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讯 4月的两岸,暖意融融。海峡对岸,中国国民党主席率团访问大陆;台湾歌手吴克群在《人民日报》撰文讲述大陆生活;大陆演员张凌赫也被台湾网友热情喊话。民间与官方,暖流涌动。
更让无数人动容的,是两位在武汉就读的台湾学生——邱如莹、王相平。她们循着那篇246个字的小学课文《日月潭》,跨越海峡,来到大陆,寻找作者吴壮达的名字。
一篇课文,牵起两岸。一段尘封几十年的学术往事,也因此被重新打开。南都N视频记者此前采访了吴壮达之子吴杰明,听他讲述父亲与《日月潭》的故事。但吴壮达的一生,远不止一篇课文。他在华南师范大学度过了整整35年,把毕生心血献给了台湾地理研究。为了更深入地还原那段岁月,记者又走进了华南师范大学档案馆(校史文博馆),找到了吴壮达当年的助手——90岁的林钟达。
他和老伴一起,拄着拐杖,落座与起身时都坚持不用搀扶。走路缓慢,却稳当。说话声音依旧洪亮,但一提到“吴壮达”,那些记忆似乎又重新变得清晰起来。时间回望几十年前,一位学者用毕生研究搭起的桥,终于通到了现在。
起点
孤身赴台踏勘
为大陆带回珍贵的地理“种子”
吴壮达(1911—1985)的一生,在动荡与求索中辗转。
他早年就读于国立中山大学系统,从附小、附中到大学一路都因成绩优良免试直升。抗战时期,辗转多地任教。1943年5月他首次入职广东省立文理学院(后为华南师范大学),中途因时局动荡,接连在国立中山大学法学院、吉林长白师范学院就职任教。
1947年,吴壮达迎来了一生中至关重要的转折点,赴台湾省立农学院任教一年。在台的一年里,他并未安于教室,而是同步开始实地考察,他几乎走遍了台湾各个重要地方,细致记录地形、水文、风土人情,倾其所有购买文献资料,收集了大量的台湾历史与现状的剪报,还曾只身一人专门到阿里山踏勘考察,为大陆带回了一批珍贵的台湾研究素材。
![]()
1948年,吴壮达发表了约15万字的《琉球与中国》著作。
他还在次年发表了约15万字的《琉球与中国》著作,对琉球与明、清的关系做了史料详细的考订,这是当时从历史角度对中琉关系研究最全面的著作之一,不仅确立了他海疆研究的宏阔视野,更成为了他日后深耕台湾地理的重要学术起点。
1950年,吴壮达再次回到广东文理学院(后为华南师范大学),正式结束了此前“走江湖式”的教学生涯。此后35年,他再也没有离开过这所学校。
![]()
吴壮达在华师的教师宿舍里工作。吴壮达之子吴杰明供图
在这里,他从一名“行者”沉淀为一名“学者”。他讲授“世界政治经济地理”“中国地理”“日本地理”“美国地理”等多门课程,培养了大批地理专业人才;也在这里,他持续推进对台湾的研究,从农业、资源到产业结构,逐步形成完整的研究体系。
1952年,开明书店首印了吴壮达的《台湾》一书,这是当时中国最早的台湾状况普及读物,成为一代国人认识台湾的窗口,随后更被翻译成俄文发行。
此后,他还出版《台湾地理》《台湾的开发》等著作,以详尽的史料证明了台湾岛属于中华国土,他也因此成为中国台湾地理学研究的先师。在那个信息闭塞的年代,吴壮达凭借一己之力,让台湾在地理书页上变得清晰可感。
耕耘
师徒接力
在资料匮乏的年代“拼”出台湾全貌
在当时资料匮乏、信息渠道受限的条件下,这样的研究并不容易。但吴壮达有一个优势,他曾在台湾实地考察一年,又通过有限的渠道持续收集材料。更重要的是,他有一位得力的助手。
1963年,吴壮达承担起《台湾地区经济地理》的编写任务。同一年,刚留校不久的林钟达被指派为他的助手。彼时,林钟达还是一个毕业才三年的“毛头小伙子”。“当时我就很高兴,因为吴老师是地理系的名师。”他说。
![]()
南都N视频记者(左)采访林钟达(中)。华南师范大学档案馆(校史文博馆)供图
在今天看来,这是一项常规的学术合作;但在条件有限的当时,却需要高度依赖个人能力与耐力。由于当时两岸关系紧张,公开资料极其有限。为了收集与台湾相关的经济地理信息,林钟达需要带着盖有单位公章的笔记本和介绍信,辗转多个机要单位查阅内部资料,并誊写记录。
“我有两个本子交替,每次抄完把内容给到吴老师,再换上新本子继续。”林钟达回忆,为了收集资料,他跑过设计院、研究所,也去过厦门、上海、北京。很多时候,一整天的收获,可能只是几页手写笔记。这些零散又规整的信息,最终都汇集到吴壮达那里,成就了一份35万字的书稿,在1966年顺利完成《台湾地区经济地理》一书。
“林老师很谦虚,只说自己是收集材料的。其实我母亲讲,不只是这样,他参与了很多工作。”吴杰明笑称道,孩童时候的他和姐妹并不被允许进入父亲的书房,但是林钟达可以。“林老师是常客,进我们家不用敲门。”
吴杰明回忆,林钟达习惯轻手轻脚地上楼,无声无息地走到伏案工作的父亲背后,轻轻地道一声“吴老师”,常常给聚精会神工作的父亲一个小惊吓,等父亲回过神来,请他就座后,两人开始谈事情,谈话通常要个把小时,之后林老师又静静地离去。
得益于林钟达的资料搜集,与早年吴壮达在台湾一线的研究积淀,此后他还出版了近 30 万字的《台湾农业地理》,受聘撰写《中国大百科全书地理卷台湾省》、《辞海》1979 年修订版等多部著作,还担任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地名词典》(台湾省卷)主编。
初心
七亿人读过他的课文
他心里装着另一张地图
很多人认识吴壮达,是因为那篇入选教材近半个世纪之久的《日月潭》,这是人民教育出版社从吴壮达《台湾地理》这本书的有关章节重新引用与改编的课文。自1978年入选小学课本以来,据不完全统计,约有7亿中国儿童通过他的文字,在脑海中勾勒出宝岛的湖光山色。
![]()
《日月潭》入选二年级小学语文课本,页面下方注有本文根据吴壮达作品改写。
但令人惊讶的是,即使这篇课文创作时,林钟达已经是吴壮达的“入室弟子”,这件事依然在他这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我们都不知道。”他说。就连吴壮达的家人,也是到上世纪90年代,才偶然得知这篇文章被长期收入教材。吴壮达生前从未主动提起过。
“他一天到晚都在忙。”林钟达说。在他印象里,吴壮达性格温和,几乎不发脾气,对学生“很善良,也很认真”。他并不热衷社交,除上课和必要的学术活动外,大部分时间都在伏案工作,每次交谈也只围绕学术展开。
吴壮达带给数亿儿童的记忆,以另一种方式刻在了林钟达的心头。采访时,他从随身携带的旧文件袋里,小心地拿出一本泛黄的满是褶皱的小小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着18个单位的名字,那是他当年四处讲课的记录。
![]()
林钟达从随身携带的旧文件袋里,小心地拿出一本泛黄的满是褶皱的小小笔记本,上面记载了他曾经四处讲课的18个单位的名字。
“吴老师讲课非常好,他上课不用看稿,这也影响了我,提前把该讲的东西先熟悉起来,后面我上课的时候也不用看稿子了。”林钟达说。他曾去往东莞、湛江、饶平、广州铁路局、广州地理所等多个地方和单位上课,每个单位的要求不一样,就要根据实际情况考虑教学内容。“可以说是这个工作是比较辛苦的,但是这也是吴老师传下来的办法。”
比起被传诵的课文,吴壮达更放不下的,是那些未能完成的工作。在一份1979年的工作总结中,他亲笔写道:“凡经决定和着手进行的项目,定必力尽所能,以求有成……今天,工作的客观条件已大有改善,而遗憾的是个人健康情况已大不如前,以致每伏案终日,苦心研求,而结果是耗时多、效率小,可得而上报的,仅有未感偷安一点而已(应该一提:三年来,我本人从未提出过任何的脱产或半脱产,全休或半全休的要求)......”
到了晚年,吴壮达身体状况已经明显下降,他仍坚持参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地名词典》(台湾卷)的编纂工作。吴杰明的妻子尹燕妮也提到,吴壮达晚年的时候,还坚持让吴杰明用自行车载着去上课。
吴壮达长女吴冰女士在回忆录中写道:父亲的台湾研究总离不开形势与大局,他一直关注国家的统一并为此倾一生的微薄之力。他的房间挂着台湾地图,那里有父亲的回忆,那里寄托了父亲的愿望。
鲜少有人知道的是,吴壮达还曾履职第二届至第五届的广东省政协委员。吴冰回忆,当年亚洲四小龙的发展惊醒了国人,国家有意要研究他们的经验,于是父亲开始研究台湾的出口加工区。他写出了当时为数不多的关于台湾出口加工区的文章,为日后建立经济特区提供了参考。他还在省政协的会议上最早提出建立“经济加工区”的提案。
吴冰还写道:“父亲最后在病床上没有交代家庭后事,却一直惦念没做完的工作——辞海的修订、台湾地名词典的编撰……他很难过地对我说:‘我回不去了!’在还能说话时,他不止一次对医生说:‘再给我三年时间,让我做完手头的事。’”
回响
未竟的事业
终将汇成连接两岸的学术长桥
1985年,吴壮达病逝。直到去世,他还是当年大陆唯一在台湾工作过的研究台湾的学者。吴壮达留下的,是一摞摞比人还高的手稿,一套由文字与数据搭建的、通往台湾的地理之桥,以及那篇被七亿人读过的《日月潭》。
![]()
吴壮达部分作品。
很多人记住了课文里如诗如画的风景,却很少有人意识到,那些看似轻盈的描写,背后是一整套关于土地、历史与现实的知识积累。吴壮达没有留下显性的学派,也没有形成完整传承的学术体系。但在一个资料稀缺、条件有限的年代,他用几十年的时间,让关于台湾的地理知识,在这片祖国大地上被系统地整理、被认真地书写。
华南师范大学档案馆(校史文博馆)副馆长陈海平在接受采访时提到,从吴壮达的研究轨迹来看,其选题往往紧密贴合国家需求,如五十年代关于西藏的研究,1978年关于越南的研究,尤其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之后,围绕台湾展开的一系列研究,多为国家任务的一部分。他依靠早年的实地经历,以及有限的联系渠道,一点点积累材料,逐步展开研究。“在那样的条件下,能做到这个程度,是很不容易的。”陈海平说。
回看吴壮达的一生,他并非没有流动的可能。他曾在多所高校任教,也有机会进入不同机构。但最终,他两次选择华师,并在这里度过了漫长的职业生涯。在林钟达看来,部分原因与当时的学术环境有关。“系里会安排不让他做太多跟研究无关的事情。”他说。在教学、行政与科研之间相对分工的体制下,吴壮达得以集中精力潜心著述。
如今,华南师范大学计划筹建台湾问题研究机构,继续延续吴壮达教授的学术思想。这不仅是对一位学者的缅怀,更是对那座“桥”的加固。
当年,吴壮达用脚丈量阿里山,用笔书写日月潭;今天,更多的“邱如莹”与“王相平”们正跨越海峡,循着前人的墨迹,让这座桥上的脚步声,回响不绝。
统筹:尹来 游曼妮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程安 孙小鹏
摄影:南都N视频记者马强
华南师范大学地理科学学院博士生彭小菊、校史文博馆杨欣老师对此文亦有帮助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