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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年我复员回家,情敌把我分最远乡镇,结果我赢了事业也赢了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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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我脱下军装回到家乡的那天,雨下得很大。

军用背包带子断了,我用牙咬住一端,腾出手去抹脸上的雨水。身后有人按喇叭,我往路边闪了闪,一辆黑色桑塔纳溅起水花,从我身边飞驰过去。我认出那是县里为数不多的小轿车之一,属于物资局赵局长的专车。后座上隐约坐着一个人,正侧头看窗外,目光从我脸上轻飘飘滑过,像在看一棵行道树。

车里的人是秦志远。

三年前,我们还是“情敌”。高中三年,我拼了命地喜欢林小雨。她在县城一中读书,每天从城东的家走到学校,会经过一片梧桐树荫。我故意把自行车骑得很慢,等她经过时假装偶遇,说“真巧,你也走这条路”。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是啊,真巧”。第三次说“真巧”的时候,她捂住嘴笑出了声,说你天天在这儿等着,当我看不出来?我脸一下子红了,她反而大大方方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她家的电话号码。

那年头,有电话的人家不多,林叔是县医院的医生,算是体面人家。

秦志远也在追她。他家境好,父亲是县里一个部门的领导,穿的衣服都是上海带回来的,谈吐也比我这个乡下孩子强得多。但他有个毛病,追女孩子时心高气傲,总觉得凭家世就能赢。林小雨不喜欢他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这是后来她亲口告诉我的。

我当兵的决定做得突然。那年征兵开始,我爹在田里崴了脚,家里没了劳力,当兵算是给家里减轻负担,也是给自己找出路。临走的头天晚上,我在林小雨家楼下等她,她穿着校服下来,路灯下眼睛里亮晶晶的。我说,等我回来。她说,好。没有更多的话,那个年代的感情就是这样的,像埋在土里的根,看不见,却在拼命生长。

入伍体检那天,我排了一上午队。前面是秦志远,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现在还记得——不是恨,是不屑。好像在他眼里,我压根不配跟他站同一条队伍。他没通过体检,不是身体有问题,是“关系”没理顺。后来听说他爸走了不少门路,最终还是没能把他送进部队。那天他黑着脸走了,经过我身边时,肩膀撞了我一下,没说对不起。

我倒要谢谢他那一撞。要不是他,我不会在部队咬牙坚持,不会考军校,不会被送去教导队,不会学会那些将来让我安身立命的实战技能。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年轻时越是被看低,越卯着一股劲想证明自己。

三年,我从一个新兵蛋子干到班长,入了党,立了个三等功。当兵第三年,组织上找我谈话,说我符合提干条件,让我好好干。我给林小雨写了封信,说了这个好消息,信寄出去半个月,等来的回信只有一句话:家里给我安排了相亲对象,别再等我了。

我盯着那页薄纸,翻过来看有没有别的字,翻了好几次,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我跑到训练场,对着沙袋打了两个小时,直到指节上的皮全部磨破,血渗出来染红了帆布。班长来拉我,我把信攥成一团塞进裤兜,说没事,手痒。

后来探亲回家,我才知道相亲对象是秦志远。他爸使了不少劲,把这门亲事给撮合成了。林小雨愿意吗?我不知道。有些事经不起细想,想多了都是自找折磨。归队那天,我走得很早,天还没亮,雾气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路过林小雨家门口,看到窗棂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年秋天,我复员了。

到了县里看到安置文件时,我才明白秦志远把“情敌”二字记得有多清楚。复员办的人把我叫去,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着分配去向:青山乡。那个地方我看了一眼就开始捋袖子,不是气得想打人,是真的觉得荒诞。青山乡离县城一百二十里,从县城坐班车到镇里要四个小时,下车后还要翻两座山,走三个小时的土路才到乡政府。那里不通电,喝水靠挑,赶集要翻两座山头。

全省最偏远的一个乡镇,没有之一。旁边坐着一个同时复员的战友,他看了一眼分配单,倒吸一口凉气:“你得罪谁了?”

我没说话。复员办的人咳嗽了一声,说这是组织研究决定的。我说知道了,拿着分配单出了门。

站在县城汽车站,我点了一根烟。三年军旅生涯教会我的最重要一件事,就是把情绪当敌人,你越愤怒,它越能毁掉你。我把分配单折好,塞进口袋,先去买了一张去青山乡的票。

到青山乡报到那天,乡里派了个老文书来接我。他姓孙,五十多岁,身上穿着发白的中山装,袖子磨得起了毛。老孙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分来的?好多年没见过往这儿分人了。”他打量我一眼,“县里有人整你?”

我没接这个话,问乡政府在哪。老孙指了指前面,“这就是。”

青山乡的“乡政府”是三间土坯房,墙面上刷的白灰剥落了大半,左边的角上豁了个口子,露出里头的泥坯。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字迹模糊得快要看不出来。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用油毛毡和石头压着。院子里长着半人高的荒草,墙角堆着几把生了锈的锄头。

老孙把我带到第二间屋子,推开一扇嘎吱作响的木门:“这是你住的地方。”屋子大概十来个平方,一张木板床,四脚不平,垫了一块砖头。一张三条腿的桌子,缺的那条腿用几本旧书垫着。桌上坐着一盏煤油灯,灯罩上落满了灰,拧下来擦干净,还能看到里面半瓶煤油。

老孙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转身对我说:“这房子漏雨,明天我让老张来补补瓦。”又指了指院子角落,“厕所在那边,茅坑有点深,上厕所小心点别掉下去。”最后指着东边山梁方向,“乡里没有伙食,自己烧。去供销社买点挂面,山上能开点荒地种菜。”

我“嗯”了一声,把背包扔到床上。老孙出门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两个皮蛋塞给我:“先垫垫。”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雨声。屋顶有几处漏雨,我用脸盆接了三个地方,雨水打在搪瓷盆底,叮叮咚咚的,倒像某种不知名的乐器。煤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村子在夜里是彻底的安静。

我想起分配单上那个刺眼的红章,想起秦志远坐在桑塔纳里的侧脸,想起林小雨信纸上那十个字。想这些有什么用?明天太阳照常升起,青山乡的晨雾照样从山沟里漫上来,我该挑水还是得去挑水。

从那天起,我每天六点起床,先挑水,再劈柴。办公室没有文件可处理,我就把乡里的老档案翻出来重新整理,那些档案有的沾满了老鼠屎,有的被虫蛀了一半,我一本本清理、晾晒、重新编号。乡里只有一个老式铅字打字机,字盘上缺了好几个字,我给修好了,把整个乡的资料都重新打了一遍。

老文书孙叔后来逢人就说我“这孩子可以”。乡党委书记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干部,转业军人出身,腿有点瘸,是当年修路时被石头砸的。他起初没怎么注意我,直到有一天路过办公室,看见我把全乡的人口台账抄写了一遍,用钢笔工工整整地装订成册,翻开看了看,抬头看了我好一会儿,说了句:“当过兵?”

“当过。”

“哪个部队?”

我报了番号。陈书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第二天,他让人给我送来一床新棉被,说山里边冷,别冻着。

又过了半个月,陈书记把我叫到他屋里,递给我一根烟,自己先点了:“小郑,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这是第二个人问我这个问题。陈书记是转业干部,在县里还有说得上话的老战友,他主动提出帮我去问问情况。我跟他说不用了。

他看了我一眼,也没再坚持,只说:“既然你分到我们青山乡,就好好干。我们这地方是穷,但人在,我就不信搞不好。”他顿了顿,“你把这些年的人口台账、土地台账都理清了,明年开春,乡里要搞农业结构调整,需要数据说话。”

我应了下来。

青山乡的日子很苦,但我学会了在这种苦里找自在。山上多的是毛竹,我砍了几根,做了一张竹椅,又做了一张小茶几,摆在门口。天晴的时候,搬把椅子坐那儿看书,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近处是炊烟袅袅的村落,倒也自在。供销社的老李每次看见我,都问我有没有对象,说要给我介绍一个。我说不急,老李以为我谦虚,非要拉我去看人家姑娘,我只好说部队纪律严,复员军人也不能随便搞对象。老李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走了。

其实我心里清楚,我什么条件都没有,拿什么成家?

那两年,我把青山乡大大小小的事情摸了个遍。哪个村有几口人,哪块地种什么作物收成好,哪条河沟适合养鱼,哪片山林可以开发经济林,我都记在一个本子上。晚上没事做,趴在煤油灯下面写工作笔记,写着写着就到后半夜,煤油烧完了,才摸着黑上床睡觉。

有一次陈书记半夜上厕所,看见我屋里的灯还亮着,推门进来,看见我正趴在桌上画青山乡的简易地图。他拿起来看了看,没吭声,第二天让人从县里给我带了一卷绘图纸和一盒彩色铅笔。

1987年春天,县里搞农业结构调整试点,青山乡被列入备选名单。陈书记带着我和几个乡干部,在县里汇报了三天。那些数据、那些规划,都是我这几年一笔一笔统计出来的。汇报材料也是我写的,用的是在部队学的公文写作功夫,条理清晰,论据充分。县里几个领导听完,问了不少问题,有一个正好是农业口的,懂行,问得很细,我都答上来了。

最终结果出来那天,青山乡被确定为全县三个试点乡镇之一,每年有专项资金扶持。

消息传回乡里,陈书记高兴得喝了半斤白酒,拉着我的手说:“小郑啊,你是我见过的最能吃苦的年轻人。”他打了个酒嗝,“我转业二十多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有的年轻人,分到好地方就飘,分到差地方就垮。你不一样,你是越差的地方越稳当。”

我说:“部队教的。”

陈书记摆摆手:“部队教不了这个,这是你自己的本事。”

试点工作搞起来之后,县里来人越来越频繁。我被抽调到县里开过几次会,每次去,都能看到一些人不太自在的表情。当初把我分到青山乡的那个安置科长,有一次在走廊里碰见我,眼神躲闪了一下,装作没看见走了。秦志远那时候已经在县物资局做了副股长,有一次在政府大院里碰到,他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腋下夹着公文包,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没多说话。

他大概以为我会恨他,或者至少会气急败坏地找他理论。但我没有,因为实在没有必要。

转折来得毫无征兆。

1988年秋天,我从青山乡坐班车去县里参加一个农业工作会议。车上人多,我拎着两包山货靠窗站着,旁边的大妈认出了我,硬要给我让座,我没让,她就一直跟我拉家常。车开到半路,路边有个人在招手,司机停了车,上来一个女人。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站在了我面前。

林小雨。她穿着白色碎花衬衫,头发剪短了,齐耳,看起来比高中时成熟了很多,但笑起来眼睛还是弯弯的,和从前一模一样。她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上面印着“县人民医院”几个字,看来她是接了班,在县医院做护士了。

我们同时愣住。车里安静了两秒,只有发动机突突突地响。然后她先开口,声音不大:“郑远,好巧。”

“巧。”我说。

旁边的大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嘴角露出一丝了然的笑,站起来说:“小姑娘你坐,你们聊。”说完硬挤到我旁边站着了。

林小雨没客气,坐下了,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着包带。车开始爬山,拐弯的时候她身体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肩膀,她身体明显僵了一瞬。我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站在过道里。

我们聊了几句,都是些不咸不淡的话。你多大了,你在哪上班,青山乡有多远。好像两个刚认识的人,而不是曾经写过情书、发过誓要说永远的人。她问我结婚了没有,我说没有,对象不好找。她问为什么,我说太远了,人家姑娘一听青山乡,连面都不愿意见。她笑了一下,没接话。

车到站的时候,我先帮她拎包下了车。站在车站门口的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忽然抬眼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完全没有准备的话:

“郑远,我是县医院的护士了,已经转正了。”

“那挺好的。”

“那个……有件事……我三年前没有和你说明白。和秦志远的事……是我爸的意思。我那时候刚毕业,没工作,家里条件也不好,我爸说秦志远家里能帮我安排进医院,我就……就……”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很复杂,有愧疚,有不甘,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希望。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沉默了一会儿,说:“过去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一个男人从车站外面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把黑伞——没下雨,但他拿着伞,是怕太阳晒着。是秦志远,他穿着熨得笔挺的白衬衫,皮鞋锃亮,头发打了发胶,梳得一丝不苟。他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揽住林小雨的肩膀,笑着说:“我来接你,这位是?”

他看着我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真的不认识我。我也笑了一下:“郑远,林小雨同学。”

秦志远“哦”了一声,伸出手来跟我握了握,手劲很轻,指尖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他说:“久仰久仰,你现在在哪里工作?”

“青山乡。”

“青山乡?”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在回忆这个地名,“哦,好地方,山清水秀。”说完自己笑了笑,转头对林小雨说,“车在外面,走吧。”

林小雨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跟着他走了。黑伞挡住了她的侧脸,很快消失在车站门口的人群里。

我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那两包山货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拿出烟来点了一根。梧桐树的叶子开始落了,有一片打着旋儿落在我肩上,我伸手拈起来看了看,黄了。

那天晚上的会上,我做了青山乡的试点工作汇报,县里的领导很满意,当场表态明年追加专项经费。散会以后,农业局的老刘拉我去喝酒,我说不喝了,明天一早还要赶班车回青山乡。老刘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郑,你是个干事的人,早晚要调回来的。”

我说:“青山乡也挺好的。”

老刘笑了:“好什么好,连个像样的厕所都没有。”

我回到招待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闪过往车站里那个画面——秦志远揽着林小雨肩膀时的那种理所当然,林小雨低头时睫毛颤动的那一瞬间,还有他们转身离开时,秦志远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转瞬即逝,但我看见了。

那是一种胜利者的笑容,居高临下,志得意满。在他看来,他赢了。抢走了我的女孩,把我发配到了最偏远的地方,事业上压制我,感情上羞辱我,一切都是他的胜利。

我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出青山乡的三间土坯房、那条永远走不完的土路、煤油灯下熬夜画地图的背影。如果拿这些去跟秦志远的白色桑塔纳、熨得笔挺的衬衫、县物资局的体面职位比,谁更值得?

我不知道。但我突然很想回青山乡。想那里的安静,想那里不用刻意讨好谁的日子,想那里夜里的星星,多得密密麻麻,明亮得像能滴出水来。

日子继续过。试点工作越做越好,青山乡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偏远山区,变成了全县农业结构调整的样板。我开始在县里有了名声,甚至地区都来人考察过。1989年春天,县里要成立一个农业综合开发办公室,从各乡镇抽调人员,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调令下来的那天,陈书记破例喝了酒,还是半斤白酒,喝得眼眶发红:“小郑,你走我不拦你,你该去更大的地方。但你记住,青山乡永远是你的家。”老文书孙叔从家里拿来一袋干蘑菇,扎好口子塞到我手里,说了句:“好好干,别给青山丢人。”说完吸了口烟,转身走了,背影像山里一棵老松树。

我到县里报到那天,在政府大院再一次遇到秦志远。他看见我,脸上的表情终于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笑了。他显然听说了我的调令,也听说了县里要重用我的传闻。他站在走廊的另一头,和我对视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我猜他心里一定在想:这个人怎么还没完?

他到这个时候都没有明白一件事——他以为把我扔到最远的地方就能困住我,但我从来就没有被困住。青山乡不是他的牢笼,是我的磨刀石。

那之后的故事,说起来就简单多了。我在县农业开发办干了两年,把青山乡试点的经验推广到全县十多个乡镇,效果显著,全县农业产值翻了一番。1991年,我被提拔为县农业局副局长,年仅二十八岁,是当时全县最年轻的副科级干部。

而秦志远,物资局在机构改革中被撤销,他被调到县商业局当了个普通科员,听说每天上班就是喝茶看报,偶尔跟同事发发牢骚。他的人生巅峰,大概就是1985年把我分到青山乡的那一天吧。

至于林小雨——她后来离了婚,因为秦志远在她怀孕期间,和一个外地来做生意的女人有了私情,被林小雨当场撞见。林小雨没有忍,直接去法院起诉离婚,这在当时的县城也算个不大不小的新闻。孩子判给了她,是个女儿,那年刚上小学。

这些都是我后来听说的。

1992年秋天,我从县农业局办公室出来,去县政府开一个会。经过医院门口时,又碰到了林小雨。她穿着白大褂,站在门诊大楼前面的台阶上,扬起脸看着一棵梧桐树,不知道在看什么。风吹起她白大褂的下摆,她还是那种很安静的神情,像高中时代一样。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也抬头看了看那棵梧桐树。树叶已经开始黄了,秋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

“在想什么?”我问。

她转过头,看到是我,怔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和七年前不一样了,多了些东西,也少了些东西。多了成熟和沉静,少了年少时那种不谙世事的轻快。

“在想我女儿,”她说,“她说明天要带一片梧桐叶去学校做手工。”

“那这片好看。”我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叶子,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看,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郑远,你说人这一辈子,能不能走回头路?”

梧桐叶在她手心里被风吹得微微颤动。我看着她的眼睛,这一次我们之间没有任何阻碍——没有秦志远,没有分配令,没有那些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世俗和流年。

“走回头路没意义,”我说,“但可以从头开始。”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盈盈的,像当初在梧桐树下对我笑的那个女孩子。只不过这一次,她的眼睛里没有单纯的欢喜,还有泪光。

后来——

后来就是我们的事了。我和林小雨在一起了,那一年我三十岁,她二十八岁,我们都不再年轻,但我们还有很多很多年可以一起走。她带着女儿嫁给了我,我当了她女儿的继父,视如己出。小家伙一开始叫我叔叔,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改了口,叫我爸爸。

再后来,我做到了副县长,分管农业农村工作。每次去青山乡调研,我都要在老孙叔家门口坐一会儿。他老了,腿脚不利索了,但每次看到我来,都要拄着拐杖站起来,说“小郑来了”。陈书记已经退休了,搬到县里跟儿子一起住,逢年过节我都会去看看他,带两瓶他爱喝的酒,听他说“小郑你有出息了”。

青山乡通了大马路,拉上了电,家家户户用上了自来水。乡政府那三间土坯房早就拆了,建起了三层小楼,院子里不再长荒草,停着几辆公务用车。当年我睡的那间屋子,现在是乡档案室。有一次我进去看了看,墙上还留着当年煤油灯熏黑的痕迹。

我坐在门口那把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竹椅上,风吹过来,带着山野里草木的清香。远处的山层层叠叠,还是当年的模样,近处的村落变了,家家户户盖起了小洋楼,烟囱里冒出来的炊烟还是袅袅的。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有时候我想,也许我应该谢谢秦志远。

不是客气话。如果没有他,我不会去青山乡,没有青山乡,就没有后来的一切。是他自以为聪明地把我扔到了最偏远的地方,以为那样就能毁掉我的前程,让我一辈子在山沟里打转。但他不知道,有些人不害怕偏远,不害怕贫穷,不害怕被这个世界的最冷处。他们只怕没有机会证明自己。

而他给了我这个机会,用最笨的方式。

所以你不必恨那些试图推倒你的人,他们在帮你测量你扎在这土地里的根,到底有多深。

那年秋天,林小雨在阳台上晾衣服,我坐在下面看文件,女儿——不,是我女儿,跑过来趴在我膝盖上,仰着脸问我:“爸,你跟妈妈是怎么认识的?”

我想了想,说:“很早以前就认识了,在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路上。”

“后来呢?”

“后来你爸去当了兵,复员回来被分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林小雨端着洗衣盆走进来,接过了话头,嘴角带着笑意,她看向我,目光温柔得像山间的溪水。

“然后呢?”女儿追着问。

我合上文件夹,把女儿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夕阳把云彩染成了金色,梧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我想起1985年那个下着大雨的傍晚,想起军用背包带子断掉时,我用牙咬住一端的样子。

“然后你爸就是那个很远的地方,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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