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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只知道乡愁是自己对故乡永生放不下的一份情感,突然发现,乡愁是可以传承的。
小时候,每到春天,村里人就会挑起油纸鱼篓,三五结队,到东边的阳逻镇挑回鱼秧,因为路程不近,一般去来两天。
鱼秧挑回,放在塘边,左右手各拿一个白瓷碗,右手在油篓里舀起一碗鱼秧,细心倒入左手的碗中,每次倒5条左右,这是数数。
春节前,请来隔壁村打鱼的队伍,下了长长的网,把鲢子胖头草鱼一网捞起,条条肥硕。接下来分鱼,比如村子70家,把鱼分成70份,然后拈阄,各家按号拿鱼,其乐融融。
春节过后,又派出一个小小的队伍,挑着鱼篓去了阳逻。
听说阳逻是长江上有大洄水的地方,各种鱼在这里产卵,于是,阳逻成为邻近县份鱼秧的集散地。
记住了阳逻的同时,还记住了先辈人挑肩磨担经过的一些店子,如四五岗,栗子园,桃园店,仓子埠……
老人们的乡愁,像血脉的传承,让我这后辈常有解乡愁的冲动。
娘在世的时候,我开车去了“东边”,虽是随意转转,可山乡广袤的地盘,到哪里去,却是冥冥中有先辈的指引。问乡亲,这是什么地方,人家回答,四五岗,好熟悉的名字,再问,栗子园呢,人家回答,再往东走。
看人家门牌,可不是四五岗,而是四勿岗,这名字文化深厚得让人眩晕,哪朝哪代起的名字不知道,至少,它与孔子有关。
“四勿”出自《论语·颜渊》,教导颜渊和我们这些后人,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朝廷把行为规范的触角,通过孔圣人的教诲,延伸到穷乡僻壤,真是无远弗届。
站在四勿岗水泥路边,我一时呆住了,这名字怎么渡过“文革”的呢?是那地方的红卫兵不知道“四勿”而放过了它,还是那时没有门牌,人们习惯称四五岗而免遭砸烂?
前些时有个机缘,我又回到了黄陂老家,住进了蔡榨街道的一个山庄。查看地图的时候,发现山庄离桃园店很近,多年想看看的愿望,这回该是实现的时候吧。
于是借了车,向桃园店开去。原来听说桃园店的老街全部拆了,拆了也要去,因为村里老人们时常说起桃园店,他们商旅的脚步,还印在那里的土路上,或者街道残存的石板上。
把车停下,我们一行找到了桃园店老街,比想象的好。一条南北向老街,还有旧时模样。一位兄弟走出门来,问我们从何处来,来这里看什么,然后说,他小时候这里还做买卖,街上人来人往。
我的思绪被他带回到清末和民国初年,我们村的先辈,推着洪车,或者挑着箩筐,就成为这老街人流中的一员,因为来来回回不知多少趟,他们便把全部的商旅生活浓缩成几个地名,让我们后辈的记忆里也烙上了他们的记忆。
这回还得去栗子园,我记得那条老街也是南北向,低矮的石头屋,整齐地排成两行,形成一条街道。昔日的酒旗不再,伸出屋檐很远的布棚不再,引车卖浆的叫卖声不再,只有空洞的一条街道,静静地诉说它曾经的繁华。
车停在一个水泥坪上,问当地人,老街在哪?人家告诉我们,拆了,修了合武高铁。
我与娘8年前到过栗子园,那里是一条完整的街道。这回不完整了,街南留下了二三十米,石屋数间,很少有人居住。合武铁路高架桥垂直穿街而过,街道向北,望不到尽头。乡民们说,这条街是两个县管辖,北头是红安县,南头是黄陂县。
我的始迁祖来自江西,600多年间,他们用脚丈量过3条商道。第一条是村子向北,上河南,村里“枝”字辈的人,有不少在湖北大悟县宣化店和河南罗山的杨店安家,繁衍了几个村子;近代,大约是清末,村子里的人便向东,与新洲县仓子埠做生意,所以仓埠在我的记忆里,是个繁华的所在;再后来,才是下汉口……
把我这份乡愁烧得炽热的,还有一位阿姨,她的家在我村东边4里,高中时的某个暑假,我去了阿姨家,本意是找我的后桌女孩,她的女儿,说点悄悄话,无奈后桌一个劲纳着鞋垫,阿姨不愿冷落我,便跟我拉起了家常。
那时拉家常,讲究根正苗红。阿姨说她的公公家穷,是挑“八刚系”的,后来我才知道,是“八根系(xì)”之误,即8根绳子,翻译成现代汉语,应该是挑脚的苦力。所以,我就联想到了邻近村子,有那么多的富余劳力,纷纷汇集到往东的那条商道,走到仓埠走到阳逻,再走到武昌。
阿姨那晚做了好吃的面条鸡蛋给我宵夜,可惜,这份情,没来得及报答。
家乡3条古老的商道,描绘着乡民们艰苦的赶脚生涯,同时让我有些回望的喜悦,毕竟赶脚还能把农产变成不多的铜板,不像现代的某些时日,我的乡邻被固定在这片土地上不得动弹,连点灯的那点油钱,都得每天盯着母鸡的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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