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女抛夫留学的代价|女当事人

“女当事人”系列

这些年，我一直在大中型企业负责人力行政法务工作，因一起民间借贷案件接触到不少律师和法官，并与很多人处成了朋友。交往中，他们与我分享案件故事，并鼓励我写下来。后来，我进入律所工作，更加近距离接触到各种案件和形形色色的委托人。

我想写写其中的一些女性，她们有的是被公婆算计，净身出户的“包子女”；有的是被枕边人设局欺骗的官太太；有的是手拎煤气罐，替丈夫讨债的彪悍妻子；还有因为想离婚，被凤凰男羞辱报复的女教师……无论成功还是失败，窝囊还是飒爽，她们每一个都是有血有肉的个体。那些压抑、孤独、绝望、挣扎都希望被理解、被看见。

记录这些故事，是想让一些身处困局的女性，可以从“她”的经历中寻找到些许破茧重生的智慧与勇气。在浸透烟火，见证世间悲凉后，依旧能相信美好，拥有生生不息的力量。

我和吴飞舟相识于2019年。那时我所就职的地产集团成立了职业教育板块，却迟迟找不到合适的国际教育负责人，市里的专家帮忙推荐了几个，其中一个候选人就是吴飞舟。

经过多轮面试，吴飞舟留了下来，我们成了并肩作战的同事。不得不说，她是个狠人，当项目推进到关键期，为了与外方沟通方便，她带着团队接连加班半个月，累了就睡办公室的沙发和行军床，她的丈夫韩宇经常来公司给她送换洗衣物。在员工餐厅吃饭，但凡有白菜、萝卜、豆芽这几样，我发现吴飞舟都会皱着眉头远远躲开。一开始我以为她是挑食，但熟悉之后，我才明白原来是因为她的童年经历。

1988年，吴飞舟出生在一个知识分子家庭，她的父亲是国企的工程师，母亲是初中教师。吴飞舟有一个年长她4岁的姐姐，因为姐姐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父母才按照政策生了她。他们对这个小女儿寄予了厚望，妈妈为她取名“飞舟”，是期望她能够坚韧不拔，一飞冲天。

2000年夏天，吴飞舟的爸爸因心梗猝死在工作岗位上，此后妈妈开始独自抚养女儿，拼尽全力供养姐妹俩读书。那时吴飞舟的姐姐已经接受了心脏瓣膜置换手术，恢复了正常心脏功能，但还需要长期服药控制，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妈妈只能将生活费一再压缩，肉蛋奶都紧着体弱的大女儿吃，自己和飞舟就靠萝卜、豆芽、白菜、豆腐对付一天又一天。吴飞舟才12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为了一口好吃的，她和姐姐争宠，跟妈妈置气，“我那几年馋得很，看到同学带面包火腿肠加餐，恨不能扑上去猛咬一口。我怨姐姐自私，更恨妈妈偏心，半夜饿得前胸贴后背，总是躲被窝里哭”。

虽然已经过去了多年，谈起那段往事，吴飞舟依然不能忘怀，“我白天哭晚上闹，好像那样做，生活就能回到爸爸还在的日子”。

一次，姐姐换衣服时忘了锁门，吴飞舟推门而入，看到了姐姐胸前的疤痕。那是做开胸手术留下的印记，十几厘米的褐粉色刀口像一条细长的蚯蚓扒在姐姐光洁白净的肌肤上，吴飞舟的眼泪当即就流了出来。那一刻，她卸下了所有的怨念，明白了母亲的不易和姐姐的苦难，知道了这个家以后要靠自己来扛。

高考那年，为了减轻母亲的压力，成绩优异的吴飞舟选择报考师范院校。周末和寒暑假不是去做家教就是在培训机构兼职当英语老师。大学四年，除了大一入学报到时妈妈给的8000块钱，此后她再没开口向家里要过一分钱。

大学毕业后，吴飞舟没有选择去学校任教，而是在深圳一家教培机构做全职英语老师。她工作拼命，每天在几个校区间奔波，只为攒钱出国读书，去看看外面的世界。2012年春节过后，吴飞舟攒够了20万，雅思考了7.5分，向英美几所大学递交了申请。7月，她收到了2所大学的录取通知，最终选择了英国的一所高校，读一年制的教育心理学硕士。

这所大学以高水平的学术研究和师生互动教学模式享誉全球，费用不低。单单学费一年就要2万多英镑，折合人民币20万，再加上住宿费、医疗保险费、教材费、签证费以及吃饭和交通等开销，一年最少要30万。吴飞舟为费用犯了愁，一次次向机构领导申请加课。

8月，吴飞舟要赴英国留学了。出国前，她回家看望母亲和姐姐。姐姐结了婚，在街道办事处工作，姐夫是小学老师，日子倒也安稳。妈妈拿了2万元现金给她，姐姐也给了她1万元。她推拒不了，只能先收下，离家时又把这些钱偷偷藏到母亲的枕头下面。

之后的一年，她在英国过得很拮据，为了省钱，一日只吃两餐，靠着超市关门前打折的面包和清水挂面填饱肚子。她每天没日没夜地查文献、写论文、跟导师做项目，有点空闲时间就去打工。她在加油站干过加油工，在超市干过理货员，还给有钱人的花园修剪草坪。她最爱修剪草坪，因为时薪高，干两小时足够她买一周的打折面包。

那时英国大部分家庭买的都是手推式剪草机，一次雇主家准备的是背负式剪草机，她有点犯怵，怕操作不好。本来心里就紧张，又只顾着猛干，没注意脚下有块石头。她一脚踩上去，整个人往前一趔趄，机器在她背上不受控制地撒起野来，草叶、小石子到处乱飞，最后还伤到了小腿。

她双手比划着向我描述当时的惊险和狼狈，发出爽朗的笑声。末了，她还很豪迈地伸出右腿，撩起裤子，向我展示那处疤痕。我忍不住将她全身上下来回打量了几遍——她身高只有1米5，体重不到90斤，小小的身体哪儿来的那么大劲儿？

“少干两次活儿，一周的饭钱就没着落。我妈太辛苦了，我没脸张嘴跟她要钱。”她垂下眼睫，嘴角抿成一条直线，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羽毛。

也不是没有捷径可走。到英国没多久，就有一个金融系的中国留学生对吴飞舟展开了疯狂追求，鲜花、包包、首饰、烛光晚餐、私享音乐会“噼里啪啦”一通乱砸。那男孩儿家境极好，每月花销都在6位数。他表示，只要吴飞舟愿意做他的女朋友，就不用再为钱犯愁，毕业后无论是读书还是工作，随她心意。

在一次次辛苦打工累到力竭时，吴飞舟不是没有动摇过，谁不想活得轻松些呢？可挣扎了许久，她还是做不到拿感情去换钱。她的理想型一直是父亲那种实在、顾家的男人，而这个男生却是一个连头发都要保姆帮洗的少爷，还是个典型的妈宝男。

硕士毕业后，是回国工作还是继续读博，吴飞舟一直拿不定主意。就在这时，姐姐打来电话说母亲胃疼了一个多月，CT检查发现肝区有阴影。她二话没说就打包行李回国，陪母亲先后看了两家医院，最终确诊是胆囊病变，要做胆囊切除手术。

母亲康复后，吴飞舟签约到省会一家重点中学国际部，负责中英课程教学。入校第二年，能力出众的她就竞聘上了中英课程的教研室副主任，还挑头拿下了一个省级教研课题。这让干了一辈子教育的女校长眼前一亮。在她看来，小吴身材娇小，却思路大胆、有拼劲儿，得知小吴还没对象，女校长当即就想起了自己的儿子韩宇。

韩宇军校毕业后一直在部队工作，2015年才转业到政府机关。明明教育背景、身高长相、家境工作都不错，可他就是不招女孩儿喜欢。大概是因为他平日不苟言笑，有些过分严肃了。吴飞舟无法拒绝领导说媒，只能硬着头皮去相亲。那时的她其实已经做好了晚婚的打算，想趁年轻好好打拼事业，在省城买套房子把母亲接来生活。

相亲那天，俩人刚还没来得及走进餐厅，突然下了场急雨。餐厅门口有个水洼，吴飞舟不忍心糟蹋自己的新鞋子，迈了几次脚又收了回来。韩宇犹豫了半分钟，支吾道：“要不，我背你过去吧。”

木讷男人的一蹲一背让吴飞舟动了心，那是一种久违的“安全感”。之后两人开始交往，吴飞舟发现韩宇个性沉稳踏实，还会做饭、照顾人，正是她心仪的那种“实干派”。恋爱期间，他常不声不响的在校门口等她下班，不催促也不急躁，还揣着她喜欢的热咖啡和小甜点——这一点，像极了曾经默默接她放学的父亲。

2016年，吴飞舟和韩宇结了婚，次年8月，生下了女儿囡囡。产后不满3个月，吴飞舟就给孩子断了奶，返回工作岗位，投入一个国家级教研项目申请工作。韩宇是个十足的“女儿奴”，下了班他也不应酬、不喝酒，回家就给女儿喂奶、拍嗝、哄睡、洗尿布，从一个抱娃都紧张的新手爸爸，一步步蜕变成了育儿高手。

到了2017年年底，吴飞舟的婆婆退休了，凭借出色的工作业绩和婆婆的大力举荐，29岁的吴飞舟成为了该校成立以来最年轻的副校长。

自此，吴飞舟更是一心扑在工作上，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在她的带领下，国际部无论是招生业绩、教研成果，还是顺利拿到QS前100世界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毕业生数量，均取得一定幅度的上涨，但校领导当初向她保证的“只要核心业绩达标，即任命你为正职”的承诺却迟迟无法兑现。吴飞舟去找校领导理论，他们表示领导层商议后认为她还是太年轻，需要再历练几年。

一直以来，吴飞舟信奉着“诺不轻许，许则必践”的处世规则，领导的出尔反尔让她的心渐渐冷了下来。刚巧那年，我们领导找她谈了地产集团对国际教育的发展构想，深入沟通了四五次后，她毅然从那所中学辞职，加入了这个刚成立不久的职教集团。

不到半年，拼命三娘吴飞舟就签下德国、加拿大两所高校的职业教育中外合作项目，陪同教育局领导、投资人、集团高管、中介机构到国外考察尽调，无论是专业能力还是语言沟通能力，都获得众人一致好评。但生活总是如此，天不遂人愿，事常逆己心，随着地产行业的持续下行，集团销售额大幅下滑，出现了严重的现金流危机。为了开源节流，集团先后叫停一系列非核心业务，进行人员裁减优化。2022年初，职业教育业务被整体叫停，项目转售、财产处置、人员裁撤，吴飞舟也要离开了。

办完离职手续那天，我帮吴飞舟把私人物品拿下楼。我问她有没有后悔当初辞职的决定，毕竟在那所中学干国际部副校长，算半个铁饭碗了，凭她的能力再熬几年，一定能混成头号人物。

她却甩了甩利落的短发，一副潇洒桀骜的模样：“只要是我自己做的决定，就从不后悔。大不了从头开始，姐们儿不怕！”

不久之后，我也从地产集团离职，到律所工作。虽然和吴飞舟依旧保持着联系，但我很少主动问她工作上的事儿，只从其他老同事嘴里听到她的一些消息。

据说，吴飞舟找工作一直不顺利，在家闲了大半年，她的丈夫韩宇表现得很矛盾，他时而庆幸妻子能闲下来陪伴女儿，时而又莫名其妙地吊脸子，他们的夫妻关系因柴米油盐矛盾渐生。当初地产集团给公司中层及以上员工都布置了销售任务，大家都得卖房，或自己买房。如果是自购，首付款可以向集团借，但离职时要一次性还清。我当时借了20多万，吴飞舟买的是个三房，借了50万。从地产集团走的时候，她自己的存款都拿去还了还不够，她老公还出了10多万。

在家待业，手里没钱，吴飞舟偶尔买一杯30块钱的咖啡都要小心翼翼。一次，她在网上看上了一套英国出的原版书，就让韩宇转些钱给她。韩宇当时正在看手机，肩膀当即垮下来，他的手不耐烦地按了按眉心：“上周不是给你刚转了1000嘛，怎么这么快就花完了？”

这两句话刺痛了吴飞舟的神经，让她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窝囊。这就是现实——事业不仅是谋生的手段，更是女人不依附别人的底气，能挣钱的女人才有选择权。

那天韩宇最后转给了她500元，这是吴飞舟最后一次伸手跟丈夫要钱。

骄傲一点点被磨平，吴飞舟不得不向生活低头。2023年，在婆婆的帮助下，她回到了之前任教的那所中学上班，“老太太骄傲了一辈子，为了我四处求人，脸面都放下了”。但此时，这所学校国际部校长、副校长的位置早已被他人坐稳，她只能干教研室副主任。

韩宇知道妻子不甘心，也不开心，但还是反复交代：“好好上班，千万别再瞎折腾了。”2023年底，吴飞舟和一个硕士同学偶然取得了联系，得知在英国读研的同宿舍的女同学全部都读了博士，现在有的在高校任教，有的是博士在读。

那一刻，吴飞舟没有老同学重逢的喜悦，只有浓浓的失落感和低人一等的落差感。当年她的成绩在宿舍里一直是数一数二的，能力也得到了老师认可。可如今别人都读了博士，她却在职场上“退步”了，以后的差距只会越拉越大。她开始后悔当年没有听从老师的建议，留在英国一口气把博士念完。

“我真应该和生活再死磕几年。”她越想越觉得难过，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空落落，又沉甸甸的，想跟韩宇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最后只化作一句“没事”。

没过多久，吴飞舟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她要出国读博。这个决定犹如深水炸弹，让平静的家庭掀起一阵阵暴风雨。所有人都觉得她疯癫了，人到中年抛夫弃女去追求学业，脑子怕不是有坑？

韩宇自然不同意。他是个传统保守的男人，追求平淡有序的稳定感，他很满意生活现状，根本理解不了妻子的想法。因为吴飞舟想出国，俩人聊不上三句话就要吵架。公婆也坚决反对，说想混学历，国内大学读个在职博士就行，干嘛非要跑到国外去？吴飞舟不肯，寡言少语的公公竟然骂她：“读书把脑子读傻了，身上哪有半点女人样儿？” 后来，就连一向支持吴飞舟上进的母亲也不赞同，觉得她是放着好日子不过，纯属没苦硬吃。

为了吓退吴飞舟，公婆直接撂挑子，彻底放手不管孙女了，老两口去了南方度假长住。韩宇刚调到新处室，正是提拔的关键期，时不时就要陪同领导出差。倔强的吴飞舟就自己接送女儿，周末陪孩子上兴趣班。

我也劝过吴飞舟，韩宇的工作性质不允许轻易出国，基于家庭和孩子的考虑，她还是在国内读博更稳妥。在律所工作这几年，我听过太多婚姻破裂的故事，虽说问题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但总会有一个导火索引爆婚姻中的“炸药库”。对他们夫妻俩来说，执意出国可能就会变成感情破裂的诱因——毕竟夫妻感情是需要维系的，再多的视频、再多的通话，也比不上一个真实的拥抱。在现实生活中，距离产生的往往不是美，是隔阂，能把最熟悉的两个人慢慢变得陌生。

各路人马一次次苦口婆心地摆事实、讲道理，掰开揉碎了分析利弊，吴飞舟嘴上应着“知道了”，眼神里却满是敷衍。劝的人急得跳脚，她却稳如泰山，到最后，双方都没了交流的力气和欲望。不过，吴飞舟也退了一步——为了离家近一些，往返便捷，她没有选择申请欧美的学校，而是以新加坡、马来西亚等亚洲高校作为目标。

3个月后，吴飞舟收到新加坡某大学的录取通知，学费基本全免，还如愿申请到了博士奖学金，每个月有两千多新币。她决定要走，还要带女儿一起走。得知消息，韩宇暴怒到发狂，他摔了杯子，砸坏了电视机，指着脑门骂她“固执、自私、脑子有病”。夫妻冷战了一个多月，一句话也不说。

出国手续是吴飞舟一个人办的。一个周末，她在外面开会，急需一份证明补寄，她不敢让在家休息的韩宇帮忙送来，反而拜托同事到她家里去取。她心里发虚，不敢面对丈夫，害怕他的愤怒和伤感会让自己好不容易建立的决心瞬间烟消云散，就只能像鸵鸟一般逃避。她也会自问：“难道岁月给了我们财富和智慧，却偷走了中年女性试错的勇气？”

2024年8月，吴飞舟带着母亲和女儿经深圳飞往新加坡，韩宇没有去机场送行。其实，车往机场开的时候，吴飞舟就后悔了，她突然很想让司机掉头回去。

“但已经走到这一步，我不能回头，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祖孙三人刚到新加坡时，日子并不是想象中的“诗和远方”，更多的是艰辛和无奈。

房东太太是个极爱干净的本地人，不允许租客开明火做饭，怕油烟熏脏了她房子，甚至连煤气都没开通。新加坡的中餐实在太贵了，吴飞舟舍不得吃，只能买面包、汉堡、披萨之类的快餐。她母亲切除胆囊后，消化功能本就不好，又吃不惯西餐，几天下来，牙龈就肿了两个大包，胃也开始反酸隐痛。一周后，女儿囡囡也吃不消了，哭闹着把汉堡丢进垃圾桶，吵着要吃馒头、包子、皮蛋粥、鱼香肉丝、番茄鸡蛋。吴飞舟只能先安慰女儿，又着急忙慌地联系中介，要找一套能开火做饭的一居室。

然后就是囡囡上学的事儿，出具了各种手续，还让韩宇从国内补寄了证明，延迟了一个多月，孩子才得以入学。学校离出租屋十几分钟车程，前两天是吴飞舟带着母亲一起送孩子，方便老太太熟悉环境和路线。第三天，吴飞舟学校有事儿，老太太自己去送，结果把孩子送到学校后，她舍不得花钱坐车，就打算走回去。

恍惚间，老太太走错了方向，迷路了。看着眼前的街道、建筑越来越陌生，老太太没带手机，语言又不通，问了几个路人连说带比划都沟通不了，心里更是紧张。她再不敢张嘴问路，只能迈开老腿，一步一步地找。

下午，吴飞舟回家没见到母亲，吓得三魂丢了七魄，她先冲到学校接女儿，又带着孩子打车一条街一条街找人。最终她在离家两公里的超市门前见到了头发蓬乱、几近虚脱的母亲。老太太顶着30多度的高温，已经在室外徘徊了近10个小时，没吃一口饭，又渴又热的她只在路旁的绿化带捡了两个从树上掉落的木瓜垫肚子。见到女儿的那一刻，老太太悬了一天的心总算放下来，委屈的泪水像决堤的河流般汹涌而下。

那一刻，吴飞舟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她恨自己盲目乐观、自私自利。母亲守寡20多年，辛苦养大她和姐姐，这个年纪本该享受“早起散步下午茶，广场舞罢短剧刷”的轻松退休生活，却被她弄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挤在小小的一间房里遭罪。

当晚，吴飞舟就给母亲定了回国的机票。三天后，她将母亲送到机场。临登机前，母亲拉着她的手，眼泪又滚下来：“妈这些天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一闭眼就为你发愁。你都36岁了，何苦跑出来遭这个罪？挣多少钱是个头啊！我走了，你一个人可咋办？都怪妈妈太笨了，没帮到忙还净给你添乱。”老太太抱着闺女哭得像个孩子，花白的头发轻轻颤抖，让吴飞舟的一颗心灼得生疼，就像被扔到油锅里来回滚了几遭。

姥姥走后，囡囡又闹腾了一周，一直哭着要姥姥。她吃饭哭，睡觉也哭，粉嫩的小脸肉眼可见的凹陷下去。好不容易安抚住了，小姑娘和爸爸视频时又哭了，吵着“我也要回家”。当时吴飞舟正因为学业压力焦虑到爆炸，挂了视频，“啪啪”两巴掌重重打在女儿屁股上，随后她又把女儿搂到怀里，母女俩抱着一起哭。

吴飞舟也试着在微信上向丈夫倾诉，但韩宇的回应很冷淡。因出国引发的不愉快让两个人都像吞下一根细小的鱼刺，虽不致命，但每一次呼吸和吞咽都在提醒他们矛盾的存在。

母亲回国后，吴飞舟的日子更难熬了，她每天早上6点要起床做饭、送孩子、上课、查资料、写论文、接孩子、陪孩子上舞蹈班……熬到凌晨12点以后才能躺下睡觉。有时赶上跟导师开专题会，她来不及接孩子，只能拜托对门的菲律宾大姐帮她去接，按照20新币一次支付劳务费。

一天，一家合作企业到校洽谈，导师让吴飞舟负责现场对接。对门的菲律宾大姐不在家，她只能把放学的囡囡接到会场，在旁边找了间休息室让孩子写作业、玩玩具，再三交代一定不能乱跑。可7岁的孩子正是好动的年纪，没一会儿就把妈妈的叮嘱抛到脑后，溜出去玩，还迷了路。

晚上8点，正在忙碌的吴飞舟接到了警察的电话，说她的孩子走失了，让她赶紧去警局。她以为是骗子，但对方报出了警局的位置，又让囡囡跟她通话。吴飞舟慌忙推开休息室的门，发现孩子的书包和玩具都在，人却没了踪影。那一刻，她的心几乎飞出嗓子眼，双腿却软得走不动路。她只得向导师说明情况，赶去警局。

女儿扑进怀里那一刻，紧紧搂着那个吓傻的小人，吴飞舟才感觉到魂魄归位，自己变回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丢失孩子的恐惧还没有缓过来，又面临新的问题：警方认为吴飞舟未尽到监护责任，要对她进行处罚。她求助无门，只能拉下脸皮请导师出面说明情况，最终才免于处罚。

那晚，吴飞舟一眼也不敢睡，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她给韩宇发微信说心烦睡不着，丈夫安抚了几句就没了话。盯着屏幕上那句“就这样吧，赶紧睡”，吴飞舟的手指悬在手机上，最终按了锁屏，一声叹息裹着鼻尖的酸胀，悄无声息地漫进夜色里。

2024年12月的一天，我接到吴飞舟的电话，她说自己回国过寒假，约我一起吃饭。我了解她的脾气秉性，猜到她此番突然联系我，八成是遇上了什么事儿。恰巧那段时间我忙得脚不沾地，就把她约到了律所楼下的咖啡厅。

她依旧清瘦，还是齐耳短发，戴珍珠耳饰，黑色羊绒大衣里是一身烟灰色职业套装，干练飒爽。我们激动地拥抱在一起，不经意间，我瞥到她领口处的肌肤露出了一块淤青。

随后她给我点了咖啡和小甜点，东拉西扯闲聊半个多小时，依然不说正事儿。

我只好挑明，指了指她领口问：“怎么回事儿？”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狠狠咬着下唇，一脸屈辱地说：“我要离婚！”

我并不吃惊，只是平静地问她：“是不是韩宇出轨了？”

她愕然抬头，先是吃惊，然后是委屈，眼底弥漫上一层雾气，喃喃道：“你怎么猜这么准？”

说罢，她的眼泪止不住了，用过的面巾纸迅速在桌子上堆起了一个白色的小山包。这一刻，她不再是勇敢追梦的高知女性，只是一个被婚姻所伤的普通中年妇女。

吴飞舟说，不久前，跌跌撞撞熬过第一个学期的她带着女儿回国休假，韩宇到机场来接机，4个多月没见，囡囡像一只小燕子一样扑进爸爸怀里，夫妻俩也拥抱了一下，所有的不愉快似乎都烟消云散了。

还没进小区，囡囡就被爷爷奶奶半道截胡接走了，留下他们夫妻过二人世界。进了家门，除了那台被砸坏的电视已经换成了新的，家里和吴飞舟离开时一模一样，看着家中的每一个角落，她心里都是对韩宇的愧疚。

可是没多一会儿，她就在主卧的枕头底下发现了几根长长的卷发。那一刻，她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腔里沉重地撞了一下，然后下一拍迟迟不来。肺里的空气好像瞬间被抽干了，人瞬间就眩晕起来。她扶着床头缓了好半天，强按住心头喷涌的怒火，不动声色将家里翻了个遍，终于在丈夫的大衣口袋里翻出一张钻石项链的购物发票，售价2.3万元，日期是1个月前。

忍了很久的委屈终于爆发，吴飞舟歇斯底里地指着长发和发票质问。韩宇急忙张嘴辩解，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剩下一连串低声的“对不起”。他们闹了一整晚，韩宇抱着她道歉，她拼命推搡，用最难听最恶毒的话骂丈夫，还连抽了丈夫几个响亮的耳光。

吴飞舟想破脑袋也弄不明白，丈夫一向自律克制，从不勾搭撩骚，极为珍视自己的羽毛。她只是离家4个月，怎么就会有别的女人登堂入室呢？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韩宇却豪掷几万给小三买首饰——去他的老实木讷，去他的责任感！

吴飞舟推开窗户就要跳楼。韩宇吓破了胆，拼命箍住她的腰，把她从飘窗上抱下来。然后“噗通”一声跪下，毫无保留地交代了所有。

韩宇出轨对象是自己的高中同学，两人在青春期曾有过朦胧的好感，在一次同学会上旧情复燃。对方也有家庭有孩子，婚后过得并不幸福。吴飞舟带女儿出国后，韩宇非常痛苦，一边是妻子的冷漠决然，一边是旧爱的关怀备至，他一直在道德和情感间徘徊，最终借着酒精的力量冲破了底线。

吴飞舟是个宁折不弯的性子，不能容忍背叛，她一次次爬到飘窗上闹着要跳楼，坚决要离婚。

“那一刻，我是真的有了寻死的念头。站上去时我看到楼下的老人小孩，我突然回了神儿，我跳下去那就一了百了了，可我老妈怎么办？我囡囡怎么办？岂不是正好遂了他的意！”

吴飞舟咬牙切齿地说完，手指攥紧，泪水控制不住地流淌。我赶紧坐到她身旁，半揽着她，轻轻拍她的后背，慢慢缓和她的情绪。

东窗事发后，韩宇请来岳母和姨姐来家里帮忙说好话，母亲劝吴飞舟放下：“女强人的结果就是夫离子散。两口子过日子不容易，就别一直咬着他的错处不放了。”

韩宇也当着众人的面打电话跟小三了断，还要回了那条送出去的钻石项链。他请了假，寸步不离地守着吴飞舟，可她还是不依不饶。

渐渐的，公婆的歉疚中生出了对儿子的心疼：“要不是你非要闹着出国，哪会出这档子事儿？小宇确实有错，但你也有问题，好好日子不过非要折腾。”

不知不觉间，家里的风向渐渐变了，似乎都是因为吴飞舟执意要出国念书，才生生逼得爱妻顾家的好男人出了轨，她才是罪魁祸首。

吴飞舟流着眼泪一遍遍问我：“男人为啥会变了心？”

他们刚结婚那会儿，住在单位的老房子里，楼前有一棵大树，盛夏时分树上的知了叫个不停。吴飞舟睡眠不好，有点动静就会惊醒，为了让她睡好午觉，韩宇常顶着毒辣的太阳出去打知了、赶鸟。可是不到10年，一切都变了模样。

想起往日众人的劝阻，吴飞舟也不是没有后悔过。

“我那时候是半句话也听不进去。不是听不懂道理，也不是分不清好坏，就好像心里早有了一杆秤，那秤砣就是自己的执念，旁人说的千言万语都落不到秤盘上。”她低着头，眉眼低垂，用指甲一遍遍地抠着咖啡杯上的描金花纹，发出刺耳的“刺啦”声，“我知道我一意孤行，老韩一直有情绪，但我从未想过他会出轨。”

但毕竟是有感情的，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吴飞舟在痛苦挣扎后决定给丈夫一个机会。她嘴上说着“原谅”，心里却迈不过这个坎儿，她一遍遍想象丈夫和小三在家里翻云覆雨的场景，很快就从一个风风火火的大女人，变成了神经兮兮、疑神疑鬼的怨妇。

结婚这些年，基于对丈夫的信任，吴飞舟从没查过丈夫的手机。现在却恨不能一天和韩宇视频通话无数次，恨不能在他身上装上24小时实时监控。韩宇开会需要向她报备，工作应酬需要给她发视频证明，朋友交际要带她一起出席，甚至他短途出差，她也会突然杀到外地的酒店“查岗”。但凡韩宇拒接电话，她就觉得他是在和小三约会，然后瞬间炸毛，全身的血液不受控制地往头上涌，指甲狠狠掐进皮肉也丝毫感觉不到疼。

有时韩宇应酬到很晚回家，她会让他脱光衣服，一丝不挂站在灯光下，将他全身上下仔仔细细检查三五遍，看有无女人留下的痕迹。起初韩宇心有愧疚，硬着头皮配合，折腾了几次后，他只觉得屈辱。在吴飞舟又一次情绪失控提起离婚时，他同意了。吴飞舟却慌了神，愤怒地扑上去挠他、打他。韩宇不耐地推了她一下，上身撞到了书桌角，留下一片淤青。

吴飞舟一遍遍问我：“我该怎么办？”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绝望。

我撤走她面前冷掉的咖啡，端来一杯热水，说，我看你对韩宇还有感情，并不是真想离婚。

我给了她两条建议：第一，先不纠结离婚的事儿，开学后回新加坡正常读书，完成学业，夫妻俩刚好趁机冷静，给彼此一个机会；第二，防人之心不可无，要提前做最坏的准备。如果真走到离婚那一步，财产、孩子如何取舍，家里的财产配置要做到心中有数。

来律所这几年，我见证过太多夫妻歇斯底里地拉扯，也听过他们沉默背后的叹息。有人为一套房耗尽情分，有人为一句话放弃半生。爱是真的，恨也是真的。承诺是真的，算计也是真的。作为朋友，我不得不把丑话说到前头，她和韩宇若能够破镜重圆，守护初心自然最好，如果最终不得不走散，至少要留一分体面，保住自己的权益。

这个寒假结束后，吴飞舟带着孩子回了新加坡。她先后给我打过两次电话，依然解不开心结，说自己天天晚上失眠，要靠安眠药才能入睡。她觉得狗改不了吃屎，居然拜托我在国内帮她找人盯梢，如果发现韩宇再次不忠，她就可以彻底死心，毫不犹豫离婚。

我当即拒绝，劝她打消荒唐的想法，并建议她去接受心理治疗，或者多走出去找朋友交流，总之千万不能把自己活活困死在婚姻里。

2025年6月，吴飞舟带囡囡回国过暑假。她直接来律所找我，状态比之前好了太多，眼神恢复了神采，脸上也有了笑意。

她说自己的导师是个华人，了解到她的婚姻出了变故，特意带她去美国、法国、加拿大参加了几场国际会议，与行业翘楚进行学术交流，还给她介绍了专业的心理医生。“一朝心念解，顿觉天地宽”，每天要做的事儿太多了，忙到飞起她只觉得时间不够用，再没心思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了。

看她确实想开了，我才敢调侃：“你可想好了，你家韩宇现在可是绝对的优质股，你撒手了，可有大把小姑娘眼巴巴地等着抢。”

她笑得坦然：“我想明白了，我俩再这么熬下去，以前的情分怕是都要磨没了，只剩下相互折磨。不如分开，还能留些好念想。”回想起那段像泼妇一般发疯的日子，她都有些不好意思。

这一次，韩宇同意了她的离婚请求，但坚决不肯放弃女儿的抚养权，两人为此僵持不下，都不肯让步。吴飞舟想请我出面找韩宇谈谈，我答应了。

见面那天，我跟韩宇讲了这段时间吴飞舟内心的煎熬和挣扎，也谈了她的规划和构想。囡囡很快就要长成大姑娘了，跟着妈妈生活更方便。再说，孩子经过一年的适应，已经很喜欢新加坡的环境和生活了。吴飞舟博士毕业后大概率是要留在国外工作，这对孩子的教育发展也是件好事：“你将来肯定会再婚，也一定会再生孩子。就让囡囡陪在她身边吧，别让她孤身一人。”

韩宇一直低着头不说话，当他得知妻子看过很多次心理医生，一度只能靠安眠药入睡时，这个男人鼻头红红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最终，他放弃了囡囡的抚养权，双方协议离婚。夫妻共有的两套房产通过赠与的形式转移到女儿名下，两台车各自所有，存款、股票、基金统一折算后，双方各半。

7月底，二人的离婚冷静期满，吴飞舟回国领取了离婚证。他们曾是彼此的归舟，如今正式散场，各赴潮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