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一天,人间一年。”
这句话在过去两个月里,变得越来越真实。
两个月前,我们计划围绕Notion创始人Ivan Zhao那篇《蒸汽、钢铁与无限心智》的博客,与PingCAP副总裁刘松展开一次对谈。然而,当这场对话真正发生时,AI世界已经又向前狂奔了一大截。
大模型辅助编程越过了临界点,Agent开始以“数字员工”的形态进入白领工作桌面,Skill成为新的组织能力单元,人机协作的范式正在被重新改写。
这也让原本关于一篇blog的讨论,延展成了一场对AI时代根本命题的追问:
当智力获取成本无限降低,人如何避免沦为“无用阶层”?
当Agent能自主且持续地完成任务,组织形态会发生什么变化?
当软件开发、知识工作甚至科学发现都被不断加速,我们应该守住护城河,还是奔向新大陆?
录制开始前,刘松注意到墙上三幅爵士主题的画。他说,爵士乐源自法语中的交谈,不是刻板的乐谱演奏,而是乐手之间的彼此回应、随机推进和现场创作,每一次演奏都像是在重新作曲。某种意义上,这这恰如其分地描绘了人类与AI未来的协作形态。
这场对话从Coding临界点聊到Agent协作,从“无用阶层”的焦虑聊到藏传佛教的“智悲双运”。刘松给出了他对AI的三重价值判断:绝对生产力的爆发、理解世界的新钥匙,以及人机长期协作的范式。
这场漫谈最后落脚于一个温暖的期许:AI会让人类拥有更长久的健康与更自由的精神,这或许就是技术进步赋予我们最笃定、也最能抚慰人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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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为本次访谈的精选内容。】
高飞:欢迎大家收看本期《原点Talk》。这次聊天源于Notion创始人Ivan Zhao那篇《蒸汽、钢铁与无限心智》的博客,时隔两个多月再聊这个话题,你还记得它当时为什么让你印象深刻吗?
刘松:那篇文章最重要的地方,是把“智能”提升到了几百年来最重要的革命级事件的高度。过去500年里,人类发明了很多工具,但第一次出现大模型这样的工具,甚至现在的智能体已经超越了工具范畴。那篇文章里提到,Notion一千多人的公司里已经有七百多个智能体。而现在在我们这样的公司里,每个研发人员都有5到10个智能体。每个Agent都有自己的角色和任务。
我认为,过去三个月是自2022 年底大模型问世以来最重要的一个临界点。
第一,Coding超过了临界点。像Claude Code这类工具,已经在很多场景里表现出超过高阶工程师的编程能力。
第二,编程能力开始向所有白领工作泛化,并以Skill的形态进入协作场景。最近大家也在开玩笑,说“把人蒸馏成一个Skill留下来”。
第三,龙虾的问世,它是一个自主Agent的及格线。它们不只是回答问题,而是能够持续干活、调用工具、完成任务。人和 Agent 之间开始在同一个协作空间里共同工作。人更多是在提出愿望、明确要求、验收结果,中间大量执行过程交给Agent完成,这种效率提升是以前一到两个数量级。
高飞:你刚才说你们现在每个人指挥5到10个智能体,那在PingCAP内部,这种协作已经到什么程度了?
刘松:我们CTO黄东旭过去三个月闭关,一个人指挥多个Agent,做了一个新的AI Agent数据库。这种基础架构软件,原来可能需要一百人年的工作量,他自己只用了两三个月。这个极限推演证明在特定领域里,百倍效率提升是可能发生的。
这也让我们重新理解传统软件的复杂性。比如Salesforce这样公认最复杂的软件,真正难的不是最上面的流程和界面,而是底层的数据结构和数据处理。我们意识到,如果底层的数据库是新一代的,你反向去做一个CRM,可能一个月就够了。当然,接口集成、验证、交付仍然需要大量工作,但单纯编程这件事的效率上限,已经被大幅抬高了。
高飞:这种在软件业大获成功的模式,能不能简单外推到其他行业?
刘松:不能简单外推。软件行业有几个特殊条件:第一,知识和代码长期开放,模型已经学到了大量经验;第二,软件行业的供给链条很多时候是自给自足的;第三,是它可验证。你写一段代码,可以测试、可以跑结果,反馈闭环非常快。
但如果把同样的方式推演到医疗,问题马上就来了:有些私有数据你拿不到,有些专家经验没有被文字化,验证周期又很长,而且不能拿真人随便测试。金融、制造、医疗、政府,包括能源行业,都是容错率极低的行业。很多时候不是“不成功也没关系”,而是不能出现明显失败和瑕疵。因为一旦出错,就可能带来灾难性后果或巨大财产损失。
所以不能因为软件行业出现巨大生产力提升,就说每个行业马上都会被颠覆。不同领域的边界条件是不一样的。很多垂直行业里还有大量私有数据、隐含经验,以及没有被治理好的数据。这些过去看起来像问题的东西,在AI时代反而会构成一种意想不到的护城河。它们可能让某些行业还有5到10年的缓冲期。
高飞:感觉AI的影响其实是一条线,从代码,到软件再到用软件的人,一层层向上延伸。
刘松:可以这么理解:先是Coding,然后是Software,再然后是Worker。代码构成软件,所以AI先影响编程。软件承载白领工作,所以它会继续影响应用软件。而大量知识工作者每天使用电脑工作,当Agent进入桌面之后,它实际上就开始影响“用电脑的人”。
不过知识工作者也要拆开看。比如教师、律师、医生这类横向知识工作者,他们的知识有很大一部分是全世界通用的,比较容易被模型学习。但某些工业领域里的老专家、老中医,或者高度依赖隐性经验的人,他们的知识未必能被语言完全表达,也未必能被写成一个Skill。所以未来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是:你能不能成为一个不能被蒸馏成Skill的人?
高飞:说到护城河,金融系统里的COBOL语言过去曾被视为一种壁垒,但为什么似乎一夜之间就被Anthropic瓦解了?
刘松:COBOL的壁垒之所以会消失,是因为基模的智力已经远超大多数人类。过去COBOL是护城河,因为懂它的人少。但AI不在乎这个知识是“朝阳行业”还是“夕阳行业”。只要它能获得与COBOL相关的上下游数据,很快就会比任何一个个人更懂COBOL。
大模型本质上是一个“解构者”。它能把很多原来的黑箱白箱化。一旦某个系统的壁垒依赖的是可被学习的语料和知识,而这些东西又能被AI获取,那么这个壁垒就会迅速坍塌。真正的壁垒,变成了AI触及不到的数据、知识和经验。
高飞:如果概括一下,你认为AI对人的核心价值是什么?
刘松:我觉得有三点。第一是绝对生产力,AI带来的生产力提升,每提高一个数量级,人类整体获得的财富就会大幅增加。当然,剩下是公平分配问题,这是另一个更复杂的问题。
第二是理解世界。这是哈萨比斯一直强调的逻辑。过去人类知识是分学科、分领域的孤岛。一个胸外科医生可能不碰内科,一个材料学家未必懂医学。AI的优势恰恰在于跨领域的关联能力。比如你给它一组症状,它可以同时筛查很多可能性,把概率分布摆出来。人类专家往往受限于自己的经验和专业边界,而AI可以在更大的知识空间里做关联。
第三是人机长期协作。这是一个新的协作范式,人和Agent之间会形成一种“锯齿咬合”的互补关系。人类在定义问题、提出目标、跳出现有框架这件事上仍然有价值;机器在执行、并行处理、跨知识域关联上会更强。这种咬合状态,可能会持续很多年。
高飞:你提到AI像一面巨大的镜子,让我们得以反过来审视人类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刘松:因为它让我们能够反过来校验:人类哪些东西值得,哪些东西不值得。比如语言。我们人类交谈的吞吐率很低,一分钟可能也就几百个字。语言是一种被极度压缩的一维信息,它把我们脑子里高维、复杂的东西压缩成一句话,再由另一个人在自己的脑子里重新还原。这个过程天然会有偏差,效率也很低。而AI已经习惯于并行、多模态和大规模数据处理。它照出了我们认知和协作方式的巨大局限。
我觉得最终AI会帮助我们认清整个世界的起源。单靠人的心智,很难做到这一点。今天的大模型作为神经网络的极致推演,已经具备了与人类大脑对等,甚至在很多方面超越人类大脑的能力。只要人类文明中那些可以语言化、数据化的成果被模型吸收,它就会拥有远超单个人类的知识结构。从这个意义上说,它会比任何一个人都更理解“万物”。所以哈萨比斯才会说,下一个爱因斯坦可能不远了,而且很可能是批量出现的。
高飞:所以从第一性原理上来说,AI能观察现象、处理数据,也具备推理能力,还可以通过测试或人类辅助完成验证。这样看来,AI做出科学发现似乎是必然的?
刘松:对,尤其是在那些可以语言化和数据化的领域里。科学发现无非是观察、推理、验证。AI在这三步上都具备很强的能力。它能处理的数据量远超人类个体,也能在跨学科知识中寻找关联。
当然,大语言模型也有边界。它对真实物理世界的理解,还没有达到对语言世界的理解程度。世界模型、具身智能这些方向,还需要继续发展。但在人类已经形成文献、数据和语言表达的知识范围内,AI的能力已经非常强。它有可能比人类更早发现某些规律,甚至推动基础科学进入新阶段。
高飞:尤瓦尔·赫拉利提出过“无用阶层”的概念。很多人担心AI会让大量人变成无用阶层,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刘松:这个担心我完全认同,而且现在没有完美解法。但我想从第一性原理往回推。当纺织还主要依赖人工时,整个服装产业的规模可能只是今天的万分之一。生产力的提升,确实会创造更大的市场,也会在长期里提升整体生活水平。
我们也可以反问一句:过去几十年里,大多数“牛马”的幸福感到底有多少?如果未来AI加上具身智能,能够把大多数人从重复性、异化的劳动中解放出来,人类整体获得的物质财富和精神空间都会增加。
但“无用阶层”的焦虑确实存在。它本质上不只是技术问题,而是生产关系和分配公平性的问题。藏传佛教里有一个词,叫“智悲双运”。智慧和慈悲要同时推动,才能达到真正的祥和。
今天的人工智能更像是在极致追求“智”,用智力和效率解决一切问题。如果“智”和资本效率结合,却没有“悲”的部分,就会带来失业、焦虑和不公平。所以社会在追求技术效率的同时,“慈悲”这一课早晚要补上。包括如何给人更多公平,如何让AI创造新的工作机会,如何让更多劳动者获得更多token,而不是简单地用token替代labor。
高飞:对公司和个人而言,AI时代应该如何构建护城河?
刘松:护城河大体有两种。一种是资源垄断型,这个东西只有我懂,或者只有我有。比如某些行业的牌照、私有数据、特殊资源,以及没有被充分数字化的隐性经验。另一种是技术垄断型。它不是因为别人完全没有,而是因为你做得足够好,好到用户离不开。比如英伟达的CUDA,它的价值在于能显著提高效率。
在AI时代,水平类SaaS公司,尤其是只做UI、报表和工作流的公司,护城河会变得很薄。但如果你在垂直领域里拥有私有数据、专有行业模型、长期经验和用户信任,这个护城河仍然存在。尤其是一些非语言模型相关的领域,比如材料、分子、扩散模型等。在世界模型还没有完全成熟之前,这些垂类模型仍然有自己的空间。
高飞:那这会不会也改变创业公司的形态?
刘松:会,而且变化会很大。第一,非技术背景的人,创业空间会大幅增加。过去移动互联网时代的创业者,大多多少有一些技术背景。但未来文科生也会有更多空间。第二,小团队相对于大公司的竞争力会上升。过去很多事情需要大团队完成,现在一个非常小的团队,甚至一个人,都可能借助Agent完成很多工作。
第三,拥有特殊专长、独特品位和特定组合能力的公司,会有更大的生存空间。但这里也有一个现实:供给会大量增加,需求不会同比例增加。人类的时间、注意力、消费能力都是有限的。最终被消费、被记住、被市场选择的,仍然会集中在少数精品上。
所以,品位会变得越来越稀缺。品位其实也是一种模型参数,只不过它存在于人的脑子里,来自一个人过去十年、二十年的经历、审美、训练和判断。
高飞:所以品位最后也可能在数学层面被解释,只是这个公式会非常复杂,可能需要万亿参数才能描述。
刘松:没错,现在很多情况下,模型的品位已经超过大多数人了,因为它已经学到了人类历史上大量优秀作品和优秀判断。但品位不只是平均意义上的“好”。它还和时代、场景、人群、阶层、媒介都有关系。一个东西在精英审美里未必成立,但在大众市场里可能非常有效。
高飞:回顾大模型这几年的发展,从Prompt Engineer到Context Engineer,再到现在大家说的Harness Engineer,你怎么看这三个阶段?
刘松:提示工程(Prompt Engineer),是大模型初期问答时代的产物,解决的是如何精准提要求。那时候模型主要是在“回答问题”。
上下文工程(Context Engineer),在去年年中最盛,因为那时候Agent开始出现,你要给模型喂足够的背景数据,让它能够“干活”。
而Harness Engineer的前提是,模型的脑力和Agent的自主能力已经过了临界点,它能够持续干活了。Harness本质上是一套管控体系。它解决的是:如何让Agent在整个流程里持续、正确、安全地工作。包括工具链调用是否合法,权限是否合适,测试验证是否完整,过程是否可控,结果是否跑偏。今天的Agent已经相当于一个入职半年的硕士生了。
高飞:如果让你预测未来6个月,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刘松:我做一个相对狭义的预测:在软件、互联网和金融这三个行业里,Agent的数量很可能会超过人类员工数量。这不是说人不重要,而是说很多任务会被拆给Agent,一个人可能同时管理多个Agent,组织里的工作单元会发生变化。当然,AI继续发展的瓶颈也会很快显现出来,比如电力、算力、数据中心这些底层资源。AI看上去是数字世界的问题,但最终一定会回到物理世界的资源约束。
高飞:对于普通人来说,面对这场浪潮,有哪些选择?
刘松:可以粗略分成三种路径。第一种是“桃花源”。你找到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AI进不来,你也不出去。在某些行业里,这样的岛确实存在。第二种是旧世界。你还在原来的体系里,用过去的眼光看变化,被动随波逐流。第三种是新大陆。你主动预测自己熟悉的领域里,AI会把“冰球”打向哪里,然后提前去那里。我更建议大家奔向新大陆。因为AI打破了很多智力垄断,带来了更多可能性。抱怨它、期待它停下来,都是不现实的。你只能迎接它、拥抱它,然后找到自己的位置。
高飞:最后,你觉得AI最终会把人类带向哪里?
刘松:在我们可以预见的未来里,AI在医疗和健康领域的进步,可能是对所有人最确定、最正面的加分项。也许未来困扰我们的很多慢性病都能得到抑制,大家可以在更健康的状态下活到120岁。机器人也可能参与养老,让人类拥有更多独立的精神世界,去探索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从这个意义上说,AI最确定的福祉,可能首先体现在健康上。
高飞:我觉得这个结论大家是有共识的。无论是辛顿、哈萨比斯、奥特曼,还是中国所有AI从业者,对这一点应该都没有太大疑虑:我们希望更健康。那就用这句话收尾吧:AI for good health。感谢刘松老师做客《原点Talk》,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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