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才五个月大,小小的身子裹在洗得发白的蓝色抱被里,软得像一团没了力气的云。老周弓着背坐在床边,胳膊圈着儿子温热的小尸体,鼻尖蹭着孩子软乎乎的胎发,一滴泪也掉不出来。
凌晨三点,护士撤完最后一次监护仪,病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蹭着玻璃响。他把脸埋进孩子颈窝,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点淡淡的奶香味,昨天下午这时候,孩子还攥着他的手指咯咯笑,口水蹭了他一手背。
“周哥,你听我的,回病房躺会儿吧。”妻子林慧被亲戚架着坐在走廊长椅上,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眼睛肿得核桃似的,却还撑着往病房里望。
老周摇摇头,下巴抵着孩子的头顶,声音闷得像堵了棉花:“我不回,他冷。抱着暖和。”
他是下午四点接到的急诊电话。工地脚手架滑下来砸中了临时板房,他冲进去救工友时,怀里还揣着刚从家里接来的儿子。板房塌的那一下,他把孩子死死护在胸口,自己后背被砸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可孩子还是没躲过那截飞出来的钢筋。
医生说孩子是颅内出血,送来的时候就没了呼吸。他盯着抢救室上方的红灯,直到它灭下来,直到医生摘下口罩说“节哀”,全程没晕过去,也没掉一滴泪。只是抱着孩子冰凉的小手,反复问:“真没了?再查查,是不是弄错了?”
后半夜,病房里只有他和孩子。他把孩子的小被子掖了又掖,怕漏一点风。孩子的小手蜷在他掌心,小小的,指甲盖粉粉的,像刚长出来的小花瓣。他想起孩子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像只小猫,他笨手笨脚地抱,怕把这团小肉团捏碎了。
想起第一次给孩子换尿布,手忙脚乱弄了一手,孩子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牙。想起上周,孩子第一次叫“爸爸”,含糊不清的,却让他在工地上逢人就显摆,掏出手机给工友看那段视频,笑得合不拢嘴。
这些日子像放电影,一帧帧在脑子里过,可心口像堵了块大石头,压得喘不过气,却挤不出一滴泪。他就这么坐着,坐得腿麻了,就轻轻换个姿势,生怕动得重了,惊扰了怀里的小家伙。
天快亮的时候,走廊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孩子的外婆和奶奶,还有林慧的哥哥。他们一进病房,就看见老周抱着孩子坐在床边,背挺得笔直,像尊雕塑。
孩子的外婆先撑不住,“哇”一声哭瘫在地上,手拍着地砖,反复喊:“我的乖外孙啊,怎么就这么走了……”奶奶扶着门框,腿一软也坐了下去,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嘴里念叨着:“造孽啊,这是造了什么孽……”
林慧被亲戚扶着进来,一眼就看见那团小小的蓝色,身子晃了晃,直接直挺挺倒了下去。老周的哥哥眼疾手快扶住她,却还是晚了一步,她重重摔在地上,和婆婆、外婆挤在一起,三个人哭成一团,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病房里瞬间乱成一团。有人喊着“快送医”,有人忙着扶人,有人偷偷抹眼泪。老周没动,还是抱着孩子,只是眼睛慢慢红了,视线渐渐模糊。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孩子的小脸在晨光里泛着青白。他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颊,声音轻得像羽毛:“宝宝,你看,大家都来陪你了。你别怕,爸爸在呢。”
这一闹,直到上午十点,林慧才被扶回床上。她睁着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不吃不喝,也不说话。老周把孩子交给了殡仪馆的车,临走前,他亲了亲孩子的额头,那触感冰凉,像摸到了冬天的冰块。
他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后背的伤口疼得钻心,可他没喊疼。哥哥递给他一支烟,他接了,却没点,捏在手里,烟纸都被汗濡湿了。
“弟,你哭出来吧。”哥哥拍着他的背,“憋坏了身子。”
老周摇摇头,望着窗外的老槐树,叶子绿得晃眼。他想起昨天,孩子还在这棵树下的婴儿车里玩,抓着蝴蝶跑,他站在一旁,看着阳光洒在孩子身上,暖得不像话。
“哭不出来了。”他声音沙哑,“就觉得,像做了场梦。醒了,孩子就没了。”
他是个普通的农民工,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想攒钱给孩子买奶粉,买玩具,送他上学,看他长大。可现在,连这个机会都没了。
下午,社区的人来了,送了慰问金,也说了些“节哀顺变”“注意身体”的话。林慧的娘家人来了,带来了换洗衣物,却没人敢提孩子的葬礼细节。
老周去殡仪馆看了孩子最后一面。孩子躺在水晶棺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像只是睡着了。他蹲在棺木前,轻轻摸着孩子的小脸,这一次,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棺木上,碎成一片。
“宝宝,爸爸对不起你。”他哽咽着,“爸爸没护住你。”
葬礼办得很简单,来了不少工友和亲戚。大家都低着头,没人说话,只有哀乐响着,一遍又一遍。
下葬那天,老周亲手把孩子的小棺材放进土里。他填了第一锹土,土落在棺材上,发出“咚”的一声,像砸在他心上。他填得很慢,每填一锹,就喊一声“宝宝”,直到铁锹上沾满了泥,他的手也抖得握不住。
林慧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孩子的小鞋子,红色的,上面绣着小老虎。她看着坟头,眼泪无声地流,却没哭出声。
回去的路上,老周抱着孩子的小被子,坐在车里,一路沉默。车窗外的风景往后退,像那些来不及珍惜的日子,一去不返。
到家的时候,小狗摇着尾巴跑过来,蹭他的裤腿,嘴里“呜呜”地叫。他蹲下来,摸着小狗的头,小狗舔了舔他的手,暖暖的。
“它还在等你呢。”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像是在对孩子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晚上,他躺在孩子的小床边,床上空荡荡的,只有孩子留下的小枕头。他抱着枕头,仿佛还能闻到那点淡淡的奶香味。
林慧走过来,坐在他身边,轻轻靠在他肩上。“老周,”她声音很轻,“我们还能再有一个孩子吗?”
老周没说话,只是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也照在床头柜上孩子的照片上,照片里的孩子笑得眉眼弯弯。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日子该怎么过。只是心里清楚,这辈子,他都不会忘记这个五个月大的孩子,不会忘记这个抱着他睡了一晚的长夜。
日子还要过,只是心里永远空了一块。就像老家的那棵老槐树,春天还会发芽,可有些枝桠,永远断了,再也接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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