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来应聘战略分析,还是来应聘总裁老公的?”
我站在盛世资本顶楼,人事部经理那句半开玩笑的调侃还在耳边晃。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面试函,右下角那两个烫金的字母“S.N.”,已经被我的大拇指摁得变了形。
我推开那扇沉重的磨砂玻璃门。
正对着门的是一张宽大的黑胡桃木办公桌,后面那把黑色高背老板椅死死背对着我,只能看到一截扶手上搭着的深灰色西装袖口。
我快步走到桌前,屏住呼吸,把那份薄薄的简历轻轻放在台面上。
“坐。”
女人的声音从椅背后面传出来,冷得没有一点情绪,却听得我手尖猛地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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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没来得及匀口气,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周远,二本毕业。档案里说,你毕业后,没有正经工作,还去送了三个月的外卖?”
我呼吸一滞,心跳瞬间漏了半拍。
老板椅开始缓慢地转动,我死死盯着那个转过来的影子,手心里全是汗。当那张脸完全暴露在阳光下的那一刻,我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全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了。
我僵在椅子上,连呼吸都忘了。
01
1998年的冬至,北方的老巷子风很大。
我被三个比我高半个头的男孩子围在死胡同里。领头的胖子满脸横肉,伸手死死拽住我的棉袄领子,另一只手在我兜里胡乱摸索。
“拿出来!你妈刚才给你那五块钱,我都看见了!”胖子手上猛地用力,把我推得往后一仰,后背重重撞在长满青苔的砖墙上。
我两只手死死护着口袋,脸被冻得通红,声音打着颤:“那是我家下半月的盐钱和菜钱,不能给你们!”
“不给是吧?”胖子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挥起拳头就朝我肩膀砸过来,“我看你骨头有多硬!”
我被打得一个趔趄,脚下踩到了湿滑的冰茬子,直接摔在雪地里。剩下的两个男孩也围了上来,有人对着我的小腿狠狠踢了一脚。
我疼得缩成一团,手却还是没松开那张被汗湿的五块钱。就在我觉得这钱肯定保不住的时候,巷子口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沈念拎着个空的青岛啤酒瓶,就站在风口。她那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头上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鼻尖被冻得发青。
那三个男孩子停了手,扭头看向这个只有六岁的小丫头。
“哪来的黄毛丫头,滚一边去!少在这碍事!”胖子骂了一句,作势要冲过去推她。
沈念没说话,也没挪步子。她就那么死死盯着胖子,她往前走了两步,在路过一块青石板时,突然弯下腰,抓着瓶口猛地往石头上一磕。
“砰!”
玻璃瓶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沈念手里还握着剩下的大半个瓶身,她没撒手,指着胖子,步子迈得很稳,一下一下往胡同里走。
胖子几个愣住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同伙身上。
沈念还是不吭声,只是把手里的碎瓶子又往前送了几寸,尖锐的玻璃边缘几乎要戳到胖子的羽绒服。
“神经病!真是个小疯子!”胖子喊了一声,朝同伴使了个眼色,“走走走,这丫头疯了,回头别真被她划拉一下,不值当。”
三个人骂骂咧咧地绕过沈念,跑得比兔子还快。
巷子里安静下来。
我打着冷颤从雪地里爬起来,膝盖疼得钻心。我拍了拍袖子上的雪渣子,抬头看着沈念。她把手里的碎瓶子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堆,发出哗啦一声。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斜眼看了我一眼。
“没出息。”沈念开口了,声音有些哑,还带着点鼻音。
我的脸唰地一下红了,我磨蹭着走过去,伸手拉住她被风吹得冰凉的棉袄袖口。
“念念,那个……谢谢你啊。”我低着头,脚尖在雪地上画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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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没理我,甩开我的手,转身往巷子外面走。
我紧紧跟着她,步子迈得很大,生怕被她甩下。我突然紧跑两步,拦在沈念面前,憋了好半天,憋得脖子都红了,才大声喊出一句话:
“沈念!你听好了,等我长大挣钱了,一定要娶你回家!到时候我给你买大房子,天天守着你,再也不让人欺负你,也不用你拎酒瓶子了!”
沈念停住脚,歪着头打量着我。
“娶我?”沈念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一丝嫌弃。
“真的!我说话算话,骗你是小狗,我给你拉钩!”我举起手,一脸的严肃。
沈念看着我那副认真的样子,半晌没说话。她把手伸进棉袄兜里,掏了老半天,摸出一块剥开了一半的橘子糖。
她没等我反应过来,直接抓过我的领子,把那块糖塞进我嘴里。
甜腻的橘子味瞬间在嘴里化开,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先把脸擦干净再说吧,丑死了。”沈念转过身,脑后的两个小辫子一晃一晃的。
我含着糖,傻站着看她的背影,嘴里的甜味顺着嗓子眼一直流进心里。
02
自从那次碎酒瓶事件后,我就成了沈念身后的影子。整个胡同的人都知道我周远长大了要娶沈念当老婆。也知道我周远是沈念护着的。
直到十岁那年的一天,阳光晃眼,我和沈念去城边的河滩抓鱼。可是回来后刚走到家门口,我就发现气氛不对。
几辆漆皮脱落、满是泥点的面包车横七竖八地堵在巷子口。我家大门上,鲜红的油漆还没干透,歪歪扭扭写着“欠债还钱”。我妈瘫坐在门槛上,那件平时最爱惜的碎花衬衫被扯掉了一个扣子,头发乱得像一团枯草。
我爸正对着几个满身横肉、嘴里叼着烟的男人低头哈腰。他的眼镜歪在一边,脸上的巴掌印红得刺眼,正哆嗦着手给人家递烟。
“远子,快过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我妈一把拽进了屋。
“妈,咋回事啊?沈念还在外面等我看鱼呢!”我挣扎着想往外跑。
“别喊了!”我妈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她根本不看我,只是手忙脚乱地从柜子里翻出我的小书包,胡乱往编织袋里塞衣服,“你爸在外面欠了债,房子抵出去了,背上包,咱得走,马上就走。”
我看着家里乱成一团,脸盆翻在地上,半袋子挂面撒了一地。外面传来重物砸在门板上的闷响,紧接着是粗鲁的咒骂声,震得窗户纸都在抖。我爸冲进屋,满头大汗,眼神里全是惊恐。他二话不说,扛起两个麻袋,腾出一只手拽着我的衣领就往后门跑。
后门外的杂草丛里停着一辆破旧的小货车,车斗里塞满了破旧的家具和铺盖卷。
我被推进货车后座,挤在两个冷冰冰的编织袋中间。我拼命趴在后窗的玻璃上往外看,视野里,沈念还站在她家门口。她手里捏着我刚在河边给她折的那根柳条,正愣愣地看着我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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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真想跳车。可车速越来越快,风呼呼地往车厢里灌。我摸到兜里那个塑料的五角星勋章,那是那天我被抢钱时,沈念拎着酒瓶护住的“战利品”。
我在后座哭得撕心裂肺,嗓子瞬间就哑了。我一边蹬腿一边喊着要回去找沈念,说我还没跟她拉钩呢。我爸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绝望和疲惫,让我瞬间闭了嘴。
趁着货车路过沈念家门口那一刹那,我猛地把勋章从车窗缝里扔了出去。
我看见那枚褪色的勋章在空中晃了一下,精准地掉进她家门口那道熟悉的石缝里。沈念似乎看见了我,她往前跑了两步又停下来了,手里那根柳条在风里晃得很厉害。
就这样我们一家在外面像没头的苍蝇一样躲了十三年。
十三年后,我终于攒够了回来的路费。我揣着这几年在工地和工厂里省吃俭用存下的积蓄,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硬座,回到了老家。
可当我站在当年的巷子口时,我整个人都傻了。
记忆里青砖灰瓦的老房子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望不到顶的玻璃幕墙大楼,这里早就成了寸土寸金的CBD商务区。满大街都是西装革履、步履匆匆的白领,没有一张我认识的脸。
我按着记忆里的坐标找了整整三个小时,最后只在原本沈念家大门的位置,看到了一家巨大的连锁咖啡店。
我拉住路边一个正在扫地的老清洁工,手都在抖:“大爷,打听一下,以前住在这儿的那些老邻居都去哪了?就是沈家,还有周家。”
大爷停下扫帚,摘下破旧的草帽,浑浊的眼睛打量了我一下,无奈地摇了摇头。
“早搬走了,小伙子。七八年前这儿就拆迁了,拿了补偿款,大家东南西北搬哪里的都有。有的去了新区,有的出了省,搬去哪了,谁也不知道。”
我站在原地,四周是震耳欲聋的车鸣声和摩天大楼。
我回来了,长大了,攒钱了。可是再也找不到那些熟悉的人了。
03
虽然老街被推平了,但我没打算走。我在离CBD五站地的地方租了个地下室
我每天背着那台破电脑,在各大招聘网站上疯狂投简历。我一个普通二本毕业的,在这一片满地都是常春藤、世界五百强的地界,确实不够看。几百份简历投出去,连个水花都没有,基本全是已读不回。
眼看兜里的钱只够交下个月房租了,我蹲在路边,就着凉水啃馒头,手机屏幕突然亮了。那是招聘软件的置顶位,盛世资本,四个大字晃得我眼晕。
这公司在这一行就是天花板,我本来想直接划过去,可眼神扫到要求那一栏,我愣住了。没写什么“名校优先”,也没写“硕士起步”,赫然就四个大字:学历不限。
我心跳猛地快了几拍。我心想万一呢?万一这大老板就喜欢不走寻常路的呢?我把简历又修改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反复推敲,最后咬着牙点了投递。
没想到,第二天面试短信就发到了我手机上。
面试那天,盛世资本的等候区坐满了人。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领口都磨软了的白衬衫,缩在真皮沙发的一角。周围全是一身名牌西装的海归生,手里拿着全英文的个人陈述,聊的都是我听都没听过的“金融对赌”和“对数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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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们侃侃而谈,手心里全是汗,只能低头盯着自己的布鞋。
轮到我自我介绍时,我站起来,看着对面几个面无表情的考官,声音有点发虚,但还算清晰。
“我叫周远,二本毕业。我没在那几家大投行待过,但我送过外卖,跑过业务,还帮人在工地上算过账。我觉得战略这东西不该只在ppt里,得接地气。”
说完我就坐下了。周围传来几声不屑的轻笑,还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哪来的土包子”。我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脑子里全是“完蛋了”这三个字。
可就在我准备起身走人的时候,人事竟然通知我进入了二面。
二面是小组面试,考官还是那个推着黑框眼镜的HR,他敲了敲桌子,抛出一个难题:“如果公司现在面临严重的信用危机,口碑暴跌,你的第一个动作是什么?”
旁边的海归生第一个抢答,他站起来指着白板,大谈“矩阵式舆论引导”和“资本层面的公关重组”,说要先雇水军把声音压下去。另一个候选人则拿出一套复杂的危机预测模型,分析得头头是道,满嘴都是我听不懂的专业术语。
轮到我时,我脑子里突然闪过当年老巷子里的场景。那时候谁家做生意缺斤短两了,被街坊发现,最好的办法从来不是找借口,而是老老实实道歉。
我深吸一口气,直视着考官的眼睛:“如果是我的错,我第一件事就是当众认错,赔钱,不找任何借口。”
话音刚落,全场哄堂大笑。
“赔钱?认错?”旁边的男生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同学,这是跨国大厂的面试,不是菜市场调解。你这叫什么战略?这叫自杀式营销。”
我没说话,只是挺直了背。HR没笑,他低头在我的简历上画了个重重的圈,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在走廊里等结果时,但心里已经有了数,我这种“野路子”,确实跟这里格格不入。
但是却不曾想半小时后,那个穿着职业装的人事走了出来,她没看那些名校生,而是径直走到我面前。
“周远,恭喜你。刚才的回答,总裁在监控里看到了,她很满意。”
周围的人全傻了。人事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正式:“第三面由总裁亲自面试。这也是最后一轮,时间定在三天后。希望你好好准备。”
我愣在原地,手心里全是冷汗。总裁亲自面试?我一个二本生,凭什么?难道我的方案真的这么优秀?
可被认可了,我还是决定去试一试。
04
面试这天,我起了个大早。
为了这最后的一面,我特意去商场转了半天,最后在转角的一家店里买了件打折的西装。虽然肩膀那儿稍微有点宽,袖子也长了一截,看起来不那么利落,但总比我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要像样。我对着试衣镜拽了拽衣角,深吸一口气,哪怕是充门面,今天也得充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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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盛世资本大楼的时候,我还是被那种压抑的奢华感弄得有点喘不过气。电梯直达顶层,数字一个劲儿地往上跳,我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总裁助理是个穿职业装的年轻男人,他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了。我跟着他踏入顶楼办公室的区域。刚走没几步,空气中就飘来一股极淡的橘子香味。那味道清清爽爽的,不像是那种廉价的香水,反倒让我觉得太阳穴跳了一下,脑子里莫名其妙闪过小时候巷子里剥开糖纸的画面。
“周先生,总裁已经等你很久了,请进吧。”助理站在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前,对我客气地做了个手势。
我愣在原地,心里直犯嘀咕。像盛世资本这种规模的跨国公司,总裁每天处理的都是上亿的生意,居然会专门花时间等我一个二本毕业的面试生?我对着助理客气地笑了笑,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大得有些离谱,我脚下的皮鞋踩在深灰色地毯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房间最里面,是一张巨大的黑胡桃木办公桌。此刻,一张黑色的高背老板椅正背对着我,对着落地窗。
我走到办公桌前站定,挺直了脊背,努力不让自己的腿发抖。我伸出手,将那份只有两页纸、在这一堆烫金文件中显得极其单薄的简历放在了桌面上。
“总裁您好,我是今天来参加终面的应聘者,周远。”我低声开口,声音还算稳,没带颤音。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05
过了大概五秒钟,椅后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低笑。那笑声带着一种独特的、不紧不慢的节奏,落在我的耳朵里,瞬间让我后背起了一层汗。这声音,这笑声,我绝对在哪里听过,而且听过很多次。
“周远,二本毕业。”
椅子后面的人开口了,“档案里说,你毕业后,没有正经工作,还去送了三个月的外卖?”
我眉头猛地皱紧了,那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再次压了过来。
还没等我从震惊中反应过来,那把黑色的老板椅就开始动了。
我死死盯着那个影子的轮廓,心脏跳得快要撞破肋骨。
椅子慢悠悠地转过,当我看清那张脸时。
我手上的简历猛地一抖,指尖一松,那两页纸斜着滑下去半截,差点没拿稳,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怎么……会在这!”
06
我盯着那张转过来的脸,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板上。
那是沈念。
虽然她褪去了当年的稚气,五官变得冷艳且富有侵略性,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盛满了上位者的威压,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她穿着一身剪裁极度合体的深灰色西服,长发随意地搭在肩头,手里正把玩着一样东西。阳光从她身后的落地窗晃过,刺得我眼睛生疼,但我还是看得真切,她指缝间翻转着的,是一枚塑料的五角星勋章。
边缘的红漆早就磨没了,露出里面发黄的塑料底色,那是我十三年前,从那辆摇晃的货车缝隙里扔出去的最后一枚“战利品”。
“怎么,周远,不认识了?”
沈念挑了挑眉,指尖一松,那枚勋章拍在黑胡桃木的桌面上,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发出“啪”的一声清脆响声。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儿像是被一团浸水的棉花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我本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本以为我们早已成了两个世界的人,甚至在无数个加班到深夜的地下室里,我曾幻想过如果重逢,我该是以怎样西装革履、意气风发的模样出现在她面前。
可现实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她真真切切地坐在我对面,成了掌握我前途的顶级总裁,而我穿着一身打折买来的廉价西装,裤腿上甚至还带着刚才挤地铁留下的褶皱。
沈念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她长高了,那股浑然天成的气场压得人透不过气。她停在离我不到半米的地方,那股子极淡的橘子香味瞬间将我包裹。这味道太熟悉了,一瞬间就把我拽回了那个刮着煤灰大风的冬日下午,她往我嘴里塞橘子糖的瞬间。
“二十年前,有人在老巷子里拉着我的袖口,说等他长大了挣钱了,一定要娶我回家,不让人欺负我。”
沈念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直视着我的眼睛,带着一种几乎要将我看穿的锐利。她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到她眼底那抹压抑了太久的复杂情绪。
“结果呢?那人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跑了,一躲就是十三年。让我在这片废墟上等到了拆迁,等到了老邻居全部散伙,又等到了公司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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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语气很淡,却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我心里。
我终于缓过劲来,看着她那张熟悉的脸,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念念……我当时,我家里出了事。我爸欠了钱,人家上门泼油漆、砸玻璃,我妈哭着把我塞进货车,我连跳车的机会都没有。我回来找过你,我坐了二十个小时的硬座回来找你,可那里全变了,全是大楼,没人知道沈家去了哪。”
沈念冷笑了一声,转过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下面如蚂蚁般的车流。
“所以,这就是你给我的交代?”
她回过头,纤长的手指指了指桌上那份单薄的简历,语气里带着一抹掩饰不住的讥诮:“周远,二本毕业,送外卖,跑工地,这就是你当年发誓要给我的‘出息’?这就是你要买的大房子?”
我羞愧地低下头,死死攥着汗湿的手心。身上那件打折的西装此刻显得格外刺眼,肩膀处甚至因为做工粗糙而微微支棱着。我确实没脸见她,我混得这么惨,在这座弱肉强食的城市底层挣扎,而她已经登上了巅峰,成了别人眼中高不可攀的S.N.总裁。
“认错吗?”
沈念重新走回我面前,盯着我的眼睛。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熟悉的戏谑,在那一瞬间,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拎着青岛啤酒瓶、在石阶上磕碎瓶底也要护在我身前的小姑娘。
我想起二面时HR问的那个问题,想起自己那个被全场哄笑的回答。我吐出一口浊气,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认,是我的错。没能告别是我的错,没混出人样也是我的错。”
沈念突然笑了。那是重逢后的第一个笑,虽然带着点商人的冷意和调侃,却瞬间散掉了刚才那种压得我窒息的威压。
她走回那把宽大的黑色皮椅上坐下,修长的双腿交叠,随手拿起一支万宝龙签字笔,在那份聘用书上利落地签下了名字。
“周远,盛世资本不招送外卖的,但我这儿确实缺个‘总裁老公’。”
她把笔往桌上一扔,身体后靠,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这笔账,你是打算赔钱,还是打算赔人?”
我僵在原地,听着那句几乎和儿时戏言重合的调侃,眼眶猛地一酸。
“沈总,这公司里全是名牌大学回来的高材生,你让我进来,不怕别人嚼舌根?”我自嘲地笑了一下。
沈念挑起眼角看我,指尖点在那枚五角星勋章上:“八岁的时候你敢在巷子里喊娶我,那时候你连那五块钱伙食费都护不住。现在二十八岁了,反而怕几个路人嚼舌根?”
她把一份入职通知推到我面前,语气变得公事公办,但眼里的光却暖了几分。
“战略分析师周远,明天早上八点准时报到。先说好,你要是表现得不好,我照样开除你。”
我伸手拿过那张纸,指尖碰到了办公桌的边缘,凉丝丝的,却让我觉得无比踏实。
“认错,赔钱,不找借口。沈总,这是我说的,我赔。”
沈念看着我,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翻开了下一份文件,但那枚被擦得发亮的塑料五角星,被她郑重其事地推到了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那股橘子香味似乎还留在我的鼻尖。穿过那些名校生惊愕的注视,我走进电梯,看着电梯门倒影出的那个穿着廉价西装、眼眶微红的男人。
外面的阳光依旧很烈,老街消失了,但我的沈念回来了。这辈子,我再也不会扔出那枚五角星,也不会再弄丢她。
07
我入职了。
职位是总裁特助,但我心里清楚,在这个人均常春藤、满地MBA的盛世资本,这个头衔到底意味着什么。
在员工眼里,我是沈念利用职权塞进来的关系户;在合作伙伴眼里,我是沈总身边那个虽然穿着西装、却掩盖不住一身“地气”的跟班。
沈念在商场上是个彻头彻尾的铁娘子。我看过她开会,一张报表如果对不上数,她能当场把市场部总监骂得抬不起头。那种杀伐果断和近乎刻薄的严厉,让公司上下提起来都心惊胆战。
可唯独对我,她总带着一种近乎恶作剧般的耐心。她会故意在我要下班的时候丢给我一叠厚厚的财报,然后挑着眉毛看我:“周特助,这点东西,明天早上开会要用,你应该能搞定吧?”
我知道,她在试探我的底线,也在逼着我飞速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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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像疯了一样学习。白天,我跟着她穿梭在各个高端会议和烟雾缭绕的酒局之间,手里永远拿着笔记本,把那些生涩的金融词汇、对赌协议、市场估值模型全记下来。晚上,我就缩在公司那个透不进光的茶水间或者回我的地下室,对着台灯把这些东西一点点掰碎了往脑子里咽。
我不想做一个只会给她拎包、帮她挡酒的混混,更不想做一个只会混吃等死的“关系户”。当年的沈念能拎着酒瓶保护我,现在的周远,必须得配得上站在她沈总的身边。
但公司里的流言蜚语,就像这CBD写字楼里的中央空调,无孔不入,且透着骨子里的凉。
那天我去茶水间接水,还没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几声压低了却掩饰不住嘲讽的议论。
“听说了吗?那个周远,档案上写着是二本学历,毕业之后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送了三个月外卖。”说话的是投资部的一个主管,那语气的轻蔑都要溢出来了。
“谁不知道啊,也不知道沈总看上他哪一点了。”另一个声音接话,“学历、背景、家世,没一样拿得出手的。估计就是个挡箭牌,或者是沈总在玩什么‘体验生活’的游戏吧?要么就是他长得像沈总的某个故人?”
“呵,一个送外卖的,现在人模狗样地坐到了特助的位置,真是开了眼了。”
我推门而入,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那几个人端着咖啡杯,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厌恶和轻蔑,像是在看一粒掉进高级西餐里的沙子。
我一句话都没说,面色平静地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温水。水流的声音在死寂的茶水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端着杯子,迎着他们的目光走了出去,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那天深夜,整栋写字楼都暗了下来,唯独顶层的总裁办还亮着灯。
沈念低着头批阅文件,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显得有些疲惫。我走过去,把一杯刚煮好的咖啡轻轻放在她手边。
“沈总,那些传言……您应该也听到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沈念连头都没抬,笔尖在文件上划出沙沙的声音。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
“周远,你八岁的时候敢在胡同里喊着要娶我,那时候你连那五块钱盐钱都保不住。”她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目光深沉地盯着我,“怎么,现在二十八岁了,反而怕几个拿底薪的主管嚼舌根了?”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我让你进来,是让你帮我干活的,不是让你去听这些没营养的屁话。”沈念往后一靠,身体陷入宽大的老板椅里,语气突然变得冷冽,“下周跟云创集团的谈判,那是咱们今年最重要的并购案。如果你拿不出能说服我的方案,不用那些主管赶,我亲自开除你。盛世资本不养废物,沈念也不需要一个只会听风就是雨的老公。”
我知道她在激我,这是她一贯的风格。她要把我这颗顽石,强行磨成能跟她并肩作战的利刃。
接下来的那一周,我几乎没合过眼。
那些名校生做方案,喜欢待在五星级酒店的行政套房里看研报、看数据。我不一样。我带着几个实习生,跑遍了云创集团在全市甚至外省的所有线下门店。我蹲在人家的库房门口看进货量,在收银台旁边数客流量,甚至去跟人家的老员工抽烟套词。
我用那种沈念最欣赏的、也是我最擅长的“接地气”的方式,收集了上千份最原始、最真实的一手数据。
谈判那天,云创集团的CEO是个业内出了名的老狐狸,一上来就想用虚高的估值把我们套进去。沈念坐在一旁,冷着脸,始终一言不发。
轮到我上场了。
我避开了那些华而不实的财务术语,直接甩出了一叠云创线下门店的真实流水对比图,以及他们库存积压的实地照片。我面对那个刁钻的CEO,不卑不亢,每一个数据都精准到小数点后两位。
那一刻,我看到云创团队的脸色变了。他们没料到,沈念身边这个看起来并不起眼的“特助”,竟然把他们的底裤都翻出来了。
协议签署的那一刻,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掌声。我感觉到,沈念在厚实的长条桌底下,用脚尖轻轻踢了我的小腿一下。
出了酒店,已经是半夜。月光洒在CBD平整的柏油路上,两旁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冷清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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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远,表现不错。那些名校生做不出这种方案,因为他们不肯弯腰看地上的泥。”沈念走在前面,高跟鞋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悦耳。
我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距离,看着她的背影,神思有些恍惚。我想起十岁那年离开时,我也是这样趴在货车后座看着她的身影。只是这一次,她没有被甩在风里,她在等我,在陪着我往前走。
“沈念。”我第一次在私下里大声叫了她的名字。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月光正好照在她的侧脸上。那一刻,她身上总裁的威压像是被风吹散了,只剩下柔和的轮廓,和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那枚五角星勋章……你真的留了这么多年?”我问出了藏在心里很久的话。
沈念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从西服口袋里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甚至有些掉色的旧糖纸。糖纸被压得很平整,里面竟然真的包着一颗已经有些发硬的橘子糖。
“如果不留着它,我怕我会忘了,曾经有个傻子在大风天里,说要给我买大房子。”
她把那颗糖放在掌心里,递到我面前,语气轻柔得像那天巷子里的晚风:“周远,糖还没吃完,你人,这辈子都不能再跑了。”
我看着那颗糖,又看着沈念。CBD的摩天大楼就在我们身后,这种现代文明最顶端的繁华,竟然见证了一个来自废墟老巷的、最土气的诺言。
我也笑了。这次,我走上前,稳稳地牵住了她的手。
08
半年后,盛世资本的周年庆典。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盛大的场面。各界名流云集,镁光灯闪烁。我换上了沈念亲自为我定制的西装,肩膀再也不会宽出一截,袖口也恰到好处。
沈念挽着我的胳膊,出现在红毯尽头。全场哗然,那些曾经轻视过我的人,此时只能仰着头看我。
沈念接过麦克风,看着台下的人群,语气平静且坚定:“今天,我要向大家介绍我的未婚夫,周远。他或许没有你们引以为傲的履历,但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见过的,最懂‘战略’的人。”
她转过头看向我,眼里全是星光:“因为他的战略,从来不是为了赢过谁,而是为了兑现一个二十年前的承诺。”
我接过话筒,手心里还是有汗,但心不跳了。
“二十年前,我闹着要娶隔壁的小妹妹,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颗剥开了一半的橘子糖。二十年后,我来到这里,确实是为了应聘。”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单膝跪地,从怀里掏出一枚戒指。那枚戒指的形状,竟然复刻了那枚塑料的五角星勋章。
“沈念,我是来应聘总裁老公的。这回,我带了大房子,也带了能护你一辈子的底气。你,还要吗?”
台下静了三秒,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沈念看着我,眼眶难得红了。她没有立刻伸手,而是学着小时候的样子,挑了挑眉,语气冷艳:“想要我答应?周远,先把你当年扔掉的那五块钱盐钱赔给我。”
我愣住了,全场也愣住了。
沈念扑哧一声笑出来,那是二十年来最灿烂的一个笑。她伸出手,让我把那枚“五角星”戴在了她的指根。
“周远,这回拉钩了,骗人是小狗。”
我站起身,用力将她拥入怀中。
CBD的夜空被礼花点燃,整座城市的车水马龙依旧嘈杂,但在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股清淡的橘子香味。
八岁那年,我弄丢了我的小女孩;二十八岁这年,我找回了我的全世界。
既然是我的错,我认。这辈子,我赔人。
(《8岁那年我闹着要娶隔壁妹妹,20年后我去跨国集团面试,总裁抬头:你是来应聘总裁老公的吗?》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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