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年度镜头之一——
深夜的户外,梁朝伟脱光了衣服。
全裸站在一颗树下。
没有台词,没有配戏的对手演员,只有他,和一棵树,完成了一场跨越物种的交融。
好沉静。
却让Sir久违地在电影院感受到一种“羞愧”——
寂静的朋友
Stille Freund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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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r的年度期待之一。
提名威尼斯金狮奖,拿下当年的场刊最高分(3.8分),斩获了费比西国际影评人奖。
导演伊尔蒂科·茵叶蒂,匈牙利超现实主义大师级人物,产出慢,作品少。
但,凡是出手,鲜有落俗。
前作《肉与灵》,一举夺得柏林电影节金熊奖。
她透过梦中两头鹿的互动,探讨现实中人类相爱的灵魂如何跨越肉身的障碍。
一部极具“动物性”的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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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一次。
她的视野,从“动物”,转向了“植物”——
三个不同的时代里,一群人和一棵树的故事。
人树情未了?
那可能低估了这个故事。
01
其中我们最挂念的人,自然是他——
梁朝伟。
饰演王教授,一名人类脑神经科学家,专门研究婴儿意识。
这次不能说是他最好的表演。(梁朝伟的出彩表演实在太数不胜数了。)
但这绝对是最“梁朝伟”的一次表演。
幽然,细腻,克制,静水深流。
在眼神的无声变换中,内心的纷繁思绪欲语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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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教授的故事,发生在距离我们最近的时代。
2020年,德国的马尔堡大学。
疫情肆虐,学校封闭,教学停止,实验室关闭,一切都停摆了。
诺大的校园里,只有两个人,滞留的王教授,与一名校园保安。
彼此之间,语言不通,身份殊异,交流为0,涌动着一股紧张的敌意。
在封控的状态下。
人只能吃饭、睡觉、运动、发呆。
无聊、重复、孤独,人的生命力仿佛也被封控住了。
机缘巧合下,王教授将目光投向校园里唯一的一棵银杏树。
他驻足,摩挲,好奇:
一棵树,一株植物,会有大脑的波动与心跳的声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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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棵银杏树。
它硕大、古老,出生于1832年,在不变的空间中静静伫立了上百年,看着人类在它的身边来来往往。
50年前的七十年代,1972年,它看到了住在附近的金发小伙汉内斯。
当其他大学生热火朝天地投身到时髦的左翼运动时。
汉内斯就像树一样,沉默,游离,不善交际,而出身于农村的他,偏偏又对周遭的花草树木提不起兴趣。
直到遇见了心动的对象,一个做植物学研究的女生。
为了靠近对方,原本不喜植物的汉内斯,也与植物亲近了起来。
浇灌花园的绿植、替女生照顾天竺葵、翻起了植物相关的书籍……
歌德的《植物变形记》。
68年前的二十世纪初,1908年,另一个女生也翻开过这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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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女生也是大时代下的一颗游离子。
她叫格雷特,是马尔堡大学第一位修读植物学的女学生。
“第一位”,意味着荣誉,但也意味着偏见、歧视与压力。
入学面试时,男教授们会刻意准备令人尴尬的擦边问题;每次上课时,男同学们的凝视,总是带着审判与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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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不欢迎你。”在校园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无声地驱逐格雷特。
只有它,银杏树,安静地拥抱着格雷特。
一如它对汉内斯、对王教授。
在大自然的抚慰中,孤独的人类找到了心灵的宁静。
但这,只是故事的第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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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眼尖的朋友或许已经发现——
这部电影,由三种截然不同的影像风格构成。
1908年的部分,采用35毫米的黑白胶片,复刻早期摄影的粗粝质感。
黑与白的泾渭分明,也是在昭示着当时的时代特性:讲究规则与权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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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2年的部分,采用16毫米的彩色胶片,有一种复古朦胧颗粒感。
烂漫、多彩、骚动,一如当时年轻人在追求的性解放、反文化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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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的部分,则是高清数字摄影,是先进的,清晰的,锐利的。
色调浓郁、精确,却始终有一种冷峻的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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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会这样?
当然有时代本身的表达——
它在讲历史的斗转星移,更是讲人类的沧海一粟。
在时间与大自然面前。
人类的生活,小到青春期的怦然心动,大到社会的整体结构、时代的风起云涌。
都仿佛只是一次快门,一段影像。
是树前掠过的一阵风,是风扬起的一粒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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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有人评价,这部电影是一部“去人类中心”的电影。
Sir持50%的赞同——
它当然是关于植物与自然的。
片中大量的近景、特写、长镜头,对准的,都是花草虫鸣,尤其是,那一棵百年银杏树。
不同时间轴里,树的肢体、皮肤、声音、呼吸、影子,被一一放大呈现。
人物的身影,反而常被虚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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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呢。
电影也始终围绕着“人类中心”。
它并非只是讴歌大自然对人类单向的关照。
而是呈现一个交互的过程——
人,能否感受到另一个生命。
它说的,是人与社会的“意识”。
1908年,格雷特被困在男权学术体制的意识里,林奈的植物分类法把花蕊命名为“丈夫”和“妻子”,男教授们用这套隐喻在面试中对她进行性骚扰。
在那个时代,女性进入学术圈,本身是一件“不得体”的事。
但格雷特最终拿起了摄影机。
她不再用林奈的分类法,而是用镜头去凝视植物,然后发现,植物的形态与自己的身体有着惊人的共鸣。
艺术打破了传统。
1972年,汉内斯被困在政治运动的意识里,周围的同学都在搞左翼运动,关心的是人类社会的宏大叙事。
一盆天竺葵?
谁在乎。
但当他为了心动的女生开始接触植物时,他发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天竺葵能感知他回家的信号,甚至替他开门。
感性打破了理性。
而2020年呢?
城市封控。
两个语言不通,立场不同的人被困在了一起,该怎么办?
除了矛盾,还是矛盾。
但。
当保安终于看到王教授的脆弱,当两个人开始为了一颗树而彻夜不眠,那些隔阂便消失了。
此时,感受消除了立场。
看到了吗?
三个故事,讲的其实是同一件事:人类的意识,既是我们感知世界的工具,也是囚禁我们的牢笼。
在现实中,有太多的东西会限制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会阻隔生命与生命之间的理解,这些东西可以是立场,可以是族群,可以是语言……
可是,在导演茵叶蒂看来——
生命与生命之间,应当是一个和谐的整体,彼此之间是流动的、可理解的。
就像一开始时,王教授拿发光的圆球所示范的“婴儿意识”。
什么意思?
这背后是一个很出名的理论:成人的意识像聚光灯,高度聚焦,但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我们看见了自己关注的东西,却对其余一切视而不见。
而婴儿的意识像灯笼。
它不聚焦,却能全面观照——
婴儿不区分重要和不重要,不区分人类和非人类,在婴儿的意识里,一片树叶的晃动和妈妈的微笑,拥有同等的存在感。
是的。
茵叶蒂借此讲的,不只是科学理论上的婴儿意识。
更是不同生命之间理想的共存状态:
它并非是限制
也并非是割裂
而是成为某种连续整体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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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在茵叶蒂的设想里。
并不只是万物有灵。
当一个人能感受一朵花的欢愉,一棵树的颤栗。
人才算是“开灵”,才会感知到世间万物生命的律动——
自己的,他人的,植物的,动物的,尘埃的。
03
说实话,这并不是一部“好看”的电影。
交叉跳跃的叙事,缓慢平淡的节奏,大量的空镜镜头,以及躲在画面背后需要慢慢咂摸的哲思主题。
(Sir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完全咂摸明白。)
它很难给观众带来即时的情绪反馈。
这也注定了,它很难点燃市场票房。
即使有梁朝伟的加持,首周末票房也不过是200万出头。
可惜吗?
当然可惜,毕竟,这可能是梁朝伟近十年来最认真挑选的剧本,最耐品的表演。
更可惜的是,它或许是为数不多具有“当下性”的电影。
这两年兴起一个说法,“公园二十分钟”,说的是——
在现代生活中,人们无处不感到压抑,只能纷纷逃向公园、山野,祈求在大自然中感到疗愈。
从这个角度来看,有着大量绿色的《寂静的朋友》,就是一部疗愈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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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与此同时。
影片中有个情节,让Sir走出影院后,产生了“后遗症”。
那是汉内斯与他喜欢女孩的初遇。
女孩大致说,每个植物其实都有自己的生命,以及灵魂,甚至语言,以至于她每次走入花园之中,就仿佛赤身裸体被许多人盯着一般。
镜头无时无刻不在体现这些。
墙上的爬山虎。
角落的野草。
在茵叶蒂的镜头下,这些植物生命力十足,他们默默地注视着人类的一举一动,看着人间的悲欢离合。
这样的感受,让Sir在离场之后,看到那些遮荫的植入忽然意识到——
我们总以为自然是人类的背景板。
但实际上,植物不是死物。
当你在凝视一棵树时,那棵树也在凝视你。
尤其是电影里的那颗银杏树。
很多人不知道,银杏是2.7亿年前的活化石,是银杏纲唯一存活的物种,没有任何近亲。
它是很孤独的植物。
当因疫情被困异国、举目无亲的王教授,赤身裸体走向那棵银杏树时,那不是普通的赏花弄草。
而是两个极致孤独的生命体,跨越物种的灵魂交融。
说到这里,不得不提一个细节——
王教授与保安在食堂相遇。
此时的他们,关系已经略微破冰。
只见他们各自拉开椅子,中间隔着两张桌子的距离,相对而坐。
然后才慢慢摘下口罩,在犹豫中迟疑地交谈。
这一幕,瞬间将Sir拉回6年前。
疫情期间,人与人之间充满警惕与防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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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如隔世。
我们现在不戴口罩了,人与人之间似乎可以无障碍交流。
真的如此吗?
导演茵叶蒂在采访中说过一句很残忍的话:
“疑惧之外,那是一次重启的机会,但我们本可以从中学到的东西,忘得太快了。”
忘得太快了。
脸上的口罩摘了,但内心的口罩依然在。
不安与怀疑,恐惧与仇视,反而在现实世界愈演愈烈,AI来了,把人类引以为傲的大脑和理性,“蒸馏”成一段数据、一个编码。
而这部电影说的是什么?
当电影结束,字幕缓缓升起。
在长长的演员表里,导演把所有出镜的植物,都一一列名。
不是布景,不是道具。
是演员。
和梁朝伟并列的演员。
是的。
这不是一部让你感到温暖的电影。
这是一部让你觉察出,我们的认知竟是如此狭隘的电影。
就像电影里一度传达给观众的概念,“花园,就是植物的动物园。”
你以为你在欣赏它们,但也许,是它们在忍受你。
但除此之外,还进一步——
电影最后的镜头,是1972年的汉内斯和2020年的王教授,跨越时空,共坐在同一棵银杏树下。
两个不同时代的人,被同一棵树记住了。
树不会遗忘。
它没有大脑,所以它不会筛选记忆,所有在它身边停留过的生命,它都记得。
一个也不会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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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助理:桀骜不驯八宝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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