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新华日报)
□ 严世进
我家的那盏煤油灯,灯身是父亲用墨水瓶改制的,然后用铁皮卷个芯管,再用几缕棉线穿成灯芯。只见火苗一起,先是怯怯地摇曳,继而稳住,便放出光来。这光虽弱,却将黑暗逼退三尺,亮出一方温暖的天地。
母亲端来针匾,在灯下忙碌起来。纳鞋底,缝补衣裳,为我们姊妹翻新棉衣棉裤。针尖在灯苗上一掠,便穿线而过,她右臂上扬,拉着长长的线。光晕里,母亲的影子被放大,静静地投在土墙上。我伏在桌对面写字、做作业,时常偷眼看她。她的神情极专注,嘴唇微微抿着,目光追着针脚。灯烟袅袅上升,在她额前鬓边盘旋,久之,竟将墙壁熏出一弯新月似的黑痕。
后来,家里添了盏罩儿灯。这简直是灯中的贵族了。玻璃灯身,腰细肚大,头顶一个透亮的玻璃罩子,如穿着长裙的淑女,仪态万方。母亲点它时格外小心,先用火柴引了灯芯,再轻轻将罩子扣上,小心翼翼地转动侧边的小轮,那火苗,从一朵散漫的野菊,变成一枚挺立的玉兰,光顿时明亮了许多。父亲说道:“这灯省油,而且很亮。”的确,有了玻璃罩的约束,风再也不能随意欺侮它。我在这灯下读完了《青春之歌》,字字句句都清晰无比,仿佛世界也因这灯光而变得更为确信和可亲。
至于那拎在手里的围灯,则是夜的远征军。它的铁丝罩子如鸟笼,护着当中一点芯火,有一弯提梁。父亲夜里去查看水渠,给稻田放水,便提它而行。那光在田埂上、小路上跳跃着移动,像一颗流走的星星,将四下里的虫鸣与稻香都轻轻推开。我有时跟着父亲,看他提着这盏灯,背影在晃动的光晕里显得格外高大。黑暗无边,但这盏移动的灯,仿佛宣告着:人迹所至,黑暗终要退避。它照见水面的粼光,照见田鼠慌忙窜入草丛,照见螃蟹横走脚下,也照见父亲沉稳的脚步,坚定地踏碎夜的寂寥。
乡村的盛事,都由汽油灯照亮。在我的眼中,它不啻于一件神器。需要一人打气,一人点燃,操作时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仪式感。一旦点着,便发出嘶嘶的吼声,喷吐出白灼得刺目的光,刹那间将一方场院照得如同白昼。夏夜打麦,巨大的场地便交给两盏这样的汽油灯,它们高悬于竹竿之上,光芒交叠,将农人们忙碌穿梭的身影、飞扬的豆角、翻滚的麦粒,全都纳入这辉煌的灯下。乡间办喜事唱戏,戏台左右各立一盏,锣鼓声、唱腔声在那强光里愈发嘹亮激昂,邻家大嫂常在戏台上亮一嗓子,阿庆嫂的那身打扮,更加熠熠生辉,吸人眼球。台下观众的脸庞也清晰可辨,每一份欢喜、每一刻专注,都被这人造的白昼慷慨呈现。汽油灯下的世界,热烈,喧嚣,充满一种乐观向上的生命张力。
电来了。犹如一声惊雷,给黑夜划开了一道裂缝。
最初消息传来,人们将信将疑。直到看见电工们扛着线杆,将红绿双色的电线一路拉进村里,攀上屋檐,最后,那枚白色的灯泡15瓦、30瓦—— 一个透明的梨形玻璃泡,内里蜷着细丝——被旋进灯口。合闸的那一刻,整个村子几乎屏住了呼吸。来了!电光骤然大放,整个村庄都有了鲜亮的色彩。人们仰着头,眯着眼,发出啧啧的惊叹。这光,不需油,不需气,只需手拉开关“滴答”一声,便召之即来,远比日月更听人调遣。
母亲对着电灯,照着自己那双结满厚茧的手,喃喃道:“这下可好了,再不用熏烟了。”她依旧在灯下做针线,速度比以前快了许多。后来电送到了田间地头、粮食加工点,人们从生产生活的困境中解放出来,很快习惯了这种便捷的明亮。母亲把煤油灯、围灯、罩儿灯,视为家中一宝,个个擦得净亮,收藏在厨房里。
我们追逐着更亮、更久、更便捷、更美丽的光,将之视为不容置疑的时代进步。如今乡村的夜里,路有路灯,窗有明盏,亮如白昼,使得星河也由此黯淡。灯盏终会更易,光明日新月异。电是时代的洪流,奔涌向前。但那些熄灯的时刻,恰似洪流中的漩涡,让我们得以回望来时路。那份灯下相守的温情,燃烧的生存和生命之光,让我们铭记一生。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