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是不是疯了?人家姑娘又不是嫁给你全家!"
媒人王婶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里的水晃了几晃,差点泼出来。对面坐着的男人叫刘建军,32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polo衫,低着头不说话,两只手搓来搓去,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机油的黑印子。
这已经是王婶给他介绍的第七个姑娘了。
前六个,最长的处了两个星期,最短的,连面都没见上——人家一听条件,电话那头直接挂了。
"建军啊,你自己说说,哪个女的愿意嫁过来伺候你一大家子?"王婶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包瓜子,嗑了一颗,"你爸妈、你姐、你姐夫、还有你那小侄子,加上你,六口人哪!你一个月挣五千块钱,养活自己都紧巴巴的。"
刘建军抬起头,眼圈微微发红:"婶儿,我也没办法。我姐离了婚,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我爸又中了风,我妈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我不管谁管?"
王婶嘴里的瓜子壳"啪"地吐进碟子里,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窗外,腊月的寒风呜呜地灌进来,院子里的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打着哆嗦。屋里烧着煤炉子,炉壁上水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一股焦煤味混着红薯的甜香飘散开来。
这是豫东平原上一个普普通通的村庄,刘家在村头。三间红砖房,墙皮剥落了大半,院门上贴的对联还是前年的,褪成了粉白色。
刘建军是这个家里唯一的顶梁柱。
说起来,他也算是"凤凰男"——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孩子。当年录取通知书送到家门口那天,他妈杀了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老母鸡,摆了两桌酒。全村人都说,老刘家的儿子出息了,以后要享福了。
谁能想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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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毕业那年,他爸突然中风,半边身子不能动。他妈本来就有糖尿病,一着急,血糖飙到了二十几。他姐刘美凤嫁到隔壁镇上,男人好赌,输光了家底,还动手打人。美凤带着三岁的儿子豆豆跑回了娘家,再也没回去。
那年刘建军24岁,刚在省城找了份汽修厂的工作,月薪三千。
他把攒的两千块钱全寄回了家。
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
刘建军后来换了几份工作,工资从三千涨到五千,但家里的窟窿像个填不满的筛子。他爸每个月光吃药就要一千多,他妈的胰岛素也不便宜。姐姐在镇上超市找了份收银员的活儿,一个月两千出头,但豆豆上幼儿园要交费,感冒发烧要花钱,根本剩不下什么。
"建军,要不你别管我了,我带豆豆走。"有一回美凤红着眼说这话的时候,刘建军正蹲在院子里给他爸洗脚。
搪瓷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气,他爸瘫在轮椅上,嘴角歪斜着,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刘建军拿毛巾给他爸擦了擦嘴,头也没抬:"说什么胡话呢?你能去哪?豆豆还小,外头租房子你付得起吗?"
美凤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哐哐"地响了好一阵。
那天晚上刘建军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萤火虫似的。他妈站在堂屋门口看了他好久,最后只说了句:"建军,妈对不住你。"
他掐灭烟头,笑了笑:"妈,你说这干啥。"
相亲这条路,是他妈托王婶牵的线。他妈心里明白,儿子32了,村里同龄的男人,孩子都上小学了。她不甘心,觉得自己儿子大学毕业,在城里干活,怎么就找不到个媳妇呢?
但现实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第五个相亲对象叫小孙,在县城做会计,29岁,模样周正,性格也温和。两个人见了三次面,聊得还不错。小孙说她不介意男方家里条件差,关键是人要靠谱。
刘建军以为这次有戏了。
第四次见面那天,他鼓足勇气把家里的情况全说了——爸妈要照顾,姐姐和侄子也住在家里,将来结了婚可能得一起生活。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声音发抖。
小孙听完,沉默了整整三分钟。
"建军哥,你是个好人。"她最后说,"但我嫁的是你,不是你全家。我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心气儿。"
她放下奶茶杯,起身走了。玻璃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奶茶店里循环播放着流行歌,甜腻腻的旋律听得人心里发堵。
三
去年过年,亲戚们又聚到一起吃饭。
二叔喝了几杯酒,舌头大了,当着一桌人的面说:"建军啊,你这辈子怕是要打光棍了。你也别犟了,你姐都离婚了,你侄子豆豆将来长大了,让他给你养老不就得了?"
满桌子人笑了,笑声在低矮的屋顶下嗡嗡地回响。
刘建军没笑。他端着酒杯,手指微微发白。他看了一眼坐在墙角小板凳上的豆豆——七岁了,瘦瘦小小的,正低头扒拉碗里的米饭,腮帮子鼓鼓的,吃得很认真。
"二叔说得也不是没道理。"刘建军喝了一口酒,声音很平静,"我要养六口人,现在这条件,谁愿意跟我过苦日子呢?不结婚也行,豆豆管我叫舅舅,将来……将来再说吧。"
他妈坐在旁边,筷子停在半空,眼泪"啪嗒"掉进了碗里。
美凤猛地站起来:"妈你别哭!建军你也别说这种话!是我没用,是我拖累了你——"
"姐!"刘建军提高了声音,又很快压低了,"大过年的,别闹。豆豆还在呢。"
豆豆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看着这边,嘴边沾着一粒米。
那一刻屋里安静了。炉火噼啪作响,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传来,远远近近的,像叹息。
年后,刘建军又回了省城。他没再让王婶介绍对象。
他在汽修厂里加了班,晚上又接了份代驾的活。手机相册里存着豆豆的照片——那孩子期末考试得了双百,举着奖状笑得露出豁牙。
有同事问他:"建军,你这么拼命挣钱,到底图啥?"
他拧紧手里的螺丝,油污顺着手指往下淌,浑身都是柴油味。
"图啥?"他笑了笑,"我也不知道图啥。就觉得……不能让这个家散了。"
夜里他躺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手机屏幕亮着,豆豆发来一段语音:"舅舅,你啥时候回来?我给你留了过年的花生糖。"
奶声奶气的声音在逼仄的屋子里回荡。
刘建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展翅的鸟。
他没有回复语音。
他想了很久,打了四个字:等舅舅回来。
然后关了灯,闭上眼。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薄窗帘渗进来,映在墙上,一闪一闪的。
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但日子总得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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