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年我骑摩托车送邻居闺女去体检,路上她:我体检不过就不回来了
1995年,我二十一岁,在镇上农机站上班。
那年秋天的一个早晨,我刚把摩托车从院子里推出来,邻居张婶就急匆匆地跑过来了。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两只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说:“建国,你今天去不去镇上?”
我说去。
“带上小芸吧,她要去体检,一早的车没赶上,下一趟要等两个钟头。”
小芸是张婶的小闺女,那年十九岁,在县里的师范学校读书。我认识她很多年了,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从一个扎着羊角辫、满村疯跑的小丫头,长成了一个文文静静的大姑娘。她在县里上学,不常回来,我也有两三个月没见过她了。
我还在犹豫,张婶已经回头喊了:“小芸!快点!建国捎你去!”
小芸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以前见她都是穿校服或者家常衣服,那天她换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了起来,露出干干净净的脖子。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肩上还挎着一个帆布书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她走到我跟前,低着头叫了一声“建国哥”,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说上车吧。
我的摩托车是一辆黑色的嘉陵,七成新,后座绑了个软垫,是我妈给缝的。小芸侧身坐上来,两只手抓着座位边沿,身子挺得直直的,跟我隔了至少一拳的距离。我发动了车,她在后面晃了一下,手抓得更紧了,但还是没碰我。
村口那段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我开得不快。出了村上了柏油路,我才加了点油门。秋天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路边的水稻已经黄了,一望无际的,像铺了一地的金子。
小芸在后面一直没说话。
我那时候年轻,也不懂怎么跟女孩子搭话,就闷着头骑车。大概走了十几分钟,到了那片白杨树林子,路两边的白杨树又高又直,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我正想着要不要问她几句近况,她忽然开口了。
“建国哥。”
“嗯?”
“今天这个体检……要是不过,我就不回来了。”
我扭了一下油门,车速慢了下来。风小了,白杨树哗啦啦的声音倒显得更响了。
“你说什么?”我侧了一下头,没敢转过去看。
“我说,”她的声音不大,但说得清清楚楚,“我体检不过,就不回来了。不回来这个村,不回来这个家,什么都不回来了。”
我把摩托车靠到路边,熄了火。脚撑着地,转过身看了她一眼。她坐在后座上,两只手还抓着座位边沿,指节发白。她没看我,眼睛望着前面那片白杨树林子,表情说不上是平静还是别的什么。
“什么体检这么严重?”我问。
“招飞。”她说。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招飞”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两圈,我才明白她说的是招飞行员。我的眼睛不自觉地往她身上扫了一下——一米六出头的个子,瘦得像一根竹竿,风大点都能吹跑。招飞行员?
“你?招飞行员?”我的语气大概不太对,因为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怎么了?我不行吗?”她梗着脖子,声音提了起来,带着一股不服气的倔劲儿。
“不是不是,”我赶紧摆手,“我就是……没听说过女飞行员。”
“那是你孤陋寡闻。”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我没有接话。她又重新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下去:“去年空军招女飞行员,全国就招几个。我们学校推荐了我,初检过了,今天去市里复检。要是过了,我就去。要是不过——”
她没往下说。
“不过就回来呗,”我说,“回来好好当你的老师。”
她没有回答。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伸手去拨,就让它那么飘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了。
“建国哥,你知不知道,我考上师范那年,我爸跟我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跟她家虽然是邻居,但大人之间的事,我一个年轻人不好打听。
“他说,家里供你读师范已经掏空了,你读完就回来,镇上小学教书,挣几年钱帮你还你哥娶媳妇的债。他连我每个月的工资都算好了,一个月三百二,拿出来两百还账,一百二零花,还三年,账就清了。”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水,没有一点波澜。
“我不想回去。”她说,“我不想一辈子在那个镇上,在那个小学里,教那些小孩念‘abcd’。我不想每个月工资刚到手,就要拿出一大半还债。我不想我哥娶媳妇的钱,要我来出。”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前方那片白杨树林子,眼睛一眨不眨。
“所以你想当飞行员?”
“所以我想离开。”
她把“离开”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钉进空气里。
我沉默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二十一岁,在农机站上班,每天跟拖拉机和收割机打交道。我从来没有想过“离开”这件事。我生在这个村子,长在这个村子,大概也会老在这个村子。她说的那些话,我听得懂,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建国哥,你别跟我妈说。”她忽然转过头来看我,眼睛亮亮的,不知道是泪光还是别的什么,“我跟她说的是去市里参加教师培训。她要是知道我去招飞,她不会让我去的。”
我点了点头。
她重新转回去,坐好,把布袋子和书包往怀里拢了拢,说:“走吧,要来不及了。”
我重新发动了摩托车。她这回没有抓座位边沿,而是轻轻拽住了我衣服的后摆。那只手的力气不大,但我感觉得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小芸。”我没回头。
“嗯。”
“你体检要是过了,还回不回来?”
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的,但我听清了每一个字。
“过了就更不回来了。飞走了,谁还回来?”
她这句话说得干脆利落,没有犹豫,没有留恋,像是早就想好了。但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说完这句话,眼角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泪,是光。秋天的阳光从白杨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脸上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我没有再问了。
到了市里,我把她送到体检中心门口。她跳下车,把布袋子和书包重新挎好,整了整衬衫的领子,转过身来看着我。十九岁的姑娘,腰板挺得直直的,像一棵刚栽下去的小白杨。
“建国哥,你在门口等我一下。”
“一下是多久?”
她咬着嘴唇想了想:“三个小时。要是我三个小时没出来,你就先走吧。不用等我了。”
“什么叫不用等你了?”
她没有解释,转身走了。
我在体检中心门口等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里,我抽了大半包烟,在摩托车旁边来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我看着那扇玻璃门,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穿白大褂的医生,有来体检的人,有陪孩子来的家长,就是没有小芸的影子。
三个小时过了。又过了十五分钟,又过了半个小时。
我把烟掐灭,心想她大概是不过了。过了怎么还不出来?过了应该高高兴兴跑出来才对。我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安慰她——没事,回去当老师也挺好的,至少有个铁饭碗。
就在我准备发动摩托车的时候,那扇玻璃门从里面推开了。
小芸走出来。
她走得很慢,不是那种垂头丧气的慢,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踩碎什么东西的慢。她的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泪,就是很白,比早上出门的时候还白。她走到我面前,站在摩托车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怎么样?”我问。
她不说话。
“不过就算了,没关——”
“过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十九岁的姑娘,眼睛里亮得像住了两颗星星。那个光不是泪光,不是阳光,是别的什么东西,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迸出来的,亮得我不敢直视。
“建国哥,我过了。”
她的声音在抖,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她站得直直的,像一棵插在风里的旗杆。
“我过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摩托车钥匙,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最后我伸出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不知道是轻了还是重了,反正她身子晃了一下,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没有出声地哭了一阵,用袖子擦了擦脸,擤了擤鼻子。然后她朝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高兴,不是释然,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劫后余生的、终于可以大口喘气的笑。
“走吧,”她说,“送我回去。”
回去的路上,她变了。
不是变得话多了,是变得不绷着了。她不再直挺挺地坐着,而是稍稍前倾,肩膀靠上了我的后背。那只手没有再拽着我的衣摆,而是搭在我肩膀上,松松的,轻轻的,像落了一片叶子。车速快了,风大了,她的头发被吹得到处飞,有一些飘到我脸上,痒痒的,有一股洗发水的味道。
“建国哥。”
“嗯。”
“我可能真的不回来了。”
“嗯,你说过了。”
“以后我当了飞行员,开着飞机从咱们村上头过,你记得抬头看。”
我抬了一下头,看了一眼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远,蓝得不像话,一朵云都没有。
“我抬头看什么呢?”
“看飞机啊。我要是在上面,我就晃一下翅膀。你看到飞机晃翅膀,就知道那是我。”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她也笑了一声,然后又沉默了。
车过了白杨树林子,路两边还是那片望不到头的水稻田,稻穗已经弯了腰,沉甸甸的。再过半个月就该收割了。
“建国哥。”
“嗯。”
“今天谢谢你了。要不是你送我,我就赶不上体检了。赶不上,我就走不了了。”
“你这辈子就赶不上这一回了。”我说。
她没接话。过了一阵,她忽然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不会的,”她说,“该赶上的,总会赶上的。”
我把她送到了村口。她下了车,拎着布袋子和帆布书包,站在路口看着我。我掉了个头,准备回去。
“建国哥。”她在后面喊了一声。
我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站在那里,夕阳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举起了那只瘦瘦的胳膊,朝我挥了挥。
“记得抬头看!”
我冲她点了点头,加了油门走了。后视镜里,她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白点,被黄昏的光吞没了。
后来,小芸真的走了。
体检过了之后,她又通过了层层选拔,成了那年全国招收的几名女飞行员之一。她去了航校,从此再也没回来过。不是不回来,是回不来。训练太紧,任务太重,一年到头也休不了几天假。她偶尔给家里打电话,张婶就抱着话筒哭,哭完了把话筒递给她爸,她爸说两句就说不下去了,又把话筒递给张婶。
我去张家串过几次门,张婶拉着我说:“建国,你跟小芸从小一块长大的,你有空给她写写信,劝她有空回来看看。”我就真的给小芸写了信,写了三封,回了一封。那一封信很短,写在航空兵部队的专用信纸上,字迹比以前潦草多了。
信上只有几行字:“建国哥,信收到了。我在部队挺好,训练苦是苦,但能扛住。替我跟我妈说,过年尽量回。你在农机站好好干,别像我一样整天想着往外跑。其实跑出来才知道,外面也没什么好的。就是回不去了。”
“就是回不去了。”这五个字写在一张纸上,各自隔了很远,像是她写的时候,在每个字之间都停顿了很长时间。
我把这封信看了好几遍,压在抽屉最底下。
后来她真的回过一次。
那是2000年的春节,她穿着一身军装回来了,整个人像换了一个人。皮肤黑了,人壮了,走路带风,说话声音也大了。张婶拉着她的手哭了半天,她笑着说“妈你别哭了,我不是好好的吗”。她爸坐在门槛上抽旱烟,一句话没说,眼泪顺着脸上的沟沟壑壑往下淌。
那天晚上,她来我家串门。我妈拉着她问了半天,什么开飞机怕不怕、在天上能不能看见咱家房子之类的。她笑着答,答得滴水不漏。
走的时候我送她到门口。她站在院门口,月光底下穿着一身军装,比当年那个穿白衬衫的小姑娘不知道精神了多少倍。
“建国哥,你还记得那年你送我去体检吗?”
“记得。”
“我在路上跟你说,我要是过了就不回来了。你还记得吧?”
“记得。”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六年前一样,眼睛弯弯的,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六年前是如释重负,现在是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像远山的雾一样的东西。
“其实我那时候是跟自己说,要是不过,我就不活了。”她低下头,用军靴的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石子,声音很轻,“不是因为招飞,是因为我实在不想回去过那种日子。体检是我最后一条路。路断了,我就没有路了。”
我站在院门口,月光浇在我和她之间,把她的影子投在我脚面上。我的手插在裤兜里,攥着打火机,半天没有拿出来。
“你那时候怎么不跟我说?”我问。
“跟你说有什么用?你能替我飞?”
我哑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跟六年前在市里体检中心门口一模一样。但这一次,我不确定那是不是泪光。
“建国哥,谢谢你了。那天的摩托车,我坐了三个多小时。那三个多小时,我想了好多。后来我想,不管体检过不过,这辈子有人骑摩托车送过我,就够了。”
她把军帽戴正,朝我敬了个礼,动作干脆利落。然后转身走了,军靴踩在村道上,嘎吱嘎吱的,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影子被月光拉长,经过张婶家门口,拐了个弯,消失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小芸。
后来听说她当了飞行教官,又听说她结了婚,老公也是飞行员。她很少回来了,张婶也搬去了县城跟她哥住了,老房子空了,院子里的草长了一人高。我每次从她家门前过,都会想起那年秋天,白杨树林子哗啦啦地响,她坐在摩托车后面说:“建国哥,你要是看到飞机晃翅膀,那就是我。”
白杨树林子还在,每年秋天叶子都哗啦啦地响。
只是天上飞过的飞机那么多,我从来分不清哪一架是她开的。也从来没有一架飞机,在我头顶上晃过翅膀。
也许她飞得太高了。高到看不见这个村子,高到看不见我站在院子里抬头望。
也许她看见了,只是没有晃翅膀。
那年她十九,我二十一。一辆黑色嘉陵摩托车,一条三十公里的柏油路,一片哗啦啦响的白杨树林,一个穿白衬衫的姑娘说“过了就更不回来了”。
真的不回来了。
我有时候想,她当年坐在我身后,说的那些话,也许不只是说给我听的。她是说给脚下的这片土地听的,说给这个村子、这条河、这片白杨树林听的——她要走了,她不会回来了。
风替她听了。稻子替她听了。路边的石子替她听了。
我也替她听了。
听了二十八年,一个字都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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