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这事儿也巧。去年这个时候,我刚办完退休手续,闺女在电话那头就急了:“爸,你来湛江吧,别一个人在山西待着了。”我当时还嘴硬,说自己在老家挺好,有老邻居、有麻将桌。可挂了电话,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老伴走了三年,闺女远嫁南方,这屋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最后我还是买了张火车票,从运城一路向南,晃悠了两天一夜,到了这个以前只在天气预报里听过的城市。现在整整一年过去了,57岁的我想说几句真心话。
头一回来湛江,刚下火车那股热浪就给我整懵了。三月份的山西还得穿薄棉袄,这儿的人已经短袖短裤了。接站的闺女笑我:“爸,你穿太多了。”可不是嘛,我里里外外裹了三层,后背全是汗。坐上出租车,我把车窗摇下来,一股又湿又腥的海风灌进来,有点像小时候在家煮咸汤的味道,但又不完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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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女在赤坎区租了个两居室,小区不大,但楼下的树比山西的老槐树好看多了。她指着那些高高低低的树说:“这是椰子树,那是芒果树。”我心想这城里还能长果树?后来才知道,湛江这地方,路边随便种的树都能结果子。
刚到那几天,我老觉得身上黏糊糊的。以前在山西,出汗归出汗,风一吹就干了。湛江这个汗,感觉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怎么擦都擦不干净。闺女给我买了台落地扇,我对着吹了一晚上,第二天嘴就歪了,吓得不轻。后来楼下卖凉茶的老头说:“北方佬,受不了这湿热,得喝五花茶。”我喝了一个礼拜,嘴正过来了,人也精神了。
要说湛江和山西最大的不同,我觉得是早上起床的感觉。在老家,特别是冬天,早上闹钟响三遍都不想起,被窝里外两个世界。湛江就不一样,六点多天就亮了,窗外的鸟叫得特别欢,还有那种咕咕叫的斑鸠。我本来是个爱睡懒觉的人,到了这边居然开始六点自然醒了。
闺女上班后,我开始自己下楼溜达。小区门口有个小公园,七八个老头老太在那打太极,音乐放得轻轻的。我看了一会儿,有个老伯招呼我:“新来的?过来一起。”我说不会,他说“跟着比划就行”。就这么着,我每天早上七点准时下楼,跟着比划俩小时。现在我能从头打到尾,虽然动作不那么标准,但打完整套身体是真舒坦。
以前在山西,买菜就去超市,冬天翻来覆去就是白菜土豆。到了湛江,闺女带我去了趟菜市场,我整个人都傻了。那菜市场跟咱们北方的完全不一样。我们那儿的菜市场是棚子搭的,冬天冷夏天热,大家都是匆匆忙忙买完就走。湛江的菜市场,宽敞明亮,地上半点儿水都没有,每个摊位前面都挂着那种节能灯,把菜照得鲜亮亮的。
我头一回见到那么大的海鱼,整条摆在冰上,眼睛还是亮的。卖鱼的阿姨手起刀落,刮鳞开膛,利索得很。我在旁边看呆了,她说:“阿叔,要买鱼吗?”我说看看,她又笑了:“看也唔紧要了。”那个“唔紧要”的口音特别软,不像咱们山西话硬邦邦的。
后来我发现,湛江人买菜不像我们那儿,买一星期的量囤着。他们天天买,买一顿吃一顿。五花肉切一小条,青菜买几棵,鱼买一条刚够两个人吃。卖肉的会把肉切成你想要的厚度,卖菜的会把老叶子摘得干干净净。我一开始不好意思这样买,觉得太麻烦人家了。后来学着那些本地老头,拎个布袋去买半斤沙虫、三两花蟹,摊主也从来不嫌少。
说到吃,我这一年算是开眼了。以前觉得面条就是饭,到了湛江才知道,原来饭可以是那么多东西。闺女第一顿带我吃的就是白切鸡,那鸡肉白惨惨的,我心想这能有味吗?蘸了那个沙姜酱油,咬了一口,哎呦,嫩得不像话。不像咱们山西的鸡炖得烂乎,人家这鸡是八分熟,骨头里还带点儿血丝,但就是好吃。
最让我着迷的是湛江的粥。我们北方的粥是稀饭,大米熬得开花,甜丝丝的。湛江的粥是“煮粥”,用砂锅现煮,里面放虾、蟹、瘦肉,煮到米粒开花但还保持着形状,稠乎乎的,鲜得要命。我每天早上打太极之前,会在路口那家早餐店喝一碗艇仔粥,老板娘认识我了,每次都多给我放两片油炸鬼。
要说糗事也有。来湛江第二个月,闺女周末带我去湖光岩玩。我看那个湖挺大,说下去游一圈,闺女赶紧拉住我:“爸,那是玛珥湖,火山口形成的,不能下去。”湖边有个老人在遛狗,狗不小心掉水里了,岸上的人比狗还着急,拿着竹竿去捞。后来我才知道,这湖看着平静,底下水深得很。
还有一次,我自己坐公交去霞山,结果坐反了方向。公交车一直开到海边,我慌了,心想这怎么开到天边了。问司机,司机用带口音的普通话说:“阿叔,你坐到总站,再坐回去啦。”我那天花了三个小时才回到家,闺女急得差点报警。后来我就学乖了,出门前用手机地图查好,看不懂的就问旁边年轻人。
湛江人给我的感觉,怎么说呢,就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劲儿。在山西,大家做事喜欢“利索”“痛快”,说话也直来直去。湛江人说话轻轻的,像在哼歌。有一次我去邮局寄包裹,前面排了长队,我心里急得不行,换个地方早就有人嚷嚷了。可湛江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排队,工作人员也不慌不忙的,每个件都仔细检查。轮到我时,那个姑娘还跟我说:“阿叔,你地址写错了,这巷子不在这个街道。”我当时特感动,这要在家乡,写错了就是“下一位”,谁管你。
现在我每天的生活特别规律。早上六点半起床,下楼打太极,打完太极去吃碗粥或者粉,然后去菜市场逛一圈。中午自己做点饭吃,吃完午睡,睡到三点起来看书或者听收音机,下午五点接孙女放学。晚上闺女女婿下班回来,一家人吃顿饭,吃完饭去金沙湾海边散散步。
说起孙女,这小家伙是我来湛江最大的收获。她刚上小学一年级,普通话讲得好,白话也会说,我跟着她学了几句,比如“唔该晒”(谢谢)、“早晨”(早上好)。我教她说山西话,她学了两句“做甚了”“闹他”,笑得她妈前仰后合。有一次她放学回来跟我说:“姥爷,我们老师说山西刀削面可好吃了,你会做吗?”我哪会做刀削面,我只会做揪片儿。但那周末我还是专门跑了好几家超市,买了一袋面粉,给她做了顿揪片儿,浇上西红柿鸡蛋卤,她吃得满脸都是,说“比意面还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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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老伴生前的闺蜜从太原打来电话,问我:“老张,你一个人在南方习惯吗?啥时候回来?”我说:“回去?回哪去?”说完我自己都愣住了。是啊,回哪去呢?老家的房子还在,但已经租给别人了。老邻居们也各自忙着帮儿女带孩子,聚不到一块儿了。反倒是湛江这边,我认识了卖花蟹的小陈,经常多给我抓两只;楼下保安老梁知道我怕热,每次看到我都指着凉亭说“那边有风”;还有太极队的刘老师,送了套太极服给我,说是退休了要去广州带孙子,这套衣服留给我做个纪念。
说实话,刚来那半年,我是真不适应。太热了,湿气重,蚊子还多。夏天有时候闷得喘不上气,恨不得立马回山西。闺女给我买了空调,我又舍不得开,怕费电。晚上热得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在阳台坐着乘凉。半夜两三点,楼下还有人在喝糖水、吃烧烤,我觉得这些人都不睡觉的吗?后来慢慢习惯了,发现湛江的夏天虽然长,但早晚还是有海风的,不像北方干热得难受。
现在我觉得,过日子这事儿,不是看你住在哪儿,是看你怎么过。以前在山西,我总觉得日子是熬着的,熬到发工资,熬到过年,熬到儿女成家,熬到退休。到了湛江,看着这里的人,发现他们把日子过成了“品”。吃一顿早餐要慢慢品,喝一碗糖水要慢慢品,甚至发呆的时候,看着天上的云也要慢慢品。
前几天,女婿说要给我买电动轮椅,说以后带我逛公园方便。我气得不行:“我才57,还没老到那份上!”后来想了想,他是一片孝心,只是不懂57岁的人心里还觉得自己是壮年。我跟闺女说,我还能再干十年,你小姨家的果园缺人手的话,我回去帮忙。闺女白了我一眼:“爸,你就安心在这待着吧,湛江不需要苹果园,需要的是你学会游泳。”
我现在确实在学游泳,在小区泳池,蛙泳能游五十米了。等我游利索了,我也去海边游去。
这一年,我学会了一件事——慢下来。湛江人活得慢,不是懒,是明白。明白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急也没用,慌也没用。我以前是个急性子,走路快,吃饭快,干什么都要快。现在我也学会在公园长椅上坐一会儿,看蚂蚁搬家,看木棉花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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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真心话,那就是:这地方,确实像个过日子的地方。不是说它有多好,热还是热,蚊子还是多,我到现在也吃不惯那个鱼生。但这里的日子有滋有味,每一天都实实在在。你问我还想回山西吗?想。想那碗油泼面,想那黄土高坡的秋天,想老朋友们喝酒划拳的痛快。但你让我现在搬回去?我不搬。
因为这儿有闺女,有孙女,有一份刚刚才学会珍惜的平静。57岁的人了,啥叫过日子?不是山珍海味,不是高楼大厦,是你早上起来听到鸟叫,出门有人跟你打招呼,晚上全家人围在一起吃个饭,菜咸了淡了都没人说。这就叫过日子。
阳台上的茉莉花开了,我去浇浇水。明天早上,我还去公园打太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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