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多万人民币的真金白银揣在兜里,大别墅里头住着亲姐妹俩当老婆,这么邪乎的事儿就真真切切砸在了我陈守信脑袋上。换做街头巷尾随便拉个人,怕是做梦都要笑出大动静,轮到我自个儿呢?夜夜瞪着天花板,心里头跟敲鼓似的,总觉得这好日子是个随时会破的肥皂泡。
咱福建福清那地界,打小看着老乡们往海外窜。二十一岁兜里揣着老娘卖猪仔换来的两万块钱就出了国,南非那地方真不是人呆的,黑乎乎的枪口顶脑门上,裤裆当场就湿了,后来拿啤酒瓶跟拿刀的劫匪干仗,胳膊上缝了七针才捡回条命。转战阿根廷华人超市当苦力,攒下万把块钱,2010年一脚迈进巴西圣保罗。下飞机那股子尾气混着咖啡的闷味儿差点没把我熏晕过去。句葡语听不懂,连个合法身份都没有,在人家地盘上,咱连只屎壳郎都不如。
活路是东北老赵给的。人家一句“肯弯腰的人饿不死”,我当场把五金店的活辞了,跨上破烂自行车,车后头挂俩蛇皮袋,满大街翻垃圾桶。头一回把手伸进那酸臭黏糊的垃圾堆里,胃里翻江倒海,愣在巷子里足有十秒钟。肚子饿得咕咕叫的时候,你琢磨琢磨,面子值几个铜板?压根买不起!那天靠几个破塑料瓶换了三十多块钱,捏在手心里,那可是真金白银的活路。
收破烂这买卖,外头人瞅着嫌埋汰,里头的甜水够你喝一壶。几分钱收进来的破瓶子,机器一压转手卖几毛,量一大利润直往上蹿。我胆大包天,直接把铁丝网一拉,在贫民窟边上圈了个铁皮棚子。一个人顶仨用,早上收中午分下午打包,吃饭都在垃圾堆旁边,饭盒里天天和着灰。硬生生熬瘦了三十斤,黑得跟挖煤的似的。直到从拆迁工地拉回一批旧电线,拿刀剥开一看,里头纯铜丝亮得晃眼。八千雷亚尔揣兜里,一张一张数了三遍,手抖得跟寒风里的树叶一样。
费尔南达就是踩着那堆破烂出现的。人字拖,洗得发白的旧短袖,推着满满一车塑料瓶,笑起来一口白牙明晃晃的。她家住在叫“上帝之子”的贫民窟,满地脏水,电线跟蜘蛛网似的罩在头顶。家里头穷得叮当响,老爹让人打死了,胖老娘坐在破藤椅上,屋里连件囫囵家具都找不出。我多塞了十块雷亚尔,这姑娘就死心塌地记住了我。语言不通咋了?俩眼珠子一碰,手势一比划,啥都明白了。
没啥浪漫套路,天黑了没车回,她在我仓库后头凑合了一宿,第二天没走,这就叫搭伙过日子了。这女人真不是盖的,跟着我风吹日晒,大热天跟大老爷们儿一样扛活。碰到故意找茬的本地工人,她双手一叉腰,语速飞快地把人家怼得灰溜溜。她跟我讲,谁敢欺负我,她就让谁好看。这股子泼辣劲儿,就像大晴天的大太阳,晒得肉疼,你偏偏还离不了。
天有不测风云,2016年碰上个本地合伙人,看着憨厚老实,卷了三十多万雷亚尔跑路了。五十万人民币啊,那可是我全部的家底。我坐在空荡荡的棚子里,一粒米都咽不下去。费尔南达端着碗黑豆饭站门口,一把攥住我长满老茧的手:“你别走,你还有我。”她回娘家借了五千块救命钱,十七岁的亲妹妹伊莎贝尔放学也跑来帮忙,小丫头文文静静的,分拣塑料连个标签都要撕得干干净净。我咬碎了牙,一天干十几个钟头,硬是熬到了2017年。接了日本电子厂三卡车废弃电路板的大单,一出手净赚四十多万雷亚尔。钱一到手,立马砸钱买两辆二手卡车,租大仓库,雇八个人,雪球就这么滚起来了。
2018年去市政厅摁了个手印,吃顿火锅,就算成家了。费尔南达穿了条用别针别住的红裙子,高兴得又蹦又跳。我二话没说,把厂子一半股份划她名下。心里头透亮,没这女人,我陈守信早饿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了。2019年手里有了钱,丰田皮卡开回家,日子眼看着要奔着神仙眷侣去了。谁成想,老天爷净给咱使绊子。
费尔南达肚子出了大毛病,医生撇着嘴说怀孕几率极低。麻药劲儿没过,她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直哭,觉得欠我一个后代。这根刺,死死扎在了两人心尖上。她整个人都变了,爱发呆,动不动就掉眼泪,脾气也变得跟火药桶似的。为了让老婆少受累,2021年我把学会计的伊莎贝尔弄进厂管账。本意是让姐姐享清福,哪知道这是在自家院里养了条毒蛇。
小丫头出息了,拉直了头发穿上白衬衫,跟几年前判若两人。她能瞧出我眼底的疲倦,能记住我顺嘴说的一句“咖啡苦”,第二天桌上准多罐炼乳。大半夜下着瓢泼大雨,车里雨刮器吱嘎乱响,她冷不丁来一句不想叫我陈先生了,想直呼我大名。我脸一沉让她闭嘴,她扭头盯着车窗上的雨水不吭声。地底下的烂根,早就在咱看不见的地方疯狂长了。
费尔南达疑心病越来越重,翻兜、查手机、连车里都给我塞录音笔。我每天下班都在车里干坐五分钟,做足了心理建设才敢推家门,晚上躺着跟睡针毡一样。2023年8月那个要命的凌晨,厂里工人砸伤了手,我折腾到一点多才回。伊莎贝尔端着热好的姜丝葱花面坐那等我。面一下肚,她轻飘飘甩出一句话:要是没她姐,我会不会相中她?我在水龙头下把碗洗了三遍,转过身,认了那个连我自己都觉得混账的事实。
窗户纸迟早要破。伊莎贝尔跟姐姐交了底。费尔南达没哭没闹,就死死盯着我的眼睛,说我眼睛里头全是谎话。我被逼到了死胡同。选费尔南达,那是选恩情选老本,可这信任早就碎成渣了;选伊莎贝尔,那是图新鲜图痛快,代价是半辈子攒下的名声全毁。这可真是前有狼后有虎,走哪步都是死棋。
你敢信?费尔南达自个儿拍板,她做大,亲妹妹做小,不领证就窝在一个屋里过。饭桌上三个人闷头吃黑豆饭,静得能听见刀叉刮盘子的响动,跟守灵似的。外人眼里我这是齐人之福,实际上我天天在俩鸡蛋上跳踢踏舞,踩碎一个全家完蛋。今年年初费尔南达肚子里居然有了动静,医生不是说根本怀不上吗?这话我连想都不敢想,问了就是天塌地陷。
前阵子在街头碰上带我入行的老赵,老小子满头白发,蹬着破三轮还在捡瓶子。他瞅着我的宝马车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直夸我命好。他懂个屁!人饿急眼的时候,半个发霉的馒头就是天,等真吃饱了撑着了,反倒不知道自个儿到底缺啥了。伊莎贝尔跟我哭诉说后悔那天晚上进了厨房,费尔南达在里屋发微信问我爱不爱她。我捏着手机打字删、删了打,最后把手机一摔。站阳台上点根烟,圣保罗那潮乎乎的夜风糊一脸,楼下那棵芒果树不知道啥时候偷偷开了花。人在世上走一遭,贪心不足蛇吞象,到头来什么都是你的,什么你也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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