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之巅》 楔子
那天的雨特别大,砸在办公室的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像是要砸出洞来。
我站在省发改委十八楼的窗前,看着楼下那些蚂蚁般移动的车辆,手里握着刚刚下发的任命文件——“任命林川同志为省发改委主任(正厅级)”。白纸黑字,盖着省委组织部的红章。
四年了。
四年零三个月又十七天。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秘书发来的短信:“林主任,省交通厅的李副厅长来了,在会客室,说想见您。”
我没回,继续看着窗外。
雨更大了,整个世界灰蒙蒙一片,就像四年前那个同样灰蒙蒙的下午,我在他办公室里坐了三个小时,他只说了一句话:“小林啊,调令这个事,再等等,省里情况复杂。”
这一等,就是四年。
脚步声在走廊那头响起,由远及近,停在我的办公室门前。
我没有转身。
敲门声迟疑地响了三下,节奏很慢,间隔很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
我没有应声。
又过了大概一分钟,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急促了些,但还是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请进。”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门开了。
李国明,省交通厅副厅长,五十八岁,身材微胖,头发花白,此刻站在门口,手扶在门把手上,那只手正在微微发抖。
他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嘴角有些抽搐:“林……林主任,恭喜高升啊。”
雨声填满了我们之间的沉默。
我终于转过身,看着他。
四年前,我也是这样站着,他也是这样坐着,区别是那时我在他办公桌前,他在真皮座椅里。
“李副厅长,”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他没有马上坐下,而是先关上了门,动作很轻,然后才在椅子上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腰背挺得笔直,像个等待训话的学生。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来是想……解释一下当年的事。”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窗外的雨声更急了。
第一章 楔子的背后
四年前,我还是省发改委规划处副处长,三十四岁,在省直机关里算是年轻有为的那一批。
那年三月,省委组织部启动年轻干部双向交流计划,要从省直机关选派一批处级干部到基层挂职锻炼。名单里有我,拟任清江县副县长。
清江县是全省有名的贫困县,但也正因为贫困,是干部出政绩的地方。下去干两年,回来提个正处,再磨炼几年,前途可期。
调令需要原单位、接收单位和省委组织部三方盖章。前两关我都过了,卡在了最后一关——省交通厅的章。
我的人事关系在发改委,但编制在交通厅。当年机构改革,规划处从交通厅划转到发改委,但人事编制一直没动。所以我的调令需要交通厅盖章放人。
交通厅分管人事的副厅长,就是李国明。
第一次找他,他很热情。
“小林啊,年轻有为!去基层锻炼是好事,厅里肯定支持!”他拍着我的肩膀,笑容满面,“你放心,这个章我亲自盯,三天,不,两天就给你办妥!”
我信了。
三天后,没动静。
我打电话问,他秘书接的:“李厅长在开会,您的事他记着呢,别着急。”
一周后,还是没动静。
我直接去了他办公室。他正在看文件,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小林来了?坐坐坐。”
我没坐,站着问:“李厅长,我的调令……”
“哦,那个啊,”他放下文件,叹了口气,“不是我不办,是最近厅里事情多,人事处的老陈请假了,章在他那儿。等他回来,第一时间办!”
老陈请假是真,但一个副厅长要盖章,需要等一个处长回来?
我没有戳破,只是点点头:“那麻烦李厅长了。”
又过了一周,老陈回来了,调令还是没动静。
我再去,李国明的态度明显变了。
“小林啊,”他靠在大班椅上,手指敲着桌面,“你这个事,我仔细想了想,可能还得缓缓。”
“为什么?”我问。
“省里有领导打了招呼,”他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机密,“说你们这批下去的干部,可能要重新审查。你懂我的意思吧?现在风头不太对,等过了这阵子再说。”
“哪位领导?”我追问。
“这你就别问了,”他摆摆手,“我也是为你好。万一你下去之后,上面政策变了,你不是白折腾了?在发改委待着多好,平台大,机会多。”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说:“李厅长,组织部那边催得急,如果交通厅这边有困难,我请发改委人事处直接协调?”
他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笑容:“你看你,急什么?我不是说了嘛,等风头过了。这样,你先回去,我这边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
我知道,他在拖。
但为什么?
我和李国明无冤无仇,甚至之前都没什么交集。他为什么要卡我的调令?
我开始打听。
一周后,我得到了消息。
清江县那个副县长位置,李国明想给他女婿。
但他女婿当时只是正科,不够格。所以他需要时间操作——先把他女婿提副处,然后再运作那个位置。
而我的调令,就是他需要清除的障碍。
只要拖上几个月,等组织部这波干部调整窗口期过了,我的机会就没了。他女婿提了副处,正好可以接上下一批。
明白了这一点后,我没有再去找李国明。
我知道,去找也没用。他既然敢这么做,就有他的底气——五十八岁,副厅长干了八年,没什么上升空间了,所以做事没什么顾忌,只想着在退休前把家里安排明白。
我也想过找领导反映,但证据呢?他嘴上说“等风头”,实际上什么承诺都没给。我要是闹大了,他可以轻松推脱说是“工作需要”,而我,会落个“不识大体、不懂规矩”的名声。
在机关里,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我的调令,就是那上不了秤的事。
那几个月,我照常上班,写材料,开会,调研,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只有我自己知道,每天晚上回到租住的小房子里,看着那张已经收拾好又不得不重新打开的行李箱,心里是什么滋味。
组织部那边,我委婉地说交通厅这边程序有点慢,请他们理解。组织部的同志也明白,叹了口气:“小林,这种事常有,你再等等,窗口期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
李国明只需要再拖我一个月。
我没有等。
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我找到了清江县的县委书记,通过老领导牵线,和他见了一面。我没说李国明卡我,只说厅里程序复杂,可能赶不上这波了,很遗憾不能去清江工作,但以后发改委会全力支持清江的发展。
县委书记很感动,握着我的手说:“林处长,不管你来不来清江,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第二,我重新规划了自己的路。
既然基层去不了,那就在省里往上走。
我报名参加了省委党校的中青班,这是提拔的前奏。同时,我主动接下了全委最棘手的活——全省高铁网络规划方案。
那是个烫手山芋,涉及各地市利益博弈,之前已经换了两任负责人,都没搞出结果。领导问我接不接时,我只说了一句话:“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成。
接下来的两年,我几乎住在办公室。调研跑了全省七十多个县,协调会开了上百场,被地市领导拍过桌子,被老同志指着鼻子骂过“年轻不懂事”,也被投资方威胁过“让你干不下去”。
有次在山区调研,车在山路上抛锚,我和司机在车里冻了一夜。那天晚上,我看着窗外的星星,突然想起四年前那个下午,李国明坐在真皮座椅里,轻飘飘地说“再等等”。
那种冰冷的感觉,我记到现在。
两年后,高铁规划方案通过了省委常委会审议,成为全省重点项目。我也因为这项工作,被提拔为规划处处长,正处级。
那年我三十六岁,是省发改委最年轻的正处长。
李国明还是副厅长,他女婿倒是提了副处,但没去成清江——清江县后来换了县委书记,新书记用了自己人。
我以为我和李国明的交集到此为止了。
直到今年初,省发改委主任到龄退休,省委开始物色新人选。
我是三个考察对象之一,最年轻,资历最浅,但手里有实打实的政绩。
考察期间,一封匿名举报信到了省委组织部,说我“在高铁项目中有利益输送”、“生活作风有问题”。
组织部下来调查,查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很多人觉得我完了。有人开始疏远我,有人在我背后指指点点,也有人“好心”劝我:“林川,主动放弃吧,留得青山在。”
我没有放弃。
因为我清楚,举报信里的内容,全是捏造。
查了一个月,组织部得出结论:举报不实。
调查结束后的第三天,省委组织部部长亲自找我谈话:“林川同志,经省委研究决定,拟任命你为省发改委主任。你有信心吗?”
我站起来:“有。”
“好,”部长点点头,“记住,组织相信你,你也要对得起这份信任。”
任命公示七天,没有人再提异议。
今天,任命文件正式下发。
而李国明,此刻就坐在我对面,手还在微微发抖。
第二章 敲门的手
窗外的雨小了些,但天色更暗了,办公室里的光线有些不足。
我没有开灯,任由那种昏暗笼罩着房间,只有办公桌上的台灯亮着,在李国明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
“林主任,”他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干涩,“四年前那件事,我……我确实有难处。”
我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什么难处?”我问,语气平静。
“当时厅里人事冻结,所有调动都要暂缓,”他语速很快,像是背好的台词,“我也是按规矩办事,后来想通知你,又听说你去了党校学习,想着等你学完再说,结果一拖就……”
“李副厅长,”我打断他,“四年前三月二十一日下午三点,我在你办公室。你说省里有领导打招呼,要重新审查这批干部,让我等等。有这回事吧?”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那个……是当时有风声,”他艰难地说,“我也是为了保护干部,万一……”
“哪位领导打的招呼?”我问。
“这……时间久了,记不清了。”
“那你女婿提副处,是四年前六月吧?”我放下茶杯,声音依旧平静,“比正常晋升提前了半年,听说是因为有‘突出贡献’?”
李国明的脸白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音,和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
“林主任,”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手放在膝盖上,试图稳住发抖的手指,“过去的事,是我不对。我今天来,是诚心诚意道歉的。你看,你也高升了,咱们都在省直机关,以后还要打交道,何必……”
“何必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噎住了。
“李副厅长,”我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你今天来,到底想说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交通厅那边,今年有个副巡视员的名额,我……我想争取一下。您现在是发改委主任,在省领导面前说得上话,如果能帮我说句话……”
我明白了。
副巡视员,虽然不是实职,但享受副厅待遇,对五十八岁、晋升无望的他来说,是退休前最后一道台阶。
而他觉得,我今天刚上任,心情应该不错,也许会“不计前嫌”。
“李副厅长,”我慢慢地说,“干部任用,有组织的程序和标准。该你的,组织会考虑。不该你的,谁说也没用。”
“是是是,”他连连点头,“但您也知道,程序是程序,关键时候领导一句话……”
“我没有什么话要说。”我说。
办公室里又陷入沉默。
这次沉默更长了,长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咔嚓,咔嚓,咔嚓。
李国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额头上开始冒汗。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我看了看表,下午四点十分。
“李副厅长,”我站起身,“我四点半还有个会。”
这是送客了。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膝盖撞在椅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那不打扰了,”他勉强挤出笑容,“林主任您忙,您忙。”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有些踉跄。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有懊悔,有不甘,也有恐惧。
“林主任,”他低声说,“当年的事,对不起。”
我没有回应。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直到消失。
我重新坐回椅子,看着窗外。
雨停了,乌云散开一些,有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城市上,泛着金黄色的光。
手机震动,是秘书发来的微信:“林主任,四点半的会议在小会议室,参会人员到齐了。”
我回了两个字:“就到。”
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拿起笔记本和茶杯,准备去开会。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
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前任主任留下的,上面写着:“行稳致远”。
我看了几秒钟,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灯光通明,照在光洁的地板上,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会议很顺利,是关于下半年重点项目推进的。我听取了各处室的汇报,做了部署,提出了要求。没有多余的话,句句在点子上。
散会时,已经六点半了。
回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是明天上午省委常委会的议题材料,其中一项是全省交通重点项目规划,需要发改委汇报。
我翻开材料,看到牵头处室是规划处——我曾经工作过的地方。
而配合单位里,第一个就是省交通厅。
我拿起笔,在交通厅那一栏停顿了一下,然后划掉,重新排序,把交通厅放在了第三个。
不是报复,是按工作重要性排序。铁路和公路建设优先,交通厅的港口项目可以往后放一放。
合上材料,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四年了。
这四年,我学会了不再轻易相信承诺,学会了看事情要看背后的利益,学会了在沉默中积蓄力量。
也学会了,有些事,可以等,但不能白等。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母亲打来的。
“小川,今天上任第一天,怎么样?”母亲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骄傲。
“挺好的,妈。”我放柔了声音。
“那就好,别太累。对了,你王阿姨给你介绍了个姑娘,在省医院工作,三十岁,博士,你看什么时候见见?”
我笑了:“妈,我才刚上任,忙过这阵子再说。”
“工作再忙也要成家啊,你都三十八了……”
“三十八岁正厅,不算老。”我开了个玩笑。
母亲在电话那头也笑了:“好好好,我儿子最优秀。那你忙,记得吃饭。”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车流如织,这个城市正在夜晚的脉搏中跳动。
我想起四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我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修改调令申请,改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措辞不当。
那时我以为,只要努力,只要按规矩来,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后来才知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些人,就喜欢在规矩的缝隙里做文章。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省委组织部干部处的刘处长。
“林主任,没打扰你吧?”
“没有,刘处长请讲。”
“关于你的秘书人选,组织部推荐了两个,资料发你邮箱了,你看一下,尽快定下来。还有,你的司机和车辆,办公厅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明天到位。”
“好,谢谢。”
“另外,”刘处长顿了顿,“有个事跟你通个气。交通厅的李国明副厅长,今天下午是不是去找你了?”
消息传得真快。
“嗯,来了趟。”我说。
“他出来之后,去了陈副省长办公室,”刘处长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平常事,“待了二十分钟。陈副省长后来给我打了个电话,问副巡视员的事。”
我没说话,等着下文。
“我说,干部任用要按程序走,组织会综合考虑。”刘处长说,“林主任,你刚上任,有些事不用太着急。李国明那边,他心里有数。”
“我明白,谢谢刘处长。”
“不客气,早点休息,明天常委会见。”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陈副省长,分管交通的副省长,李国明的老领导。
原来如此。
我打开邮箱,看了组织部推荐的两个秘书人选资料。一个三十岁,硕士,在办公厅工作五年;一个三十五岁,博士,在政研室工作八年。
我选了三十岁那个。
年轻一点,有冲劲,可塑性强。
然后我给高铁项目组的副组长,现在的规划处处长赵峰打了个电话。
“赵处,还没下班?”
“林主任!”赵峰的声音有些惊讶,“正准备走,您指示。”
“明天常委会,交通重点项目汇报材料,你们处准备一下。重点突出铁路和公路,港口项目往后放。”
“明白,”赵峰顿了顿,“交通厅那边……”
“正常沟通,”我说,“但汇报顺序按重要性排。”
“好的,我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走出办公楼,司机已经等在门口,是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牌号很普通。
“林主任,回家还是?”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看起来很稳重。
“回家。”我说了地址。
车子驶出省委大院,汇入车流。
我看着窗外闪过的霓虹灯,突然想起四年前,我常常加班到这个点,然后走路回出租屋,路过繁华的街道,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会想,什么时候能在这个城市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去年,我买了房,三室两厅,不大,但够用。
母亲来看过,很高兴,但马上又开始操心:“房子有了,该找个人了。”
是啊,该找个人了。
但我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我下了车,对司机说:“明天八点来接我。”
“好的,林主任。”
走进小区,夜风有些凉,我裹了裹西装。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林川?”是一个女声,有些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
“我是,请问你是?”
“我是苏晚晴,”她说,“不记得了?清江县的苏晚晴。”
记忆一下子涌上来。
苏晚晴,清江县副县长,四年前本来应该是我去清江,后来我没去成,她去了。我们在一次会议上见过,加了微信,但没怎么聊过。
“苏县长,你好。”我说。
“听说你高升了,恭喜。”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什么时候来清江看看?我们这儿变化挺大的。”
“有机会一定去。”
“别有机会了,就下个月吧,”她很直接,“我们县里有个乡村振兴项目,想争取省里的支持。你这位大主任,得来实地看看,给指导指导。”
我笑了:“苏县长这是给我布置任务啊。”
“不敢不敢,是请求支持。”她也笑了,“怎么样?下个月中旬,我安排好接待。”
我想了想,下个月的日程还没排满。
“好,具体时间我让秘书跟你对接。”
“那就说定了!”她很高兴,“不打扰你了,早点休息,新任发改委主任。”
挂了电话,我走到楼下,抬头看了看。
我家窗户黑着,没开灯。
上楼,开门,开灯。
房间整洁干净,但也没什么生气,像宾馆。
我脱下西装,走进厨房,烧水,泡了杯茶。
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新闻频道。
新闻里在报道全省重点项目建设进展,镜头扫过高铁工地,工人们在夜色中忙碌。
那是我的项目。
或者说,曾经是我的项目。
现在,我是省发改委主任,全省的重点项目,都是我的项目。
手机屏幕亮了,是微信。
苏晚晴发来一条信息:“忘了说,当年你没来清江,我一直觉得挺可惜的。不过现在看来,是金子在哪都发光。”
我回复:“清江有你,也很好。”
她发了个笑脸:“睡吧,大忙人。”
我放下手机,喝了口茶。
茶有些苦,但回甘。
窗外,城市依旧灯火通明。
明天,还有明天的会,明天的事,明天要见的人。
但今晚,我想先睡个好觉。
四年了,第一次觉得,可以睡个踏实觉了。
第三章 新官上任
常委会早上九点开始,我八点半就到了省委大院。
会议室外已经等了几个人,看到我过来,纷纷打招呼:“林主任早。”
“早。”我点头回应,脚步没停。
秘书小陈跟在我身边,手里拿着笔记本和茶杯。他今天穿了身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稳重些。
“材料都准备好了?”我边走边问。
“准备好了,林主任,”小陈说,“昨晚赵处长他们加班到凌晨两点,最终版已经打印装订,参会领导人手一份。”
“汇报顺序调整了?”
“调整了,按您的要求,铁路和公路在前,港口项目在后。”
说话间,已经到了小会议室门口。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正在低声交谈。
我走进去,交谈声停了停。
“林主任来了。”有人站起来。
是省交通厅厅长周国富,五十多岁,身材微胖,头发稀疏,脸上永远带着笑容。他旁边坐着李国明,低着头在看材料,没抬头。
“周厅长早。”我走过去,在预留的位置上坐下,正对着周国富。
“早啊林主任,”周国富笑容满面,“恭喜高升,以后咱们两个部门可得加强合作,全省交通建设就靠你们发改委掌舵了。”
“周厅长客气了,发改委是服务部门,具体工作还得靠你们这些专业部门。”我说。
说话间,其他领导也陆续到了。省委副书记、常务副省长、组织部部长、财政厅厅长……省里的主要领导基本到齐了。
九点整,省委书记陈明远走进来,所有人起立。
“坐。”陈书记摆摆手,在主位坐下。
会议开始。
前三项议题是常规工作,很快就过了。第四项是全省重点项目推进情况,由我汇报。
我站起来,走到汇报席。小陈已经把材料发到每位领导面前。
“各位领导,我现在汇报全省重点项目推进情况。”我翻开材料,没有看稿,数据已经烂熟于心,“今年一至七月,全省重点项目完成投资一千八百亿元,占年度计划的百分之六十五,进度总体符合预期。其中,铁路、公路、水利等基础设施项目进展顺利,但部分产业项目进度滞后……”
我讲了二十分钟,重点突出,数据详实,问题分析到位。
陈书记边听边点头,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汇报结束,陈书记问:“铁路规划那几条新线,用地审批卡在自然资源厅多久了?”
“三个月,”我说,“主要是基本农田调整程序复杂,我们已经协调了三次,但进展缓慢。”
“老周,”陈书记看向自然资源厅厅长,“你怎么说?”
周厅长赶紧解释:“书记,这事我们正在加快办,但基本农田调整要报部里,程序上……”
“程序要讲,但效率也要有,”陈书记打断他,“这样,我给你一个月时间,把手续走完。林川,你盯着。”
“好的。”我说。
“下一个议题,”陈书记翻了翻面前的议程表,“全省交通重点项目规划。林川,继续汇报。”
我重新站起来。
“各位领导,关于交通重点项目规划,我们梳理了三个板块:一是铁路,重点是高铁网加密和既有线改造;二是公路,主要是省际断头路打通和山区公路升级;三是港口,集中在沿海两个深水港扩建。”
我顿了顿,看了一眼对面。
周国富依然面带微笑,但眼神专注。李国明抬起头,目光和我对上,又迅速移开。
“在优先级排序上,我们建议以铁路和公路为先,”我继续说,“理由有三:第一,铁路和公路是全省经济发展的大动脉,对区域协调拉动作用明显;第二,这两个领域前期工作扎实,条件相对成熟;第三,资金使用效率高,投资回报周期相对较短。”
“港口呢?”常务副省长问。
“港口项目也很重要,但考虑到投资规模大、建设周期长,且当前外贸形势不确定,建议分步实施,今年先做前期,明年再视情况推进。”我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周国富开口了:“林主任的分析很有道理,但我们也要看到,港口是全省对外开放的重要门户。特别是东海港扩建,已经列入国家‘十四五’规划,如果推迟,可能会影响国家布局。”
“周厅长说得对,”我点头,“所以我们建议分步走,不是不做,而是稳妥推进。今年重点完成规划设计和环评,明年争取开工,这样既不耽误进度,又能控制风险。”
“我同意林川的意见,”陈书记说话了,“港口要建,但不能冒进。今年把前期做扎实,明年条件成熟了再上马。国富,你们交通厅要配合好发改委,把工作做实做细。”
“是,书记。”周国富连忙点头。
“还有其他意见吗?”陈书记环视一圈。
没人说话。
“那就这么定了,”陈书记合上笔记本,“林川,会后发个纪要,相关部门抓好落实。散会。”
领导们陆续起身离开。
我收拾材料时,周国富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林主任,工作很扎实啊,年轻有为。”
“周厅长过奖了,还需要您多指导。”我说。
“指导谈不上,互相支持,”他压低声音,“对了,国明那件事,你别往心里去。他年纪大了,有时候脑子转不过弯,我已经批评过他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那你们忙,我先走了。”周国富摆摆手,转身离开。
李国明跟在他身后,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等他们走远,小陈小声说:“林主任,刚才周厅长那话……”
“听到了,”我把材料装进公文包,“走吧,回单位。”
回委里的车上,我接到苏晚晴的电话。
“林大主任,开完会了?”
“刚散会,”我说,“苏县长消息很灵通啊。”
“必须的,关注领导动态是我们的职责,”她笑,“说正事,下个月来清江的时间定了吗?我们好做准备。”
我想了想日程:“十五号左右,具体我让小陈跟你对接。”
“好,那就等你来指导工作了,”她说,“对了,清江今年雨水多,你来的话记得带件外套,山里凉。”
“谢谢提醒。”
“客气什么,老熟人嘛。”她顿了顿,“当年你要真来了清江,现在咱俩就是同事了。不过现在也好,你是省领导,来给我们送政策送项目,更实惠。”
我笑了:“苏县长这算盘打得精。”
“穷县嘛,不算计着过,日子怎么过?”她也笑,“不耽误你了,忙吧。”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小陈从副驾驶回头:“林主任,苏县长很热心啊。”
“嗯,能干事的干部。”我说。
“听说她在清江干了四年,修了三条路,建了两个产业园,清江的GDP翻了一番,”小陈说,“省里好几次想调她回来,她都不愿意,说清江脱贫了她再走。”
我点点头,没说话。
当年如果我去清江,现在会怎样?
也许还在县里,也许已经回来,也许……没有也许。
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回到委里,已经十一点多了。
办公室门口等着几个人,看到我,纷纷围上来。
“林主任,这份文件需要您签。”
“主任,下午的调研安排您看下。”
“林主任,财政厅那边关于项目资金……”
我一处理,签了文件,确认了安排,打了电话。
等都处理完,已经十二点半了。
食堂已经没饭了,小陈要去外面买,我说不用,泡了碗面。
正吃着,手机响了,是母亲。
“小川,吃饭了吗?”
“正在吃。”
“吃的什么?”
“食堂的饭菜,挺好的。”我没说泡面。
“那就好,别凑合,”母亲说,“对了,你王阿姨把那个姑娘的微信推给我了,我推给你,你加一下,聊一聊。”
“妈,我最近真的很忙……”
“忙也得找对象啊,”母亲不依不饶,“人家姑娘可优秀了,省医院的博士,长得也漂亮。你先加微信,聊几句,又不耽误你多少时间。”
“好好好,我加。”我无奈。
挂了电话,微信果然收到母亲推来的名片,头像是个穿白大褂的姑娘,笑得很甜。
我没马上加,继续吃面。
下午两点,召开全委处长以上干部大会。
这是我上任后第一次开大会,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我坐在主席台正中,看着台下这些熟悉的面孔。四年前,我也坐在下面,听着领导讲话,记着笔记。
“同志们,”我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议室,“今天开会,主要讲三件事。”
台下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第一,明确目标。发改委是全省经济发展的参谋部、规划部、项目部。我们的目标就一个:推动高质量发展。怎么推?靠项目,靠投资,靠改革。”
“第二,转变作风。从今天起,全委要杜绝‘等、靠、要’。等上级指示、靠领导协调、要政策支持,这些都要改。我们要主动谋划、主动对接、主动作为。”
“第三,压实责任。每个处室、每个人,都要有任务清单、时间表、路线图。我不听解释,只看结果。能干的上,不能干的让,乱干的查。”
我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我知道,有些人可能会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没错,我就是要烧这三把火。但这火不是烧给谁看的,是烧掉懒政怠政,烧掉推诿扯皮,烧出一个新的气象。”
台下很安静,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眼神飘忽,有人面无表情。
“最后说一句,”我放缓了语气,“发改委是个大平台,也是个大舞台。在这里,只要你想干事、能干事、干成事,组织就给你机会。但如果不想干、不会干、不好好干,那对不起,这个舞台不养闲人。”
散会后,我刚回到办公室,赵峰就来了。
“林主任,刚才的讲话,很提气。”他说。
“光提气没用,要落实,”我示意他坐,“铁路用地审批那事,你亲自盯,一周给我报一次进展。”
“明白。”
“还有,清江县那个乡村振兴项目,你看一下,下个月我去调研,提前准备好意见。”
“清江?”赵峰想了想,“苏县长那个县?”
“你知道苏晚晴?”
“知道,省里有名的女将,能干,也敢干,”赵峰笑道,“她去年还跑到委里来,堵着老主任要政策,不给她就不走。”
我也笑了:“这次我主动去,她该满意了。”
“满意是满意,但估计会狮子大开口,”赵峰说,“清江那地方,要钱没钱,要人没人,就靠苏晚晴一个人到处化缘。她来了,肯定不会空手回去。”
“能给的给,不能给的解释清楚,”我说,“但有一条,不能因为她能闹就给,也不能因为她不闹就不给。一切按政策、按规矩来。”
“明白。”
赵峰走后,我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
手机震动,是组织部刘处长。
“林主任,忙吗?”
“刘处长请讲。”
“副巡视员人选的事,常委会定了原则,下周组织部考察。交通厅报了两个,其中一个是你知道的,”刘处长顿了顿,“另一个是厅里的总工,老黄,五十五岁,技术干部,老实人。”
“组织按规定办就行。”我说。
“李国明今天下午又去找陈副省长了,”刘处长声音平静,“陈副省长给我打电话,说老同志快退休了,能照顾就照顾一下。”
我没说话。
“我说,组织会综合考虑。”刘处长说,“林主任,我就是跟你通个气。你是发改委主任,交通厅那边的工作,以后还得打交道。”
“我明白,谢谢刘处长。”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办公楼前的国旗上,红得鲜艳。
小陈敲门进来:“林主任,晚上建设厅张厅长约了饭局,您看……”
“推了,就说有安排。”我说。
“那您晚上?”
“加班,看材料。”
小陈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我说。
“林主任,您刚上任,有些应酬是不是……”他小心地说。
“该去的我会去,不该去的不去,”我转身看着他,“小陈,你记住,在机关里,饭可以少吃,但事不能少做。把工作干好了,比什么应酬都强。”
“明白了。”他点头。
“还有,以后有人约饭,你先问清楚什么事。纯联络感情的,婉拒;谈工作的,看情况;有具体事要办的,尽量安排在办公室谈。”
“好的。”
小陈出去后,我坐回办公桌,打开电脑。
有几十封未读邮件,我一封封看,该批的批,该转的转。
看到第六封,我停了下来。
是清江县发改局发来的,关于请求支持清江县乡村振兴示范项目的请示,后面附了厚厚一本规划方案。
我点开,认真看起来。
方案做得不错,思路清晰,目标明确,但问题也很明显:要钱太多,摊子太大,有些想法不切实际。
我在重点处做了批注,然后转发给赵峰:“认真研究,提出意见,下周上会讨论。”
处理完邮件,天已经黑了。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窗前。
城市灯火璀璨,远处的车流汇成一条条光带。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林川主任吗?”是个女声,温柔好听。
“我是,您哪位?”
“我是林薇,省医院心内科的,”她顿了顿,“王阿姨给了我您的电话,说……说让我们认识一下。”
我想起来了,母亲推的那个微信,我还没加。
“林医生你好,”我说,“不好意思,今天一直在开会,没来得及加你微信。”
“没关系,您工作忙,”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王阿姨说您是新任发改委主任,年轻有为,我还以为是个严肃的老干部呢。”
“老干部谈不上,严肃是真的,”我也笑了,“经常加班,没什么私人时间。”
“医生也差不多,”她说,“我今晚值夜班,刚查完房,抽空给您打个电话。要不,我们先加个微信?您什么时候有空,再聊。”
“好。”
挂了电话,我加了她的微信。
她很快通过了,发了条信息:“林主任好[微笑]”
我回:“林医生好,值夜班辛苦。”
“习惯了。您也还在加班?”
“嗯,看材料。”
“那您忙,不打扰了。注意休息。”
“你也是。”
对话到此为止,客气,礼貌,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我放下手机,继续看材料。
十一点,我关掉电脑,准备下班。
走出办公楼,司机已经在等。
“林主任,回家吗?”
“嗯。”
车子驶出大院,融入夜色。
我看着窗外,想起四年前的那些夜晚,我也是这样独自回家,但心情完全不同。
那时是迷茫,是不甘,是压抑。
现在是平静,是清晰,是笃定。
手机震动,是苏晚晴发来的微信:“林主任,睡了吗?”
“还没,刚下班。”
“这么拼?要注意身体啊,省里可指望你呢。”
“清江不也指望你?”
“那不一样,我是穷县,不得不拼。你是省领导,得可持续发展。”
我笑了,回了个表情。
“说正经的,”她又发来,“你下个月来,能不能多待两天?我们这儿有个古镇,保存得很好,带你去看看,放松放松。”
“看工作情况吧。”
“工作工作,就知道工作,”她发了个撇嘴的表情,“行了,不耽误你了,早点睡。”
“你也是。”
放下手机,车子已经到小区门口。
我下了车,对司机说:“明天还是八点。”
“好的,林主任。”
走进小区,夜风清凉。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有几颗星星,不太亮,但看得见。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但我知道,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第四章 清江之行
去清江那天,是八月十五号,星期四。
车子早上七点从省城出发,走高速,两个半小时到清江县城。
我让小陈坐副驾驶,我坐后排看材料。这次去清江,除了乡村振兴项目,还要调研几个重点项目,行程排得很满。
“林主任,苏县长刚才发信息,说他们在县界等。”小陈回头说。
“让县领导不要迎送,直接去调研点。”我说。
“我说了,但苏县长坚持,”小陈苦笑,“她说这是清江的规矩,远来是客,必须迎。”
我摇摇头,没再坚持。基层有基层的做法,过于生硬反而不好。
九点半,车子驶出高速,进入清江境内。路况明显变差,水泥路面开裂,坑坑洼洼,车子颠簸得厉害。
“清江的路该修了。”我说。
“听说县里报过几次计划,但省里一直没批,”小陈说,“这次苏县长肯定要提这个事。”
正说着,前方出现几辆车,停在路边。一群人站在车旁,为首的正是苏晚晴。
她穿了件浅蓝色衬衫,黑色西裤,扎着马尾,站在一群男干部中间,显得格外干练。
我让司机停车。
“林主任,欢迎来清江!”苏晚晴快步走过来,伸出手。
“苏县长,辛苦了。”我跟她握手。她的手很有力,掌心有茧,不像省里那些女干部的手。
“应该的,”她笑着,转身介绍身后的人,“这位是我们县委张书记,这位是李县长,这位是王副县长……”
一一握手,寒暄。
“林主任,是先到县里休息,还是直接去调研点?”苏晚晴问。
“直接去点上看。”我说。
“好,那咱们去青山镇,离这里二十分钟车程,是我们乡村振兴的示范点。”
车队重新出发,苏晚晴上了我们的车,坐在我旁边。
“林主任,一路辛苦,”她从包里拿出瓶水递给我,“我们这路不好,颠坏了吧?”
“还好,”我接过水,“清江的路况,我看到了。省道315线,去年不是列入了改造计划?”
“是列入了,但资金一直没到位,”苏晚晴叹了口气,“省里说配套资金要县里出一半,我们县财政您也知道,吃饭都困难,哪有钱修路?为这事我跑市里、跑省里不下十次,嘴皮子都磨破了。”
“这次我回去协调一下,”我说,“但县里也要想办法,不能全靠上级。”
“那是当然,”苏晚晴眼睛一亮,“只要省里支持,县里砸锅卖铁也凑!”
车子在颠簸中前行,窗外是连绵的青山。清江是山区县,山多地少,风景很好,但发展受限。
“清江的生态是优势,”我看着窗外,“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你们在乡村振兴中要打好这张牌。”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苏晚晴说,“青山镇那个点,就是做生态旅游和特色农业。但缺钱,缺人才,更缺政策支持。”
“具体说说。”
苏晚晴开始介绍,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青山镇有保存完好的古村落,有千亩茶园,有山泉水资源,适合发展民宿、茶旅融合、山泉水加工。但基础设施太差,路不通,网络不好,游客进不来,产品出不去。
“我们规划了三年,但到现在只做了个开头,”她说,“没钱,什么都干不了。省里市里都说支持,但真到要钱的时候,都说困难。”
“你报上来的方案我看了,”我说,“规划不错,但投资太大。一个镇就要两个亿,清江有十个镇,都这么要,省里也拿不出。”
“所以需要您来把脉,”苏晚晴很直接,“看看哪些能上,哪些缓缓,给我们指条明路。”
二十分钟后,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山路,又走了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青山镇到了。
镇子依山而建,白墙黛瓦的老房子错落有致,青石板路蜿蜒向上。远处是茶园,一层层绿到天边。山涧从镇边流过,水声潺潺。
确实是个好地方。
镇党委书记、镇长已经在路口等着,又是一番介绍握手。
“林主任,咱们先看古村落?”苏晚晴问。
“好。”
一行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山上走。路很陡,苏晚晴走在前面,不时回头提醒:“林主任小心,这段路滑。”
“叫我林川就行,”我说,“在基层,不用那么客气。”
“那可不行,省领导就是省领导,”她笑,但改了口,“林川主任,这样行了吧?”
古村落保护得确实不错,明清时期的建筑,木结构,雕花窗,石板天井。但很多房子空着,门锁着,有些已经破败。
“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村里剩的都是老人孩子,”镇党委书记介绍,“我们想发展民宿,把老房子改造利用,但改造费用高,一户要二十多万,老百姓拿不出,社会资本又不愿来。”
“想过集体经济吗?”我问。
“想过,但村里没钱,也贷不到款。”
我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子最高处,视野开阔,整个镇子尽收眼底。远处山峦叠翠,云雾缭绕,风景如画。
“真美。”我忍不住说。
“美是美,但不能当饭吃,”苏晚晴站在我身边,山风吹起她的头发,“老百姓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收入,是孩子能上好学校,是老人看得起病。”
“你压力很大。”我说。
“习惯了,”她笑笑,“在清江四年,头发白了一半。但看到路修通了,看到老百姓家盖新房了,看到孩子能在镇里上学了,就觉得值。”
我转头看她。她侧脸轮廓分明,眼神坚定,阳光下能看到眼角的细纹。这不是省机关里那些养尊处优的女干部,这是在基层摸爬滚打出来的。
“这四年,不容易吧?”我问。
“容易不容易,不都过来了?”她说,“当年你要是来了,现在咱俩就是难兄难弟了。”
“也许我来了,能帮你分担点。”
“那可不一定,”她笑,“说不定咱俩还得吵架,你省里来的,思路高;我基层的,讲实际,肯定有矛盾。”
我也笑了:“有可能。”
看完古村落,又去看茶园。千亩茶园,绿浪翻滚,几个茶农正在采茶。
“我们清江茶品质很好,但没品牌,卖不上价,”苏晚晴摘了片茶叶,递给我,“最好的茶,茶商收走,换个包装,价格翻十倍。老百姓只能赚个辛苦钱。”
“没想过自己做品牌?”
“想过,但做品牌要钱,要人,要渠道,我们都没有。”
中午在镇政府食堂吃饭,简单的四菜一汤,但食材新鲜,都是本地种的。
吃饭时,县委书记也赶来了。
“林主任,不好意思,上午市里有个会,刚赶回来。”张书记五十多岁,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跑基层的。
“张书记辛苦。”
“不辛苦,您能来清江,是我们的福气,”张书记很朴实,“清江穷,但老百姓勤劳,干部也想干事,就是缺机会。林主任这次来,得多给我们指点指点。”
吃完饭,没休息,继续调研。看了山泉水厂,看了规划中的民宿区,看了镇小学。
镇小学是新建的,三层楼,操场是水泥地,但很干净。孩子们正在上课,读书声朗朗。
“这是苏县长来之后建的,”镇长说,“以前学校是危房,苏县长跑了十几趟教育局,磨来了一百万,又让县里挤了五十万,才建起来。”
“没让老百姓集资?”我问。
“一分钱没让出,”苏晚晴说,“再穷不能穷教育。学校建好那天,好多老人来送鸡蛋,送青菜,不收就哭。那场景,我这辈子忘不了。”
我看着她,她眼里有光。
下午三点,在镇政府开会。
镇里干部,县里相关部门,都来了,坐了一屋子。
我先听汇报,然后提问,最后讲话。
“青山镇有资源,有基础,但缺统筹,缺创新,”我说,“我提几点意见,供你们参考。”
所有人都拿起笔。
“第一,规划要再优化。不能贪大求全,要找准突破口。我看古村落和茶旅融合可以重点做,山泉水可以放一放。”
“第二,模式要创新。老房子改造,可以引进社会资本,但要有约束,不能一卖了之。建议采用‘合作社+公司+农户’模式,老百姓以房入股,保底分红,参与经营。”
“第三,政策要整合。乡村振兴、文化旅游、农业农村、交通建设,各部门政策要打捆使用,形成合力。县里要成立专班,统筹推进。”
“第四,资金要多渠道。除了上级补助,还要争取政策性银行信贷,引入社会资本,甚至可以尝试发行乡村振兴债券。”
我一口气讲了半个小时,下面记得很认真。
“最后说一点,”我看着在座的人,“乡村振兴,核心是产业,关键在人。要留得住人,特别是年轻人。没有年轻人,村子就没了活力。青山镇风景这么好,如果把环境搞好,把产业做起来,年轻人是愿意回来的。”
散会后,苏晚晴送我出来。
“林主任,不,林川,”她改了称呼,“你刚才讲的,我都记下了。但说实话,有些想法很好,落实起来很难。比如发行债券,我们一个县,哪有这个能力?”
“县里不行,市里可以,”我说,“你们市里可以统一发行,几个县一起用。这事我可以帮你们协调。”
“真的?”她眼睛又亮了。
“前提是你们把方案做扎实,”我说,“下个月,省里要开乡村振兴现场会,你们青山镇可以报个点。如果选上,省里会有资金支持。”
“太好了!”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我马上安排人准备!”
“别高兴太早,”我给她泼冷水,“全省报上来的点有几十个,能不能选上,看你们的工作。”
“你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干!”
回县城的路上,苏晚晴心情很好,话也多了。
“林川,说真的,你今天讲的,比省里那些专家讲得实在,”她说,“他们一来,就是高大上的理论,我们听不懂,也用不上。你讲的,我们能听懂,也知道怎么干。”
“我在基层干过。”我说。
“哦对,你当年差点来清江,”她想起什么,“要是你来了,现在清江可能就不一样了。”
“不一定,说不定还不如现在。”
“那可未必,”她摇头,“你这人,看着严肃,但心里有数,知道基层要什么。不像有些领导,下来就是走个过场,讲几句话,吃顿饭,走了,啥问题不解决。”
我没接话。
车子进入县城,街道狭窄,但很干净,路边店铺林立,行人不少,很有生活气息。
“清江县城这几年变化挺大。”我说。
“我来了之后,抓了三件事:修路、治脏、招商,”苏晚晴指着窗外,“路修通了,环境干净了,企业愿意来了。虽然还是穷,但老百姓有盼头了。”
“你挺适合在基层。”我说。
“适合什么呀,累死了,”她叹口气,“四年没休过年假,去年我妈住院,我都没回去伺候。有时候想想,真对不起家里人。”
“没想过回省里?”
“想过,市里也想要我,但清江还没脱贫,我走了,不放心,”她说,“再干两年吧,等高速通了,旅游做起来了,老百姓收入上去了,我就走。”
“高速?”
“对,清江到省城的高速,规划了十年,一直没动,”她苦笑,“说是地质复杂,投资太大。但我看,还是我们穷,没话语权。”
“这事我知道,”我说,“省里在重新论证,也许有转机。”
“真的?”她转头看我,眼里满是期待。
“我只能说,尽量争取。”
“有你这句话,我就有底气了,”她笑了,“下次去省里要钱,我就说是林主任让来的。”
我也笑了。
到县委招待所,已经晚上六点。
晚饭安排在食堂小包间,就县委书记、县长、苏晚晴和我,还有小陈。
菜不多,但都是本地特色,有山笋,有土鸡,有清江鱼。
“林主任,尝尝我们清江的鱼,野生,没污染。”张书记给我夹菜。
“我自己来,张书记别客气。”
吃饭时,聊的都是工作,但气氛轻松。
“林主任,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张书记喝了点酒,话多了,“您这么年轻就当上发改委主任,前途无量啊。”
“张书记过奖了,都是组织培养。”
“我听说,您当年差点来我们清江?”李县长问。
“是,四年前,本来要来的。”我说。
“那怎么没来?”张书记问。
桌上安静了一下。
苏晚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省里有其他安排,”我简单带过,“都是工作需要。”
“可惜了,您要是来了,我们清江可能早脱贫了。”张书记感慨。
“有苏县长在,一样。”我说。
苏晚晴端起茶杯:“林主任,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感谢您来清江,感谢您给我们出的主意。”
“客气了,分内事。”我跟她碰杯。
吃完饭,张书记李县长先走了,苏晚晴送我回房间。
招待所条件一般,但干净整洁。
“林主任,条件简陋,您多包涵。”苏晚晴说。
“挺好的,比我当年在基层驻村时强多了。”
“您还驻过村?”
“嗯,刚工作时,在村里待了两年。”
“难怪您懂基层,”她点头,“那您早点休息,明天八点我来接您,去另一个点。”
“好,你也早点休息。”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林川,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把清江当走过场,”她认真地说,“谢谢你真的在帮我们想办法。”
“应该的。”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关上门走了。
我洗漱完,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今天在青山镇,看到那些老房子,那些茶园,那些孩子,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自己刚工作时,在村里,也是这样,想为老百姓做点事,但能力有限,处处碰壁。
想起四年前,如果来了清江,现在会怎样?也许正和苏晚晴一样,为修一条路,为一个项目,到处奔波,到处求人。
手机响了,是母亲。
“小川,在清江怎么样?”
“挺好的,妈。”
“见到苏县长了吗?我听你王阿姨说,苏县长人不错,能干,还没结婚。”
我哭笑不得:“妈,我是来工作的。”
“工作生活两不误嘛,”母亲说,“林薇那姑娘,你聊得怎么样?”
“加了微信,聊了几句。”
“要多聊,多接触,感情是处出来的,”母亲唠叨,“你也三十八了,该成家了。你看人家苏县长,虽然没结婚,但好歹……”
“妈,我累了,明天还要下乡,先睡了。”我赶紧打断。
“好好好,你睡吧,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我打开微信,看到林薇发的朋友圈,一张夜班照片,配文:“又一个不眠夜,但愿人间无病痛。”
我点了个赞。
往下翻,看到苏晚晴也发了朋友圈,是青山镇的照片,配文:“省领导来指导,青山镇有希望了[奋斗]”
我笑了笑,也点了个赞。
正准备睡,手机又响了,是赵峰。
“林主任,没打扰您休息吧?”
“没,什么事?”
“两件事。一是铁路用地审批,自然资源厅那边松口了,说一个月内办完。二是港口项目,交通厅报了个紧急请示,要求提前启动,陈副省长批了,转给我们委征求意见。”
“港口项目?”我坐起来,“不是刚定了分步走吗?”
“交通厅说,有新情况,国家发改委近期可能要调整规划,如果我们不抓紧,项目可能被砍掉。”
“什么新情况?”
“没说具体,就说很紧急。”
我想了想:“明天把材料发我邮箱,我看看再说。”
“好的。另外,李国明副厅长今天来委里了,说要汇报港口项目,您不在,他找了刘副主任。”
刘副主任是委里的老同志,分管交通。
“刘副主任怎么说?”
“刘副主任说等您回来定。”
“我知道了,”我说,“明天我回去处理。”
挂了电话,我没了睡意。
港口项目,周国富,李国明,陈副省长。
看来,有人不想等。
窗外,清江的夜很静,能听到虫鸣。
我想起苏晚晴说的,清江到省城的高速,规划了十年,一直没动。
有些事,急不得。
但有些人,等不及。
(第四章完,约5300字)
第五章 暗流涌动
从清江回来,是周五下午。
车子刚进省城,就接到刘副主任电话:“林主任,回来直接到委里吧,交通厅的人等着呢。”
“等我?”
“对,周厅长和李副厅长都来了,说要当面汇报港口项目。”
我看了看表,下午三点:“让他们等我二十分钟。”
“好,我跟他们说。”
挂了电话,我对司机说:“直接回单位。”
小陈回头:“林主任,要不要先回住处换身衣服?”
“不用。”
车子开进发改委大院,刚停稳,就看到刘副主任在门口等着。
“林主任,人在三楼会议室,”刘副主任迎上来,压低声音,“来者不善,说今天必须定下来,陈副省长催得紧。”
“急什么,”我边往里走边说,“国家规划调整,我怎么没听说?”
“我也奇怪,问了国家发改委的同学,说没这回事。”
“那就明白了。”
推开会议室门,周国富和李国明都在,还有交通厅规划处的几个人。
“林主任,辛苦了,”周国富站起来,笑容满面,“听说你去清江调研了?怎么样,基层不容易吧?”
“基层确实不容易,”我坐下,“周厅长这么急,什么事?”
“还是港口项目,”周国富收敛笑容,正色道,“我们得到最新消息,国家发改委下个月要调整‘十四五’港口规划,东海港扩建项目如果今年不开工,可能会被调出规划。一旦调出,再想进去就难了。”
“消息来源可靠吗?”我问。
“绝对可靠,”周国富看了眼李国明,“国明,你把情况详细说说。”
李国明打开笔记本:“林主任,我们是通过部里得到的消息。现在全国港口建设过热,国家要控制规模,东海港虽然进了规划,但属于‘条件具备后实施’类。如果今年不开工,很可能被调整为‘后续研究’类,那就遥遥无期了。”
“也就是说,不是取消,是推迟?”我问。
“推迟和取消差不多,”周国富接过话,“林主任,你是搞规划的,应该知道,项目一旦推迟,资金、土地、环评都要重新来,三年五年就过去了。咱们省等不起啊。”
我没说话,翻看着他们带来的材料。
材料很厚,有红头文件,有专家意见,有论证报告,看起来很充分。
“周厅长,我记得常委会上定了,港口项目分步走,今年做前期,明年开工,”我放下材料,“这才过去几天,就变了?”
“这不是情况有变嘛,”周国富叹气,“我们也想按部就班,但形势不等人。林主任,东海港扩建,关系到全省对外开放大局,关系到沿海三市的发展。这个责任,我们担不起啊。”
“所以周厅长的意思是?”
“马上启动,争取下个月开工,”周国富说,“所有程序走绿色通道,特事特办。陈副省长也是这个意思。”
“陈副省长批了?”
“批了,”周国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陈副省长的批示,请发改委抓紧研究,全力支持。”
我接过文件,确实是陈副省长的字迹:“此事紧迫,请发改委抓紧研究,全力支持,加快推进。”
我把文件递给刘副主任:“刘主任,你看一下。”
刘副主任看了看,没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周厅长,”我开口,“港口项目投资上百亿,涉及用地、用海、环评、拆迁,这么多环节,一个月开工,不现实。”
“可以边开工边办手续,”李国明插话,“很多地方都这么干。”
“那是违规的,”我看着他,“李副厅长应该清楚。”
李国明脸色一僵。
“林主任,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周国富打圆场,“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嘛。只要项目上了,手续可以补办。陈副省长说了,责任他来担。”
“陈副省长担责任,但具体活是我们干,”我说,“港口项目一旦违规开工,被部里通报,甚至被责令停工,这个损失谁承担?更重要的是,会影响全省其他项目审批。这个风险,我们不能冒。”
“那你的意思是不办了?”周国富语气冷下来。
“不是不办,是按规矩办,”我平静地说,“该做的前期一样不能少,该走的程序一样不能省。如果国家规划真要调整,我们可以写报告说明情况,争取保留。但不能因为一个不确定的消息,就违规操作。”
周国富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林主任,你还年轻,有些事可能不太了解。在咱们省,重点项目特事特办,是有先例的。去年高铁项目,不也是边开工边办手续?最后不也成了?”
“高铁是高铁,港口是港口,”我说,“高铁是部省共建,国家有要求。港口是省里主导,情况不同。”
“那陈副省长的批示,你也不执行?”周国富问。
“陈副省长的批示,是让我们研究支持,”我拿起那份文件,“我们正在研究。但研究不是走形式,而是要科学论证。如果论证结果可行,我们全力支持。如果不可行,我们也要提出建议。这才是对工作负责,也是对领导负责。”
周国富不说话了,脸色很难看。
李国明想说什么,被周国富用眼神制止了。
“既然林主任这么坚持,那就按程序来吧,”周国富站起来,“不过我要提醒一句,如果因为发改委这边拖延,导致项目被砍,这个责任,恐怕林主任担不起。”
“责任该谁担谁担,”我也站起来,“发改委的职责是把好关,不是担责任。如果周厅长觉得我们工作不到位,可以向省委省政府反映。”
“好,好,”周国富连说两个好字,“那我们就向陈副省长汇报,看领导怎么说。国明,我们走。”
一行人离开会议室,脚步声很重。
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刘副主任。
“林主任,这下可把交通厅得罪了,”刘副主任叹气,“周国富这个人,心眼不大,以后工作难做了。”
“不得罪他,工作就好做?”我问。
刘副主任一愣。
“刘主任,你分管交通多年,应该知道港口项目的问题,”我看着他说,“用地手续不完善,环评有争议,拆迁没启动,这种情况下强行开工,会出大问题。到时候追究责任,交通厅可以说‘发改委同意了’,板子打谁身上?”
刘副主任不说话了。
“陈副省长那里,我去解释,”我说,“你安排一下,下周一开个专题会,请专家、请相关部门,把港口项目所有问题摊开来研究。要快,但不能乱。”
“好,我马上安排。”
回到办公室,已经五点半了。
我坐下来,给陈副省长秘书打了个电话。
“王秘书,我是林川,陈省长现在方便吗?我想汇报一下港口项目的事。”
“林主任稍等,我看看。”
过了一会儿,王秘书回话:“陈省长在开会,六点半结束。他让您六点半过来,一起吃个便饭,边吃边聊。”
“好,谢谢。”
六点二十,我到了省政府。
陈副省长还在开会,我在他办公室外等。王秘书给我倒了茶,小声说:“林主任,交通厅的人刚走。”
“周厅长?”
“嗯,还有李副厅长,”王秘书压低声音,“说了有一个小时。”
我点点头,没说话。
六点四十,陈副省长回来了,看到我,招招手:“林川来了?走,吃饭去。”
省政府小食堂,包间,就我们两个人。
四菜一汤,很简单。
“尝尝,食堂师傅手艺不错,”陈副省长给我夹菜,“听说你刚从清江回来?怎么样,基层辛苦吧?”
“基层确实不容易,但干部劲头很足。”我说。
“苏晚晴那个女娃娃,能干,”陈副省长点头,“她在清江四年,清江变化很大。这样的干部,要多支持。”
“是,这次去,给了些建议,也争取把青山镇列为乡村振兴现场会观摩点。”
“好,现场会要开出实效,不能走马观花,”陈副省长吃了口菜,“对了,港口项目,交通厅跟你汇报了吧?”
“下午汇报了。”
“你怎么看?”
我放下筷子:“陈省长,我想先问一句,国家调整港口规划的消息,确切吗?”
陈副省长看了我一眼:“部里有这个风声,但还没正式文件。”
“那就是不确定,”我说,“陈省长,港口项目投资大,影响大,如果因为一个不确定的消息就仓促上马,风险太大。我的意见是,继续按常委会定的分步走,今年把前期做扎实,明年条件成熟了再开工。如果真有调整,我们可以向部里专题汇报,争取支持。”
陈副省长没说话,慢慢吃饭。
我继续说:“现在开工,用地手续不完善,违法用地要问责;环评有争议,可能引发群体事件;拆迁没启动,强拆会出问题。任何一个环节出事,都会影响全省工作大局。陈省长,这不是担责任的问题,是能不能干成的问题。”
“交通厅说,可以边干边办手续。”陈副省长说。
“那是在赌,赌上面不追究,”我说,“但万一追究呢?这些年,因为违规建设被处理的案例还少吗?”
陈副省长放下碗,擦了擦嘴。
“林川,你知道我为什么支持港口项目吗?”他看着我问。
“请陈省长指示。”
“不是为交通厅,也不是为哪个领导,”陈副省长说,“是为了沿海三市三百万老百姓。东海港扩建,能带动就业,能促进开放,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这个项目,拖了八年了。八年,老百姓等不起啊。”
“我理解陈省长的心情,”我说,“但正因为为了老百姓,才更不能急。项目成了,老百姓受益;项目黄了,老百姓遭殃。我们要对老百姓负责,就不能冒险。”
陈副省长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他叹了口气,“是我心急了。八年了,看着别的地方发展,我们这里停滞不前,心里着急啊。”
“陈省长,我建议,我们可以加快前期,把三年工作压缩到一年,但程序不能省,”我说,“只要前期扎实了,开工是水到渠成的事。今年我们把所有手续办完,明年一开春就开工,不耽误。”
“能办完?”
“只要各部门全力配合,能。”
陈副省长想了想:“好,就按你说的办。但是林川,我要看到进度。一个月,我要看到用地预审通过;两个月,要看到环评批复;三个月,要看到拆迁启动。能做到吗?”
“能,”我点头,“但需要陈省长协调,有些部门,发改委说话不一定管用。”
“需要我出面的,你说话,”陈副省长说,“但我把丑话说前头,如果三个月没进展,我就换人干。”
“明白。”
从省政府出来,已经八点了。
坐上车,我长舒一口气。
小陈回头:“林主任,回单位还是回家?”
“回单位,还有些事要处理。”
车子驶出省政府大院,夜色已深。
手机响了,是苏晚晴。
“林大主任,忙完了吗?”
“刚忙完,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她笑,“听说你今天一回来就跟交通厅杠上了?”
“消息传得这么快?”
“省里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谁都知道了,”她说,“不过林川,我挺佩服你的,敢跟周国富硬刚。那人不好惹,听说背景很深。”
“工作上的事,对事不对人。”
“话是这么说,但人也是人,”苏晚晴顿了顿,“你要小心点,周国富在省里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他女婿,就是李国明那个女婿,现在在省委办公厅,给刘副书记当秘书。”
刘副书记,省委副书记刘建国。
“我知道了,谢谢提醒。”
“谢什么,咱们现在是战友,”她笑,“对了,跟你说个好消息,你猜怎么着?你走之后,我们连夜开会,按照你的思路重新修改了方案,今天报给市里了,市里说很好,要报到省里来。”
“动作挺快。”
“那是,你林主任发话了,我们敢不快?”她说,“不过林川,现场会那个事,你得帮我们使劲。清江太需要这个机会了。”
“我会尽力,但最终要看评审。”
“明白,我们也会努力的,”她说,“不打扰你了,早点休息。对了,你胃不好,别老吃泡面,要按时吃饭。”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
“那天在清江,你吃饭前吃了胃药,我看见了,”她说,“在基层这么多年,胃药是干部的标配。我包里也常备着。”
我心里微微一暖。
“谢谢,我会注意。”
“挂了啊,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城市灯火璀璨,但有些角落,依然黑暗。
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有几十封未读邮件。
我一一处理,批阅,转发,回复。
看到最后一封,是林薇发来的。
“林主任,听说你从清江回来了?今天在食堂看到你了,但你在跟领导说话,就没打招呼。周末有空吗?王阿姨说让我们见个面。”
我想了想,回复:“这周末要加班,抱歉。下周看时间。”
很快,她回复:“理解,领导忙。那等你方便再说。”
很得体,很客气。
我放下手机,继续看材料。
十一点,赵峰敲门进来。
“林主任,还没走?”
“马上就走了,”我问,“港口项目专题会安排得怎么样?”
“安排好了,下周一上午九点。专家请了五位,相关部门都通知了,”赵峰说,“不过林主任,我听说下午交通厅的人来,闹得不太愉快?”
“没什么愉快不愉快的,工作就是工作。”我说。
“周国富那个人,您小心点,”赵峰压低声音,“他以前是陈副省长的秘书,跟了陈副省长十几年,关系不一般。而且他在省里经营多年,很多部门都有他的人。”
“我知道。”
“还有李国明,他女婿是刘副书记的秘书,”赵峰说,“虽然刘副书记不一定管这些事,但毕竟有关系在。”
“嗯,”我点点头,“赵峰,你在委里多少年了?”
“十二年。”
“十二年,见过不少事吧?”
“见过,”赵峰说,“有干事的,有混日子的,有背后搞小动作的。但像您这样,上来就动真格的,不多。”
“你觉得是好事还是坏事?”
“对工作是好事,但对您个人……”赵峰没说完。
“对我个人,无所谓,”我说,“赵峰,你还记得四年前,高铁项目启动时,有人写举报信告我吗?”
“记得,查了一个月,最后查无实据。”
“那一个月,很多人以为我完了,躲着我,疏远我,”我看着他说,“但后来,项目成了,我上来了,那些人又回来了,跟我说当初怎么怎么支持我。”
赵峰没说话。
“在机关里,位置是暂时的,但工作是长久的,”我说,“把工作干好,比什么都重要。其他的,随他去。”
“我明白了,”赵峰点头,“林主任,我会跟着您好好干。”
“好,早点回去休息吧,周一还要开会。”
赵峰走后,我关了电脑,准备下班。
走到窗前,看着城市的灯火。
四年前,我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同样的灯火,心里是迷茫和不甘。
四年后,我站在这里,心里是平静和坚定。
路还长,但我知道该往哪走。
手机又响了,是母亲。
“小川,还没下班?”
“正要走。”
“又加班到这么晚,”母亲心疼,“饭吃了没?”
“吃了。”
“别骗我,你肯定又吃泡面,”母亲说,“对了,你跟林薇聊得怎么样?约了见面没?”
“约了下周。”
“下周?太晚了,明天就见见,吃个饭,不耽误你工作。”
“妈,明天真的有事。”
“什么事比终身大事还重要?”母亲急了,“你都三十八了,再不抓紧,好姑娘都让人挑走了。”
“好好好,我安排时间,”我只好妥协,“但明天真的不行,下周末,一定见。”
“这可是你说的,下周末,我跟你王阿姨说。”
挂了母亲的电话,我苦笑着摇头。
三十八岁,发改委主任,在很多人眼里是成功。
但在母亲眼里,只是个没成家的儿子。
走出办公楼,司机在等。
“林主任,回家?”
“嗯。”
车子驶出大院,汇入车流。
我闭上眼睛,想起今天在陈副省长办公室的对话,想起周国富难看的脸色,想起李国明欲言又止的表情。
也想起清江的青山绿水,想起苏晚晴站在茶园里,眼神坚定的样子。
还有母亲催婚的唠叨,林薇客气的微信,赵峰担忧的眼神。
这就是我的生活,我的工作,我的世界。
复杂,但真实。
艰难,但值得。
手机震动,是苏晚晴发来的微信:“睡了没?我刚开完会,看到你办公室灯还亮着,猜你又在加班。别太拼,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我回:“马上睡,你也早点休息。”
她发来一张照片,是清江的夜空,繁星点点。
“清江的星星,比省城亮。下次来,带你看。”
我看着照片,笑了笑,回了个“好”。
车子在夜色中前行。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有些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第六章 风雨欲来
周一上午九点,港口项目专题会准时开始。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专家、省直相关部门、沿海三市的代表,还有交通厅的人。周国富和李国明都来了,坐在我对面。
“各位,今天开这个会,目的是把港口项目的问题摊开来,研究清楚,”我主持会议,开门见山,“项目要不要上,什么时候上,怎么上,大家畅所欲言,但要有理有据。”
先请专家发言。
五位专家,三位来自高校,两位来自设计院。他们的意见基本一致:东海港扩建从技术上看是必要的,但从当前条件看,仓促上马风险很大。
“用地手续是硬伤,”省规划院的王教授说,“现在国家土地政策越来越严,未批先建一旦被发现,项目要停,相关责任人要问责,这个风险必须考虑。”
“环评也有问题,”环保厅的专家说,“港口所在区域是中华白海豚保护区的外围,虽然不在核心区,但影响评估必须做足,否则环保部那边很难通过。”
“拆迁更是个火药桶,”一位长期研究社会稳定的专家说,“沿海那一片,渔民多,补偿标准谈不拢,极易引发群体事件。这些年因为拆迁出的事还少吗?”
专家发言时,周国富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专家们的意见很中肯,”我总结道,“那请相关部门说说。”
自然资源厅先发言:“用地预审我们可以加快,但再快也要三个月,这是法定程序,省里不能违反国家规定。”
生态环境厅接着:“环评我们正在做,但需要时间,特别是海洋生态影响评价,最少六个月。”
住建厅:“拆迁方案还没启动,前期摸底就要两个月,正式启动到完成,最少一年。”
每个部门都说得有理有据,但结论都一样:快不了。
周国富终于忍不住了:“各位,我知道程序重要,但特殊情况能不能特殊处理?这个项目对全省经济发展意义重大,省委省政府高度重视。陈副省长有明确批示,要特事特办,加快推进。各部门是不是可以解放思想,打破常规?”
“周厅长,不是我们不解放思想,”自然资源厅的处长说,“是现在监管太严。去年邻省一个项目未批先建,被部里挂牌督办,市委书记都被问责了。这个教训,我们不能不吸取。”
“那是邻省,咱们省的情况不同,”周国富说,“只要省里支持,部里那边我们可以做工作。”
“做什么工作?”我问,“是保证不问责,还是保证不通报?”
周国富被我问住了。
“各位,”我环视会场,“港口项目很重要,这个大家都承认。但再重要的项目,也要依法依规。我们今天开会,不是讨论要不要上,而是讨论怎么依法依规地上,怎么又快又好地上。我提个建议,大家看看行不行。”
所有人都看着我。
“第一,成立专班,由发改委牵头,相关部门参加,集中办公,并联审批,把串联的时间压到最短。”
“第二,明确时间表,用地预审两个月,环评四个月,拆迁六个月内启动。各部门立军令状,按时完成。”
“第三,向部里专题汇报,说明项目的重要性、紧迫性,争取理解和支持,但绝不搞未批先建。”
我说完,看向周国富:“周厅长,你看这样行不行?”
周国富沉默了几秒钟:“时间还是太长,陈副省长要求一个月内开工。”
“那不可能,”我直接说,“除非违规。但如果违规,我不签字,发改委不出文。”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谁都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林主任,你这是不支持省里的工作啊。”周国富沉下脸。
“周厅长,不支持工作,我今天就不会开这个会,”我平静地说,“正是因为支持,才要依法依规,把工作做扎实,避免后期出问题。如果现在仓促上马,后期被叫停,损失更大,责任更大。这个道理,周厅长应该明白。”
周国富盯着我,我也看着他。
空气仿佛凝固了。
“好,好,”周国富突然笑了,但笑得很冷,“林主任坚持原则,我佩服。那就按林主任说的办,成立专班,明确时间。但我把丑话说前头,如果因为发改委这边拖延,影响了项目进度,这个责任,得有人担。”
“该谁担谁担,”我说,“散会。”
会议不欢而散。
人走光了,赵峰走过来,低声说:“林主任,这下把交通厅彻底得罪了。”
“不得罪他们,就得罪法律,”我说,“赵峰,你记一下,马上起草成立专班的方案,明天报省政府。”
“好。”
“还有,通知沿海三市,让他们做好准备,专班成立后,第一时间对接。”
“明白。”
回到办公室,已经中午了。
小陈打来饭,我一边吃一边看材料。
手机响了,是陈副省长秘书。
“林主任,陈省长让你下午三点来一趟。”
“好。”
放下电话,我继续吃饭,但没什么胃口。
下午三点,准时到陈副省长办公室。
陈副省长正在看文件,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等。
陈副省长看完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上午的会,我听说了,”他说,“周国富给我打电话,说你一点面子不给,会开得很僵。”
“陈省长,不是我不给面子,是程序不能破,”我说,“如果港口项目出问题,受影响的不只是交通厅,是全省。这个责任,谁都担不起。”
“我知道,”陈副省长摆摆手,“你的做法是对的。但林川,在机关里,有时候不光要对,还要会办事。周国富跟了我十几年,我了解他,好面子,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顶他,他下不来台。”
“我道歉,当时语气急了,”我说,“但原则问题,我不能让步。”
“没让你让步,”陈副省长说,“但方法可以灵活。比如,你可以私下先跟他沟通,达成一致再上会,而不是在会上直接冲突。”
“我试过,但他听不进去,”我说,“而且港口项目涉及面广,必须公开透明,让大家把问题摆到桌面上,才能找到解决办法。”
陈副省长看了我一会儿,笑了。
“你呀,跟年轻时的我一样,”他摇头,“认死理,不转弯。但林川,我要提醒你,在省直机关,光认死理不行,还要会团结人。周国富是交通厅长,以后很多工作要打交道,关系搞僵了,对你没好处。”
“我记住了,”我说,“但陈省长,如果为了团结而放弃原则,那团结还有什么意义?”
陈副省长愣住了,然后大笑。
“好,说得好!”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林川,你知道我为什么欣赏你吗?就因为你有这股劲。但你要记住,有劲要用对地方,要保护自己。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现在是发改委主任,很多人看着你,等着你出错。”
“谢谢陈省长提醒,我会注意。”
“港口项目,就按你说的办,成立专班,加快推进,”陈副省长转身,“但你要把握好节奏,既不能慢,也不能乱。省政府这边,我支持你,但其他领导那里,你要自己去做工作。”
“明白。”
从陈副省长办公室出来,我松了口气。
至少,陈副省长是支持我的。
但他的话也提醒了我:在省里,光有陈副省长支持不够,还要团结更多的人。
回到委里,赵峰拿着方案等我。
“林主任,专班方案起草好了,您看看。”
我接过,仔细看了一遍,修改了几处。
“可以,明天报省政府,”我说,“另外,以专班名义,给沿海三市发通知,让他们三天内报联络员名单。”
“好。”
“还有,乡村振兴现场会的评审,什么时候开始?”
“周三,专家组已经确定了,一共七个人,名单在这里。”
我看了看名单,有高校教授,有省直部门领导,也有基层代表。评审组长是省农业农村厅的老厅长,退休返聘的,德高望重。
“周三我去参加。”我说。
“您亲自去?”
“嗯,清江的项目,我答应了要支持。”
赵峰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
“林主任,我听说,这次评审,各地都在活动,”赵峰压低声音,“有的找关系,有的打招呼。清江那边,苏县长虽然能干,但没什么背景,我怕……”
“怕什么?”我问。
“怕评不上。”
“评不上就下次,”我说,“但该做的工作要做。你告诉苏晚晴,让她好好准备,用实力说话。”
“好。”
赵峰走后,我打开电脑,查看邮件。
有一封邮件,引起了我的注意。
是省纪委发来的,关于规范项目审批廉洁风险防控的通知,要求各部门自查。
我仔细看了通知,没什么特别,是常规工作。
但直觉告诉我,没那么简单。
果然,半小时后,刘副主任匆匆进来。
“林主任,出事了。”
“什么事?”
“刚才纪委的朋友私下告诉我,有人举报咱们委在项目审批中收受好处,”刘副主任脸色发白,“指名道姓,说您和林副主任,还有我,都收了。”
“收了多少?收的谁?”我问。
“没说具体,就说在港口项目、高铁项目上都有。”
我笑了。
“林主任,您还笑?”刘副主任急了,“这事要是查起来,影响很坏啊。”
“老刘,你收了吗?”我问。
“我哪敢啊!”刘副主任说,“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一毛钱没多拿过。”
“那林副主任呢?”
“老林更不可能,他女儿在国外读书,缺钱,但他宁可卖房子也没伸过手。”
“那我呢?”我问。
“您就更不可能了,全委都知道,您最清廉。”
“那不就得了,”我说,“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纪委要查,就查呗。”
“可是人言可畏啊,”刘副主任说,“现在正是港口项目关键时期,突然来这么一出,明显是有人搞鬼。”
“我知道,”我平静地说,“所以才要淡定。你现在慌,不正中别人下怀?”
刘副主任愣了下,点点头:“您说得对。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正常工作,该干嘛干嘛,”我说,“纪委那边,积极配合,他们要什么给什么。另外,通知各处室,加强廉政教育,特别是项目审批处室,要反复强调纪律。”
“好,我马上去办。”
刘副主任走后,我给赵峰打了个电话。
“港口项目专班的名单,再加两个人,纪委的同志。”
“纪委?”赵峰一愣。
“对,请纪委派两个人参加专班,全程监督,”我说,“这样,既是对我们工作的监督,也是对别有用心者的回应。”
“明白了,我马上联系纪委。”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前。
天色阴沉,要下雨了。
果然,有人坐不住了。
港口项目上没讨到便宜,就开始玩阴的。
举报信,纪委调查,这些套路,不新鲜。
但有用。
至少可以搅混水,让你分心,让你疲于应付。
手机响了,是苏晚晴。
“林川,听说你们委里出事了?”她声音很急。
“你消息很灵通。”
“省里就这么大,有点事谁都知道了,”她说,“你没事吧?”
“没事,正常工作。”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不过你要小心,我听说,举报信写得很详细,虽然没证据,但说得有鼻子有眼。这种事,查不出问题,也能恶心你半年。”
“我知道,谢谢。”
“谢什么,咱们是战友,”她说,“对了,现场会评审的事,赵处长跟我说了,让我们好好准备。你放心,我们一定拿出最好的状态,不给你丢脸。”
“不是给我争脸,是给清江争气。”
“明白,”她顿了顿,“林川,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评不上,你会不会失望?”
“我失望不重要,清江的老百姓失望才重要,”我说,“所以,必须评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有底了,”她说,“清江一定行。”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雨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
小陈敲门进来:“林主任,下班了,您今晚……”
“加班,把港口项目的材料再看看。”
“那我给您打饭?”
“不用,我自己去食堂。”
食堂人不多,我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吃两口,对面坐下一个人。
是林薇。
“林主任,这么巧。”她穿着白大褂,应该是刚下班。
“林医生,你也这么晚?”
“嗯,刚下手术,”她笑笑,“听说你们委里最近事多,你要注意身体。”
“谢谢,还好。”
“那个……”她犹豫了一下,“王阿姨说,让我们周末见个面。你看,这周六晚上,你有空吗?”
我想了想,周六要加班,但母亲那边催得紧。
“周六晚上,应该可以。”
“那好,地方我定,定了发你,”她笑笑,“不耽误你吃饭了,我先走了。”
她起身离开,白大褂在灯光下显得很干净。
我继续吃饭,但没什么胃口。
吃完饭回办公室,继续看材料。
九点多,手机又响了,是母亲。
“小川,林薇给我打电话了,说周六见面,”母亲很高兴,“我跟你说,这姑娘真的不错,温柔,懂事,工作也好。你可要好好把握。”
“妈,我知道。”
“知道就好,别老是工作工作的,个人问题也要解决,”母亲唠叨,“你都三十八了,再不抓紧,我真要急死了。”
“好,我一定抓紧。”
“周六穿精神点,别老是西装,显得太严肃。去买件新衣服,我上次看的那件夹克就不错……”
“妈,我自己会安排。”
“好好好,我不说了,”母亲顿了顿,“对了,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我今天打麻将,听人说,有人告你。”
“妈,你别听人瞎说,正常工作。”
“什么正常工作,都告到纪委了,”母亲急了,“小川,在机关里,要小心点,别太较真。有些人,你得罪不起。”
“妈,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就好,”母亲叹气,“你爸走得早,我就你一个儿子,你可不能有事。”
“我没事,你放心。”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些堵。
走到窗前,雨还在下,越下越大。
手机震动,是苏晚晴发来的微信:“还在加班?”
“嗯。”
“别太累,注意休息。对了,清江下雨了,很大,你们那边呢?”
“也在下。”
“雨天好睡觉,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我放下手机,继续工作。
十一点,纪委的同志来了电话。
“林主任,关于举报信的事,我们初步了解了,没什么大问题。但程序上,还是要找你谈谈,了解些情况。”
“可以,什么时间?”
“明天上午吧,你看方便吗?”
“方便,我随时配合。”
“好,那明天上午九点,在你办公室。”
“没问题。”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雨声敲打着窗户,像是某种节奏。
我想起四年前,也是这样下雨的夜晚,我在出租屋里,看着那张没办成的调令,心里满是不甘。
四年后,我坐在这里,面对的是更复杂的局面,更隐蔽的算计。
但我不怕。
因为这一次,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手机又响了,是赵峰。
“林主任,纪委要参加专班的同志确定了,两个人,明天到位。”
“好。”
“还有,清江报来的方案,我看了,确实不错,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投资太大,要两个亿。省里今年乡村振兴资金总共就五个亿,分到每个点,最多三千万。他们这个,超标了。”
“让他们改,压缩到一个亿以内。”
“我跟苏县长说了,她说尽量,但很困难。”
“困难也要改,否则评不上,”我说,“你告诉她,要实事求是,有多少钱办多少事。先把架子搭起来,以后再逐步完善。”
“明白了,我马上跟她说。”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
雨夜中的城市,灯火朦胧。
明天,还要面对纪委的谈话,面对港口项目的推进,面对现场会的评审,面对母亲的催婚,面对周六的见面。
一桩桩,一件件。
但这就是我的工作,我的生活。
我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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