉我,”我说,“但这事不用再说了。”
“可你不觉得不公平吗?”
“公不公平,不是我说了算的。”
雨越下越大,走廊里的灯还没开,光线暗得像傍晚。我看着雨幕中模糊的城市轮廓,忽然想起十年前,我刚来这家医院的第一天。
也是下雨天。我提着一个行李箱,从火车站打车到医院门口,花了十五块钱。人事科的干事带我去科室报到,一路上跟我介绍医院的情况——三甲,老牌,在当地口碑不错。普外科主任姓孟,五十多岁,话不多,见面就给了我一台急诊阑尾炎让我做。
那台阑尾做得很顺利,但孟主任看完我的手术记录,只说了一句话:“缝合打结的时候,你用了十三个,太浪费了,要学会省线。”
我当时以为他在挑剔我。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在告诉我一个道理——在外科,每一个细节都有人看在眼里,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评判,被定价,被拿来跟别人比较。
我从窗台上拿起杯子,转身往办公室走。经过公示栏的时候,看到那张红头文件已经贴出来了,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院党委公章。陆昊然的名字排在第一行,我的名字在第三行——“普外科副主任,程致远”。
副主任和主任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行字的距离。
办公室里很安静,这个点大家都在手术室或者病房,只有我一个人。我坐在办公桌前,把抽屉里那封早就写好的辞职信拿出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了。不是因为不舍得,是因为觉得没必要。
辞职是最简单的出路,但不是最好的选择。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是院办打来的,说周院长让我去一趟。
周院长的全名叫周济民,五十四岁,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大半,但精神很好,走路带风,说话的时候习惯盯着你的眼睛,让你觉得他特别重视你。他当院长六年,是那种典型的“既要又要还要”的领导——既要医疗质量,又要经营指标,还要职工满意度,最好还能在省里拿几个奖项,给卫生局的领导们看看。
我到院长办公室的时候,门半开着,周院长正站在窗前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很严厉,好像在说医保额度超了的事情。他看到我,抬手示意我坐下,又对着电话说了几句,挂了。
“致远,”他转过来坐下,指了指茶几上的水果,“吃梨,刚送来的库尔勒香梨。”
“不用了,周院长,您找我什么事?”
他靠在皮椅里,叹了一口气,那个叹气的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表达了对我的惋惜,又不至于让气氛太沉重。
“竞聘的事,我都知道了,”他说,“想跟你谈谈。”
“您请说。”
“你知道的,这个竞聘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院党委讨论,专家评审,综合打分,程序都是公开透明的。”
我点点头。
“你的业务能力,全院上下有目共睹,没有人能质疑。但是,致远,你要理解,管理岗位和业务岗位是不一样的。陆昊然虽然临床经验比你少,但他的科研能力、管理理念、学术影响力,这些都是我们医院未来发展的方向。”
“我理解,”我说,“周院长,我没有意见。”
周院长看了我一秒,大概在判断我这句话是真心的还是客套。我看得出来他不太相信,但他选择相信,因为相信比不相信省事。
“那就好,那就好,”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像往常一样拍了拍我的肩膀,“致远,你在副主任的位置上好好干,院领导都看好你。陆昊然毕竟年轻,临床经验不足,你要多帮帮他。说到底,咱们都是一个科室的人。”
我笑了笑,那个笑容在我脸上停留了恰到好处的时长,既表明了善意,又不显得谄媚。
“我会的,周院长。”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雨小了一些。我站在行政楼门口,看着从雨棚上滴下来的水珠,一颗一颗的,砸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手机震了一下。是妻子苏敏发来的消息:“竞聘结果出来了吗?”
我打了两个字:“出来啦。”发完觉得语气太轻松了不真实,又加了一条:“没上。”
苏敏的电话在三秒后打了过来。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压着的那种东西,我听得出来。
“陆昊然上了,”我说,“我副主任。”
“凭什么?他的手术量连你一半都不到吧?”
“管理岗位不看手术量。”
“那看什么?看谁会写文章?看谁会跟领导吃饭?”
苏敏说话一向直接,这既是她的优点,也是她的缺点。她是中学语文老师,教了快二十年书,最见不得的就是她觉得不公平的事情。当年我追求她的时候,她就说了一句话——“程致远,你要是那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我绝对不嫁给你。”
我选了苏敏,但这个世界不选我这样的人。
“敏姐,晚上回去说,”我说,“我现在还有点事。”
“好,”她顿了一下,“你别想太多,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进口袋,看着雨幕发了很久的呆。
下午两点,医务科的通知来了。
处分决定,白纸黑字,附在竞聘结果后面,像是顺理成章的东西。
说我在去年十一月处理一起医疗纠纷时,未按规定流程上报,擅自与家属达成和解协议,违反了医院《医疗纠纷处理办法》第十二条第三款之规定。经院党委研究决定,给予程致远同志警告处分,扣发三个月绩效奖金,记入个人年度考核档案。
处分通报是医务科科长姚远亲自送来的。姚远四十出头,跟我是同一批进医院的,我们关系不算好也不算差,属于那种见了面能打个招呼但不会坐下来一起吃饭的关系。他把处分决定放在我桌上的时候,表情有些微妙,像是便秘了三天终于蹲到了坑,既解脱又难受。
“致远,这个事……我也没办法,”他说,“程序走到这一步了,你得签个字。”
我看了一遍处分决定。去年十一月那起医疗纠纷,我确实没走正常上报流程。因为当时病人家属情绪激动,带了十几个人围在医生办公室门口,说如果不当场给个说法就要砸东西。值班护士报了警,但警察过来至少还要二十分钟。我如果不马上解决,办公室里那几个年轻医生和护士会出什么事,谁也说不准。
我跟家属谈了十分钟,达成了和解。不是赔钱了事,是我们承认诊疗过程中存在沟通不足的问题,免除了病人后续的部分治疗费用,家属接受,事情平息。事后我补报了流程,医务科也签了字,确认程序完备。
但处分决定上写的,是不按规定流程上报,擅自和解。
“姚远,”我放下笔,“这个处分决定,是医务科提的,还是院党委直接定的?”
姚远的目光闪了一下。
“这个……程序上肯定是医务科先提,然后院党委批的。”
“那医务科提处分建议的时候,有没有附上前因后果的材料?比如当时的报警记录、现场情况说明、还有后来补报的流程?”
姚远沉默了大概两秒。
“致远,你就别问了,签了吧。”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有些松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想说又不敢说。
“行,”我拿起笔,签了。
姚远拿起处分决定,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致远,陆昊然的导师,跟卫生局那边的关系很深。”
门关上了。
我靠在工作椅上,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三圈。
陆昊然的导师,姓韩,省人民医院的副院长,省普外科学会的副主任委员,在省内医疗系统混的人没有不知道他的。据说他跟卫生局几个领导是大学同学,逢年过节都要一起吃饭的那种关系。
难怪。
我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我在这家医院干了十五年,做了将近四千台手术,抢救了不知道多少条人命,到头来不如一个“导师是韩院长”的年轻人。
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伴随着说话声,是陆昊然的声音。
“……就按我说的方案来,术前讨论要详细,到时候我会亲自把关……”
他说话的声音很亮,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朝气蓬勃,但那种朝气里带着一丝刻意,像是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别人看着别扭,他自己觉得挺好。
我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接下来的事情,来得比我预想的要快。
处分下来的第二天,医务科就派人来跟我“沟通”了。来的人是医务科副科长何莉莉,三十五六岁,做事一板一眼,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看笔记本,好像不看着写下来的字就想不起来该说什么。
“程主任,”她现在叫我程主任了,虽然大家都知道我只是副主任,“关于处分决定中提到的‘未按规定流程上报’的问题,院里要求在接下来的工作中,所有涉及医疗纠纷、投诉、不良事件的处置,必须严格按照《医疗纠纷处理办法》执行,不能有任何变通。”
“我本来就是按流程办的,”我说。
“那个……院里的意思是,以前可能存在一些口头上的、非正式的沟通方式,现在都不建议采用了,”何莉莉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看笔记本,“比如说,以前你可能跟病人家属口头协商一下,把事情解决了就算了。但现在不行了,必须书面请示,书面批复,一步一步来。”
“好。”
何莉莉又看了我一眼,这次比上次多停留了零点几秒。
“还有,关于手术分级管理的事,”她翻了一页笔记本,“院里的意思是,要严格落实手术分级授权制度。四级手术必须由主任医师以上职称的医生主刀,三级手术必须由副主任医师以上职称的医生主刀。你目前的职称是副主任医师,按照新规,你单独做四级手术需要报备审批。”
我顿了一下。
四级手术,是普外科最高难度的手术,包括胰十二指肠切除、肝门部胆管癌根治、复杂的胃癌D2根治等等。这些手术我做了十几年,全院能做好的不超过三个人,我是其中之一。
“报备审批的流程是什么?”我问。
“提前三天向科室提交申请,科室主任审核后报医务科,医务科组织专家委员会评议,评议通过后方可安排手术。”
“三天?”
“三天。”
我看着何莉莉,她低着头翻笔记本,耳根有些发红。
“好,”我说。
何莉莉走了之后,我拿起电话打给科室里排手术的护士长周姐。
“周姐,下周的手术排期发给我看一下。”
周姐把排期表发到了我手机上。下周有七台手术排在我名下,其中四台是四级手术——两台胃癌根治、一台结肠癌肝转移同期切除、一台复发疝修补的再手术。
我拿出红笔,在四级手术旁边标了“待审批”。
然后我给陆昊然发了一条消息:“陆主任,下周的几台四级手术,麻烦你签一下科室审核意见。”
陆昊然大概过了十分钟才回,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陆昊然来找我了。
他站在我办公室门口,穿着一件崭新的白大褂,胸前别着“主任医师”的新胸牌,头发打了发胶,三七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一些。但他的手暴露了他——他站在门口的时候,右手下意识地玩着白大褂的扣子,这个动作太年轻了,年轻到让我想起来我刚做主治医师那会儿,第一次主刀大手术之前也是这样,紧张得不停玩扣子。
“程老师,”他叫我,用的还是以前那个称呼,“关于下周的那几台四级手术,我看了,有几台是不是可以降级处理?比如那个复发疝,其实也可以用腔镜做,不算四级。”
“复发性疝因为局部解剖结构改变,再次手术的难度和风险都显著高于初次手术,按照手术分级目录,属于四级,”我说得很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你可以看一下最新版的手术分级管理指引,第九十七条写得很清楚。”
陆昊然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知道第九十七条,但那个是指导性文件,不是强制性——”
“那医务科的新规是强制性的吗?”
他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后转头看他。
“陆主任,我不是在为难你。你让我按流程办,我就按流程办。流程里说四级手术要科室主任审核,我就请你审核。你审核通过了,我再报医务科。你审核不通过,我就不做。”
陆昊然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皮鞋踩在地砖上,咯咯咯的,像啄木鸟在啄树干。
我坐下来,翻看了一下下周的手术排期。
四台四级手术。胃癌根治的那台病人叫严福根,六十七岁,贲门癌,已经等了快三周了,全身状况一天不如一天。结肠癌肝转移的那个病人叫赵玉兰,五十二岁,两个孩子的母亲,肿瘤已经出现了梗阻症状,再拖下去可能要急诊手术,风险更大。复发疝的那个病人是个老病号了,疝囊已经掉到阴囊里,每天走路都疼,上次来找我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程医生你帮帮我”。
我把排期表合上,放在抽屉里,然后拿起了桌上的座机。
拨了苏敏的号码。
“敏姐,晚上我不回去吃饭了,有点事要处理。”
“什么事?”苏敏的声音里有担忧。
“科里的事,你别担心。”
“你别硬扛,有什么事跟我说。”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小块淡蓝色的云,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打在对面住院楼的玻璃窗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我想起了十五年前,我刚来这家医院的第一天。
孟主任给我的那台急诊阑尾炎,病人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疼得满头大汗,手死死攥着床单不放。我做手术的时候,她在麻醉前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医生,我明天还要考试,你不要让我留疤。”
那天晚上我缝完最后一针,切口只有不到三厘米,用的是皮内缝合,愈合之后几乎看不到痕迹。
我拿着照片给孟主任看,他看了一眼,说了一句我记了十五年的话。
“程致远,你是个好大夫。但你要记住,好大夫在这个系统里,不一定有好报。”
我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
现在想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处分下来的第三天,医务科又来了。
这次来的是一个小组,何莉莉带队,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都穿着白大褂,胸牌上写着“质控办”的字样。质控办是全称是“医疗质量控制办公室”,是医务科下面的一个部门,专门负责医疗文书的检查和质量评估。
何莉莉把一沓表格放在我桌上。
“程主任,这是新的医疗文书质控标准,从下周一正式执行。”
我翻了一下。厚厚的一沓,少说有三十几页,密密麻麻的小字,每一项都有具体的评分细则和时间节点。
“以前的质控标准是二十三页,”我说,“现在是三十二页,多了九页。”
何莉莉没想到我连这个都记得,耳朵又红了一下。
“是的,增加了手术安全核查的细化流程、不良事件上报的时间节点要求、还有知情同意书的签署规范等等。”
“不良事件上报的时间节点要求是什么?”
“一级不良事件必须一小时内上报,二级不良事件四小时内上报,三级不良事件二十四小时内上报,”何莉莉看着笔记本念道,“不上报或者超时上报的,按照医疗质量考核办法扣分。”
“如果是半夜发生的呢?”
“按时间节点算,”何莉莉的声音低了下去,“没有例外。”
我看了一眼坐在何莉莉身后的那个女同事。她大概二十五六岁,扎着一个马尾辫,看起来很年轻,但表情很认真,一直在低头做记录。她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刮过地面的声音。
“还有什么事吗?”我问。
“还有一件事,”何莉莉翻了翻笔记本,“关于手术审批的那几台四级手术,医务科已经收到陆主任的审核意见了。他签字同意了两台,不同意另外两台。”
“哪两台同意了?”
“胃癌根治和结肠癌肝转移同期切除,他同意了。复发疝和另外一台胰十二指肠切除,他不同意的。”
胰十二指肠切除。那台手术的病人是一个五十八岁的男性,胰腺头部占位,考虑恶性肿瘤可能性大。如果不做手术,他大概只有三到六个月的时间。如果做,这台手术是唯一可能治愈他的机会。
“他的理由是什么?”
“复发疝的理由是‘可尝试腔镜下修补’,胰十二指肠切除的理由是‘手术风险过高,建议转院治疗’。”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咀嚼了一下。
建议转院治疗。
转去哪家医院呢?全省能做胰十二指肠切除的医院不超过五家,全部排期都在两个月以上。两个月,对于胰腺癌病人来说,可能是生与死的分界线。
“我知道了,”我说。
何莉莉带着那个年轻女同事走了。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
我拿起电话,拨了那个胰十二指肠切除病人的家属电话。
病人叫王德发,五十三岁,是附近镇上的农民。电话是他儿子接的,声音很年轻,听起来二十出头,说话的时候带着浓重的口音。
“程医生,我爸爸的手术什么时候能做啊?他这几天又瘦了,吃不下东西,身上还是黄黄的,看着心疼。”
我沉默了三秒钟。
“小王,有个情况要跟你说一下。医院这边对手术审批有了新的规定,你父亲的手术需要经过更复杂的审批流程,可能会比预计的时间晚一些。我想跟你确认一下,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联系省肿瘤医院,那边有专家可以做这个手术。”
电话那头沉默了。
“程医生,您不能做了吗?”
“我能做,”我说,“但医院的规定不允许我直接给你做。需要审批。”
“那要多久?”
“不好说,可能一周,可能两周,也可能更长。”
又是沉默。然后我听到那孩子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强忍着的颤抖。
“程医生,我爸说他想回家,说不治了,治不起。我跟他说您一定会帮他治好的,他才同意住院的。您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握着话筒,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小王,你先别急。我跟医院再沟通一下,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桌前,把王德发的病历翻开看了第五遍。每看一遍,我都更加确定这台手术我能做,而且做好了效果会很好。
但院里的规定摆在那里,陆昊然的签字摆在那里,那道门关上了,钥匙不在我手里。
苏敏打来电话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你到底回不回来吃饭?”
“回,马上回。”
“你别骗我,你每次说‘马上回’都至少还得一个小时。”
“这次真的马上回。”
“程致远,”她忽然改叫全名,语气变了,“你今天不对劲,出什么事了?”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苏敏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们这是针对你。”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忍着?”
“不忍着怎么办?辞职?辞职了他们最高兴,一个刺头自己走了,省得他们再想办法。”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一片晶亮的光。
“按流程走,”我说,“他们让我怎么干,我就怎么干。一项一项地干,一条一条地干。”
苏敏又沉默了。她了解我,她知道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你别把自己逼太狠,”她最终说,“排骨我放在锅里温着,你回来要是凉了就自己热一下。”
“好。”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碰见了孟主任。
他退休两年了,但每周还回来上两天门诊,说是闲不住。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拎着一个帆布袋子,里面装着一瓶矿泉水和一副老花镜。看见我,他停下来,上下打量了我一下。
“致远,脸色不好。”
“没事,孟老师,可能是饿的。”
“不是饿的,是气的,”孟主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老辣,“竞聘的事我听说了。周济民找你谈过了?”
“谈过了。”
“他说什么?”
“说让我好好干,院领导都支持我。”
孟主任哈哈笑了两声,笑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有点突兀。
“支持你?支持你还给你背个处分?支持你还把他那学生的名字放在你前头?”
我没接话。
孟主任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次拍得很重,跟周院长的那个拍法完全不同。周院长的拍是“我比你高”,孟主任的拍是“我懂你”。
“致远,我从你刚来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你这人不是那种会低头的人。但我要告诉你,这个系统里,不低头的人要么走得特别远,要么摔得特别惨。你走哪条路,你自己选。”
他拎着帆布袋子走了,步子有点蹒跚,左腿膝盖不好,是做了几十年外科站出来的毛病。
我站在停车场里,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周一,新的工作制度正式执行。
我提前半小时到了科室,把新版的质控标准和手术审批流程复印了五份,一份贴在了医生办公室的白板上,一份贴在护士站,一份给了周姐,一份给了住院总医师小刘,一份留给自己。
小刘是个二十八岁的姑娘,姓刘名薇,东北人,说话大嗓门,做事风风火火。她看了那三十二页的质控标准,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在大冬天泼了一盆冷水。
“程老师,这什么东西啊?这不是要人命吗?”
“新规,严格执行。”
“那以前我们一台手术的记录,手术记录、麻醉记录、护理记录、器械清点单、病理申请单,一共五份文书,现在是几份?”
“八份,”我说,“增加了手术安全核查表、不良事件评估表、还有两份知情同意书的副本。”
小刘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八份?那我一台手术光填表就要多花半个小时?”
“按规定来。”
小刘还想说什么,看到我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早上八点,交班。
这是陆昊然第一次以主任身份主持普外科晨会。他站在白板前面,穿着崭新的大褂,手里的签字笔转了两圈,清了清嗓子。
“各位同事,今天是我们新制度运行的第一天,有几个事情我强调一下。”
会议室里很安静。普外科加上医生和护士长,一共三十来号人,站了大半个屋子。我站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身后就是窗户,早上的阳光从窗外打进来,把我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很大一个,像一只沉默的鸟。
陆昊然讲了大概十分钟,核心意思其实就一句话——新规要严格执行,谁也不许打折扣。
说完以后,他看向我。
“程老师,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笑了笑,那个笑容在我脸上停留了大概两秒。
“没有,按新规执行。”
第一个问题出在上午九点。
普外科收了一个急诊病人,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腹痛伴高热,CT提示急性梗阻性化脓性胆管炎。这种病如果不及时手术引流,死亡率非常高,按常规处理应该是急诊ERCP或者急诊胆道探查引流。
我看了CT片子,决定要做急诊手术。按照最新规定,四级急诊手术也需要报备审批,但规定里写明“急诊抢救手术可先手术后补流程”。
我开始写术前沟通记录。按照新的文书规范,急诊手术的知情同意书需要患者或家属签署的不仅有手术同意书,还有一份“急诊手术特别说明”,这份特别说明有三大页,密密麻麻的风险告知和法律条款。
病人家属是老太太的儿子,四十多岁,在菜市场卖菜,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还有泥。我把那份特别说明递给他,让他看一遍签字。
他看了几行就抬起头来,一脸茫然。
“大夫,我看不太懂,你说说大概什么意思就行。”
“就是告诉你手术的风险,你签字表示你知道了,同意做。”
“那我能不签吗?”
“不签不能做。”
他低头看着那份三页的文件,眉头皱成一个疙瘩。看了大概十分钟,签了。
我拿着签好的文件,去找陆昊然补签科室审核意见。他的办公室门关着,我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他的声音——“进。”
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手机,看到我进来,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程老师,什么事?”
“急性梗阻性化脓性胆管炎,急诊手术,术前沟通已经做完,家属签字了,你的科室审核意见需要补签一下。”
我把文件递过去。他接过去翻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病人的血常规和肝功能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白细胞两万三,总胆红素一百八,直接胆红素一百二。”
“凝血功能呢?”
“轻度异常,但不构成手术禁忌。”
陆昊然又翻了一下文件,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没有签字。
“程老师,按照新规,四级手术应该提前三天报备审批。这个病人虽然是急诊,但也要经过专家委员会评估之后才能确定手术方案是不是最优选择。能不能先做经皮肝穿刺胆道引流,控制一下感染,等评估结果出来再决定下一步?”
我看着他。
他的眼神有些闪烁,但他努力维持着一种主任应该有的笃定和自信。
我忽然觉得有点累了。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怎么都赶不走的疲惫。我想起孟主任说的那句话——“好大夫在这个系统里,不一定有好报。”
“陆主任,”我说,声音很平,“这个病人如果不做急诊手术引流,感染控制不住,最多撑二十四小时。经皮肝穿刺胆道引流的成功率在这个病人身上不到百分之五十,因为她的左右肝管汇合部有变异,穿刺风险很高。一旦穿刺失败或者出血,病人连手术的机会都没有。”
陆昊然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程老师,我们再评估一下,我请医务科姚科长来看一下。”
“好,”我说。
我从他办公室出来,回到病房,看到老太太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闭着眼睛,呼吸又急又浅。她的儿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妈的脸。
他看到我进来,猛地站起来。
“大夫,什么时候做手术?”
“在走流程,”我说,“你再等等。”
“等等?”他的声音猛地提高了半度,“我妈这个样子还能等吗?”
病房里其他病人和家属都看了过来。老太太也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向我,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的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血口子,血干在那里,变成一条黑色的细线。
我转身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闭上眼睛。
十分钟后,姚远来了。
他看了病历,看了CT片子,又把陆昊然叫到办公室里说了一会儿话。我在走廊的椅子上坐着等,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垂死的萤火虫。
姚远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致远,这手术你做吧,”他压低了声音,“昊然那边我沟通好了,他同意先手术后补批文。”
“好。”
手术在上午十一点开始。
老太太的胆道情况比我预想的还要糟糕,胆总管下端有结石嵌顿,胆囊高度肿胀,胆囊壁已经出现了坏死的斑块。如果再晚几个小时,胆囊穿孔,胆汁性腹膜炎,病人基本就没救了。
手术做得很顺利,探查、切除胆囊、切开胆总管取石、放置T管引流,一气呵成。缝合完最后一针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二点四十分,一个半小时。
脱下手术衣的时候,我感觉后背全是汗,洗手衣都湿透了。
从手术室出来,老太太的儿子还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他看到我,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大夫,怎么样?”
“手术做好了,你妈现在在麻醉复苏室,等会儿会送回病房。”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他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声音发哽:“谢谢您,大夫,谢谢您。”
我想说不用谢,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下午两点,我在办公室写手术记录。新规要求手术记录必须在术后四小时内完成,否则扣分。我刚写了不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医务科打来的,说专家委员会要对上午那台急诊手术进行追溯性评估,让我提供完整的术前评估资料和术中录像。
术前评估资料我有,术中录像也有,但按照新规,专家委员会评估需要五个工作日出结果。
“结果出来之前,这台手术算不算违规?”我问。
何莉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按照规定,如果评估结果认为手术方案不是最优选择,可能会认定为违规。”
“何科长,你想过没有,如果不是最优选择,病人可能已经死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程主任,我只是执行规定,你不要为难我。”
我没有再说什么,挂了电话,把术前资料和术中录像整理好让人送了过去。
下午四点,小刘来找我了。
她手里拿着一沓病历,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哭。
“程老师,你看这个,”她把病历放在我桌上,翻开其中一本,“这个病人明天出院,今天要办出院手续。新规要求出院小结必须在出院前十二小时完成,内容要比以前多写一份出院指导、复查计划和随访评估表。你说我写不写?”
“写。”
“可是病房里还有六个病人等着我换药,有两个明天的手术要谈话,护士站那边还催着让我签五份化验单——”
“我知道,”我说,“但你问我,我的回答就是按新规执行。”
小刘张了张嘴,眼圈红了。
“程老师,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意思,”她的声音闷闷的,“可是我真的写不完。”
我看着她,想起自己刚做医生那会儿,也曾经因为写不完病历在办公室睡过好几个晚上。那时候孟主任半夜查房,看到我在办公桌上趴着睡着了,把一杯热茶放在我手边,没叫醒我。
“你先把要紧的事情做,”我说,“出院小结我来写。”
小刘愣了一下。“程老师,你是副主任——”
“副主任也要写病历,去吧。”
她走了之后,我翻开那本出院病历,开始写出院小结。
写好出院指导,写好复查计划,写好随访评估表。洋洋洒洒一页半,每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
写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空。今天的天气很好,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像是谁打翻了一罐碎钻。我已经很久没有抬头看星星了,以前值夜班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站在走廊尽头的阳台上仰头看星星。那时候医院周围还没有这么多高楼,天看起来比现在远得多,也干净得多。
手机震了两下。
苏敏发来消息:“还不回来?排骨又热了一遍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四十分。
“马上回。”
这次是真的马上回。
周二,新规执行的第二天。
全院所有科室都知道了普外科的新制度。消息传得很快,快到一上午就有三个科室的主任打电话来问我们是不是吃错药了。我接了其中两个电话,第一个是骨科主任打来的,第二个是心内科主任打来的,开口就问:“你们科那个新规是真的假的?玩真的?”
“玩真的,”我说。
“你们陆主任疯了?”
“没疯,严格执行院里的规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大概在琢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第三天,问题开始发酵了。
普外科收治新病人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因为每一个新病人都要走一套完整的入院评估流程,这套流程新增了四个表格和两个评估量表,全部填完至少要四十分钟。以前一天能收七八个病人,现在一天最多收三个,第四个就来不及在当天完成评估。
周姐来找我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入院评估表,厚得跟一本小说似的。
“程主任,你看这个,”她把表格放在我桌上,指着其中一项,“病人营养风险筛查,这个量表要填十几个问题,病人问‘医生你问我喜欢吃啥干啥’,我怎么解释?我说这是规定,他说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然后就跟我吵起来了。”
“你解释清楚就行。”
“我已经解释了,可是病人不理解啊,他说他来住院是为了治病,不是为了填表的,”周姐的声音越来越大,“他说如果是为了填表,他在家填好了再来住院不行吗?”
她说完,大概是意识到自己情绪有点激动了,吸了吸鼻子,压低声音。
“程主任,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意思,但你能跟上面反映反映吗?这样搞下去,病人都要被我们搞跑了。”
“我会反映的,”我说。
她走了以后,我拿起电话打给了何莉莉。
“何科长,有个事想反映一下。新的入院评估流程太繁琐了,尤其是营养风险筛查那个量表,问题太多,病人配合度很低,影响收治效率。”
何莉莉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说会跟领导反映。
挂了电话,我又打给了陆昊然。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
“程老师,什么事?”
“陆主任,有几个关于新规执行的问题想跟你沟通一下。主要是入院评估流程和手术审批时限的问题,现在执行下来发现了一些实际操作中的困难。”
“你说。”
我用了大概三分钟,把执行新规以来遇到的几个主要问题说了一遍。每个问题我都附上了具体的数据案例,以及可能的改进建议。
陆昊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程老师,这些规定是院里的统一要求,不是我个人能决定的。你的意见我会跟院里反映,但在制度修改之前,还是要严格执行。”
“好。”
挂了电话,我拿起红笔,在日历上的这一天画了一个圈。
第四天,事情开始变得有趣了。
普外科的周转率开始下降。病人住进来了,因为各种文书和审批流程的拖延,手术排期比原来晚了至少两天。原本平均住院日十天左右的病人,现在至少要住十三四天。
护理部也出了问题。新规要求护士在每次给药前必须进行“三查八对”,这个本来就是护理工作的基本要求,但新规把“三查八对”的每一个步骤都要求书面记录,每给一次药就要填一张表。普外科住院病人平均每天每人要给药三到五次,一个二十个病人的病区,一天光是给药记录就要填七八十张表。
护士长周姐第二次来找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无奈了,是崩溃。
“程主任,我们护士已经有人提辞职了,”她把一沓给药记录表摔在我桌上,声音发抖,“小赵昨天加班到晚上十一点,就为了填这破表。她今天早上跟我说,周姐,我不干了,我回家种地都比这强。”
“她真这么说的?”
“真这么说的,”周姐眼眶红了,“她是我们科最好的护士,干了五年了,从来没有抱怨过什么。程主任,你说我们到底在干什么?我们是来救人的,不是来填表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因为她说得对。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苏敏在客厅看电视。她看到我进门,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程致远,你瘦了。”
“没有。”
“瘦了,”她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称一下,至少瘦了三斤。”
我没反驳。我知道自己瘦了,最近几天吃饭都没什么胃口,一碗饭扒拉几口就吃不下了。
“你今天吃晚饭了吗?”她问。
“吃了。”
“吃的什么?”
我想了一下,发现自己想不起来吃了什么。
“你看,你连吃的什么都不知道,说明你根本没好好吃,”苏敏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让我心里发紧的心疼,“致远,你到底在干什么?你把自己逼成这样,图什么?”
我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手心里。
“我就是想看看,他们到底想要什么,”我的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挤出来,“他们让我按流程走,我就按流程走。他们让我填表,我就填表。他们让我等审批,我就等审批。我就是想看看,这个系统,如果每个人都严格按流程办事,它会变成什么样。”
苏敏没说话。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一只手轻轻搭在我的后背上,那只手很温暖,暖得让我鼻子发酸。
“那现在你看到了?”她轻声问。
“看到了,”我说,“它正在变成一坨屎。”
苏敏没有笑。她只是把手放在我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是哄孩子睡觉那样。
客厅里的落地钟滴答滴答地响着。那只钟是我爸留下来的老物件,苏敏嫁过来那年,我爸找人修好了它,一直走到现在,从来没有停过。
第五天,第一个转院病人出现了。
不是王德发,是那个胃癌根治被陆昊然批准了的那台。病人叫严福根,六十七岁,贲门癌,在医院等了快四周了。手术审批虽然通过了,但因为术前检查的一堆新流程,手术排期一推再推,最后排到了下周。
严福根的儿子严军是个货车司机,三十八九岁,常年在路上跑,皮肤晒得黝黑,说话的时候中气十足。他找到我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
“程医生,我爸这个手术到底什么时候能做?”
“下周二。”
“下周二?上周您说上周,上周又说这周,这周又说下周二,”他把信封往桌上一拍,信封里的钱哗啦一声,“是不是嫌我没给够?您说个数,我现在去取。”
“不是钱的事,”我说,“是流程的问题,医院这边审批手续比较复杂——”
“流程?什么流程比我爸的命还重要?”严军的声音大得走廊里都听得见,“我爸等了你四周了,四周!他从一百四十斤瘦到一百一十斤,每天吃不下东西,疼得一整夜一整夜睡不着。你跟我说流程?”
我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
“严军,”我叫他的名字,“你听我说。你爸的手术,我一定会做。但不是现在,因为医院的规定不允许我现在就做。你如果等不及,我可以帮你联系省肿瘤医院,那边有专家可以尽快安排。”
严军看着我,眼眶通红,鼻翼翕动着,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公牛。
“程医生,我不是不相信你,”他的声音终于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态,“我只是看着我爸那个样子,我心里难受。”
“我知道,”我说。
严福根最终没有转院。他儿子再三考虑之后,决定继续等。但另一个病人没有等。
赵玉兰,五十二岁,结肠癌肝转移,那位两个孩子的母亲。她被陆昊然审核通过了,但术前评估的那一套流程走下来,又多了三天。三天之后,她的梗阻症状加重了,急诊做了造口手术,但肿瘤本身没有切除。转院的时候,她的丈夫来办手续,一句话都没跟我说,只是把病历往桌上一放,转身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程医生,我知道不是你的错,但我不甘心。”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白变蓝,从蓝变黑。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六天,晨会结束后,我把一份报告递给了陆昊然。
报告标题是《普外科新规执行第一周运行情况分析》,全文七页,分六个部分,包括病人收治量变化、平均住院日变化、手术排期变化、医护人员工作时长变化、病人满意度变化、以及存在的问题和建议。每一个部分都有数据支撑,每一条建议都附有具体的改进方案。
陆昊然翻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写这么一份东西,更没想到我会写得这么详细、这么客观,全文没有一个字在抱怨,没有一个字在指责,全是数据和事实。
“程老师,这份报告我会转给院领导,”他说。
“好。”
报告交上去的当天下午,周院长的电话就打到了我办公室。
“致远,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到的时候,周院长的办公桌上摊着我写的那份报告,旁边还放着几份其他材料,都是普外科这一周的数据汇总。他的表情跟上次见面时完全不同了,上次是和煦的春风,这次是秋后的霜打过的茄子,蔫了,还有点发紫。
“致远,你坐,”他没有让我坐沙发,而是指了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这是“谈正事”的位置。
我坐下来。
“你这份报告我看了,”他说,手指在报告上点了点,“数据真实吗?”
“每一组数据都可以追溯到原始记录,”我说,“周院长,您可以让质控办复核。”
“我不是不相信你,”他摆了摆手,“我就是想确认一下。根据你的报告,普外科这周的病人收治量下降了百分之四十二,平均住院日延长了三点六天,手术排期平均延迟二点九天,医护人员平均工作时长增加了两个半小时——这些数据,你自己看了不觉得有问题吗?”
“我觉得有问题,”我说,“但这些都是严格执行院里的规定得出来的结果。如果院里的规定没问题,那就是执行的过程中出了问题。我在报告的第六部分列出了十七条具体的改进建议,您看一下。”
周院长翻到第六部分,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眉头越皱越深。
看完之后,他把报告合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的吊灯看了几秒。
“致远,”他终于开口了,“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我没有气,周院长,”我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我只是在严格执行院里的规定。竞聘结束后,您跟我说,让我好好干,院领导都支持我。医务科何科长来传达规定的时候说,所有流程都必须严格执行,不能有任何变通。陆主任在晨会上也强调了,新规严格执行,谁也不许打折扣。”
“所以我就严格执行了。”
“每一项都严格执行了。”
“没有一项打折扣。”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吊灯镇流器发出的嗡嗡声。周院长的表情在那一刻出现了我从未见过的变化——不是愤怒,不是尴尬,而是一种类似于恐惧的、从骨子里往外渗的东西。
因为他终于意识到了。
我不是在捣乱,也不是在报复,我是在用一种最温和、最合作、最无可指摘的方式,把这个系统中的每一个漏洞、每一条不合理的规定、每一个可以被严格执行到荒谬程度的要求,全部摆到了台面上。
我没有违反任何规定,没有跟任何人吵架,没有拒绝做任何一项工作。我甚至主动写了报告,提出了改进建议。我是一个完美的、合作的、听话的好员工。
而恰恰是这种完美的合作,让整个系统暴露出了它最丑陋的样子。
“致远,”周院长坐直了身子,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跟我商量一件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这些规定,在执行的时候,其实可以有一些灵活性的。比如那个入院评估的东西,有些项目是不是可以合并一下?还有手术审批的时限,急诊手术是不是可以简化一些?”
“周院长,”我看着他的眼睛,“您是让我违反规定吗?”
周院长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不是让你违反规定——”
“那您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闭上了。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最终,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致远,你让我想想,”他说,“你先回去。”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
“周院长,还有一件事。”
“什么?”
“王德发那台胰十二指肠切除,陆主任审核不通过,建议转院。我跟家属沟通了,他们不想转,说愿意等医院的审批结果。病人已经等了快两周了,BMI从二十二掉到了十九,再等下去,可能就没有手术机会了。”
周院长的表情在那一瞬间裂开了一条缝。那条缝很小,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这台手术,我会跟陆昊然说,”他说。
“好的。”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路过公示栏的时候,我看到那张竞聘结果的文件还贴在那里,红头,白纸,黑字,正中间是院党委的公章,圆圆的,像一只闭上了的眼睛。
我看着那张纸,忽然想起了孟主任给我讲过的一个故事。
很多年前,孟主任刚从医学院毕业分配到一家县医院,那时候医院里有一个老护士,姓什么他已经忘了,只记得那个护士每次给病人打针之前,都会先把针头在自己的手背上扎一下,试试疼不疼。
孟主任问她为什么,她说:“我要知道我这一针下去有多疼,我才知道怎么让病人不那么疼。”
那个老护士早就退休了,甚至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但她那句朴素的话,孟主任记了一辈子,然后传给了我。
我在公示栏前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的路上,经过病房,看到王德发正半靠在床上,他的儿子小王端着一碗粥,一勺一勺地喂他。王德发瘦得两颊凹陷,皮肤黄得像陈年的草纸,但他的眼睛很亮,看到我从门口经过,还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我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又折返回来,站在病房门口。
“王叔,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他说话的时候气不太够,说两个字就要喘一下,“程医生,您什么时候给我做手术?”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却依然带着光的眼睛。
“快了,”我说,“很快了。”
他笑着点了点头。
小王送我出来,在走廊里拉住我的白大褂,声音压得很低。
“程医生,我爸今天问了我三次,什么时候做手术。我说快了,他说你每次都这么说。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劝他。”
“明天,”我说,“明天我给你答复。”
小王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去了孟主任家。
他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气喘吁吁的,在门口歇了好一会儿才敲门。孟主任来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脚上趿着一双棉拖鞋,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正在看一本什么厚书。
“致远?你怎么来了?”
“孟老师,我想跟您聊聊。”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往里走。我跟进去,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还有老年人身上特有的那种气味,不臭,但能闻出来这是个病人住的地方。
客厅不大,沙发是那种老式的皮沙发,皮面已经开裂了,用胶带粘着。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长得很好,藤蔓从茶几上垂下来,几乎拖到了地上。
“坐,”孟主任指了指沙发,“喝水吗?”
“不用,孟老师,您别忙了。”
他还是在厨房里倒了两杯水端过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我对面的藤椅上。他的膝盖不好,坐下的时候扶了一下扶手,动作很慢。
“说吧,什么事?”
“孟老师,我在想一件事。”
“说。”
“如果我辞职,您怎么看?”
孟主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没说话。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咀嚼这句话的分量。
“你为什么要辞职?”他问。
“因为我不甘心,”我说,“不是因为竞聘的事,不是因为处分的事,是因为我现在每天做的事情,跟我当初选择当医生的初衷越来越远了。我每天在填表,在等审批,在跟流程较劲,在跟我自己较劲。我把精力花在这些事情上,就没办法把更多的精力花在病人身上。”
“而你是一个好医生,”孟主任接了我的话,“你把精力花在别的地方,是病人的损失。”
我看着他的眼睛。
“所以你想辞职,去做一个纯粹的医生?”
“对。”
孟主任又喝了一口水,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想回答了。
“致远,我给你讲个故事,”他终于开口了。
“您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县医院调到市里来吗?”
我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孟主任在来市里之前,在县医院干了十五年,但具体为什么调动,他从没提过。
“因为我在县医院的时候,得罪了一个人,”孟主任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那个人是县卫生局的一个科长,他的亲戚在我们医院住院,我给他做的手术。手术很成功,但因为术后恢复期间发生了一个小的并发症,家属不满意,闹到了医院。我坚持认为诊疗过程没有问题,没有给家属任何赔偿。那个科长就给我穿小鞋,从病历质量到手术审批,一样一样地查,一件一件地扣。”
“后来呢?”
“后来我调走了,”孟主任说,“不是因为干不下去了,是因为我不想再跟那些人玩了。我调来这家医院的时候,四十三岁,比你来的时候还大几岁。我在这里又干了十五年,退休了。”
他看着我,那双老眼里有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光。
“致远,你比我强。我在县医院的时候,只想着怎么躲,怎么忍,怎么熬。你在想的是怎么改,怎么破,怎么立。你比我强多了。”
“孟老师——”
“你先听我说完,”他摆了摆手,“你现在面临的这个问题,不是你能不能忍的问题,而是你想不想继续在这个系统里待下去的问题。如果你选择留下来,那就意味着你要接受这个系统的规则,学会在这个规则下做事,在不违背自己良心的前提下,尽可能地帮助更多的人。如果你选择走,那也很好,去一个能让你安心做手术的地方,继续做一个纯粹的好医生。”
“两条路,没有对错,”他说,“只有你愿不愿意。”
我沉默了。
孟主任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但是,”他放下水杯,声音忽然沉了下去,“不管你选哪条路,你都不要忘记一件事。”
“什么事?”
“你是程致远,”他说,一字一顿,“你是一个好医生。这个身份,不是任何机构、任何领导、任何制度能给你的。它在你心里。只要你自己不丢掉它,它就永远是你的。”
屋外的阳光透过纱窗照进来,打在孟主任的脸上,那些皱纹被光照得很深,像一张被揉皱了又摊开的纸。
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我刚来这家医院的第一天,他站在手术室门口等我。
“走吧,上去做手术,”他说。
“什么手术?”
“急诊阑尾。”
“我还没看病人。”
“病人就在那里,等你去看。”
那时候的孟主任,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说话从来不说废话。现在的他,坐在藤椅上,膝盖疼得站起来都要扶扶手。
但那双眼睛没有变。
“孟老师,”我说,“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他笑了笑,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你师母做的腌菜,你拿回去给苏敏尝尝,她上次说喜欢吃。”
我接过信封,信封里沉甸甸的,除了腌菜,好像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孟老师,这里面还有什么?”
“没什么,你的东西,”他摆摆手,“走吧,别在这耽误我看书。”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孟主任已经拿起了放大镜,低着头在看那本厚书,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下了楼,我打开那个信封。里面除了一袋子腌菜,还有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
我打开那张纸。
上面是老赵头的字,钢笔写的,字迹有些颤抖,但一笔一划都很清楚。
“致远:你是我带过最好的学生。不管走到哪里,都别丢了那把刀。——孟宪章”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胸口的暗袋里,贴着心口。
周一,新规执行的第八天。
普外科已经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兵荒马乱。
病人收治基本停摆,因为新入院的病人评估没做完,已经住了院的病人又出不去,床位全堵住了。手术排期乱成一锅粥,四级手术的专家委员会审批至少需要五个工作日,这意味着所有四级手术都要等到第二天以后才能排上。而普外科四级手术的占比本来就高,一拖就拖出了多米诺骨牌效应,整个科室的节奏全乱了。
护理部的情况更糟。已经有三个护士提出了辞职申请,其中两个是科室的骨干。周姐的眼睛一直是红的,她每天早上六点半到科室,晚上九点以后才能走,这周已经瘦了四斤。
住院总医师小刘终于崩溃了。
她是在周三下午崩溃的。当时她在护士站填一份不良事件评估表,填到一半,笔突然没水了。她拿起笔甩了两下,还是没水,又甩了两下,还是没水。
然后她把笔摔在了地上。
那支笔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墙角。
小刘站在护士站后面,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没有出声,就那么站着,眼泪哗哗地往下流,流得满脸都是。旁边的小护士吓坏了,赶紧递纸巾给她,她接过去擦了两下,眼泪又涌出来了,止都止不住。
周姐跑过去搂住她,她埋在周姐的肩膀上,终于哭出了声。
“周姐,我真的干不下去了,”她哭着说,声音闷闷的,“我每天睁眼就是填表,闭眼就是填表,我连给病人换药的时间都没有了。昨晚上王德发的引流管堵了,我都没时间去冲管,还是病人自己叫的护士。周姐,我还是个医生吗?我到底还是个医生吗?”
走廊里站了好几个病人和家属,都看着这一幕,脸上有同情,有不解,也有愤怒。
有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走廊中间,看着哭泣的小刘,摇了摇头。
“好好的医生,被逼成这样,”她说,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造孽啊。”
我没有去安慰小刘。因为我知道,这个时候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我回到办公室,拿起电话,拨了医务科的号码。
“何科长,普外科今天的四级手术审批结果出来了吗?”
“还没有,专家委员会的评议排到了下周一。”
“下周一?”我说,“王德发的胰十二指肠切除,等到下周一,他可能已经不具备手术条件了。”
“程主任,这个我也没有办法,专家委员会的安排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那谁能决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
“周院长,”何莉莉最终说。
我挂了电话,直接去了行政楼。
周院长的办公室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我敲了三下,没有回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回应。我正打算走,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周院长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疲惫,衬衫领口敞开着,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致远,进来吧。”
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杯茶。那人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衫,看起来不像是医院的人。
“这是我一个朋友,”周院长介绍说,“致远,你先坐。”
我坐下。那个男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停留在我胸口的胸牌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周院长,我来是想问一下专家委员会审批的事,”我说,“普外科有两台四级手术已经等了将近两周了,病人的情况每天都在恶化,再拖下去可能就没有手术机会了。我想知道,能不能特事特办,走快速通道?”
周院长看了那个男人一眼,那个男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致远,这个事我知道,”周院长说,“我跟陆昊然谈过了。他同意重新评估王德发的手术,但还是要走程序。”
“什么程序?”
“重新提交申请,陆昊然签字,医务科受理,专家委员会评议。”
“这套程序走完要多久?”
“正常流程,五个工作日。”
“王德发可能等不了五个工作日了,”我说,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周院长,我今天早上查房的时候看了王德发,他的黄疸又加重了,肝功能也在恶化。再等下去,他从手术台上下来都难。”
周院长的眼皮跳了一下。
“致远,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规定就是规定——”
“规定是谁制定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个男人放下茶杯,终于开口了。
“程医生是吧?你们周院长经常跟我提起你,”他的声音很平,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官腔,“业务能力很强,是医院的骨干。但是年轻人,做事情要讲规矩,不能什么事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我转向他。
“您是?”
“我姓韩,”他说,“韩卫东。”
那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了我的太阳穴。
韩卫东。陆昊然的导师。
省人民医院的副院长,省普外科学会的副主任委员,省内医疗系统里没人不知道的名字。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水面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痕迹。
“韩院长,”我说,“久仰。”
“程医生客气了,”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标准,像教科书上的示范,“我听昊然说起过你,说你手术确实做得好。但做得好只是基础,医生这个职业,除了技术还有很多别的方面。”
“比如?”
“比如格局,比如大局观,比如对制度的尊重和服从,”他说,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给一个学生上课,“昊然虽然年轻,但这些方面他有他的优势。你是老同志了,应该支持他的工作,而不是——”
他顿了一下,看了周院长一眼,斟酌了一下措辞。
“而不是用一些别的什么方式来给工作添乱。”
我的心跳平稳得像手术台上的生命体征监护,但我的血液在加速。
“韩院长,您在说什么方式?”
“我说的是什么方式,你心里清楚,”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你那份报告我看了,数据很翔实,问题也提得很到位。但你那个时间节点,那个措辞方式,还有你给院里提交报告的时机——这些都不是巧合吧?”
“不是巧合,”我说,“是事实。”
韩卫东放下茶杯,看着我的目光变了一瞬。那一瞬里有一些东西闪过,像电光石火,太快了,我来不及捕捉。
“程医生,你的问题是你太聪明了,”他终于说,收起了那种授课的语气,声音变得很淡,“聪明到你觉得别人都是傻子。”
“我没有这么觉得。”
“你有没有这么觉得不重要,”他站起来,把夹克衫的扣子扣上,“重要的是,你现在做的事情,是在破坏医院的正常运转,是在给周院长工作制造障碍。你在逼宫。”
“我没有逼任何人,”我说,“我只是在执行规定。”
“你执行规定的效果是,普外科停摆了,”韩卫东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护理部有人辞职了,住院医当面哭了,病人满意度断崖式下降。这是你执行规定的结果,程医生,你觉得你应该为此感到骄傲吗?”
我站起来,跟他面对面站着,大概一米五的距离。我看到他领口处露出一截金链子,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韩院长,如果普外科停摆了是因为严格遵循了院里的规定,那问题出在谁身上?”
韩卫东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突然亮出獠牙时才会有的眼神,混合着惊讶、警惕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欣赏。
“程医生,你胆子很大,”他说。
“不大,”我说,“我只是不怕。”
周院长终于坐不住了,他站起来走到我们中间,双手各拍了一下我们两个人的肩膀。
“好了好了,都是自己人,别伤了和气,”他的笑容重新挂上脸,但那笑容底下的东西,比他办公室里那尊金蟾蜍摆件还要虚伪,“致远,你先回去,我跟韩院长再聊聊。王德发的手术,我会想办法。”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恳求的东西。不是对我的恳求,是对事情不要继续闹大的恳求。
“好,”我说。
我走出院长办公室,关上门的那一刹那,我听到里面传来韩卫东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这个人,必须调走。”
门关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还按在门把手上。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灌得走廊里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我在走廊里站了大概半分钟,把手从门把手上拿下来,转身走了。
走廊很长,从行政楼这头到那头,大约有五十步。我走了五十步,每一步都踩在地砖的正中间,像在手术台上走步一样精准。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看到姚远站在电梯旁边,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正在等电梯。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迅速移开了。
“姚科长,”我叫了他一声。
“致远,”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不自然。
电梯到了,门开了,我们一前一后走了进去。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门关上的一瞬间,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电梯钢缆摩擦的嗡嗡声。
姚远盯着楼层按钮看了几秒,然后忽然开口了。
“致远,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
“你说。”
“陆昊然今天上午跟周院长吵了一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就在院长办公室,门没关严,我路过的时候听到的。陆昊然说他不干了,说这个主任谁爱当谁当,他不想背锅了。”
我看着电梯墙壁上自己的倒影,表情没什么变化。
“然后呢?”
“然后周院长让他冷静一下,说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些事情可以灵活处理。陆昊然说他处理不了,你看看程老师那个样子,我让他按流程办他就按流程办,我让他审批他就等审批,我挑不出他一点毛病,但整个科室就是被他搞停摆了。他说程老师不是在配合工作,是在用配合工作的方式告诉大家这个制度有多荒唐。”
电梯到了五楼,门开了。姚远没动,我也没动。
门又关上了,电梯继续往下。
“你觉得呢?”我问。
姚远沉默了片刻。
“我觉得他说得对,”他最终说,“但我也觉得你是对的。”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姚远走了出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我。
“致远,你小心一点,韩卫东那个人不是好惹的。”
“我知道。”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住院楼的大门口。门外的阳光很亮,亮得他的白大褂像一团融化在光里的雪。
电梯门关上了。
我按了四楼,回到普外科病区。
走廊里的气氛跟早上比起来又不一样了。护士站后面换了新的值班表,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三个空缺的班次——辞职的三个护士留下的窟窿,暂时还填不上。周姐自己顶了两个班,另一个班让一个轮转的规培护士顶了。
王德发病房门口多了一把椅子,是小王从家里搬来的,折叠的那种,坐上去吱呀吱呀地响。小王就坐在那把椅子上,低着头,手机亮着,但他没在看,屏幕上是某个游戏的界面,亮度调到最暗,像一只快没电的萤火虫。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看我,眼睛里的血丝比昨天更多了。
“程医生,”他站起来,“有消息了吗?”
“还在沟通,”我说,“我再去看一下你爸。”
王德发躺在病床上,半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他比昨天又瘦了一些,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皮肤黄得像抹了一层姜黄,眼白也是黄的,连指甲盖都泛着淡淡的黄色。他的嘴唇上起了一层白皮,干裂的地方又重新裂开了,渗出一丝血。
我走到床边,他睁开了眼睛,看到是我,嘴角微微往上扯了一下。
“程医生,”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纸页,“您来了。”
“王叔,我今天给你查个血,看看指标怎么样。”
“查吧,查吧,”他说,闭上了眼睛,又睁开了,“程医生,我问您一个事,您别瞒我。”
“您说。”
“我这个病,是不是已经没得治了?”
病房里安静了。小王站在门口,手里的手机屏幕灭了。走廊里不知道哪个房间的电视在放什么节目,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不是没得治,”我说,“是有得治,但需要时机。王叔,您信我吗?”
王德发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大概有两三秒。
“信,”他说,“我不信您,还能信谁?”
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干得像老树皮,但掌心是暖的,那种暖透过我的手背传到我的骨头里。
“我想活着,”他说,声音忽然有了力气,“程医生,我还想看着我孙子考上大学。他才上高一,成绩好着呢,全年级前五十名。他妈走得早,是我跟他爷爷一手带大的。我要是走了,这孩子就没人心疼了。”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使劲忍着,忍得嘴唇都在发抖。
“我答应您,”我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王叔,我答应您,不管用什么办法,我一定给您做这台手术。”
小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我听到他吸鼻子的声音,很响,像要把所有的鼻涕都吸回去。
“程医生,”他的声音发哽,“谢谢您。”
我站起来,走出了病房。
回到办公室,我关上门,坐在桌前,把王德发的病历翻到第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电话,拨了省肿瘤医院肝胆外科主任赵东明的号码。赵东明是我在省医学会开会时认识的,技术上不算顶尖,但人很实在,在省肿瘤医院干了快二十年,人脉和资源都比我广。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致远?稀客啊,什么事?”
“东明兄,有个事想麻烦你。”
“你说。”
“我这有个胰头癌病人,五十八岁,男性,一般情况还可以,但已经等了快两周了,黄疸在加重,体重也在掉。我们这边审批流程出了问题,手术一直排不上。我想问问,你那边能不能接?”
赵东明沉默了几秒。
“你为什么不自己做?”
“审批下不来。”
“谁审批?”
“新来的主任。”
赵东明又沉默了几秒,这次更长。
“致远,你的事我听说了,”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竞聘没上是吧?还被处分了?”
“嗯。”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病人安顿好,”我说,“病人的事是第一位的。”
赵东明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口气。
“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和最大的缺点都是同一个——太把病人当回事了。行,你把病历发给我,我看看能不能安排。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们这边床位也很紧张,最快也要两周以后。”
两周。我闭上眼睛算了一下。王德发现在的状况,两周以后可能已经出现了远处转移,或者梗阻性黄疸导致的肝功能衰竭,到那时候就真的没有手术机会了。
“东明兄,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致远,不是我不帮你,是确实没有办法。你也知道,现在哪个医院不是人满为患?”
“我知道,”我说,“病历我发给你,你先看看。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蝴蝶,已经在那里很久了,一直没人来修。
苏敏打来电话的时候,我还在看那块水渍。
“程致远,你今天回不回来吃饭?”
“回。”
“真的?”
“真的。”
“你今天怎么答应得这么痛快?”
“因为今天没什么事了。”
这当然是谎话。事情多得堆成了山,但我已经没有力气去做了。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怎么都压不下去的无力感。
我关了电脑,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衣架上,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看到陆昊然的车还停在那个最好的车位上。他的车是一辆白色的宝马三系,买来不到半年,洗得很干净,在夕阳下反射着一层橙红色的光。
我站在那里看了那辆车一会儿,然后上了自己的车,一辆开了快八年的黑色帕萨特,发动的时候发动机抖了两下才打着,像是一头不愿意起床的老牛。
苏敏的排骨炖得一如既往地好。我吃了三块,喝了一碗汤,然后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怎么了?不好吃?”苏敏问。
“好吃,就是不怎么吃得下。”
苏敏看了我一眼,没追问。她把碗筷收走,洗了,然后坐到我对面。
“程致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右眼都会跳,”她盯着我的右眼看了一下,“现在就在跳。”
我摸了摸自己的右眼皮,确实在跳。
“敏姐,如果我说我想辞职,你会怎么想?”
苏敏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她只是把手放在桌上,五指张开,放在桌面上,像是在摸一块冰冷的石头。
“你想好了?”
“还没想好。”
“那你想好了再跟我说,”她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但你得想好了,不能是一时冲动。”
“不是冲动,”我说,“我已经想了好几天了。”
“那就再想几天,”她站起来,把椅子推进去,“想清楚了再说。”
她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水哗哗地响了一气,然后关了。我听到她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低低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混在水声里,几乎听不到,但我听到了。
第二天早上,我到医院的时候,发现走廊里的气氛不对。
护士站前面围了一群人,病人的家属,还有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所有人的表情都很难看。周姐站在人群中间,一只手捂着另一只手的手背,手背上有一道红印子,像是被人抓的。
“怎么回事?”我走过去。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周姐看到我,嘴唇抖了一下,眼眶红了。
“程主任,王德发的儿子小王,今天早上跟他爸的主治医生吵起来了。说手术一拖再拖,他爸快不行了,医院到底管不管。然后赵医生跟他解释了几句,他不听,推了赵医生一把,我上去拉架,被他在手背上抓了一下。”
我看了看赵医生,赵玉明,普外科的主治医师,王德发的主管医生。他靠在护士站的台面上,脸色煞白,眼镜歪在鼻梁上,白大褂的扣子被扯掉了一颗。
“赵医生,你受伤了吗?”我问。
“没有,就是吓了一跳,”赵玉明的声音有些发飘,“程主任,我真不知道怎么跟他说了,能说的我都说了,他就是不听。”
我转过身,看到小王站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墙壁,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在哭。他旁边站着一个保安,是接到报警后上来的,但保安没动他,只是站在旁边看着他。
我走过去,保安看了我一眼,我朝他点了点头,他退后了两步。
“小王,”我叫他。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让我心里猛地一揪。那不是愤怒,不是难过,而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上的、走投无路的绝望。他的眼睛红肿着,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
“程医生,”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爸昨天晚上吐了四次,最后一次吐血了。你们护士说没大事,是胃管刺激的。但我知道不是,我爸的脸色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很难看,灰灰的,像死人一样。”
他蹲下去,抱着头,声音闷在膝盖里。
“程医生,求求你了,你救救我爸吧。”
走廊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我们。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小王,你站起来。我带你去看你爸。”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泪水和血丝混在一起,像是一张打翻了的调色盘。
我扶他站起来,领着他往王德发的病房走去。走了两步,我停下来,回头看着走廊里那些护士和医生。
“周姐,王德发的病历全部拿到病房来。赵医生,你跟我一起。”
病房的门开着,王德发躺在病床上,脸色灰黄,嘴唇青紫,床边的监护仪上跳动着他的生命体征——心率一百一,血压八十五,血氧饱和度百分之九十一。
我走到床边,拿起他的手腕摸了摸脉搏,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周姐,给我一个血糖仪。”
周姐把血糖仪递过来,我扎了王德发的手指,挤出一滴血,试纸上显示血糖值十六点七。
“白细胞和C反应蛋白的结果呢?”
“昨天的结果,白细胞一万八,C反应蛋白一百二十三,”周姐说,“今天的还没出来。”
“加急查,还有肝功能和凝血功能全套,现在就抽,送到检验科,让他们一小时之内出结果。”
周姐转身去准备。我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脑子里飞速运转。血糖升高,血氧下降,再加上昨天晚上呕吐和呕血——这些都不是好兆头。王德发可能已经出现了胆管炎的急性发作,或者肿瘤侵犯了十二指肠导致了消化道出血。无论哪种情况,都意味着他的病情正在加速恶化,手术窗口正在迅速关闭。
我拿起手机,拨了陆昊然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程老师。”
“陆主任,王德发的病情加重了,昨天晚上呕血,今天早上查体发现腹部有压痛和反跳痛,生命体征不稳定。我怀疑胆管炎急性发作或者十二指肠侵犯出血,需要急诊手术评估。请你马上来一下病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马上到。”
陆昊然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看起来像是从家里赶过来的,连白大褂都没来得及穿。他走进病房,看了王德发的状况,又看了监护仪上的数字,脸色变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晚上,但护士记录的是少量呕血,以为是胃管刺激,没有报急诊,”我说,“但你看他现在的情况,腹部有腹膜炎体征,血压在往下走,心率在往上走。如果不尽快手术,他撑不过今天。”
陆昊然站在病床前,看着王德发的脸。王德发已经有些意识模糊了,闭着眼睛,呼吸急促而浅,喉咙里发出一种像猫喘一样的声音。
陆昊然转过身,看着我。
“程老师,你说怎么弄?”
这是一个主任在向他的副主任请教手术方案。
我把方案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
“两种选择。第一,急诊做经皮肝穿刺胆道引流,先控制感染,稳定生命体征,等条件允许再做根治性手术。第二,直接做胰十二指肠切除,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但手术风险极高,术中大出血和术后胰瘘的概率都比择期手术高出至少一倍。”
“你觉得选哪个?”
“选第二个,”我说,“因为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经皮肝穿刺的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十,而且穿刺本身也有出血和胆漏的风险。一旦穿刺失败,他连第二次机会都没有。直接手术虽然风险高,但只要我能把肿瘤切下来,他就有活的希望。”
陆昊然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几秒。走廊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飞。
“好,”他说,“做吧。审批的事,我来跟院里说。”
我看着他,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紧张,有犹豫,也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忽然决定转身迎战了。
“你确定?”我问。
“确定,”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程老师,我知道我很多地方不如你。但这台手术,我来扛审批的责任。你只管做手术,其他的我来处理。”
我伸出手,他愣了一下,然后握住了。
“陆主任,谢谢你。”
“不用谢我,”他松开手,苦笑了一下,“谢我自己吧,我终于知道当这个主任意味着什么了。”
王德发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又是雨。
我站在洗手池前,用刷子一遍一遍地刷着手指和指甲缝。刷到第三遍的时候,宋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旁边,也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手。
“宋扬,你怎么来了?”我问。宋扬今天是休息日,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周姐打电话给我的,说有一台大手术,问我要不要来跟。”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还很年轻,二十六岁,下颚线棱角分明,镜片上沾着水珠。
“那你跟吧,”我说,“站我右边。”
手术室里,无影灯已经打开了,光打在王德发的身上,把他灰黄色的皮肤照得有些发白。麻醉医生正在做最后的准备,监护仪发出稳定的滴滴声,像心跳的节拍器。
陆昊然穿着手术衣,站在手术室角落,他没有上台,但也没有离开。
“程老师,”他说,“我在外面等。有情况随时叫我。”
我点了点头。
手术刀划过皮肤的触感,每一次都是真实的。
切开,止血,探查。
腹腔打开的那一瞬间,我的心沉了一下。王德发腹腔内的情况比我预想的要糟糕得多——肿瘤不仅侵犯了肠系膜上静脉,还跟胃十二指肠动脉形成了致密的粘连术。胆总管明显扩张,胆囊高度肿胀,胆囊壁已经出现了坏死的斑块。最麻烦的是,肿瘤的远端已经侵犯了十二指肠的水平部,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两厘米的溃疡面,这就是他呕血的原因。
如果这台手术再晚两三天,这个溃疡面可能会穿透十二指肠壁,导致弥漫性腹膜炎,到时候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了。
“宋扬,给我一把直角钳。”
宋扬把直角钳拍到我的手心里,力道和角度都恰到好处。
我开始分离肿瘤与肠系膜上血管之间的粘连。这个步骤是整个手术最危险的部分,因为肠系膜上静脉的壁非常薄,稍有不慎就会撕裂,造成难以控制的大出血。我的每一刀都控制在毫米级的范围内,像是拆弹专家在剪一根不知道颜色的电线。
手术室的空调开得很低,但我能感觉到额头上的汗水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宋扬拿起纱布,轻轻地帮我擦了一下额头。
“谢谢,”我说。
手术进行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出现了第一个意外。
肠系膜上静脉的壁在分离过程中出现了一个约三毫米的破口,暗红色的血液从破口处涌出来,瞬间模糊了手术视野。
“吸引器。”
宋扬把吸引器伸进去,吸走积血。我看到那个破口在吸引器的负压下不断地开合,像一只张着嘴的小鱼。
“给我一把五-零普理灵线,持针器。”
宋扬同时递过来两样东西,线已经穿好了针,持针器的角度正好对准我的手心。
我开始缝合那个破口。在血泊里缝合血管,每一针都必须又快又准。第一针下去,线从破口的一侧穿入,从另一侧穿出,打了一个结。第二针,第三针。三针之后,破口闭合了,渗血止住了。
“松开血管阻断钳,”我对宋扬说。
他松开阻断钳,血流恢复,吻合口没有渗漏。
我呼出一口气。
“继续。”
后面的手术比预想的要顺利一些。肿瘤被完整地切了下来,三个吻合口——胰肠吻合、胆肠吻合、胃肠吻合——都做得干净利落。缝合最后一个吻合口的时候,我的手指有些发抖了,不是紧张,是累。这台手术已经做了六个半小时,我的体力快要到极限了。
“宋扬,你来打这个结。”
宋扬看了我一眼,没有推辞,走上前来,用他那只经过无数次训练的左手接过持针器,干净利落地打了一个外科结。线结平整,张力均匀,打完之后线头留的长度恰到好处。
“漂亮,”我说。
关腹,缝合。最后一针缝完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五点四十二分,七个小时四十四分钟。
王德发的生命体征平稳,血压一百一,心率九十八,血氧饱和度百分之九十七。
我脱下手术衣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累。宋扬扶了我一把,我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缓了几秒。
“程老师,您还好吗?”宋扬的声音有些紧张。
“没事,站太久了,腿有点软。”
我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站了好几个人。小王,王德发的老伴,还有几个我不知道是谁的亲戚。小王的脚边有一堆烟头,走廊里不准抽烟,他大概是跑到楼下抽完了又上来的,鞋底全是雨水和泥巴。
“程医生——”小王迎上来,嘴唇在抖。
“手术做完了,”我说,“现在在麻醉复苏室,等会儿会送到ICU。接下来三天是关键期,如果能平稳度过,就闯过来了。”
小王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他没有擦,就那么流着。
王德发的老太太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是拉着我的手,使劲地握着,握得我的指节都发白了。
“阿姨,王叔会没事的,”我说,“您先回去休息,别在这儿等着,有情况我们会通知你们。”
老太太终于说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大夫,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我把她的手交到小王手里,转身走了。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陆昊然不知道从哪里走了出来,站在我面前。
“程老师,”他说,“这台手术,谢谢你。”
我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是我从没见过的样子,没有了那种刻意的成熟和笃定,剩下的是一种年轻人面对庞大事物时的手足无措。
“不用谢我,”我说,“你应该谢你自己,今天你做了一个主任该做的事。”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程老师,我以前一直觉得你是在故意跟我作对,”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到,“今天我才知道,你不是在跟我作对,你是在用一种我看不懂的方式,教我怎么当一个真正的医生。”
我没说话。
“韩老师昨天打电话给我,”他继续说,“他说让我盯着你,别让你搞出什么事来。我说我盯不了,因为我挑不出你任何毛病。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都是在规定范围内的。如果我连对的事都要去挑毛病,那我不配当这个主任。”
我看着他,他的眼眶有些红。
“程老师,我把主任还给你吧,”他说,“我不适合干这个。”
“你适合不适合,不是我说的算的,”我说,“也不是周院长说的算的,甚至不是韩卫东说的算的。是你自己说的算的。你今天做了一个决定,那个决定救了一条人命。这就够了。”
陆昊然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来。
我握住了他的手。这一次他握得很用力,不像以前那种形式主义的轻轻一握,是整个手掌都贴上来、五根手指都收紧的那种握法,像是在握一件珍贵的东西,怕它碎了,又怕它跑了。
“程老师,我以后跟着你学,你教我。”
“好,”我说。
那天晚上,我从ICU看完王德发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雨还在下,比白天小了一些,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筛沙子。停车场的灯光很暗,我看不到自己的车在哪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了一圈,才找到那辆黑色的帕萨特。
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发动机抖了三下才打着,仪表盘上的故障灯又亮了一盏。我没管它,挂挡,松手刹,慢慢开出了停车场。
手机响了,是苏敏。
“你人在哪?”
“刚从医院出来,在回去的路上。”
“晚饭吃了吗?”
“还没有。”
“我在锅里给你留了饭,到家自己热一下。”
“好。”
“程致远,”她忽然叫了我的全名,语气变了,“你今天是不是做了什么大事?”
“今天做了一台手术,挺大的,做了七个多小时。”
“我是说,除了手术以外的事。”
我握着方向盘,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地刮着,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敏姐,我今天跟陆昊然说了几句话。”
“说什么?”
“说了一些之前没说过的话。”
苏敏没有追问。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发酸的话。
“程致远,我嫁给你的时候就知道,你不是一个会安安稳稳过日子的人。所以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别把自己累垮了。你要是垮了,我这辈子就没什么意思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
“知道了,”我最终说,声音闷闷的,“敏姐,排骨还有吗?”
“有,给你留着呢,一大碗。”
“那我回去吃。”
“快回来吧。”
挂了电话,我开着车在雨夜里慢慢地行驶。路灯的光透过雨幕照进车里,一道一道的,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
经过医院门口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住院楼的灯光一层一层地亮着,像一座不夜的城市。ICU的窗户在最顶层,灯还亮着,我知道王德发就躺在里面,张彦应该在值班,宋扬可能也在。
我踩了刹车,把车停在路边,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好一会儿。
雨刷还在一下一下地刮着,世界在挡风玻璃上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
我想起了孟主任的那张纸条。
“不管走到哪里,都别丢了那把刀。”
那张纸条还贴在我的心口上,在衬衫的下面,贴着皮肤。那张纸的边角已经被我的体温捂软了,折痕的地方有些发毛,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重新发动了车,开进了雨夜里。
王德发在ICU住了七天。
前三天的每一天都像是走在悬崖边上。第一天,他的体温飙到了三十九度五,白细胞冲到两万以上,腹腔引流管里引出了一些浑浊的液体,张彦怀疑是胰瘘前期的表现。我们紧急调整了抗感染方案,加了两种抗生素,同时加强了引流管的护理。
第二天,体温降到了三十八度以下,引流液的性状也改善了,但出现了新的问题——他的凝血功能开始恶化,凝血酶原时间延长到了正常值的一倍以上。我们又给他补充了新鲜冰冻血浆和维生素K,同时密切监测有无活动性出血的迹象。
第三天,凝血功能开始好转,体温恢复正常,引流液清亮了,引流量也明显减少。张彦做了床旁B超,胰腺周围没有发现积液,胰瘘的可能性基本可以排除了。
第四天,王德发拔掉了气管插管,开始尝试自主呼吸。他的第一句话是问小王在哪里。小王当时正坐在ICU门口的那把折叠椅上,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眼睛下面挂着一对深深的黑眼圈。他听到消息冲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爸,”他叫了一声,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王德发看着他的儿子,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那种光我见过很多次,在每一个闯过鬼门关的病人的眼睛里都能看到——那是生命最本质的、最原始的光,是活着本身。
“东子,”王德发的声音很轻很轻,但他儿子听得清清楚楚,“你别哭,爸没事。爸还要看你考大学呢。”
小王的眼泪掉在他爸的被子上,一滴一滴的,把白色的被子洇出一朵一朵灰色的花。
那天下午,我把所有的事情安排好了,就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发呆。
阳光很好,十一月的阳光不烈不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楼下的花坛里种着一些我不知道名字的花,红的黄的紫的,乱糟糟地开了一地。
桌上的电话响了。
“程老师,周院长让你来一趟。”
我到的时候,周院长的办公室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五十岁左右,短发,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看起来很干练,眼神很锐利,但又不失温和。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茶,看到我进来,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程医生,你好,我是省卫健委医政处的,我姓顾。”
省卫健委医政处。我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顾处长,你好。”
“请坐,”她指了指沙发,自己先坐下了。
周院长坐在他的皮椅上,脸上的表情很不自然,像是嘴里含着一颗很苦的药片,想吐又不敢吐。
“程医生,我这次来,是受我们处长的委托,来了解一下你们医院普外科近期的一些情况,”顾处长的语气很职业,不急不慢,“你们陆主任向省卫健委提交了一份报告,反映贵院在医疗质量管理和医疗纠纷处置流程方面存在一些问题,我们想跟你核实一下。”
陆昊然向省卫健委提交了报告?
我看向周院长,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顾处长,您想了解什么?”
“你们医院近期新修订的医疗纠纷处置流程和手术分级管理制度,你是知情者吗?”
“是。”
“你怎么看这些制度?”
我想了想。
“这些制度本身没有问题,出发点也是为了规范医疗行为,保障医疗安全。但在执行过程中,确实存在一些可以优化的地方。”
顾处长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拿起笔。
“程医生,你具体说说。”
我用了大概二十分钟,把我这半个月来遇到的问题、收集的数据、以及报告里提到的十七条改进建议,一条一条地陈述了一遍。我没有情绪化,没有攻击任何人,只是陈述事实。说到最后,我提了一个建议。
“顾处长,我认为问题的核心不在于制度本身,而在于制度的制定者和执行者之间缺乏有效的沟通和反馈机制。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一个好的制度,应该既能规范行为,又能保留灵活性。如果制度执行到最后,医生的精力都花在了填表上,病人的手术都排不上了,那这个制度的意义在哪里?”
顾处长放下笔,看着我,表情有些微妙。
“程医生,你这个观点很有意思,”她说,“我会带回处里讨论。”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程医生,谢谢你今天的配合。后续可能还需要你提供一些书面材料,到时再跟你联系。”
“好的。”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看着我。
“程医生,我还有一个私人问题想问你。”
“您说。”
“你在这家医院干了十五年,现在被降了职,背了处分,还被新来的主任骑在头上,你为什么不辞职?”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顾处长,因为我是一个外科医生。外科医生的战场是手术台,不是辞职信。只要我还站在手术台上,只要我的手还能握刀,我就不会离开我的病人。”
顾处长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大概两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涟漪,但我知道那笑容意味着什么。
“程医生,我知道了,”她说,然后转身走了。
她走后,周院长坐在皮椅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霜打了三天三夜的茄子,紫得发黑。
“致远,”他说,“你知道陆昊然向省卫健委报告的事吗?”
“不知道。”
“他是上周五报的,”周院长说,“报之前没有跟我商量。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
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无奈,更像是一种如释重负,好像一个扛了很久的重担,终于可以放下了。
“致远,韩卫东上午打电话给我了,”周院长说,“他说陆昊然不听话,让他很失望。他说他会推荐一个更合适的人选来接替陆昊然。”
我看着他。
“那个人是你,”周院长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
窗外的香樟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百叶窗打在地砖上,一条一条的,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
“周院长,我不需要韩卫东的推荐,”我说。
周院长的眼皮跳了一下。
“致远——”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推荐,”我站起来,“因为我从来不在乎谁坐在那个位置上。我在乎的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能不能让病人得到最好的治疗。”
“如果你觉得我适合那个位置,你就直接跟我说。如果你觉得我不适合,那就不适合。我不需要通过任何人的关系来获得一个我配不上的位置。”
我看着周院长的眼睛,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复杂,像是一面破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映着不同的画面。
“周院长,还有别的事吗?”
他摇了摇头。
“那我先走了。”
我走出院长办公室的时候,路过公示栏。那张竞聘结果的文件还贴在那里,红头,白纸,黑字,院党委的公章圆圆的,像一只闭上了的眼睛。
我看了那张纸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把那扇窗户吹得砰砰作响。我走过去,把窗户关上了。
外面阳光很好,天空蓝得像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散步。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蓝天,忽然觉得心里很平静。
那些愤怒、委屈、不甘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慢慢消退了,像是退潮的海水,在沙滩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水痕。
我还是那个我。
一个外科医生。
一个在手术台上握了十五年刀的人。
一个被降了职、背了处分、被新来的主任骑在头上,却依然每天早早来医院、晚晚才回家的人。
不是因为我不在乎。
是因为我在乎的东西,跟那些让我愤怒的东西,不在一个维度上。
我所站立的地方,就是我的手术台。不管这块台子被搬到哪里,不管站在我对面的人是谁,只要我还有能力,只要病人还需要我,我就会一直站在这里。
握住那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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