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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即日起,本报连载茅盾文学奖得主张炜的最新长篇小说《去老万玉家》。《去老万玉家》是张炜写给新一代青年的答案之书。本书以一幅秘藏的《女子策马图》为线索,讲述了世家公子舒莞屏深入女匪首老万玉家的惊险奇遇,生动展现了近代中国的社会生活图景。
大家等了一会儿。“哦哟,好气量!”憨儿叫着。老者抄手站在舒莞屏身旁,两眼微眯。有苇秆移近,接着两位青年出水。憨儿上前摸摸他们,说:“好生滑溜!”老者说:“这是一种深海鱼皮,艮韧绵软,沾水即滑。”舒莞屏叹服:“好生了得!”老者垂目:“鳖船为水下神器,也叫‘鬼船’,无人能防。”
舒莞屏点头称是,问他可通洋术,老者脸色稍愠:“在下无非熟谙阴阳,易学为基。”舒莞屏不解的是鳖船既为潜行,水下兵勇怎样进出。老者双颊颤抖,笑在眉梢:“这就是神妙所在了。”
五
火器营比预想的大了许多,除了制坊还有演试场。演试要在一个广阔的地方,那是无垠的荒野。火器仿制颇难,成批制作的有“火练长杆枪”,是来复枪和老式“鸡捣米”的合体:五十步开火,砂弹可致敌满脸血花。来复枪需端庄瞄准,稍有惊慌即弹飞偏向,而霰弹密挤如蝇,何愁不能命中。仿制短铳比洋货稍大,长若七寸,配以柞榆木匣,斜挎腰间,自有无上威风。双响枪、喇叭枪、铁珠枪、小手炮、滚雷子,各色火器层出不穷。
憨儿最注目另一种杀器:飞镖。匠师出示十字花镖具。憨儿取镖再三捻动,在头上蹭几下。有人在几丈远的杨树上画好人形,憨儿说一声“着”,腕子一抖,镖刃深扎“咽部”。众人呼赞。憨儿又将几支镖连连挥出,全部击中。“憨儿好生了得!”舒莞屏扳住他的肩头,欣悦难禁。
看过制坊,卫士问起“凌空羽舟”,老匠师点头:“请巡督大人指教,日后也好说与国师。”说着往一座草顶大屋走去。这里比所有房舍都要高敞,墙壁案头到处悬摆竹木。墙上图绘各异:大鸟状、风筝状、飞人状。
“若要飞上高空,必得借助风力?”舒莞屏问。“大人所言甚是。风者,无色无嗅无形也,上天呼纳之气也。”老匠师两臂扇动。墙上绘一巨大风筝,尾部冒出腾腾烟雾。憨儿说:“敢乘羽舟,必是不怕死的主儿。”
离开火器营即奔种植场。两场相距稍远,抵达已近黄昏。暮色中出现了无边田畴,人人呼叹:“真大园也!”驶过麦田,芒穗齐整饱满,甚是喜人;穿过烟田,叶片翩翩宛如鸟翼。舒莞屏叹道:“好个种植场!”
营中管带是一位眯眼瘦子,双唇张开,露出一口坚牙。他对巡督躬身施礼,举袂端平,颇有古风。舒莞屏问:“这里除了麦菽,可有其他?”“回大人,酒坊、烟坊、畜坊,还有‘黑银坊’。”说到最后一坊,营管微笑捋须,“巡督明日便知。”
第二天看过烟畜酒坊,最后便是“黑银坊”。原以为是冶炼的坑矿,想不到营管带领他们乘车驰走半个时辰,穿过密织水汊,又爬高高的沙岭。登岭一望无际:微风摇曳中一片花海!“想不到这般妍丽!”舒莞屏大赞。营管引他们步入花海,指点:“大人细看花茎!”舒莞屏见花瓣下生出球果,问:“可食?”“大可食之!旺血迷性的神品,也就是‘大烟’!”“罂粟?”“是的大人!在下所说‘黑银’,此物也,为银库最大进项。”舒莞屏凝眉:“如此毒物怎可经营?”营管摇头:“大人有所不知。烟饼外运既可变换银两,又能消磨敌锐,何乐而不为?”
六
舒莞屏自外营归来,小棉玉说:“公子啊,我正要差人传你哩!大公要去行营啦!”“啊!大公!”她凑近:“还记得大公与革命党北方特使之约?”“记得,烟台顺德饭店?”“因走漏消息,不得不改换地场。大公提议行营,特使同意了。”舒莞屏有些高兴:“我去行营?”“自然要去。公子稍做准备,近二日就要启程了。”
行营之旅,小棉玉和舒莞屏一起。他们与大公的车子相距五丈,中间是骑马男子,后面车辆载随员杂役。天气不热,绿色正盛。小棉玉没有谈兴,一路沉默。她与舒莞屏一起,时常陷入缄默。舒莞屏引出一个话头,她或短语应付,或充耳不闻,呼吸有些粗重。“提调可有不适?”小棉玉声如蚊虫:“我好着。”
他想谈几日见闻,特别是革命党特使。几下颠簸,小棉玉碰到他的身体,慌得如同雏鸟。他说到那个特使:“提调大人,特使竟为家父故交,真是太巧了。”小棉玉瞥一眼,并未言语。“想必是年纪很大的人了。”小棉玉摇头:“出洋还是少年。”舒莞屏神往地望着窗外闪过的田畴。一只扑来复去的燕雀,一只蝴蝶。又见青杨。啊,流动的长渠,奔跃的野兔。“革命党!我在同文馆听说过。就要见到了!”他有些兴奋。
车子停于半途驿栈。有人寻舒莞屏,引他进入一个房间。大公已坐在桌前,做个手势让其坐下。小巧精致的金边瓷杯,澄黄的茶汁。他端起杯子,又嗅到了茉莉香气。“那个人终于要来了。”她摘下手套,露出纤纤十指。他好像第一次切近看这双手:无一粗疵,匀细柔软。就是这双手为自己拆散发辫,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西洋通常要为年满十八岁的人举行庄重的成年礼。“可我早就过了那个年纪。”他心中念道。
“大公,我想到特使未免忐忑,还请大公指点。”舒莞屏微微仰脸。大公微笑:“公子不必紧张。我们对他同样生疏,不过他不会忘记舒大人当年的襄助吧,这自有一份情谊在。”“我总觉得他们革命党,与大公相像。”“哦,说说看。”“他们,”舒莞屏抿抿嘴,“我说不好。不过在同文馆听说了,革命党是要‘驱逐鞑虏’的。”大公点头:“所言甚是。这就好。我对会面一直期待。”舒莞屏有些冲动:“大公在未来的一天,能与他们总首会面,那该多好!”“会有那一天吗?”“一定会的!”大公站起:“我的公子多么聪慧!”笑声如渠水流动,清朗明亮。该启程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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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 编 | 郑苗苗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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