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前夕，老家方城的一车丝绸！

文/孙喆 图/网络

一车丝绸

我的爷爷，抗战期间曾在桂系驻防的襄阳、樊城、老河口一线当兵抗日。胜利后，他不愿打内战，便开小差跑回了方城拐河老家。

老家自古柞蚕丝绸业发达，据说是丝绸之路的起点之一。可连年战乱，整个山乡民不聊生。为了养家糊口，1949年过罢年，春寒料峭的二月，爷爷便动了身。他用独轮车推上奶奶多年积攒的、亲手养蚕抽丝织就的丝绸，步行几百里，去漯河售卖。

战乱时期，丝绸这样的奢侈品很难出手。艰难推销了十几天，一家挂名“固始会馆”的商号愿意收，条件是以物易物：用五百只鸡换这车丝绸，还打包票说，这些鸡运到武汉价格能翻番。

鸡装笼上火车，到了信阳遇上战事，京广铁路断了。四月艳阳下，闷罐车厢里的鸡没几天就死了一大半。

眼看通车无望，爷爷把剩下的百十只鸡又搬上独轮车，从鸡公山下钻山沟、涉险路，翻过鄂豫交界，历时半个多月才到达汉口。

果然，这里买鸡讲究是不是固始、潢川的，一车鸡很快出手，居然还小赚了一笔。

他发现汉口食盐便宜，便买了六麻袋盐，雇了两辆独轮车和两个车夫，三人三车吱吱呀呀往南阳返。为避战乱，一路辗转。

好不容易出了湖北，却被围困在邓州城中。那时盐是战略物资，国民党守军不放一粒盐出城。

实在没办法，爷爷贱卖了两车盐，换了几块银元塞给守城军官，军士才在半夜里，把人和剩下的一车盐从城墙上用绳子吊了下来。

侥幸逃出，爷爷一刻不敢耽搁，脚底生风，一天就推车到了新野。新野刚刚解放，张灯结彩，一派新气象。

守城门的解放军一看客商运来的是解放区急需物资，敞开大门欢迎，还派战士一路护送到一家车马店。

到店落脚，爷爷仔细查看，发现车上两个盐包都被划了口子，盐一路抛洒，仅剩大半。最后两袋并成一袋。他恍然——那是出邓州翻城墙时，被守军偷盐用刺刀豁开的，难怪这回乡路越跑越轻快。

车马店的账房先生听说住进了运盐的行商，十分礼遇，免费吃住，还带爷爷去参观他们的仓库，里面满满的麻袋堆成了墙。他出了个极高的价，要收购爷爷仅剩的那袋盐。爷爷感激不尽。

第二天醒来找账房先生结款，伙计说他去襄阳结账了，不日便回，让耐心等待。苦等数日，连伙计也不见了，更别提茶饭。爷爷到后院仔细查看，满屋麻袋里装的，原来都是战时街垒用的沙包——方知上当。

爷爷想起进城时热心的解放军，便赶到城门口，细说遭遇，寻求帮助。一个排长模样的军官听后十分气愤，立即派兵把账房先生抓到城门口，痛斥他坑蒙拐骗、囤积居奇，并说解放军入城就是要让老百姓安居乐业，维持正常秩序，特殊时期，此类奸商可严厉惩处。

那账房先生吓得面无人色，语无伦次地说，他其实就是店主，战乱中早被洗劫一空，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如今身无分文，店无长物，除了那些装沙的麻袋，就剩他昨天讨账回来的一车盘纸（卷香烟的纸）。虽不值那包盐钱，却是他唯一能拿出的东西了。唉，原来也是个苦主。

爷爷垂头丧气，推着一车盘纸往家赶。一车绸布是奶奶数年心血，辗转两省，却换来一车白纸，怎么交代？

他心里悲戚，脚步不觉沉重。走过武侯祠，看着破败的山门，也无心祭拜，只在心里默念：唉，这世道，任是诸葛孔明也落了难。

走到白河边，看到雨后河里浊浪翻滚，才知道已是六月。小心走过那架木板零落的老桥，桥头功德亭前竟热闹非凡，围了一群人。近前一看，是家卷烟厂开工告示：招工，招商，烟叶盘纸悉数收购。

爷爷心里正感念武侯神明眷顾，一个穿西装、白皮鞋的经理模样的人一把拉住他，热情地说：客官，您这是雪中送炭！我厂历经战乱关闭数年，恰逢盛世择吉日开业，您就送来了急需的盘纸！这一文不值的废纸，竟又卖了个高价。

结账收款，爷爷拿到了鼓鼓囊囊两麻袋现钞。他想，千辛万苦终有回报，决定再回南阳城，给妻儿买些礼物。于是掉头又过了桥。

第二天早市，满街琳琅的布料、衣服、赛璐珞娃娃，他什么都想买。热情的店家接过他掏出的金圆券，笑意却僵在脸上：“客官，这南阳解放已有数月，金圆券早就作废了，如今是一文不值啊。”

爷爷悲从中来，长叹一声，瘫坐在门槛上。店家听了他这几个月的遭遇，同情道：“这些钱在大市面是不行了，您要不往穷乡僻壤走走，从老人妇孺手里换点啥是啥，总比扔了强。”

爷爷听罢，悲从中来，他不愿坑人，便起身推车走到白河桥上，望着滔滔黄水，猛地一使劲——连车带钱，推进了翻滚的河里。随即转身，大步流星，一路向东，走回了方城。

*作者︱孙喆：现年18岁，热爱文学，江苏省昆山市人，现就读于昆山市康桥国际学校高中部。祖籍河南省方城县拐河镇。「青眼有加qyyjtcq」专栏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