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朝鲜之前,我翻遍了网上的攻略。所有人都在说同一句话:别乱拍,别乱走,别乱看。
我不信邪。结果刚过新义州,就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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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检翻手机那会儿,我把相机老老实实塞进包里最深处,一路上再没敢掏出来。导游第一天就板着脸宣布纪律:不能给军人拍照,不能拍落后景象,不能脱离队伍,晚上不要出酒店。谁违规,导游要受处分,游客可能被直接遣返。
我成了瞎子,也成了哑巴。
可正因为不能拍,我的眼睛反而变得比任何时候都尖。因为你知道,那个画面错过了就永远没了——相机举不起来,只能靠脑子硬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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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在平壤,大巴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车停了。我余光扫到路边有个朝鲜老人,蹲在一根电线杆下面,手里捧着一个饭团,正一口一口地啃。他的衣服灰扑扑的,膝盖上有个补丁,补丁的颜色比裤子深一块。他吃得极慢,每咬一口都要嚼很久,眼睛直直地看着马路对面,不知道在想什么。我想举起手机,导游坐在前排,我没敢。
绿灯亮了,车开走了。那个老人的画面,留在我脑子里了。
后来在去开城的路上,大巴行驶在一条颠簸的土路上。我靠着窗户,看到远处田里有个妇女,弯着腰在拔草。她身边放着一个编织袋,袋子瘪瘪的,大概还没装满。她的头发用一块旧布巾包着,风吹起来的时候,布巾角一飘一飘的。田埂上坐着一个小孩,看不太清是男是女,手里捏着一根棍子,在地上划来划去。没有玩具,没有零食,就一个人坐在那儿,等妈妈干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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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游说这里不能停车。车子一晃,那对母子就不见了。
最让我心里发紧的,是最后一天在新义州火车站。等车的时候,我不让下车,只能隔着车窗往外看。站台上有几个朝鲜士兵,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土黄色的军装,枪斜挎在肩上。其中一个士兵背对着我,正在蹲下来系鞋带。他的鞋很旧,鞋头磨得发白,鞋带断了一截,打了个结又接上。他系得很认真,系完站起来,跺了跺脚,然后转过脸。
就那么一瞬间,我和他对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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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我了,愣了一下。我以为他会瞪我,或者走开。但他没有。他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移开目光,面无表情地望向远处。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好奇,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我突然觉得难受。他才二十岁出头啊。在我们的国家,这个年纪的男孩在打游戏、谈恋爱、跟朋友喝酒。而他,穿着断鞋带的旧军靴,站在一个连路灯都舍不得开的站台上,不知道一站要站多久。
火车开了,我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那里,腰挺得笔直,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木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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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朝鲜行程,我没拍过一张当地人的脸。不是不想,是不敢。可正因为不能拍,那些面孔反而刻得更深:蹲在路边啃饭团的老人,田埂上独自画圈的小孩,站台上系断鞋带的士兵。他们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来自哪里,甚至不知道我看过他们。他们只是在过自己的日子,在那些没有镜头、没有人注意的角落里,静静地活着。
导游说,朝鲜人不喜欢被偷拍。我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不是因为他们在藏什么,而是那些真实的瞬间,本来就不需要被框进取景器里被人指指点点。
相机放下之后,眼睛才开始真正看见。
这大概是我在朝鲜学到的,最珍贵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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