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机里是陈奕迅的《不如这样》。
“剩一口快乐,我们分着吃,学会了温柔,就学会放弃”。
窗外没有雨了。可那种潮湿的东西,不是雨,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可“不甘心”,“又能如何”。
给你讲三个故事,三个不甘心的故事。
第一个人,叫方拱乾。
你没听过这个名字,太正常了。很多年前,我也没听过。
他是明朝万历四十四年的进士。中进士那年,三十二岁。在那个年代,这个年纪考中,不算早也不算晚。他以为自己的人生,从此就要铺开了——翰林院,编修,讲官,一步一步,不出意外的话,会熬成一个体面的老臣。
不出意外的话。
可那个年代最不缺的,就是“意外”。
李自成打进北京那年,方拱乾还在东宫给太子讲课。城破的时候,他是怎么逃出来的,史书里只用了四个字——“逃离京师”。这四个字背后,是多少狼狈,多少仓皇,没人知道。后来他又跑去了南京。再后来,清兵南下,他又逃。
你以为一个读书人,逃了这么多年,终于该认命了。
他没有。他做了另一个选择:出仕新朝。
顺治十一年,经人举荐,花甲之年的方拱乾又一次穿上了官服。他在顺治面前表现得很乖,修书,编典,父子三人都当了官。长子方孝标很受顺治赏识,顺治管他叫“楼冈”而不名——这种待遇,不是随便什么人能有的。
你以为,这就苦尽甘来了。
不是的。
顺治十四年,江南乡试舞弊案发。有人参奏,说主考官方猷收了方拱乾儿子方章钺的钱,才把他取中的。
方拱乾急了。他回奏说,我跟方猷不是同宗,齿录可查。
他以为,道理是讲得通的。
可道理这种东西,从来就不是最要紧的。
最后的判决是:方拱乾全家,流放宁古塔。
六十四岁。花甲之年。带着几十口人,从北京走到黑龙江边。那一年是顺治十六年。
你不会想知道,那条路有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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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过一首诗。不是那首有名的,我找了好久才翻到。
“谁教失路陷丛荆,眼底穷途路正平。”
写下这两句的人,叫武郧锡。
他十岁能诗,乡里都叫他神童。十三岁考上秀才。那一年,他跟着祖父武承谟去无锡上任。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已经开始帮着祖父处理衙门里的事了。引他的人都惊叹,说这孩子了不得。
三个月后,祖父病死在任上。
家贫。灵柩运不回去。
一家人在外漂泊了两年多,讨吃要饭,才终于把祖父的棺材送回老家安葬。
他写过很多诗,留下来的只有四首。在地方志里,有一句评价:“激昂悲慨,多牢骚之音”。
二十二岁,他死了。无子。诗也没能传下来。
我猜,他死之前一定想过:凭什么是我。
第三个人,叫谢翱。
关于他,我只说一件事。
元兵南下那年,他散尽家财,招募乡兵,投到文天祥的帐下。文天祥很器重他,让他做了咨议参军。
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文天祥兵败被俘,英勇就义。
谢翱活了下来。
他隐姓埋名,在浙江一带流浪。没人知道他是谁,也没人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心里装着多大的痛。
有一天黄昏。他一个人登上西台,设了文天祥的牌位,用竹如意击着石头,放声大哭。
他写了一首《西台哭所思》:
“残年哭知己,白日下荒台。泪落吴江水,随潮到海回。”
哭完,病了。过了几年,也死了。
四十六岁。
你看,三个人,三种“不甘心”——
方拱乾的不甘心,是家道中落,流放边塞,花甲之年还要从头再来。武郧锡的不甘心,是老天爷给了你才华,却不给你时间。谢翱的不甘心,是你想死,可你不能。你得活着,替死去的人活着。
哪一种,都够一个人哭完整整一场雨。
可他们都没哭。只是写诗。把不甘心写进句子里,然后合上书本,继续熬。
那首歌还在循环。
“学会温柔,学会放弃——”
好像也没别的办法了。
这三首诗,三个人,比上一篇更冷门。方拱乾的名字,你在文学史里都未必能找到。武郧锡的诗,只剩下四首。谢翱的《西台恸哭记》,读过的人也不多。
可我觉得,他们的“不甘心”更重,也更沉默。
方拱乾最终被赦免,活着回到了中原。武郧锡没有。谢翱也没有。
你在深夜里问过自己“凭什么”吗。
评论区。说给我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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