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儿童区，藏着一台赌博启蒙机

撰文 | 梁 湘编辑 | 张 铎

小孩坐在弹珠机前，神情专注。

他投入最后五颗珠子，按下按键、猛地拉动拉杆，弹珠在钉板间跳跃了几下，落入亮灯的卡槽中。

“中了！”一大把珠子从机器里哗啦啦落下，伴随着欢快的音乐，他和一旁的母亲激动击掌。

打着“亲子同乐”旗号的弹珠机，正在商场儿童区遍地开花。与此同时，厂商和品牌也在卖力吆喝：低投入、高回报，暑期旺季就要来了。

#01

弹珠机，潜入商圈儿童区

下午结束舞蹈课后，北京的刘馨带着女儿路过商场B1，头一回见到了弹珠机——就放在抓娃娃机旁边，女儿瞄了一眼，就挪不开脚步了。

玩法并不复杂：投入珠子、锁定赔率，弹珠落入亮灯轨道就能赢回对应倍数的珠子，到一定数量，还会获得分卡，用来兑换礼物。

刘馨原本有些警惕，但察觉到女儿眼中跃跃欲试的渴望，还是心软了。39元，买了240颗珠子。

接下来的40分钟，两人越玩越上头，弹珠总是差一点点。直到珠子耗尽，只得到了3张积分卡。

奖品兑换柜摆的大多是盲盒手办，最便宜的“黄金保险箱”需要16积分。按照她们的胜率倒推，大概需要208元，才能兑换这个淘宝12元包邮的玩具。

刘馨想了想，如果不是冲着兑换奖品去，只是单纯陪女儿玩，感觉这个钱花起来也值。毕竟快乐也需要付费。

社交平台上，这样的家长并不少见，甚至在他们眼中，弹珠机还有了教育意义。

“小朋友一学就会，既能锻炼手眼协调、又能让娃远离电子产品，玩得开心还能赢奖品，每次来都能老老实实玩半小时，老母亲太省心了！”

“带四岁半女儿来玩，200颗钢珠，简直是概率与统计实操课，娃玩得开心还顺带懂了点小知识，太值了。”

图 | 弹珠机成了新的带娃神器

从一线城市到县城，弹珠机的地盘正悄悄扩张。电玩城、娃娃机店，商场儿童区、超市入口,甚至进入了晨光文具店。

小松观察了他们县城的弹珠机店。里面几乎都是10岁左右的小孩在玩，大人坐在旁边刷刷手机、歇歇脚。某种程度上，弹珠机店是商场里最廉价的临时娱乐设施和休息区。

有一个看着6、7岁的小弟已经熟练地拉满弹簧、顺利弹飞弹珠，旁边很多比他大额度小朋友甚至都还在失误连连。

“比起认识第一个字，现在小朋友可能最先学会的不会是电玩吧？”小松好奇。

虽然中奖概率不高，但有人是冲着奖品来的。

阿俊他两个月前敢接触弹珠机，如今每次一玩就是十小时。他会专门坐40分钟地铁到一家弹珠机店，选择自己最熟悉的机器打。

“每部弹珠机手感都不同，要找有感觉的机，才能增加胜算”。

他还分享了自己的"战绩"：曾花九百元赢够积分，换回一副价值千元以上的AirPods。他的总结是："要赢得多，一定要有本钱，肯下注。"

这套话语，像极了一个浸淫赌桌多年的老手。但说这话的，是个中学生。

#02

轻资产”创业神话”

在长沙，就已经有60家配备弹珠机的电玩城和专属弹珠屋，仅万家丽商场，就盘踞着六家。

弹珠机的入局门槛极低，打开淘宝、抖音，个人创业者可以直接和厂商对接。

根据型号不同，一台1300到2000元不等，多买还能打折，加上3000元/台的售珠机，1万元就能拿走包括4台弹珠机在内的启动套装。

只要在有人流量的商圈一角，摆上几台，即可开始运营，甚至可以采取无人值守的全自助模式，委托附近店铺的员工进行奖品兑换，

有厂商表示，只要选址没问题，10台规模的小店，周末单日流水5000元，月流水8万，毛利率80%，三四个月就能回本。

除此之外，厂商还会提供”保姆教学”，整店输出全扶持。包括店面设计、市场推广、技术培训、礼品供应链支持等。后续维修都打包票：“很简单，女生都会”。

厂商会建议，新店开业时，需要适当给玩家们放点水，调低难度，先让玩家们玩爽了才能留客。

“一般来说，低难度的概率，就是平均打30个弹珠可以得一张卡片。等客人们都常来了，再把难度调成50珠一卡。”

图 | 弹珠机厂商教商家如何调难度

新一代弹珠机还有智能模式，当玩家长时间不中奖，可能产生挫败感时，便自动调低难度，让他爽一次；反之，中了几次奖后，难度悄悄提升，在暗处拿捏每一个玩家的情绪。

除了源头厂商，弹珠机还涌现出了诸多加盟品牌。给出标准化的加盟方案，场地装修方案、设备供应、人员培训等一站式包揽，算上加盟费，创业者也只用向品牌方支付十几万元。

这些加盟品牌强调自身的含金量：”北大硕士出身的前金融高管、一线私募机构出身的前投资总监”“抖音生活服务南部大区年度合作伙伴奖”“原创IP设计”……

宣传手册中，他们将弹珠机称之为蓝海市场。中国游乐行业市场规模879亿，儿童娱乐消费市场突破4600亿。传统电玩/娃娃机已身处红海，弹珠机在市场渗透率不足5%。

“现在真是市场爆发前期，抓紧红利，动作要快。”

他们眼中的目标客群，包括5岁以上的趣玩儿童、18-35岁潮流青年、30-45岁有孩家庭、30-50岁怀旧人群。说白了，走进来的人，一个都不放过。

一京津地区的合伙人表示，要做的话就趁着暑期赶紧做，寒暑假营收翻三倍：”去年某万达的一家加盟店，在7月中下旬刚开业，7月营业日就有4万。8月份更是做到了25万，能赚15万以上！”

他对这门生意很坦诚，“吃喝嫖赌，咱就围绕人性来吧，我们就玩点小游戏，擦一点博彩的边。”他买了快乐，我也赚了钱。”

当然，天底下没有稳赚不赔的生意，前几年娃娃机火的时候，一堆人拿着厂家方案就去开店，结果价格卷死、大片倒闭。弹珠机不过是下一个轮回。

一些业内人士半年前就在讨论这个模式能不能比娃娃机更能持续下去，但目前店铺设广度还远远不如娃娃机店的鼎盛时期，以后还会更多。

当然，世界上没有稳赚不赔的生意。广州一名创业者，原本踌躇满志地配置了30台弹珠机，如今亏本卖掉了其中20台，剩下10台也只能在周末带来约2000元的日营业额。

理想情况下，月入六七千的水平，”还不如找个班上，也不至于每天压力山大。”

不管入局的人赚没赚到，弹珠机已经悄悄完成了一件事：越来越多的孩子，开始把拉弹珠当成周末的日常。

#03

灰色地带也有成瘾风险

弹珠机，并不是什么新发明。很多人看到弹珠机的第一反应，就是”柏青哥”。

柏青哥（パチンコ）诞生于1930年代的日本名古屋，二战后迅速席卷全日本，最初的玩法和今天国内商场里那台机器几乎一模一样：投入钢珠，随机落点，赢取更多钢珠，积累后兑换奖品。

不同的是，柏青哥行业发展出了游在法律边缘的”三店模式”： 玩家把钢珠换成”特殊景品”，拿到店外独立的”景品交换所”兑换现金，批发商再把景品卖回店家循环使用。

这样，让玩家可以通过打弹珠得到现金奖励，变相地形成赌博。

这个产业的体量，超出大多数人的想象。疫情前，日本人每年在弹珠机上的花费，是拉斯维加斯年博彩收入的三十倍。早在2017年，日本就有研究表明，超过200万人沉迷弹珠机，成瘾程度深的被称为"弹珠废人"。

图 | 日本柏青哥

当然，国内目前国内的弹珠机，珠子不能退现金，奖品价值有限。在玩法上，也日本豪华的柏青哥之间还隔着一段距离。但这个距离，也正在悄悄缩短。

广州某弹珠机厂商自称是把这个行业"带火"的，产品已更新到第15代，传统机型只有钉板和卡槽，新机器增设液晶显示屏，把倍率显示、中奖动画、积分计算全部集成在屏幕上，玩家累计投入一定数量的珠子，可触发内置”套牛”小游戏。玩家游玩时需要一边拍按钮一边投珠子，没有时间思考。

另一家厂商直言，”带屏幕的，就更像柏青哥一点。”他没有回避这个类比。

一家加盟品牌的表示，展示了文审资格证，强调弹珠机属于游乐娱乐项目，是合规运营的一台弹珠机，客单价也就30到80元，”这么点小钱，图个开心而已，哪儿算什么赌博嘛！”

不过，有律师表示，若弹珠机运营方通过设置固定赔率机制、回收弹珠不退还现金但可兑换高价值物品，且玩家主要依赖运气而非技能赢取回报，则符合”赌资投入—随机结果—财物回报”的赌博构成要件，可能被认定为”开设赌场”行为。

国内弹珠机目前站在法规的安全线内。但监管的安全线，并不等于成瘾风险的安全线。

随机倍率奖励，用不确定性吊住玩家的期待；以小博大的机制，让大奖产生强烈的心理满足；酷炫的声光效果和即时反馈，驱使人一次次参与；间歇性强化的设计，和赌场老虎机令人上瘾的核心原理如出一辙。

连心智成熟的成年人都难逃这套多巴胺陷阱，对小孩来说还是有点太超模了。

青少年的大脑发育尚未完全成熟，负责冲动控制、风险评估和延迟满足的区域仍处于发展阶段，长期接触这类设计，不只是容易上头，更可能损害他们对金钱的认知和情绪调节能力，成为日后接触更高风险赌博行为的闸口。

日本法律明确规定：须年满18周岁的非高中生，才能进入柏青哥店。由于柏青哥行业受警察厅（公安委员会）直接管辖与监督，且营业执照极难获取，绝大多数正规店铺为了避免“100万日元罚款+停业/吊销执照”的毁灭性打击，对年龄审查极其严格，一旦发现未成年人或穿着制服的学生，店员会立刻进行驱逐并可能报警处理。

但是当柏青哥换了层皮，以弹珠机的形式进入国内商场时，却因为缺少相关的法律限制，也容易被不法商家钻空子。况且弹珠机店披上了“亲子同乐”的温馨外衣后，还能堂而皇之地潜入儿童区。此时的它，正将收割的准星，瞄准了4岁以上的稚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