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晚来我家那年,十四岁,瘦得像根豆芽菜。
她爹叶叔跟我爹是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发小,两个人在矿上干了半辈子。我记得小时候叶叔老来我家喝酒,跟我爹划拳,输了就拍桌子骂娘,赢了就哈哈大笑,笑起来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最后一次见他,是殡仪馆。矽肺,晚期,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耸着,像一具会喘气的骷髅。他拉着我爹的手,已经说不出整话了,翻来覆去就两个字:“老陆……老陆……”我爹蹲在床边,一米八几的糙汉子,哭得浑身发抖,眼泪砸在叶叔青灰色的手背上,一滴滴溅开。
叶晚就站在走廊尽头,穿着宽大的校服,袖子挽了两道,露出手腕上一截细得不像话的骨头。她没有哭,眼睛干干地盯着墙面,脸上的表情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葬礼结束那天,我爹把她领回了家。
我妈提前收拾了次卧,换了新床单,还特意去超市买了草莓味的洗衣液,说小姑娘都爱这个味道。她站在房间门口,手里攥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那大概是她全部的行李。
我妈蹲下来,温柔地跟她说:“晚晚,以后这就是你家。”
叶晚看着我妈妈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在自己房间的门口倚着门框看她,她忽然转过头来,那双漆黑的眼睛直直地望向我,瞳孔里映着灯光,像是两颗被水泡过的黑色玻璃珠。
十六岁的我,大概只是觉得家里多了一个人而已。
我妈给她请了三天假,第四天送她去了学校,跟我同一所高中,我高二,她高一。开学那天早上我出门上学,她已经站在门口等我了,穿着新校服,书包带子调得有点长,书包拖到屁股下面,整个人看起来更小了。
我爹说:“你带带你晚晚妹妹。”
嗯,妹妹。
刚开始的日子确实像个妹妹。她安静得过分,不说话,不笑,吃饭的时候坐在餐桌一角,筷子捏得死死的,夹菜只夹离自己最近的那盘,吃完就自己回房间关门。我有时候路过她门口,能听见里面很轻微的翻书声,像是怕吵到谁似的。
我学习一般,不好不坏,年级三百来名的水平。但她成绩好得出奇,第一次月考年级第二十八。我妈开家长会回来,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欣喜,想夸又怕刺激到我,最后把成绩单往桌上一放,拐弯抹角地说:“晚晚这孩子,底子好。”
我对她成绩好这件事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直到有一天晚上十一点多,我熬夜打游戏出来接水,发现厨房灯还亮着。
她蹲在冰箱旁边,正在吃一碗冷米饭。
说是吃,其实更像是往嘴里塞。米饭是从中午剩的,硬邦邦地结成块,她就着一点酱油和辣椒酱,一勺一勺地、拼命地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但吞咽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劲头,好像吃饭是一件必须要完成的任务。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叶晚?”我叫她。
她整个人猛地弹了一下,碗差点摔了,回过头来看我,嘴里的米饭还没咽下去,鼓着脸,眼睛瞪得溜圆。在那一瞬间,她脸上终于有了一个十四岁女孩该有的表情慌张,窘迫,还有一点点被抓包的心虚。
我皱了皱眉:“你晚上没吃饱?”
她从嘴角挤出一个含混的字:“不是……习惯了。”
习惯了。
我忽然想起叶叔走之前那半年,几乎不怎么吃东西了,吸一口氧气咳半天。家里的饭大概一直是糊弄着做的,或者根本没人在她身边盯着她好好吃饭。
那时候我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不舒服,说不上来的不舒服。我去锅里盛了碗热水,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开火煎了。她蹲在旁边看,手里还端着那碗冷米饭,像只被主人遗弃又捡回来的小猫,不敢走也不敢靠近。
我把煎蛋铲到她碗里:“明天开始晚饭不够就说话,我妈烧的菜多,够吃。”
她低着头,盯着碗里金灿灿的煎蛋,睫毛扇了扇,忽然大颗大颗的眼泪就砸下来了。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就那么安静地、无声地掉眼泪,一滴一滴地砸进米饭里。
我慌了:“诶,你哭什么,是不是咸了?”
她摇头,使劲摇头,嘴唇抖得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声音小小的,像是怕惊醒谁:“哥,谢谢你。”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哥。
从那以后,她好像真的慢慢开始融进这个家了。吃饭的时候会夹菜了,偶尔会跟我妈一起看电视剧,我妈哭得稀里哗啦的时候,她就在旁边递纸巾。到后来她甚至敢跟我开玩笑了,有一次我在厨房煮泡面,她走过来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哥,泡面煮成这样,你是跟面有仇吗?”
我拿筷子敲她脑袋:“你不吃拉倒。”
她把碗端过去,吸溜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又没说不吃。”
我爸妈在客厅听见我们拌嘴,对视一眼,都笑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平淡得像白开水,但白开水有白开水的好。高考前我压力大,失眠熬到凌晨两三点,起来上厕所发现客厅灯开着,她趴在茶几上写作业,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牛奶。
我走过去,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哥,你也没睡?”
“嗯,睡不着。”
她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包速溶咖啡递给我,想了想又抽了一包给自己:“陪你。”
我们俩坐在沙发上,她写她的数学卷子,我背我的英语单词,谁也不说话。深夜的客厅很安静,只有一个落地灯亮着,灯光昏黄,罩住她半边脸。她低头写字的时候,刘海垂下来挡住眼睛,手指握着笔,指节细长白净,跟刚来的时候那个瘦巴巴的豆芽菜已经不一样了。
那时候我模模糊糊地想,这个妹妹养熟了,还挺好的。
高考结束那天晚上我回家,进门就闻到一股糊味。跑到厨房一看,叶晚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的鸡蛋已经黑得碳化了,她手忙脚乱地关火,脸被油烟熏得红扑扑的。
她看见我,表情有点尴尬,但还是把那盘黑乎乎的炒蛋端了过来,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恭喜哥高考结束,这是庆功宴。”
我看着那盘炭,嘴角抽了抽:“你确定这是庆功宴不是鸿门宴?”
她伸手推了我一下:“吃不吃?”
我吃了。真吃了。吃到最后两口的时候感觉在嚼碳,但看她一脸期待地站在旁边,还是咽了下去。她看我吃得干净,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绷住了,转身上楼的时候说了一句:“等我高考完,换你给我做。”
那时候我以为她在开玩笑。
后来我去了省城的大学,学的土木工程,大二谈了恋爱,大三分手,日子过得稀里糊涂但也没出什么大岔子。叶晚高三那年我寒假回家,发现她长高了不少,脸上的婴儿肥褪了,下颌线变得清晰凌厉,头发散下来,披在校服外面,跟两年前那个蹲在冰箱旁边吃冷饭的小女孩已经判若两人。
她正在准备高考,书桌上堆的卷子码得像小山一样高。我推开她房间门的时候,她从卷子里抬起头,怔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不大,但亮得很,像冬天早晨拉开窗帘时忽然涌进来的光。
“哥,你回来了。”她说。
我把给她带的奶茶放在桌上,顺势坐下来翻她的模拟卷,看到总分那一栏的时候,我愣住了。六百四十七分。年级第三。
“你这也太猛了吧。”我震惊地回头看她说。
她靠回椅子里,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抬起来,那个表情带着一点得意和一点矜持,像只骄傲的小猫:“怎么,不行?”
“行,太行了。想去哪儿?”
“想去你的城市。”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晚吃米饭还是面条”。但她的眼神跟语气不一样,那个眼神我在很多年以后才真正读懂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甚至不像是在回答一个随口问出的问题。
我当时没当回事,只是拍了拍她的脑袋:“哥那破地方有什么好的,你考个985不香吗?”
她低头喝奶茶,没说话。
后来她确实考到了我的城市,但不是跟我一个学校。她去了另一所大学,跟我隔着半小时地铁。她爸妈都走了,通知书是寄到我们家的,我爹捧着那个红色信封看了半天,又笑了半天,最后沉默下来,把信封放在茶几上,去阳台抽了一根烟。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叶哥你看没看到,你闺女出息了。”
开学是我和妈妈一起送她去的。报到那天太阳很大,我帮她拖着行李箱走在校园里,她跟在旁边,忽然伸手扯了扯我的衣袖,声音闷闷的:“哥,你以后会来看我吗?”
“废话,”我说,“地铁半小时的事。”
她抿了抿嘴,低下头,没再说什么。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落在她头发上,她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干净得像刚从水龙头下冲出来的。
我妈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我们俩,目光在我和叶晚之间转了个来回,没有说什么,只是很快地转了回去,肩膀好像微微动了一下。
大学那几年,她每个周末都会来我学校找我。有时候是来蹭饭,食堂的饭卡她自己的用不完偏要来刷我的,理直气壮地说“哥的饭卡比较香”;有时候就是坐坐,在我宿舍楼下等,看到我出来就招招手,手里经常拎着两杯奶茶或者一袋水果。
我室友赵磊是个嘴贱的,第一次见她就跟她说“陆深你小子金屋藏娇啊”,被我一脚踹开。后来赵磊见得多了,每次叶晚来就挤眉弄眼地跟我说:“妹又来了啊,长得越来越行了啊。”
我每次都骂他滚,但心里隐约觉得,好像确实有什么东西不太对了。
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她有一次穿了一条裙子来,我开门看到她的时候心跳漏了半拍;也许是有一次下雨她没带伞,我把外套罩在她头上,两个人挤在公交站牌下面,她仰起脸来看我,雨丝蹭过她的睫毛,她的鼻尖凉凉的,几乎要碰到我的下巴;也许是有一次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不敢动,就那么坐着,手臂发麻了也不敢动,低头看她的睡脸,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蝴蝶扇动翅膀。
也许是所有的事情加起来,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悄悄越过了某条线。
她大二那年寒假回家,我妈在饭桌上忽然提起了一句:“你张阿姨上次来说想给你介绍个对象,姑娘在银行上班,条件不错。”
我还没说话,叶晚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过了两秒才夹起一块排骨,声音不大不小地说:“哥才二十五,急什么。”
我妈看了她一眼,笑着岔开了话题。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看电视,她从楼上下来,穿着睡衣,外面裹着一条毯子,缩在沙发另一头跟我一起看。电视里放的是个无聊的综艺节目,她根本就没在看,眼睛盯着屏幕,但焦点是散的。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忽然开口了:“哥,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手里转着遥控器,停顿了一下,说:“没有。”
她“哦”了一声,又沉默了很久。
“那你想谈恋爱吗?”
我转头看她,她缩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灯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抓着毯子边沿的手指用力得发白。
“你怎么忽然问这个?”我说。
她没回答,把毯子往上一拉,盖住了半张脸,声音闷在毯子里,含混得像隔了一层雾:“随便问问。”
我知道不是随便问问,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事实上在那一刻,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已经快要堵到嗓子眼了。那个声音想说:我大概已经喜欢上了一个人。但我没有说出口。因为那个人她姓叶,她叫我哥,她住在我家,她的父亲是我父亲的发小。
我不确定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也许是那个煎蛋的夜晚,也许是她叫我“哥”的那个瞬间,也许是她从卷子里抬起头来看我的那个笑容。总之当我意识到的时候,这颗种子已经长成了一棵树,根系扎得又深又密,拔不掉了。
可我不能说。至少在那天晚上不能说。
暑假结束回学校之后不久,有一天下午,我正在图书馆假装看书,叶晚忽然发消息过来,让我八点去她学校一趟,说有东西给我。我问什么东西,她不肯说,只回了三个字:“你来了就知道了。”
晚上七点五十八分,我站在她宿舍楼下,手里什么也没拿,心里七上八下的。
八点整,她下来了。
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发尾微卷,应该是刚洗过吹过,带着一种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她化了很淡的妆,嘴唇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透明的蜜。路灯的光打在她身上,整个人像是从某种暖色调的电影里走出来的。
我的心跳从那一刻开始失控。
她走到我面前,仰着脸看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像是有火焰在瞳孔深处安静地燃烧。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玻璃珠掉在瓷盘上:
“哥,我认真问你一个问题。”
“你拿我当妹妹,还是媳妇?”
我愣住了。
操场的灯光很亮,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条细细的线,连接着我们两个人之间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这些年。
我张开嘴,又闭上了。有一个瞬间,我能感觉到答案就在喉咙口,像一条鱼在浅水里扑腾,随时都要跳出来。但我爸的脸,叶叔的脸,我妈在厨房忙碌的背影,一张张从我脑子里闪过,像走马灯一样。
“我……”
我刚开口,她忽然踮起脚尖,吻住了我。
那个吻很短,大概只有两三秒。她的嘴唇很软,带着微微的凉意,还有一点甜,像是草莓味润唇膏的味道。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在退了,退了两步,站在路灯底下,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像一只煮熟的虾。
她抬着下巴看我,眼神里有紧张,有倔强,还有一点点委屈。她的声音有一点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很重:“你不用现在回答。”
“但我想让你知道,”她说,“我从来都没有把你当过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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