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男友家过夜,半夜他哥和他爸闯入卧房,我装睡,却听见他哥说:爸,就是她,跟妈27年前长得一模一样,绝不能让她留下
陆子豪说要带我回别墅见家长,我特意买了三千块的羊绒围巾送给他妈。进门才知道,他妈二十七年前就死了,遗像供在客厅正中央,白蜡烛烧得我眼皮直跳。
晚饭时陆建国盯着我看了三次,筷子掉了两次。保姆王妈给我盛汤,手抖得像帕金森。我以为是豪门规矩大,直到半夜两点,门锁响了。
两个黑影摸进来,我死死闭着眼睛,听见陆子轩说:“爸,就是她,跟妈长得一模一样,绝不能让她留下。”
1
我和陆子豪是在公司年会上认识的。
他是甲方公司的项目总监,我代表我们公司去对接,年会那天喝了几杯酒,他端着酒杯走过来,说林小姐你今晚真好看。我那时候觉得他眼睛里有星星,后来才知道那叫猎手的瞳孔。
恋爱谈了八个月,他对我好得不像真的。下雨天永远有伞,加班永远有外卖,我随口说想吃草莓,他大半夜开车绕半个城去买。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没人对我这么好过,所以当他提出过年带我回老家见父母时,我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
孤儿院出来的孩子,最想要的就是家。
出发前一天,我特意去商场买了条羊绒围巾,花了我大半个月工资。子豪说我妈肯定会喜欢你,你长得就招长辈疼。我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觉得自己确实挺面善的,圆脸,大眼睛,笑起来两个酒窝,标准的好儿媳长相。
陆家的别墅在城郊,开车过去两个小时。路上子豪跟我说他家做房地产生意,父亲叫陆建国,母亲去世得早,家里还有个大哥叫陆子轩。我说你妈喜欢什么,他说你什么都不用买,家里什么都有。
我当时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到了别墅我才知道什么叫“什么都有”。三层的独栋,花园比我们孤儿院还大,门口停着两辆保时捷一辆奔驰,保姆就有三个。我拎着那个装围巾的纸袋站在门口,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子豪搂着我的肩膀说别紧张,我爸人很好的。
进门就是客厅,正对面供着一幅巨大的遗像,一个女人黑白照片挂在墙上,白蜡烛烧得滋滋响,香炉里的灰堆得老高。我愣住了,子豪这才解释说哦忘了告诉你,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轻描淡写,好像死的不是亲妈,是隔壁邻居家的一条狗。
我把围巾递给王妈,王妈接过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后背发凉,就像看见了鬼。
晚饭是王妈做的,六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全是硬菜。陆建国坐在主位上,陆子轩坐他左边,我和子豪坐右边。
陆建国夹菜的时候第一次看了我一眼,筷子停在半空中,红烧肉掉在桌布上,他老婆的遗像就在他正对面,白蜡烛突然灭了。
王妈赶紧过来点,打火机按了三下才着。
陆建国说林小姐哪里人,我说本市人,在孤儿院长大,不知道父母是谁。他筷子又掉了,这次是直接摔在地上,碎了。陆子轩弯腰捡碎片的时候凑近陆建国耳朵说了句什么,我只听见最后几个字“……像得吓人”。
吃完饭陆建国说让我在别墅住一晚,明天让子豪带我转转。子豪给我安排的是二楼最大的客房,床单是新换的,枕头上还放了一朵玫瑰花,看着特别贴心。
我洗完澡躺床上,给子豪发微信说你家好大我好紧张,他回了个摸摸头的表情包,说早点睡宝贝明天带你去看日出。
我调了六点的闹钟,关了灯。
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我听见门锁咔嗒响了一声。
我以为是子豪来找我,就没动。但脚步声不对,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而且步子很重,是男人的脚步。我本能地眯起眼睛看过去,床头夜灯的光线下,我看见两个黑影站在床尾。
是陆建国和陆子轩。
陆建国穿着睡衣,陆子轩穿着黑色卫衣,帽子没戴,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不是色鬼看女人的眼神,是法医看尸体的眼神。
我吓得心脏都要停了,但身体比脑子反应快,立刻闭上了眼睛,调整呼吸装睡。
陆子轩走到床边,低头看了我几秒,然后转身对陆建国说:“爸,就是她,跟妈二十七年前长得一模一样,绝不能让她留下。”
陆建国的声音在发抖:“你确定?”
“王妈说的,她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你看这张脸,这眉眼,这鼻子,跟妈年轻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连那颗泪痣的位置都一样。”
“可她不是已经……”
“看来当年那个孩子没死。爸,她回来就是冲着我们来的,子豪说她主动接近他的,这不会是巧合。”
陆建国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们走了。然后我听见他说:“明天,送她去老房子。”
陆子轩说:“那个地方?”
“对,那个地方。让王妈跟着去,把事情办了。”
门关上了,脚步声远了。
我睁开眼睛,全身都是冷汗。我想给子豪打电话,手机就在枕头边,但我没敢动。我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子豪的呼噜声,他睡得像头死猪,什么都不知道。
不对,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是他带我回来的,是他安排我住这个房间的,是他跟我说见家长结婚的。从头到尾,每一步都像是设计好的。我翻来覆去想了两个小时,天快亮的时候终于想明白一件事。
我没有主动接近陆子豪。
是他主动接近我的。
年会上是他先来找我喝酒的,项目对接是他主动要求的,恋爱是他提的,见家长也是他提的。我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被爱的人,现在想想,我可能只是一个被选中的猎物。
为什么是我?
因为这张脸。
因为我长得像他妈,那个死了二十七年的女人。
我摸着自己的脸,突然觉得陌生。我从没见过我的亲生父母,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长这样。孤儿院的院长说我是一岁大的时候被人放在门口的,身上裹着一条旧毯子,没有任何身份信息。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被人丢弃的。
但现在看来,我可能不是被丢弃的,我是被藏起来的。
天亮之后我要怎么面对这些人?我要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吗?还是当场揭穿他们?我只有一个人,对面是一家子,还有一个知道我长相的王妈。如果我揭穿了,他们会怎么做?陆子轩说的是“绝不能让她留下”,这句话有好几种解释,最坏的那种我不敢想。
门外的走廊传来脚步声,是王妈,她在挨个房间敲门叫人起床。
我闭上眼睛,做了个决定。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还是那个单纯的、好骗的林晚晚,我要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我要查清楚这张脸背后的秘密,我要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敲门声响了,王妈在外面喊:“林小姐,该起了,先生说今天带你去老房子。”
我应了一声,起床穿衣服。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有青黑,但那张脸还是好看的,圆脸,大眼睛,泪痣点在右眼下方,像一颗小小的墨滴。
陆建国,你到底在怕什么?
是怕我这个人,还是怕这张脸背后的真相?
2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的时候,陆建国已经在餐厅坐着了。他换了身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端着杯黑咖啡,看着像个体面的成功商人。要不是昨晚听见那些话,我打死都不会相信这个人想让我“消失”。
陆子豪坐在他爸旁边,看见我下来就站起来拉椅子,还给我倒了杯牛奶,说宝贝昨晚睡得好不好。我说挺好的,就是床太软了有点不习惯。他笑着说那下次给你换个硬板床,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
陆子轩坐在对面吃三明治,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面包撕成小块蘸着汤吃,但我知道这个人昨晚站在我床边看我睡觉,眼神像看一具尸体。
王妈端着一笼小笼包放我面前,说林小姐趁热吃,我做的鲜肉馅的。她笑得慈眉善目,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看着像电视里的老保姆,但我注意到她放下蒸笼的时候,手是稳的。
一个帕金森的人,手不可能稳。
昨晚她端汤手抖是装的。
我咬了口小笼包,假装不经意地问:“叔叔,老房子是什么地方啊?子豪说你们要带我去看看。”
陆建国端着咖啡的手顿了一下,陆子轩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短,但我捕捉到了,是审视,是试探,是猎人确认猎物是否还在陷阱里的那种眼神。
陆建国说:“老房子是山腰上一栋旧别墅,我们家的老宅,子豪他妈以前住那儿。今天让子轩带你去转转,山上的空气好。”
“子豪不去吗?”
子豪说:“宝贝我今天要开个电话会议,大哥带你去一样的,那地方我小时候老去,没啥好看的,就一栋旧房子。”
旧房子。就一栋旧房子。
那你全家为什么提到它的时候都像在说一个刑场?
我笑着说好,谢谢大哥。
陆子轩终于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上扯了扯,不算笑,就是扯了一下。他说不客气,以后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这三个字从昨晚之后就有了完全不同的意思。
吃完早饭我去厨房帮王妈收拾碗筷,我说王妈您在这儿干多少年了,她说二十八年了,先生结婚那年就来了。我说那您看着子豪长大的啊,她说对,子豪是我一手带大的,跟他亲妈似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个“鬼”一样的眼神又出现了。
我说那子豪他妈一定是个很好的人吧,王妈手里的盘子滑了一下,撞在水槽上发出哐当一声,她说太太人好,命不好,年纪轻轻就没了。
“怎么没的?”
“难产。”王妈转过身去擦灶台,声音闷闷的,“生完子豪大出血,没抢救过来。”
不对。
昨晚陆建国说的是“当年那个孩子”,不是“当年那个女人”。他们说的是一个孩子,不是我这张脸,是我这个人。如果我只是长得像他妈,他们不会说“那个孩子”,会说“那个女人”。
除非我本来就是那个孩子。
除非二十七年前,死的不只是他妈。
陆子轩十点准时在门口等我,开着一辆黑色的奥迪。他换了身深蓝色的夹克,戴着墨镜,看着像个保镖。我上车的时候他给我开了车门,我说谢谢大哥,他嗯了一声,没说话。
山腰的路不好走,车子颠得我头晕。我假装好奇地问这问那,大哥这山上有野猪吗,大哥这树是什么品种,大哥老房子还有多远。他要么一个字回答,要么不回答,全程冷着一张脸,跟子豪完全不一样。
子豪是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暖男,他哥是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冰山。
开了大概四十分钟,车子停在一栋灰白色的别墅前面。别墅不大,两层楼,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外墙的漆都掉了,露出灰黑色的水泥。铁门锈迹斑斑,上面挂着一把老式挂锁,锁是旧的,但锁扣是新的。
有人最近换过锁。
陆子轩掏出钥匙开门,铁门吱呀一声响,惊飞了院子里一群麻雀。他说进来吧,别乱跑,这房子年久失修,楼板不结实。
我跟着他走进院子,地上全是落叶和枯枝,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别墅的大门是实木的,雕着花,看着很贵气,但油漆已经起皮了,门把手也锈了。陆子轩又掏出一把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拧了两圈,门开了。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灰尘和腐烂木头的气息。客厅很大,挑高的天花板,水晶吊灯上结满了蜘蛛网。沙发用白布盖着,茶几上落了一层灰。墙上挂着几幅画,油画,全是风景,没有人像。
我假装崴了一下脚,蹲下来揉脚踝。陆子轩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没事吧,我说没事,就是踩到个坑,脚扭了一下。他说那你在这儿坐着,我去楼上看看,说完就往楼梯走。
我等他的脚步声上了二楼,立刻站起来往屋子深处走。
厨房在客厅后面,灶台上还有一口铁锅,锅底长满了绿色的霉。我绕过去,看到一扇门,门关着,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符纸,写着看不懂的字。我伸手摸了一下锁,是新的,跟大门上的锁扣一样,崭新的不锈钢,锃亮。
地下室的入口在楼梯下面,这栋别墅的地下室。
门是铁门,上面挂着一把锁,三环牌的,也是新的,锁舌上还贴着透明塑料膜,刚买没几天。铁门下面有一条缝,我趴下去往里看,里面太黑,什么都看不见,但我闻到一股味道,不是霉味,是香火味。
有人在里面烧过香。
楼上传来陆子轩的脚步声,他在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听见几个词:“……对,就今天……王妈跟着……下午……不会出事的。”
我赶紧回到刚才蹲的地方,继续揉脚踝。陆子轩下楼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走吧,楼上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个空房子。
我说大哥我能去院子里拍张照吗,子豪说让我拍给他看看。
他犹豫了一下,说行,别拍太久。
我在院子里拍了几张荒草的照片,趁他转身的时候拍了铁门和锁。我假装蹲下来系鞋带,把铁门上的新锁拍了个特写,又拍了大门上新换的锁扣。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扇铁门后面是什么。地下室里为什么要烧香?那是给谁烧的?给一个死了二十七年的人?还是给一个差点死了的人?
下午陆建国说让子豪送我回市区,子豪说明天再走吧,爸说让你多住一晚。我说不了,明天还要上班,子豪看了他爸一眼,陆建国说那让子豪送你,路上小心。
子豪送我回公寓的路上,车里放着周杰伦的歌,他跟着哼,心情很好的样子。我看着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修长白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这只手给我煮过红糖水,给我系过围巾,给我擦过眼泪。
也是这只手,把我带进了那个别墅。
“子豪,你妈是什么样的人?”
他愣了一下,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你说她生你的时候难产没了,你都没见过她,不好奇她长什么样吗?”
“家里有照片,你想看回去我给你看。”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前方,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今天在老房子看到地下室了,上着锁,里面是什么啊?”
方向盘歪了一下,车子晃了一下又回正了。子豪说地下室啊,就是堆杂物的,没什么好看的。
“那为什么要上锁啊?”
“年久失修怕人进去摔了呗,你怎么今天问题这么多?”他笑着看了我一眼,伸手捏了捏我的脸,说宝贝你是不是被我家的大房子吓到了,放心,以后你就是那房子的女主人。
我笑了笑,没再问了。
回到公寓我锁上门,把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手机,钥匙,纸巾,口红,还有我从子豪外套口袋里顺出来的那张旧报纸。
早上我帮他拿外套的时候,口袋里的报纸掉出来一角,我抽出来一看,是一张剪报,对折了四次,边角都磨毛了,被人反复拿出来看过很多遍。
我展开报纸。
《城西晚报》,一九九七年八月十五日的报纸,头版头条的是:
“豪门陆家少奶奶离奇坠崖,警方初步排除他杀”
新闻配了一张照片,一个女人躺在一堆乱石上,脸上打了马赛克,但身上的衣服看得清楚,是一件碎花连衣裙。裙子很白,但石头上有大片的黑,那是血。
陆建国的老婆是坠崖死的。
不是难产。
王妈在说谎,陆子豪在说谎,他们全家都在说谎。
我又把报纸翻过来看,背面有一个手写的电话号码,字迹潦草,墨水已经晕开了,但还能看清。我拿出手机拨了过去,响了七声,没人接。
我挂了电话,又拨了一遍。
这次有人接了,是个男人的声音,很苍老,带着浓重的乡音,喂了一声就没说话。
我说您好,请问您认识陆家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秒,然后传来一声叹息,他说你终于打来了,我等了这个电话二十七年。
3
电话那头的老头说他姓陈,以前是陆家的家庭医生,退休之后就住在乡下。他说有些话不能在电话里讲,让我去找他,地址在青溪镇老街上,到了镇上随便问个人都知道陈医生住哪儿。
我挂了电话,把地址存在手机里,又把那张报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新闻里说陆家少奶奶沈秋棠于八月十四日下午在青溪山坠崖,被人发现时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警方勘查后排除了他杀可能,初步认定为意外失足。陆建国当时在接受采访时说妻子患有抑郁症,可能是上山散心时不小心滑倒。
抑郁症。意外失足。
我搜了搜青溪山的位置,就在陆家老房子后面,开车上去不到十分钟。那座山我去过,山腰往上全是悬崖,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全是乱石,从上面掉下去必死无疑。
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患有抑郁症,一个人上山,不小心滑倒,坠崖身亡。
听起来合情合理,如果她不是刚生了孩子的话。产后抑郁症确实存在,但沈秋棠生的是陆家第二个儿子,是陆建国的第二个孩子,她已经是当过一次妈的人了,为什么会在产后最虚弱的时候一个人去山上?
除非有人带她去的。
除非有人把她推下去的。
我盯着报纸上那张打了马赛克的照片,看了很久。碎花裙子,白色,上面有大片黑色的血迹。二十七年了,穿那条裙子的女人死了,而我穿着她的脸活到了现在。
不对,是她的女儿。
沈秋棠的女儿。
第二天一早我就跟公司请了假,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去青溪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也就十分钟,街上全是些老房子,卖杂货的,卖早点的,还有一家开了几十年的理发店。我找了个卖豆腐脑的大姐问陈医生住哪儿,大姐指了指街尾那栋灰砖房,说就那个门口种桂花树的,陈老头儿天天在门口坐着晒太阳。
我走过去的时候,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正坐在藤椅上,面前摆着个搪瓷茶缸子,眯着眼睛看天。我站到他面前,他抬起头看了看我的脸,茶缸子掉在地上,茶水洒了一地。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你跟你妈,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没进屋,就坐在门口的桂花树下,跟我讲了二十七年前的事。
沈秋棠嫁给陆建国的时候才二十一岁,是市里师范学校毕业的,在镇上小学当老师。陆建国那时候已经开始做房地产生意了,有的是钱,看上了沈秋棠的漂亮,追了大半年才追到手。结婚第二年沈秋棠生了陆子轩,第三年又怀了陆子豪,所有人都说她命好,嫁了有钱人,儿女双全。
但陈医生说,沈秋棠怀孕八个月的时候来找过他,脸上有伤,嘴角破了,眼角青了一大片。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摔的。但他是医生,摔伤和打伤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他说沈太太你这是被打的,要不要我帮你报警。沈秋棠摇头,说不用,建国就是脾气急了点,他不故意的。
陈医生说我给她开了药,让她回去好好养着。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突然回头问我,陈医生,如果我死了,我的孩子会怎么样。
他说他当时以为她只是产后情绪不好,还劝她想开点,说生了孩子就好了。她没说话,笑了笑就走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沈秋棠。
一个星期后,她在青溪山坠崖身亡。
我说陈医生,我妈是怎么死的。
他看着我,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红了,说孩子,你妈是被陆建国推下去的。
他说的很笃定,我问他有证据吗。他说没有,但沈秋棠出事那天上午,陆建国来诊所拿过安眠药,说最近失眠。下午沈秋棠就去了青溪山,一个快要临盆的孕妇,挺着大肚子,一个人,去了山上。警方说是失足,但沈秋棠怕高,她连二楼阳台都不敢站,怎么可能会一个人去悬崖边上。
我问他知不知道我的事,他说他知道。沈秋棠出事的时候肚子里的孩子已经足月了,可以活。陆建国推她下去的时候,她抓着悬崖边的一棵树没掉下去,陆建国掰开了她的手,她摔下去了,但孩子没死。
孩子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有心跳了,但医生抢救回来了。是个女孩,七斤二两,哭声特别大。陆建国那时候在医院,听说孩子活了,脸色铁青。他说沈秋棠的娘家人没人了,这孩子送福利院吧。
所以我就去了孤儿院。
陈医生说陆建国可能以为我早就死了,或者根本没想过我会活着回来。他说你活着回来了,还长了一张跟你妈一样的脸,陆建国现在肯定怕得要死,因为你只要站在那儿,就是活证据。
我问他那个手写的电话号码是怎么回事。他说那是我让王妈写上去的,王妈是沈秋棠嫁进陆家之前就认识的人,是她娘家那边的远亲。王妈知道所有事,她这些年一直留在陆家,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等什么?
等你回来,等你替你妈讨回公道。
我走的时候陈医生送我出巷子,他说孩子,你小心点,陆建国这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当年能推你妈下悬崖,现在就能让你消失。你别一个人硬扛,该报警报警,该找律师找律师。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陆建国为什么要杀沈秋棠?一个给他生了两个儿子、快要生第三个孩子的女人,为什么要杀她?如果只是家暴,打完了就完了,为什么要杀人?
除非她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事。
除非她威胁到了什么。
我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手机上全是子豪的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他说宝贝你今天怎么没回我消息,他说宝贝我明天来接你吃饭,他说宝贝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我看着这些消息,突然觉得很恶心。
这个人,这个口口声声叫我宝贝的人,把我带回那个别墅,安排我住那个房间,让我爸和我哥看见我的脸,然后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商量怎么让我消失。他知道多少?他从头到尾都知道,还是后来才知道的?
我想起那天晚上偷听到的对话,陆建国说“明天送她去老房子”,陆子轩说“让王妈跟着,把事情办了”。没有陆子豪的声音,他在隔壁房间睡得像头死猪,或者他根本没在睡觉,他只是装作不在场,这样以后出事了可以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陆建国 沈秋棠”,没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是些旧新闻的转载,内容跟那张剪报差不多。我又搜了“陆氏集团 沈秋棠”,还是什么都没有。
我想了想,换了关键词,搜了“青溪山 坠崖 1997”。
这次出来一条链接,是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发帖时间是五年前,是“青溪山闹鬼?有人半夜看到白衣女人在悬崖边哭”。我点进去看,楼主说半夜开车经过青溪山,看到悬崖边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脸很白,看着不像是活人。下面有人回帖说那个地方二十七年前摔死过一个女人,可能就是她的鬼魂。还有人说那女人是被老公推下去的,老公有钱有势,案子就不了了之了。
帖子后面吵起来了,有人说这是封建迷信,有人说这是真事,那个女人的女儿后来也死了,一家子都死绝了。有人说不是死绝了,是被人藏起来了,不敢让她露面。
我一条一条翻完了所有的回复,翻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我的手开始发抖。
最后一条回复是一个匿名用户发的,只有一句话:
“沈秋棠的女儿没死,她被陆建国送走了,改名换姓,现在活得挺好的,你们别咒她了。”
这条回复下面有人问你怎么知道,匿名用户没有再回复。
我把那条回复截图存了下来,然后关了电脑。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城市的灯光。我站在窗前,手机震了一下,是子豪发来的消息,一条语音。
我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宝贝,我跟你说个事儿,我爸想请你下周再来家里吃饭,他说上次招待不周,这次要好好补偿你。我哥还说挺喜欢你的,觉得你是个好姑娘。”
我听完这条语音,笑了。
陆建国想补偿我。陆子轩觉得我是个好姑娘。
好姑娘。
好姑娘都是用来祭天的。
我回了子豪一个笑脸的表情,说好的,下周我去。
然后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二十七年前,一个男人推他怀孕的妻子下悬崖。
二十七年后的今天,那个男人的儿子把我带回了那个家,因为我长得像那个被推下去的女人。
这不是巧合。
这是报应。
而我要亲手把这笔账,算清楚。
4
再次去陆家别墅之前,我做了一件事。
我去了一趟青溪山的悬崖。
陈医生告诉我,当年沈秋棠就是从青溪山北面那个叫鹰嘴崖的地方掉下去的。那个地方现在修了护栏,立了一块警示牌,但二十七年前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块突出的岩石,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我到的时候是下午,山上风很大,吹得我站都站不稳。护栏是新修的,铁链子,上面挂满了生锈的同心锁,都是些情侣来挂的,祈求天长地久。我站在护栏边上往下看,下面全是乱石和枯树,高得看不见底。
一阵风吹过来,我往后退了一步,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妈死在这里。
挺着九个月的肚子,被人从这块石头上推下去。她抓着那棵树没松手,那个男人蹲下来,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看着她掉下去。
我扶着护栏蹲下来,哭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我来晚了二十七年,我妈在这里等了我二十七年,等我回来替她收尸,替她讨债。
我在护栏上系了一条红绳,是我从自己围巾上拆下来的线,系了三道结。我说妈,我来了,你等着,我很快就把陆建国送下去陪你。
回市区的路上,我接到了陈医生的电话。他说他想起来一件事,沈秋棠出事前一个月,来找他开过一张证明,是怀孕证明。他说她当时已经怀孕八个月了,肚子大得走路都费劲,开什么怀孕证明?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她可能是要去做什么事需要证明自己怀孕了。
我说陈医生,那张证明还在吗?
他说诊所的档案都留着呢,他回去找找。
挂了电话,我开始理思路。
陆建国为什么要杀沈秋棠?如果只是家暴,打得再狠也不至于杀人。如果是为了小三,离婚就行了,为什么要杀人?沈秋棠已经给他生了两个儿子,肚子里还怀着一个,杀她对陆建国没有任何好处。
除非沈秋棠手里有陆建国不能离婚的东西。
或者除非沈秋棠肚子里的孩子,不是陆建国的。
我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不对,陈医生说陆子轩和我同母异父,DNA报告上写的是27年前的日期,那就是说陆建国当年就知道我不是他的孩子。如果他知道,他更不可能杀沈秋棠,因为杀人对他的名声没有任何好处。
除非他杀人的原因跟孩子无关,跟别的有关。
钱。
陆建国是做房地产生意的,沈秋棠嫁给他之前,他刚起步,没什么钱。沈秋棠家里虽然没人了,但她外公那一辈是大地主,在城里有好几处房产,还有一块地皮。沈秋棠是唯一的继承人,她嫁给陆建国之后,那些房产和地皮都成了夫妻共同财产。
如果离婚,陆建国要分一半给她。
如果她死了,那些东西就全是陆建国的了。
我查了陆氏集团的发家史,资料上写的是陆建国一九九六年创立陆氏地产,第一个项目就是城东那块地的商业开发。那块地,就是沈秋棠外公留下来的。
沈秋棠死在一九九七年八月。
陆氏地产的第一个项目开工在一九九七年十月。
我靠在出租车后座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冷,冷得让人发抖。一个男人为了钱,可以把自己怀孕的妻子推下悬崖。然后拿着妻子的遗产,盖起高楼大厦,成为人上人,过了二十七年富贵日子。
而他的妻子,在悬崖底下躺了二十七年,骨头都烂了。
他的女儿,在孤儿院里长大,连妈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的儿子,把那个女儿带回家,当成送给爸爸的礼物。
回到公寓之后,我收到了陈医生发来的微信。他说他找到了沈秋棠当年开的怀孕证明,上面写着沈秋棠,女,二十六岁,孕三十二周,胎儿发育正常。证明的用途一栏写着两个字:公证。
公证。
沈秋棠去做了公证。
她把自己怀孕的事拿去公证了,为什么?怀孕又不是产权,不需要公证。除非她要证明什么,证明这个孩子存在,证明这个孩子是她的,证明这个孩子在她肚子里活着。
一个快要死的女人,为什么要在死之前证明自己怀孕了?
因为她知道她要死了。
因为她知道她的孩子会活下来。
因为她要用这份公证,给她的孩子留一条活路。
我连夜去了趟城东的公证处,但人家早就下班了。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到墙上贴着的营业时间,周一到周五,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我掏出手机定了闹钟,明天八点半,准时来。
第二天一早我就到了公证处,开门第一个进去的。前台的小姑娘问我办什么业务,我说我想查一份二十七年前的公证记录,申请人叫沈秋棠。
小姑娘说二十七年前的记录可能已经销毁了,而且公证记录涉及个人隐私,不能随便查。
我说沈秋棠是我的母亲,她已经去世了,我需要这份公证记录来查清她的死因。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让我去二楼找主任。
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金丝眼镜,听我说完来意之后沉默了很久。她说沈秋棠这个名字她记得,因为她师父当年就是办这个公证的公证员,她那时候刚来实习,帮忙整理过卷宗。
我问她还记不记得内容。
她说记得。沈秋棠来做的是一个胎儿权益公证,申请证明她腹中的胎儿具有独立的法律权益,任何人在母亲死亡后不得侵害该胎儿的继承权、抚养权和生命权。
她说她师父当时觉得这个申请很奇怪,因为胎儿权益在那个时候还没有明确的法律规定,很少有人会想到做这种公证。沈秋棠说她不需要法律支持,她只需要一份证明,证明这个孩子存在,证明这个孩子是她自愿生下来的,证明任何伤害这个孩子的行为都是违背她意愿的。
我问她沈秋棠当时有没有说为什么要做这个公证。
主任想了想,说她说了一句话,她师父后来经常提起,说那是他从业三十年来听过最让人心碎的话。
“她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请你们帮我保护我的孩子,因为有人不想让她来到这个世界上。”
我坐在主任办公室里,眼泪止不住地流。主任递给我一盒纸巾,说这份公证记录的副本她可以给我,但需要我提供身份证明和亲属关系证明。
我说我没有亲属关系证明,我是孤儿,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主任看了我很久,说那你先去做个DNA鉴定,证明你是沈秋棠的女儿,我就能把文件给你。
我点了点头,擦了眼泪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主任叫住了我,说孩子,你妈当年做这个公证的时候,穿的是一件碎花裙子,白色的,上面有蓝色的碎花。她说她要让她的孩子知道,她是一个爱穿花裙子的妈妈,不是一个黑白照片上的遗像。
我站在公证处的走廊里,哭得像个傻子。
回到公寓已经是下午了,我打开门的时候愣住了。
王妈站在我客厅里。
她怎么进来的?我明明锁了门。
王妈看着我,脸上没有表情,她说林小姐你别怕,是我让子豪给我钥匙的,说我来给你送点吃的。她指了指茶几上的保温桶,说炖了鸡汤,给你补补身子。
我看着那个保温桶,没动。
王妈说林小姐,我知道你去青溪镇找陈医生了,也知道你去了公证处。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我说你跟踪我?
她说不是跟踪,是保护。陆建国让陆子轩查你的行踪,我比你早一步到了青溪镇,让陈医生把他的老手机号换了,陆子轩打过去是空号。你今天去公证处,陆子轩的车就停在马路对面,他拍了你在门口的照片,发给了陆建国。
我说你怎么知道这些?
王妈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粗糙干裂,像树皮一样,但很暖。她说因为我的手机跟陆子轩的手机同步了,他拍的照片,我手机里也有一份。
我愣住了。
王妈说林小姐,我在这家干了二十八年,我看着陆建国把沈秋棠推进火坑,看着陆子轩长成跟他爹一样的心狠手辣,看着陆子豪变成一个没心没肺的帮凶。我等了二十八年,等你回来。
她说陈医生应该跟你说了,我是你妈娘家那边的远亲,你妈叫我一声表姨。你妈嫁进陆家的时候,是我陪着去的。你妈怀着你的时候,是我给她炖的汤。你妈被推下悬崖那天,是我在产房外面等了一整夜,等着你出生。
她说着说着哭了,眼泪从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淌下来,她说孩子,我对不起你妈,我没能保护好她。但我能保护好你,我发誓,这一次,我不会让陆建国再得手。
我也哭了。
我们两个抱在一起哭了好一会儿,王妈擦了眼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塞到我手里。她说这里面是陆建国这些年的转账记录,他给那个女人转了二十几年的钱,每个月五万,从没断过。
那个女人?
陆建国的小三。沈秋棠死后第二年,陆建国就娶了她,但没领证,就住在一起。那个女人现在住在城西的别墅里,开着陆建国买的保时捷,花着陆建国的黑卡,活得像阔太太。
我说王妈,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王妈说叫周敏,以前是陆氏地产的会计。沈秋棠死之前三个月,陆建国让周敏做了公司的财务总监。沈秋棠死后一年,周敏辞了职,搬进了城西别墅。
三个月。
沈秋棠死之前三个月,陆建国让小三做了财务总监。
然后沈秋棠就死了。
这不是巧合。
这是谋杀。
我拿着U盘,问王妈,这些记录够不够送陆建国进去。
王妈说不够,这些只能证明他转移婚内财产,关不了几年。你要找到他推你妈下悬崖的证据,或者他伪造你妈死亡证据的东西。
我说我找到了一个东西。
王妈说什么。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那张在老房子拍的照片,铁门上挂着的新锁。
我说王妈,老房子地下室锁着的是什么。
王妈的脸色变了,她说你去了老房子?
陆子轩带我去的,他说是去参观,其实是去踩点。他要看看那个地方适不适合做第二现场。
王妈的手又开始抖了,这次不是装的。她说林小姐,那个地下室里锁着的,是你妈。
什么意思?
那个地下室里,有沈秋棠的遗物,还有一份东西,是陆建国这辈子最怕让人看到的。
什么东西?
你妈的遗书。
沈秋棠死之前写了一封信,藏在梳妆台的夹层里。陆建国以为那封信早就烧了,但王妈在沈秋棠死后第二天就把信藏起来了,藏在老房子地下室的墙缝里。陆建国不知道,但这几年他越来越怕那封信被人发现,所以把地下室锁了,换了新锁,钥匙只有他有。
我说王妈,信上写了什么。
王妈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信上写着你爸的名字。不是陆建国,是你亲爸的名字。你妈写得很清楚,你不是陆建国的女儿,你是她跟另一个男人的孩子。陆建国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件事,才要杀她。”
5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王妈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U盘里的内容导出来看了一遍。陆建国给周敏的转账记录从一九九八年一月开始,第一笔五万,后面每个月准时到账,二十七年从没断过。沈秋棠死在一九九七年八月,四个月后,陆建国就开始往小三的账户里打钱。
一个男人的原配刚死四个月,他就开始给外面的女人按月转账。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杀人的动机里,至少有三分之一是因为这个女人。
但王妈说的那句话才真正让我睡不着。
我不是陆建国的女儿。
我的亲生父亲另有其人。
我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给陈医生打了电话。我说陈医生,我妈当年有没有跟什么人来往比较密切?不是陆建国,是别的男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陈医生说你知道了?
我说王妈告诉我了,我妈留了一封信。
陈医生叹了口气,说这件事我本来想晚点告诉你的,但你既然问了,我就直说。你妈嫁给陆建国之前,有个男朋友,叫顾城,是市里报社的记者。两个人感情很好,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但你外婆嫌顾城穷,硬是拆散了他们,把你妈嫁给了陆建国。
你妈结婚之后,顾城就调走了,去了省城,后来听说去了北京,再后来就没了消息。但你妈从来没有忘记过他,她房间里一直放着顾城送她的一本书,书里夹着顾城的照片。陆建国发现过那本书,摔了,打你妈打得鼻青脸肿。
我说所以陆建国知道我妈心里有别人?
知道。所以他恨你妈,也恨你。你妈怀你的时候,陆建国坚决要去做亲子鉴定,他带你去医院抽了羊水,做了DNA比对。结果出来那天,陆建国从医院回来,脸黑得像锅底,一个人在书房喝了一整瓶白酒。
我说所以他知道我不是他的孩子,从还没出生就知道。
对,所以他不想要你。他让你妈去打掉你,你妈不肯,他就开始动手打她,打到她流产为止。但你妈命硬,怎么打都打不掉。她实在没办法了,才去做了那份胎儿权益公证,就是为了保住你。
我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发呆。
陆建国知道我不是他的孩子,从我还是一个细胞的时候就知道。他让沈秋棠去打掉我,她不肯,他就想把她打死。打不死,就想别的办法。最后他想到了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把她推下悬崖。
一尸两命,干干净净。
但他没想到,我活下来了。
也没想到,二十七年后的今天,他的亲生儿子会把我带回家,送到他面前。
这叫什么?
这叫天网恢恢。
接下来的三天,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去医院做了DNA鉴定,抽了血,加了急,三天出结果。拿到报告的那一刻,我的手是抖的,虽然我已经知道答案,但看到白纸黑字写着“与沈秋棠DNA样本匹配度99.97%,确认生物学母女关系”,我还是哭了一场。
第二件,我拿着那份DNA报告去了公证处,主任把沈秋棠二十七年前的公证记录副本给了我。厚厚一沓纸,发黄的纸页上,是沈秋棠歪歪扭扭的签名。她写名字的时候手在抖,墨水洇开了一大片,她可能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在正式文件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第三件,我给陆子豪打了个电话,说我想好了,下周去你家吃饭,顺便商量一下结婚的事。他在电话那头高兴得像个孩子,说宝贝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我爸说了,结婚的事他全包了,别墅、车子、彩礼,你想要什么给什么。
我说好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挂了电话,我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
陆建国,你想要什么我给什么。
你想要我死,我给。
但你得拿你的命来换。
再次去陆家别墅那天,我穿了一件碎花连衣裙。
白色的底,蓝色的碎花,跟沈秋棠二十七年前坠崖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我在网上找了三天才找到相似的花色,又找了裁缝改了款式,做成了一比一的复刻。
王妈在门口接我,看到我的裙子,眼眶红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她接过我的包,凑近我耳边说了一句话:“东西都准备好了,在你卧室的床头柜里。”
我微微点了一下头。
客厅里,陆建国坐在沙发上,陆子轩站在窗边,陆子豪在厨房倒茶。一家三口,整整齐齐,等着他们的猎物上门。
我走进去的时候,陆建国的表情可以用“见鬼”来形容。他盯着我的裙子,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嘴唇开始发白。陆子轩的反应更快,他几乎是瞬间就挡到了陆建国前面,眼睛死死盯着我,像是在看一个拿着刀冲进来的疯子。
陆子豪端着茶出来,看到我的裙子愣了一下,说宝贝你这裙子真好看,但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我说是吗,可能你见过类似的吧。
我坐到沙发上,陆建国往旁边挪了挪,那个动作很小,但我看到了。他在怕我。一个杀过人的男人,在怕一个二十五岁的姑娘。因为他知道,我不是来吃饭的,我是来讨债的。
王妈端了菜上来,四菜一汤,比上次简单。我注意到她上菜的时候多摆了一副碗筷,放在我旁边,没有人坐的位置。
陆子豪说王妈你多放了一副碗筷。
王妈说哦,年纪大了,糊涂了。
她没糊涂。
那副碗筷是给沈秋棠的。
饭吃到一半,陆建国突然开口了。他说林小姐,子豪跟我说你们打算结婚了,我想跟你谈谈彩礼的事。
我说好啊,叔叔您说。
他说市中心有套房子,二百平,写你的名字。车子你随便挑,一百万以内的都行。彩礼的话,你觉得多少合适?
我说叔叔,我不要房子,也不要车子。
他愣了一下,说那你要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要您二十七年前在青溪山鹰嘴崖上丢掉的那样东西。”
整个餐厅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的声音。
陆建国的筷子掉在地上,跟上次一样摔碎了。陆子轩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陆子豪端着碗,筷子停在半空中,看看我又看看他爸,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恐惧。
陆建国说林小姐,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从包里拿出那份DNA报告,放在桌上,推到陆建国面前。
我说叔叔,您二十七年前带我去医院做过亲子鉴定,结果是99.97%不匹配。您当时很生气,因为我妈肚子里怀的不是您的孩子。但您没有跟我妈离婚,因为您舍不得她名下的那些房产和地皮。您想出了一个更好的办法。
陆建国脸白了。
我说您让我妈去打胎,她不肯。您就打她,打到她流产为止。她还是不肯。您实在没办法了,就带她去了青溪山,说要跟她好好谈谈。到了鹰嘴崖上,您趁她不注意,把她推了下去。
陆子豪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说爸,她说的不是真的,对不对?你告诉我她说的不是真的。
陆建国没说话。
陆子轩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他说林晚晚,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这是诽谤,我可以告你。
我说好啊,你告啊。顺便把这份DNA报告也提交给法院,让法官看看你爸当年是怎么对待一个孕妇的。
我站起来,从包里拿出那份公证记录的副本,摔在桌上。还有这份公证记录,我妈死之前一个月做的胎儿权益公证,她在上面写了为什么要做这个公证,因为她知道有人想杀她的孩子。
陆建国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说你要多少钱,你开个价。
我说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您去自首。去公安局,把二十七年前的事说清楚,怎么推的我妈,怎么伪造的意外现场,怎么把我送进的孤儿院。全部说清楚,一个字都不要漏。
陆建国笑了,那个笑容让我后背发凉。他说林晚晚,你以为你拿着这些东西就能把我怎么样?你妈不是我杀的,她是自己摔下去的。你不是我的女儿,那是你妈在外面偷人。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推了她?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想杀你?你什么都没有。
我说叔叔,您确定我什么都没有吗?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一段录音,把音量调到最大。
录音里是陆建国的声音,清清楚楚,一字不差:
“林晚晚,你以为你拿着这些东西就能把我怎么样?”
这是他刚才说的话。
我按下了暂停键,看着陆建国的脸从白色变成了灰色。
我说叔叔,您刚才说的话,我已经录下来了。您说您没推我妈,那您为什么要威胁一个想查清真相的受害者家属?您说您没想杀我,那您让陆子轩带我去老房子踩点是为了什么?那个地下室上着新锁,里面锁着什么,您敢让我打开看看吗?
陆建国站了起来,椅子翻倒在地。
他盯着我,眼睛里的恐惧已经变成了疯狂的恨意。他说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能把我送进去?我告诉你,这个城市的公安局局长是我大学的同学,法院副院长是我拜把子的兄弟。你拿着这些东西去找他们,他们会把你当疯子赶出来。
我说是吗?那您认识这个人吗?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名片上印着一个名字:省公安厅刑侦总队重案组,李正刚。
这个人是陈医生介绍给我的。他说当年沈秋棠的案子就是这位李正刚的父亲办的,老人家退休前是市公安局的副局长,一辈子都在查这个案子,但一直没找到证据。老人家去年去世了,临终前把这个案子托付给了他的儿子。
李正刚答应我,只要我拿到确凿的证据,他就重启调查。
陆建国看到那张名片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瘫倒在椅子上。
我说叔叔,我给您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您去自首,把该说的都说了,我会向法官求情。三天之后,我把所有的证据送到省公安厅,包括您这二十七年转移婚内财产的记录,包括您给周敏每个月转五万的银行流水,包括您指使陆子轩处理“那个孩子”的聊天记录截图。
陆子轩猛地抬头,你说什么聊天记录?
我说大哥,您的手机云相册同步功能是开着的,您拍的所有照片,包括您跟爸商量怎么处理我的那些聊天记录截图,都在您的云相册里存着呢。我帮您看过一遍了,保存得很完整,时间、地点、人物,清清楚楚。
陆子轩的脸彻底黑了。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像是要吃人。他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王妈。
我转头看向厨房,王妈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水果,脸上挂着泪。
她说子轩,你忘了,你手机的云相册账号是我帮你注册的,密保问题是我帮你设置的。这些年你的所有照片,我都能看到。
陆子轩把手机砸在地上,屏幕碎了一地。
陆子豪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他看着我,声音发抖,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跟我在一起,就是为了查这些?
我说子豪,你把我带回这个家,让我住在那个房间,让你爸和你哥看到我的脸,你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是一开始就知道,还是后来才知道的?
他没回答。
但沉默就是答案。
我拿起包,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这一家人。陆建国瘫在椅子上,陆子轩蹲在地上捡手机碎片,陆子豪坐在碎碗和汤水中间,浑身都是污渍。
我说三天,从今天开始算。
然后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下着小雨,王妈追出来,把一把伞塞到我手里。她说林小姐,你妈在天上看着你,她一定会保佑你的。
我撑开伞,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别墅。
二楼的窗户里,陆建国站在窗前,隔着玻璃看着我。
我对着他笑了一下。
他转身走了。
我走进雨里,手机震了一下,是王妈发来的消息:
“陆建国刚打了电话,约了后天上午去公安局自首。”
我回了一个字:
“好。”
6
三天后,陆建国没有去自首。
王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说陆建国昨天半夜把陆子轩叫到书房,两个人关着门说了三个小时的话。今天一早陆建国就让司机开车去了城西,是去找周敏的。
我问王妈,陆子豪呢?
王妈说子豪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去找你。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了勿扰模式,然后开始打包行李。不是要跑,是要搬到一个陆家找不到的地方。这三天我做了很多准备,租了一间新的公寓,换了手机号,连快递地址都改了。不是因为我怕他们,是因为我要站在暗处,看他们在明处挣扎。
陆子豪打了我十九个电话,发了四十七条微信。我没接也没看,直接把他拉黑了。他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在拉黑前一分钟发来的,我瞥了一眼,写着:“宝贝,我爸说只要你肯放过我们家,多少钱都行,你开个价。”
我回了他两个字:“无价。”
然后拉黑,删除,一条龙。
下午三点,王妈又打来电话。这次她的声音不是抖,是兴奋。她说林小姐,陆建国没去公安局,他去的是周敏那儿,但他不知道周敏那儿有人在等他。
谁?
李正刚。
省公安厅的李正刚,带着两个人,在城西别墅门口堵住了陆建国。他们不是来抓他的,是来请他回去配合调查的。陆建国当时脸都绿了,问是谁报的案,李正刚说是有群众提供了重要线索,需要他协助核实。
我说王妈,是你报的案?
王妈说不是我,是你。
我愣了,我说我没报案。
王妈笑了,说那就是你妈报的案,二十七年了,冤魂也该喊冤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新公寓的床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李正刚怎么会知道陆建国今天去周敏那儿?除非有人提前告诉了他。我翻遍了通讯录,排除了所有人,最后锁定了一个名字。
陈医生。
我给他打了电话,陈医生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两声,说孩子,你以为我这二十七年就在诊所里给人看病?我告诉你,我从你妈死后就开始收集陆建国的证据,一本笔记本记了这么厚。他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有五厘米那么厚。
我说陈医生,你为什么不早点报案?
他说没有受害者家属的报案,光靠我这些证据不够。但你现在回来了,你是沈秋棠的女儿,你站出来,这个案子就能翻。我昨天把所有材料整理好,送到了省公安厅,李正刚看了之后当场就拍了桌子,说这个案子他接了。
我握着手机,眼泪又掉下来了。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在等这一天。
陈医生等了二十七年,王妈等了二十七年,那个已经去世的老警察也等了二十七年。他们都在等沈秋棠的女儿回来,等一个能让正义启动的人。
第二天上午,我接到了李正刚的电话。他说陆建国现在在公安局接受问询,但他什么都不肯说,坚持沈秋棠是意外坠崖,跟他没关系。周敏那边也问过了,她说她跟陆建国只是普通朋友,转账记录是借款,有借条为证。
我问李正刚,那接下来怎么办?
李正刚说,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你之前说的那封遗书,如果能找到,这个案子就能定。
我说我去找。
李正刚说不行,那栋老房子现在可能已经被盯上了,你去太危险。我派人去。
我说李警官,那是我妈的遗书,应该我去拿。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好,但我派两个人跟你一起去。
当天下午,我带着两个便衣警察去了青溪山的老房子。王妈提前给我发了消息,说陆建国今天在公安局出不来,陆子轩去外地了,陆子豪在家喝闷酒,没人会去老房子。
车子停在老房子门口的时候,我注意到铁门上的锁还是那把新的三环锁,但锁舌上有划痕,有人最近开过。我掏出王妈给我的钥匙,插进去拧了两圈,锁开了。
推开铁门,一股霉味和香火味混合在一起,冲得我直咳嗽。我打开手机手电筒,沿着楼梯往下走。地下室不大,大概二十个平方,四面都是水泥墙,地上铺着老旧的瓷砖,积了一层灰。
正对着楼梯的墙上,挂着一幅照片。
是我妈。
不,是沈秋棠。
黑白照片,她穿着那件碎花裙子,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右眼下面有一颗泪痣,跟我的一模一样。照片下面是一张供桌,上面摆着香炉、水果和两盘糕点。香炉里的香灰堆得冒尖了,有人经常来烧香。
我跪在供桌前,磕了三个头。
妈,我来了。
我站起来,按照王妈说的位置,在梳妆台后面找到了一块松动的砖。我用手扣了半天,砖纹丝不动,一个便衣过来帮忙,用随身带的工具撬开了砖头。
砖后面的墙缝里,塞着一个油纸包。
我小心翼翼地抽出来,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封信。信纸已经发黄了,边角都碎了,但字迹还能看清。是沈秋棠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写出来的。
信的开头写着:“给我未出生的孩子。”
我靠着墙蹲下来,开始读。
“我的孩子,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已经不在了。妈妈对不起你,不能看着你长大,不能陪你过生日,不能在你出嫁的时候给你梳头。但妈妈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你的爸爸不是陆建国,他叫顾城,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妈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嫁给他,最大的幸运,就是怀上了你。”
“陆建国知道你不是他的孩子,他恨你,也想杀了你。妈妈拼了命也要把你生下来,因为你是妈妈跟顾城唯一的联系,是妈妈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贝。妈妈把你送到福利院,是希望你能活下来,哪怕没有妈妈,哪怕没有爸爸,只要能活着就好。”
“如果你能长大,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妈妈希望你不要恨任何人。恨一个人太累了,妈妈希望你过得开心,希望你嫁给一个爱你的人,希望你不要像妈妈一样,嫁给一个不爱你的人。”
信的末尾,沈秋棠写了一段话,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我的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呢?妈妈给你想了几个名字,女孩的话就叫晚晚吧,林晚晚。晚上的晚,因为你是妈妈晚上生的,外面的天很黑,但你的哭声很亮,像一盏灯。”
我把信贴在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林晚晚。
这个名字不是福利院院长给我取的,是我妈取的。在我出生的那个晚上,她给我取了名字,写在了这封信里。
她给我取的名字,我用了二十五年,今天才知道是谁取的。
两个便衣站在旁边,一个别过脸去,一个低头看地。他们可能见过很多案子,见过很多受害者,但一封母亲写给未出生孩子的遗书,谁都扛不住。
我把信装进证物袋里,交给了便衣。
走出地下室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沈秋棠的照片。
妈,你放心,陆建国跑不掉的。
三天后,李正刚打电话告诉我,陆建国在看守所里承认了推沈秋棠下悬崖的事实。他说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那封遗书里有一句话,击溃了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沈秋棠在遗书的最后写了一句话,是写给陆建国的:
“陆建国,你推我下去的那天,我跟你说了一句话,你大概没听见。我说,你会后悔的,不是因为我要死了,是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你亲手杀死的那个女人,肚子里怀的是你一直想要的那个孩子。”
李正刚说陆建国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崩溃了,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说他没有想要杀她,他只是太生气了,他以为孩子是顾城的,所以做了亲子鉴定,鉴定结果是99.97%不匹配,他就认定了孩子不是他的。但他不知道,那个亲子鉴定是假的。
什么?
李正刚说,当年给沈秋棠做亲子鉴定的那个医生,收了三万块钱,把鉴定结果改成了不匹配。陆建国因为这份假报告,以为沈秋棠怀的是顾城的孩子,才动了杀心。
那个医生是周敏的表哥。
这一切都是周敏设计的。她让表哥改了鉴定报告,让陆建国以为孩子不是他的,激怒他去杀沈秋棠。沈秋棠一死,周敏就能上位。
我说那孩子到底是谁的?
李正刚说,我们重新做了DNA比对,用的是沈秋棠留存在医院的脐带血样本和陆建国的血液样本。结果昨天出来的,林晚晚,你是陆建国的亲生女儿。
99.97%匹配度。
你是陆建国的亲生女儿。
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妻子,差点杀死了自己的女儿,只因为他相信了一份假的亲子鉴定报告。
我站在窗前,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
窗外的天黑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无数只眼睛看着我。
我突然想起了沈秋棠遗书里的那句话:“你会后悔的,不是因为我要死了,是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你亲手杀死的那个女人,肚子里怀的是你一直想要的那个孩子。”
她不是在说孩子是谁的。
她是在说,陆建国杀死的那个女人,肚子里怀的是他的孩子。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杀死了那个他一直想要的女儿。
因为他相信了一个谎言。
因为这个谎言,一个家庭碎了,一个母亲死了,一个孩子在孤儿院长大,一个男人坐了二十七年的人上人,到头来发现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笑话。
我捡起手机,给王妈发了一条消息:
“王妈,DNA结果出来了,我是陆建国的亲生女儿。”
王妈秒回了三个字:“天哪。”
然后又发了一条:“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我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
“去见他一面。”
半小时后,王妈回了消息:“陆建国要求见你,他在看守所里闹了一整天了,说要见林晚晚。”
我没回。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明天,我要去见那个男人。那个给了我一半血脉的男人,那个杀了我母亲的男人,那个差点杀了我的男人。
我要问问他,看到那份真的亲子鉴定报告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7
去看守所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穿了一件黑色的衣服,没有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王妈说要陪我去,我说不用,有些账得我一个人去算。
李正刚在门口等我,领我办了手续,穿过三道铁门,进了一间会见室。房间不大,一张长桌,两把椅子,墙上刷着白色的漆,有几处已经发黄脱落了。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铁锈和汗味。
陆建国被带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才几天时间,他像是老了二十岁。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眼袋垂得像两个水袋。他穿着橘黄色的马甲,手上戴着手铐,走路的时候脚拖着地,铁链哗啦哗啦响。
他看到我的时候,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泪就下来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没说话。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隔着那张长桌,大概一米远的距离。他伸出手想碰我,被旁边的警察拦住了。他说晚晚,爸爸对不起你。
我说你不是我爸。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说DNA报告你看到了,你是我的亲生女儿,我当年是被骗了,那份亲子鉴定是假的,是周敏她表哥改的,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啊。
我说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妈怀的是你的孩子,你就不会推她下悬崖了是吗?
他拼命点头,说是的是的,我要是知道她怀的是我的孩子,我绝对不会……
我打断了他。那如果她怀的不是你的孩子呢?如果那份亲子鉴定是真的,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别人的,你就可以杀她了是吗?
他愣住了,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说陆建国,你不是因为亲子鉴定是假的才杀人的。你杀人是因为你觉得你有权利决定一个女人的生死,因为她怀了别人的孩子,因为她让你丢了面子,因为你觉得她背叛了你。你从来没把她当人看过,她是你买来的东西,是你的生育工具,是你的财产。她不符合你的要求了,你就要销毁她。
我站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凑近他的脸。我说你知道我妈在遗书里怎么说的吗?她说希望我不要恨任何人。她说恨一个人太累了。你知道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什么感觉吗?我觉得她不恨你,不是因为她原谅了你,是因为你根本不配让她恨。
陆建国哭得浑身发抖,说晚晚,爸爸知道错了,爸爸求你原谅我,爸爸把这辈子所有的东西都给你,房子、车子、公司,全部都给你。
我说陆建国,你的东西我不稀罕。我妈当年嫁给你的时候,你有这些东西吗?没有。她嫁给你的时候你什么都没有,她走了之后你才有了这一切。你住的房子,你开的车,你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拿我妈的命换来的。
我在桌子上拍了一张照片,是沈秋棠年轻时候的照片,穿着碎花裙子,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笑。
我说你看看她,好好看看她。这张脸,你是不是每天晚上都梦到?你是不是每次闭眼都能看到她从悬崖上掉下去?你是不是每次听到我的声音都觉得是她回来了?
陆建国看着那张照片,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哭得像条狗。
我收好照片,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他在后面喊我,喊了好多声,晚晚,晚晚,你等等,爸爸还有话跟你说。
我没回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背对着他说了一句。陆建国,你在里面好好活着,活到我妈该活到的岁数。她二十七岁死的,你至少得再活二十七年。这是你欠她的。
铁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听到了他的哭声,从会见室里传出来,穿过走廊,穿过铁门,一直追到我的耳朵里。
我没停。
走出看守所大门的时候,太阳很刺眼。我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王妈的车停在路边,她摇下车窗看着我,满脸都是泪。
我上了车,她说你还好吗。
我说我很好,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陆建国入狱后的第三天,陆子轩也被抓了。
罪名是教唆杀人未遂和威胁证人。王妈提供的聊天记录截图里,清清楚楚地显示陆子轩在陆建国被抓之后,给一个叫“老刘”的人发过消息,内容是“把那个女的解决了,价钱翻倍”。“那个女的”指的是我,“老刘”是陆子轩以前公司的保安队长,有案底,专门帮他处理“脏事”。
李正刚说,陆子轩的手机里还有更多东西,包括他如何帮陆建国伪造沈秋棠的死亡证明,如何买通当年办案的民警,如何把刚出生的我送到福利院。这些证据足够让他在里面待二十年。
至于陆子豪,他的罪名最轻,包庇罪和协助犯罪。李正刚说他主动交代了所有事情,包括陆建国让他带我回别墅的经过,包括他知道我不是陆建国的亲生女儿这件事。
他在知道真相的情况下,依然把我带回了那个狼窝。
他在我被安排住在那个房间的时候,选择了装睡。
他在我差点被面包车撞死的时候,选择了沉默。
这种人,不配叫渣男,渣男至少还有个人样。
我委托了律师,起诉陆子豪追回恋爱期间的所有转账和礼物。算下来一共七十八万六千三百块,一分不少全部要回来。律师说这笔钱大概率能要回来,因为可以定性为以结婚为目的的赠与,现在结婚目的无法实现了,可以要求返还。
我说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他记住,骗女人感情是要付出代价的。
开庭那天陆子豪没来,他的律师来的,说陆子豪精神状态不好,没法出庭。我隔着法庭的玻璃隔断看着被告席上空空的椅子,觉得好笑。
八个月的恋爱,他用甜言蜜语把我骗进陷阱,事发了连面都不敢露。
林晚晚,你当初是怎么看上这个人的?
陆建国的案子开庭那天,我去了。
法庭很大,能坐一百多人的旁听席坐了一半,有记者,有陆氏集团的员工,有沈秋棠当年的同事,还有一些不认识的人。陈医生坐在第一排,王妈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头发都白了,坐在一起像两座雪山。
陆建国被带上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就没再看。
他瘦得脱了相,走路都需要两个法警扶着。他的辩护律师做了无罪辩护,说陆建国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实施了犯罪行为,主观恶性不深,请求从轻处罚。
公诉人当场驳回了,念了沈秋棠的遗书全文。
念到“我拼了命也要把你生下来”的时候,旁听席上一片哭声。
念到“你会后悔的,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你亲手杀死的那个女人,肚子里怀的是你一直想要的那个孩子”的时候,陆建国在被告席上嚎啕大哭,法警按都按不住。
法官敲了三次法槌,法庭才安静下来。
最终判决:陆建国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伪造证据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
陆建国当庭表示不上诉。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我听到了。
他说,秋棠,我对不起你。
我在旁听席上坐着,面无表情。
现在说对不起,晚了二十七年。
陆子轩的判决下来得晚一些,故意杀人未遂、教唆犯罪、伪造证据、妨碍司法公正,四项罪名加起来,判了十八年。
陆子豪的判决是最轻的,包庇罪、协助犯罪,判了三年,缓刑四年。这意味着他不用坐牢,但要在外面接受四年的社区矫正。
缓刑判决下来的当天,我的律师就向法院递交了起诉状,要求陆子豪返还恋爱期间的赠与款项。法院很快立案了,安排了调解。
调解那天陆子豪终于露面了。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也没洗。看到我的时候,他眼眶红了,说晚晚,你就不能放过我吗?
我说你把钱还了,我就放过你。
他说我没有那么多钱,我的卡都被冻结了。
我说那是你的事,法院判你还,你就得还。
最后调解结果是分期还款,每个月还两万,还到还清为止。
陆子豪签完字,抬起头看着我,说晚晚,你爱过我吗?
我看着他,想起一年前他站在年会舞台上端着酒杯朝我走过来的样子,那时候他多好看啊,西装革履,笑容温暖,像所有女孩梦寐以求的白马王子。
我说子豪,你把我带回你家的时候,你爱过我吗?
他没回答。
我拿起包走了。
陆氏集团的股价在陆建国入狱后跌了百分之七十,股东们慌成一团,纷纷抛售。对家趁虚而入,用了不到两个月就把陆氏地产吞了。陆家的别墅被查封了,花园里的花没人浇,全枯了。
王妈搬出了陆家,住到了陈医生隔壁。她说她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二十八年了,她在那栋房子里睡了二十八年,从来没睡踏实过。
我去看王妈的时候,她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跟我在陆家吃的第一顿饭一模一样。她给我盛了碗汤,手稳稳的,一点都不抖。
我说王妈,你终于不用装帕金森了。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吃完饭,王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枚银镯子。她说这是你妈的,她让我在你出嫁的时候给你戴上。我怕是等不到你出嫁了,今天就给你吧。
她把镯子套在我手腕上,不大不小,刚刚好。
镯子内侧刻着两个字:晚晚。
我妈让人刻的。
她知道有一天,会有一个叫晚晚的女孩戴上它。
我抱着王妈哭了很久。
陈医生在旁边抽烟,看着我们,眼眶也红了。
从青溪镇回来的路上,我去了趟孤儿院。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滑梯还是那个滑梯,连门口的梧桐树都还是那棵。我在这棵树下坐了十五年,等一个人来接我回家,等了十五年都没等到。
院长已经退休了,搬到了南方跟女儿住。现在的院长是个年轻人,三十出头,说话很温柔。她带我参观了一圈,教室翻新了,宿舍装了空调,条件比我们那时候好多了。
我在捐款单上签了字,捐了五十万。
不是陆建国的钱,是我自己挣的。
我换了一份工作,跳槽到了一家更大的公司,工资翻了一倍。我用第一份工资给王妈买了一个按摩椅,给陈医生买了一箱茅台。
他们等了我二十七年,我欠他们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8
一年后。
我站在海边城市的阳台上,看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
天是粉红色的,海是深蓝色的,交界的地方有一条金线,像是有人拿了一支发光的笔,在天和海之间画了一道。
这条金线,我妈一辈子都没见过。
我搬来这座海边城市已经半年了。房子不大,两室一厅,离海边走路十分钟。阳台上摆着几盆花,都是王妈寄来的,她说养花能养心,让我没事的时候浇浇水,跟花说说话。
我养了一条狗,取名叫念念,是只黄色的土狗,从收容所领回来的。它很乖,每天早上准时扒我的床沿,用湿乎乎的鼻子拱我的手,催我起床遛它。
反家暴公益机构已经开了三个月。
名字叫“晚晚”,就用我的名字命名的。注册的时候民政局的人说这个名字好,听着就温暖。机构的办公室在市区一栋写字楼的五楼,不大,八十个平方,隔成了三间。一间接待,一间办公,一间用来做心理咨询。
员工不多,五个全职,十几个志愿者。经费主要靠社会捐助和我自己的积蓄。陆建国那两百万,我一分没留,全捐给了全国妇联的反家暴专项基金。不是我不缺钱,是这钱沾着血,我花不下去。
机构开业那天,王妈和陈医生专程赶来了。王妈带了一篮子鸡蛋,说是她养的鸡下的,让我给员工们分了。陈医生带了一套血压计,说要给机构做义务体检。两个老人坐在接待室的沙发上,喝着茶,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笑得合不拢嘴。
王妈说,你妈要是能看到这些,不知道该多高兴。
我说,她能看到。
每天晚上我都会在阳台上点一根蜡烛,跟她说说话。说说今天机构来了几个求助者,说说念念今天又咬了谁的鞋,说说海边今天来了几只海鸥。
我知道她听不到,但我还是想说。
因为我这辈子欠她一句“妈”,怎么都还不完。
七月中旬的一个晚上,下了很大的雨。
我关好窗户,准备睡觉,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哭腔,说林姐,你能来救救我吗,我在建设路后面的巷子里,我男朋友要打死我。
我穿上衣服就出了门,念念在身后叫了两声,我没带它。
建设路离我住的地方不远,开车十分钟。雨大得雨刷开到最快都看不清路,我几乎是凭着感觉开到了那条巷子口。
巷子里没有灯,我打开手机手电筒往里走,走了大概五十米,听到前面有打骂声。一个男人在骂,粗话连篇,中间夹着女人的哭声和求饶声。
我喊了一声,我已经报警了,你再不住手警察马上就到。
那男人回头看了我一眼,骂了一句多管闲事,又踢了那女人一脚,转身跑了。
我跑过去,看到一个女人蜷缩在墙角,浑身湿透了,脸上全是血,衣服被撕破了好几处。她抱着头,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说别打了别打了。
我蹲下来,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说没事了,他走了,你安全了。
她抬起头,满脸是血和雨水,但我还是看清了她的脸。
这张脸,我在照片上见过。
是周敏的女儿。
她叫周小禾,今年二十二岁,是周敏跟第一个丈夫生的孩子,跟陆家没有关系。我查陆建国案子的时候看过她的资料,那时候她还在上大学,照片上的女孩笑得天真烂漫,跟现在这个浑身是伤的女人判若两人。
她显然也认出了我。
因为她盯着我看了三秒钟,然后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开,缩到墙角,声音发抖地说,你是林晚晚,你是那个把陆家告倒的林晚晚。
我说我是。
她开始哭,哭得撕心裂肺,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妈做了那些事,对不起。
我说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她说不,我替我妈跟你说对不起,她害了你妈,她害了你全家。
我伸手拉她,她躲了一下,但我没松手,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她站不稳,靠在我肩膀上,雨水和血水糊了我一身。
我说你妈是你妈,你是你。你妈造的孽,不该你来还。
我扶着她上了车,送她去了医院。急诊医生给她缝了七针,额头上,眉骨上,嘴角上也裂了一道。她躺在病床上,眼睛肿得睁不开,但一直攥着我的手,不肯松。
她说林姐,他以前不打我的,是最近才开始打的。他喝了酒就打,打了就跪下来求我原谅。我以为他会改,他每次都说会改。
我说小禾,你听姐一句话,男人说会改,十有八九是骗人的。真正会改的人,不会等到打了你才改。
她哭了,说那我怎么办,我没有地方去,我没有工作,我什么都没有。
我说你有。你有我。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泪水亮晶晶的,像碎了的星星。
我在机构给她安排了一个工位,让她做行政助理。工资不高,但够她租房子吃饭。她学东西很快,不到一个星期就能独立处理接待工作。她对人很好,说话轻声细语的,来的求助者都很喜欢她。
一个月后,她把第一笔工资交到我手上,说林姐,这是房租。
我说你不用交房租。
她说不,我必须交。我妈欠你的,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但我不能占你的便宜。
我看着她,想起了一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我也是一无所有,靠着王妈、陈医生、李正刚这些陌生人的善意,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如果没有他们,我可能早就死在了青溪山的悬崖下面,或者被陆子轩的“老刘”解决了,死在哪条臭水沟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我说好,房租每个月一千,水电另算。
她笑了,那是她来机构之后第一次笑。
笑起来的周小禾很好看,跟她妈一点都不像。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点蜡烛,跟沈秋棠说了一会儿话。
我说妈,我今天救了一个人,是周敏的女儿。你认识周敏吧,就是那个害了你的女人。但她的女儿是无辜的,她跟她妈不一样。你要是还在,你一定也会救她的,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念念趴在我脚边,打了个哈欠,尾巴摇了摇。
海风吹过来,蜡烛的火苗晃了晃,没灭。
手机亮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一条短信,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片海,太阳正在落下去,天和海都是橘红色的,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今天的日落很好看,分享给你。”
我看了一会儿,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
这一年来,这个号码发来过很多次消息。有时候是一张照片,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只是一个表情。我从来没有回复过,但他从来没有停过。
念念站起来,把头搭在我膝盖上,用鼻子拱我的手。
我揉了揉它的头,说走吧,睡觉了。
走进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阳台上的蜡烛,火苗在风里跳了一下,像是在跟我说晚安。
第二天早上,机构刚开门,就来了一个女人。
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脸上有大面积的青紫,左胳膊吊着绷带。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不敢进来。周小禾出去把她拉了进来,倒了杯水,轻声细语地问她怎么了。
她说她老公打了她二十年,以前她都忍了,但昨天他打了孩子,她不能忍了。她要离婚,但她没有工作,没有钱,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坐在她对面,听她讲了两个小时。
她说她老公是个公务员,在外面人模人样的,回到家就是个魔鬼。她不能离婚,因为离婚了她就什么都没有了,孩子也会被抢走。
我说你有我们。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
我说我们这里有律师,有心理咨询师,有庇护所。你可以住在这里,我们会帮你申请法律援助,帮你争取孩子的抚养权,帮你找到工作。你不是一个人。
她握着我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把她安排到了庇护所,那是我上个月刚租的一套房子,三室一厅,可以同时住六个求助者。房子不大,但很干净,窗帘是我选的,淡蓝色的,看着很安静。
她住进去的那天晚上,给我发了条消息,只有四个字:“谢谢你,林姐。”
我看着这四个字,想起了沈秋棠。
如果当年有一个这样的机构,有一个人能接住她,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今以后,每一个沈秋棠,都有一个地方可以去。
每一个林晚晚,都有一盏灯可以亮。
晚上,我站在阳台上,点了一根蜡烛。
海风很大,我用一个玻璃杯罩住了蜡烛,火苗在杯子里跳得很安静。
我说妈,今天又来一个求助者,被打了二十年。我把她安排到庇护所了,她跟你一样,也是嫁错了人。但她是幸运的,她活到了四十多岁,她还有机会重新开始。你当年要是也能遇到这样的人,该多好。
念念突然叫了一声,朝着海的方向。
我抬头看过去,海面上有一艘船,亮着灯,慢慢驶向远方。
手机亮了一下。
那个号码又发来一条消息,这次不是照片,是一句话:
“林晚晚,我不急,我等你。等到你愿意回我消息的那一天。”
我笑了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蜡烛的光映在玻璃杯上,一圈一圈的,像小小的彩虹。
我端起杯子,对着海的方向,轻轻碰了一下。
妈,敬你。
敬所有被伤害过的女人。
敬所有重新站起来的人。
海风继续吹,蜡烛继续烧,念念趴在脚边打呼噜。
我坐了很久,直到蜡烛燃尽,最后一缕烟散在风里。
然后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回屋睡觉。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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