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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闺蜜去相亲,我胡诌:“36岁离异带娃月薪3500。”对面帅哥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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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糖把相亲定位甩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出租屋里啃冷掉的煎饼果子。“小禾,求你了,这次是真推不掉,我妈朋友的儿子,我今晚约了人蹦迪,你替我去,回头请你吃日料。”

我叹了口气,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苏糖,我的好闺蜜,海王中的战斗机,永远在相亲,永远在放鸽子。而我,林小禾,24岁,普通公司小职员,专业相亲替身,专门负责帮她扫雷。

不就是被拒绝吗?我有经验。只要把自己说得够惨,男人跑得比兔子还快。36岁离异带娃月薪3500,这配置,谁见了不喊一声“告辞”?

只是我没想到,对面那个全程沉默、戴着口罩的男人摘下口罩后,我的世界直接塌了。

那张脸,冷峻、矜贵,眉头微皱时自带三分薄凉。我在公司每周一晨会上都要仰望的那张脸。

陆司珩。

我老板。

他冷笑一声:“36岁?离异带娃?林小禾,周一给我解释清楚。”

完了。

1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周五下午,我正在工位上对着Excel表格发呆,手机震了三下。苏糖的语音轰炸,一条接一条,内容高度概括就是:救命。

她说她妈给她安排了一个相亲对象,是她妈老姐妹的儿子,据说家里条件特别好,在陆氏集团当高管。她妈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去,不能丢脸。但苏糖已经约了另一个男生去滑雪,时间撞了。

“小禾宝贝,你就帮帮我嘛,反正你也没对象,就当积累经验了。”苏糖的声音甜得发腻,“而且我听说那个男的长得还行,你不吃亏。”

我本来想拒绝,但苏糖紧接着发了个红包,备注“奶茶钱”,点开一看,520块。

行吧,看在钱的份上。

“地点在哪?”

“市中心那个西餐厅,叫梧桐,晚上七点。你别说自己是替身,就说你是苏糖就行。对了,我妈跟他说的是我25岁,单身,做行政的,你别穿帮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优衣库卫衣,心想得换身行头。翻了半天衣柜,最后找出那条压箱底的黑色连衣裙,还是去年双十一打折买的,穿上后对着镜子照了照,勉勉强强。

出门前苏糖又发来消息:“我跟他说了你长得好看,你去了别给我丢人。”

我翻了个白眼。苏糖这个人,嘴甜,会来事,从小到大都是人群里的焦点。我和她大学认识,她是校花,我是她旁边的路人甲。她对我好是真的好,但使唤我也是真的使唤。

晚上六点五十,我站在梧桐门口深吸一口气。这家餐厅人均消费四位数,光看门口的装修我就腿软。迎宾小哥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笑容标准得像AI,问我是不是订了位置。

我说了苏糖的名字,他被领到靠窗的卡座。

对方还没到。

我坐下来,翻了翻菜单,最便宜的沙拉都要188。我默默把菜单合上,端起水杯灌了一口。

七点整,一个男人推门进来。

他穿着深灰色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整个人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他戴着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冷,像深冬的湖面,看人的时候不带任何情绪。

我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帅——好吧,确实是因为帅。苏糖说“长得还行”,这叫还行?这简直是在诈骗。

他在我对面坐下,没说话,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莫名心虚,好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你好,我是苏糖。”我挤出一个笑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他还是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我心想这人怎么这么闷,不会是社恐吧?也好,社恐更好对付,说完赶紧走人。

服务员过来点餐,他示意我先点。我扫了眼菜单,挑了个最便宜的意面,288。他点了一份牛排和一份沙拉,全程没看菜单,直接报菜名,显然不是第一次来。

等餐的时候,气氛安静得尴尬。他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我注意到他手腕上的表,不是什么大logo款,但那质感一看就价值不菲。

“那个,你叫什么来着?”我开口打破沉默。

他顿了一下:“陆司珩。”

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像大提琴的共鸣。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声音有点耳熟。

但很快就被我忽略了。耳熟什么耳熟,我又不认识什么有钱人。

“哦,陆先生,你在陆氏集团上班啊?做什么的?”

“管理。”

废话文学被他玩得明明白白。

我决定速战速决。这种优质男,苏糖要是真来了说不定还能成,但我一个冒牌货,还是赶紧把人吓跑比较好。

“陆先生,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我放下水杯,表情认真,“我这个人,比较实在,不喜欢拐弯抹角。我的情况可能跟你想的不太一样。”

他微微抬眼,那双黑眸里闪过一丝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胡编:“我今年36岁,离异,有个三岁的孩子,前夫出轨跟小三跑了,留我一个人带孩子。我现在月薪3500,租房子住,信用卡还欠着三万块。”

我边说边观察他的表情,准备迎接他的震惊、尴尬,或者直接起身走人。

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安静地看着我,那双眼睛像深潭,看不出任何波澜。

我觉得可能是力度不够,继续加码:“而且我身体不太好,有慢性病,每个月药费就要两千多。我爸妈身体也不好,都在老家,每个月还要寄钱回去。说白了,我就是个拖油瓶,谁跟我在一起谁倒霉。”

说完,我往后一靠,等着他找借口离开。

餐来了。

他拿起叉子,开始吃沙拉,动作优雅得像在拍广告。

我愣住:“你不介意?”

他抬眼看我,声音平淡:“吃面,凉了。”

这反应不对。正常男人听到这种配置,不应该找个借口结账走人吗?他居然还让我吃面?

我心里打鼓,但面都上了,不吃浪费。288一份呢,平时我可舍不得。

吃到一半,我偷偷打量他。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仿佛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口罩摘下来后,我看到他的下半张脸——轮廓分明,下颌线利落,薄唇微抿时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清冷。

等等。

这张脸。

我手里的叉子“咣当”掉在盘子里。

他抬眼,那双眼睛平静地看着我。

我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这张脸,这个声音,这个名字——陆司珩。

陆氏集团。管理。陆司珩。

我老板。

那个每周一晨会上坐在主席台正中间、面无表情听各部门汇报的集团少东家。那个全公司女同事私底下叫他“陆冰山”的男人。那个传说中脾气极差、曾当场让一个总监收拾东西滚蛋的冷面上司。

我在他面前说自己36岁离异带娃月薪3500。

我想死。

“你怎么了?”他问,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没、没事。”我低下头,疯狂往嘴里塞意面,试图用碳水淹没自己的羞耻感。

他已经吃完了,用餐巾擦了擦嘴,然后——抬手摘下了口罩。

我看着他完整的脸,确认了最后一丝侥幸。就是陆司珩,连那颗右眼尾的小痣都一模一样。

完了,彻底完了。

“林小禾。”他叫我名字。

我浑身一僵。

他认识我。他知道我是谁。

“陆、陆总……”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36岁?”他微微侧头,语气像在确认一个报表数据。

“我……”

“离异?”

“不是,陆总你听我解释——”

“带娃?”

“我那是胡说的!”

“月薪3500?”他顿了一下,“你的月薪是4800,加上绩效,上个月你拿了6200。人事部的报表我看过。”

我彻底石化了。

他居然连我工资都知道?

“周一,到我办公室来。”他站起身,拿起大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给你一个解释清楚的机会。”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坐在那里,盘子里的意面还剩一半,但已经凉透了。服务员走过来,递上账单,礼貌地说:“女士,那位先生已经结过账了。”

我木然地接过账单,看了一眼,1480块。

他请我吃了一顿1480块的饭,然后告诉我周一去他办公室解释我为什么要在他面前装成一个36岁离异带娃的穷鬼。

我拿出手机,给苏糖发了条消息:“你害死我了。”

苏糖秒回:“怎么了?那人不行?”

“那是我老板。”

“……谁?”

“陆司珩。陆氏集团少东家。我老板。”

对面沉默了很久,然后发来一串省略号,接着是一句:“那你周一还能活着回来吗?”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看着餐厅的水晶吊灯,觉得人生真的挺荒诞的。

周六和周日,我过得像行尸走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该怎么解释,想了无数个版本,最后都被自己否决了。

跟老板说“我替闺蜜相亲,怕被看上才把自己说得很惨”?听起来就像在说“老板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只是习惯性撒谎”。

跟老板说“我不知道是您,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敢来”?那更糟,意思就是“如果是别人我就继续骗了”。

我甚至想过请假。但转念一想,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陆司珩要是真想找我麻烦,我在家躺着都能被他开除了。

周一起了个大早,化了妆,穿了最正式的那套西装裙,对着镜子练习了三遍“老板我真的知道错了”。

到公司的时候,前台小姐姐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我没在意,径直走向工位。

刚坐下,白露就端着咖啡走过来,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假笑:“小禾,陆总让你去他办公室,现在。”

全办公室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我。

白露特意提高了音量:“陆总说‘让林小禾立刻过来’,原话哦。”

我感觉到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白露这个人,公司出了名的绿茶,表面温柔体贴,背地里最爱传闲话。她特意用这种方式通知我,分明就是想让大家看热闹。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在十几道目光的注视下走向电梯。

陆司珩的办公室在顶楼,整个楼层只有他的办公室和一间会议室。出了电梯,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的秘书张姐看到我,表情微妙,小声说:“进去吧,陆总在等你。”

我敲了敲门。

“进来。”那个声音,低沉,不带感情。

推门进去,陆司珩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

他没抬头,只说了一个字:“坐。”

我乖乖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小学生见班主任。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他一页一页翻文件,我一颗一颗数心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抬起头,那双黑眸直直看着我。

“解释。”

就一个字,但压迫感拉满。

我咽了咽口水,决定实话实说:“苏糖让我替她去相亲,她说对方条件很好,她不想去但又不好拒绝,就让我帮忙。我去之前不知道对方是您,到了之后才发现。我说那些话是因为……因为我怕对方看上我,就想把自己说惨一点,好让对方知难而退。”

他听完,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苏糖是你什么人?”

“大学同学,闺蜜。”

“她知道你在陆氏上班?”

“知道。”

“她知道陆氏集团的少东家叫什么?”

这个问题让我后背一凉。苏糖当然知道。我跟她提过无数次,我老板叫陆司珩,是个冷面阎王。她甚至还在我手机上看到过公司年会的合照,指着陆司珩说“这人长得不错”。

她知道。

她全都知道。

她是故意的。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看来你想明白了。”陆司珩靠回椅背,声音依旧平淡。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他微微眯眼,“你和她之间有什么恩怨,我不管。但你把我也牵扯进来了。”

“我没有——”

“你有没有不重要。”他打断我,“重要的是,周六晚上那顿饭,被我母亲看到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母亲一直在给我安排相亲,那天她正好也在那家餐厅,看到了我们坐在一起。”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报告,“她现在认为你是我的女朋友,而且已经查到了你的全部信息。”

“全部信息?”

“姓名,年龄,学历,工作,住址,甚至你大学挂过几门科。”他顿了顿,“你应该庆幸你没有真的36岁离异带娃,否则她现在已经在你出租屋门口堵你了。”

我觉得自己像被扔进了搅拌机。

“陆总,我可以跟您母亲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替闺蜜相亲?解释你在相亲对象面前编造身份?”他嗤笑一声,“那只会让她更看不起你。”

“那怎么办?”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清冷的轮廓。

“我有一个提议。”他说。

“什么提议?”

他转过身,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继续演下去。”

我愣住了。

“你是说……”

“假扮我的女朋友。”他的语气没有一丝波动,“应付我母亲,直到她放弃给我安排相亲。作为交换,我会给你升职加薪,外加一笔可观的报酬。”

我张了张嘴,大脑一片空白。

这不就是电视剧里的情节吗?霸总让灰姑娘假扮女友——不对,我连灰姑娘都算不上,我就是个月薪六千的普通职员,而他是身家百亿的集团继承人。

“为什么是我?”我问。

他沉默了两秒:“因为你已经在我母亲那里挂了号,换人太麻烦。”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合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考虑考虑。”我说。

“你有两个小时。”他看了眼手表,“中午之前给我答复。”

我点头,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开口。

“林小禾。”

我回头。

他站在落地窗前,逆光的表情看不清楚。

“你那个闺蜜,以后少来往。”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的手机震了。

苏糖发来消息:“怎么样?老板没为难你吧?”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回复。

她到底知不知道相亲对象是陆司珩?如果她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是想看我出丑,还是有别的目的?

我想起她说“那男的长得还行,你不吃亏”,想起她提前告诉我对方在陆氏集团当高管,想起她明知道我在陆氏上班却没有提醒我任何事。

一切好像都说得通了。

但我不愿意相信。苏糖是我大学四年的闺蜜,是我在这个城市最亲近的人。她虽然爱玩爱闹,但对我一直很好。大一那年我发烧,她半夜陪我去医院,在急诊室守了我一整夜。

这样的人,怎么会害我?

也许只是巧合。也许她真的不知道相亲对象就是陆司珩。陆氏集团那么大,高管那么多,她怎么可能恰好就知道是少东家?

我深吸一口气,回了她一句:“没事,虚惊一场。”

然后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算账。

假扮女友,升职加薪,外加报酬。

陆司珩开的条件,我有什么理由拒绝?

但我不知道的是,就在我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陆司珩拿起手机,翻到了一个加密相册。

相册里全是同一个女生的照片。

她趴在工位上睡着的样子,她抱着文件在走廊里小跑的样子,她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饭团的样子,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

三年,两百三十七张照片。

最早的一张,拍摄于三年前的那个雨天。她站在公司门口,没带伞,被雨淋得狼狈不堪,却还对着手机笑得灿烂。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被录取了。

而他,在面试结束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要留下她了。

2

周一中午,我趴在工位上,脑子里像有几百只蜜蜂在嗡嗡叫。

升职加薪,假扮女友。这两个词在我脑海里反复横跳。理智告诉我这件事风险太大,搞不好会被陆母扒掉一层皮;但现实是,我的房租下个月到期,信用卡账单还欠着八千块,我妈上周打电话说家里要装修,问我能不能借两万。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3267.5元。

算了算,交完房租还剩一千多,撑到下个月发工资都够呛。

手机震了一下,陆司珩的消息:“想好了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十秒,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过去一个字:“好。”

对面秒回:“中午到顶楼会议室,签合同。”

合同?

我愣了一下,心想这霸总做事还挺讲究,连假恋爱都要签合同。

中午十二点,我准时出现在顶楼会议室。张秘书递给我一份文件,厚厚一沓,A4纸打印,条款写得密密麻麻。

我翻到第一页,赫然写着《合作协议》。

“甲方陆司珩,乙方林小禾,就乙方以甲方女性友人身份协助甲方应对家庭社交事宜,达成以下协议……”

我快速浏览了一遍,条款大概有二十多条,主要包括:乙方需配合甲方出席家庭聚会、公司活动等社交场合;协议期间乙方不得对外透露双方真实关系;甲方按月向乙方支付补偿金,金额为税后两万元;协议期满后甲方为乙方提供内部晋升机会,职位不低于部门主管。

两万。

我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税后两万,加上我的工资,一个月两万六。这意味着我可以换掉那个窗户漏风的出租屋,可以给我妈打钱,可以把信用卡还清,甚至可以存下一点钱。

“有意见可以提。”陆司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高层会议上下来。他手里端着一杯美式,走到我对面坐下,修长的腿交叠,姿态闲散但气场全开。

“没有没有,很合理。”我连连摆手,心想谁敢跟你提意见。

“那就签字。”

我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手有点抖,但字还算工整。

他拿过合同,确认了一遍,然后说:“第一条,从现在开始,在公司里你叫我陆总,私下叫我名字。”

“好的陆总。”

他看了我一眼。

“……好的司珩?”我试探着叫了一声,感觉舌头像打了结。

他没说话,但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成那张冰山脸。

“第二条,我母亲可能会随时找你,她的电话你必须接,她的消息你必须回。不管她在哪里,只要她叫你过去,你都得去。”

“要是她让我去什么奇怪的地方呢?”

“不会。她虽然势利,但不蠢。”他顿了顿,“另外,她说什么你都听着,不用反驳,也不用往心里去。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

我点头,心想这不就是当受气包吗。不过看在两万块的份上,受点气算什么。

“第三条,”他放下咖啡杯,表情变得严肃,“苏糖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这个。

“我……我觉得可能真的是巧合。”我低下头,“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不会故意害我。”

“你确定?”

我犹豫了。

陆司珩没再追问,只是说:“合同第九页有保密条款,协议内容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包括苏糖。”

我翻到第九页,果然有一条:“乙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向第三方透露本协议内容,违者需向甲方支付违约金人民币五十万元。”

五十万。

我咽了咽口水,心想这哪是合同,这是卖身契。

签完合同出来,已经快一点了。我正准备下楼吃饭,手机突然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你好,请问是林小禾林小姐吗?”对面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语调客气但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我是,您哪位?”

“我是陆司珩的母亲,姓沈。方便的话,今晚七点,在嘉里中心的中餐厅见一面,可以吗?”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她没有给我拒绝的选项。

我深吸一口气:“好的阿姨,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这位陆太太的速度也太快了,我签合同才过去不到一个小时,她就打电话过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她一直在盯着陆司珩的一举一动,甚至可能在公司里安插了眼线。

我正想着,白露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看到我就笑了:“小禾,陆总找你什么事啊?”

她的笑容完美得无懈可击,但眼神里的探究藏都藏不住。

“没什么,就是问一下上个月的报表。”我说。

“是吗?”她歪了歪头,“报表的事不应该是你们部门主管汇报吗?陆总亲自找你,你面子真大。”

这话听着像夸奖,实则句句带刺。我懒得跟她纠缠,笑了笑说:“我先去吃饭了。”

“等一下,”白露叫住我,“这份文件你帮我送到法务部吧,我手头还有点事。”

她递过来一沓厚厚的文件,目测有三四十页。法务部在六楼,我得绕一大圈才能过去。

我接过文件,没说什么。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白露总能用一种“我在拜托你帮忙”的姿态把她的活推给我。以前我都忍了,但现在我手里拿着税后两万块的合同,突然觉得这些小事也没那么让人生气了。

送完文件,吃完午饭,回到工位已经快两点了。我打开电脑,准备干活,发现邮箱里多了十几封未读邮件,全是白露转发过来的任务,每封邮件都抄送了部门主管,附言写着“麻烦林小禾协助处理,她能力比较强,应该没问题”。

能力比较强,应该没问题。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夸了你,又让你没法拒绝。

我咬了咬牙,开始一件一件处理。

下午四点,白露端着一杯奶茶走过来,笑眯眯地说:“小禾辛苦了,这杯奶茶请你喝。”

我看了看奶茶,是公司楼下那家网红店的,一杯要三十多,平时我自己都不舍得买。

“谢谢白露姐。”我接过来,心想这人虽然爱甩锅,但至少还知道意思一下。

白露走后,旁边的同事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别喝,她请全组的人都喝了,就你的是加料的。”

“加什么了?”

“我没看清,但她从抽屉里拿了个小瓶子往里面倒的。你还是小心点。”

我盯着那杯奶茶,塑料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珍珠在杯底安静地躺着。我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我把奶茶推到一边,打开手机给陆司珩发了条消息:“陆总,白露这个人你了解吗?”

对面过了两分钟才回:“怎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她有点奇怪。”

“她是我母亲安排进公司的。”

这条消息让我愣住了。

陆母安排的人。

那白露在公司里的一举一动,岂不是都在向陆母汇报?她今天在走廊里问我陆司珩找我什么事,不是在八卦,是在打探情报。

而我刚才还在陆司珩的办公室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

我拿起那杯奶茶,走到洗手间,全部倒进了马桶里。

五点五十九分,我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手机闹钟响了,提醒我七点在嘉里中心吃饭。我对着手机屏幕看了看自己的脸,妆已经花了一半,头发也有点乱。

去洗手间补了个妆,把口红重新涂了一遍,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微笑。嗯,看起来还行。

刚走出公司大门,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面前。车窗降下来,陆司珩坐在后座,偏头看我:“上车。”

“陆总,我自己打车去就行——”

“六点半高峰期,你打不到车。上车。”

我乖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很宽敞,真皮座椅,淡淡的木质香水味。他坐在另一边,手里拿着手机在处理消息,全程没看我。

车子平稳地驶入主路,司机开得很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你母亲喜欢什么?”我主动开口,“我想买点见面礼。”

“不用。”

“第一次见面,空手不好吧?”

他放下手机,侧头看我:“她喜欢你空手。”

“为什么?”

“因为她要判断你是不是贪她家的钱。”他语气平淡,“你带礼物,她会觉得你在讨好她。你不带,她会觉得你穷酸。怎么做都是错,不如省点钱。”

这话说得太现实了,现实到我想哭。

“那我到底该怎么做?”

“做你自己。”他说完这句,又低头看手机去了。

做我自己?我要是做我自己,估计第一句话就得罪人了。

七点整,车子停在嘉里中心楼下。陆司珩下车后,站在原地等我。我踩着高跟鞋跟上去,发现他比我高了整整一个头,我得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表情。

“走吧。”他说。

“等一下。”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个连我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他的手臂僵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正常。

“这样更像情侣。”我小声解释。

他没说话,但也没有甩开我的手。

电梯上了三十八楼,中餐厅的门面很气派,暗红色的大门,金色的门把手,门口站着两个穿旗袍的迎宾小姐。

“陆先生,这边请。”一个经理模样的人迎上来,领着我们穿过大厅,走进一个包间。

包间很大,中间一张圆桌,桌上摆着精致的餐具。一个女人坐在主位上,五十多岁的样子,保养得极好,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每一颗都圆润饱满,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的五官和陆司珩有三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陆司珩是冷的,她是热的——那种热带着一种侵略性,像夏天正午的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

“妈。”陆司珩松开我的手,走过去在她脸颊上贴了一下。

陆母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扫描仪一样仔仔细细地把我看了个遍。

“林小姐?”她开口,声音和电话里一样,客气但居高临下。

“阿姨好。”我微微鞠躬,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得体大方。

“坐吧。”

我和陆司珩在她对面坐下。服务员端上来一壶茶,碧螺春,香气清雅。陆母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林小姐哪里人?”

“S市,一个小城市,阿姨可能没听过。”

“家里做什么的?”

“我爸妈都是普通工人,已经退休了。”

“哦。”她应了一声,那声“哦”里包含了太多东西——失望,不屑,以及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听说你在司珩的公司上班?”

“是的,行政部。”

“什么学校毕业的?”

“S市大学,二本。”

每回答一个问题,陆母的表情就冷一分。我心里清楚,在她眼里,我大概就是那种“高攀”她儿子的普通女孩,要学历没学历,要家世没家世,要长相——好吧,长相这方面她倒没有挑剔,但显然也不是什么加分项。

“司珩,你带她来见我,是什么意思?”陆母突然转向儿子,语气直接得不像在跟儿子说话,更像在跟下属开会。

“就是让你见见。”陆司珩端起茶杯,不紧不慢,“你之前不是一直催我找对象吗?找到了,你又挑。”

“我挑?我不是挑,我是为你好。”陆母提高了音量,“你看看她什么条件,配得上你吗?”

我坐在那里,像一件被退货的商品,被当众点评。

陆司珩放下茶杯,声音依旧平淡:“配不配得上,我说了算。”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分量极重。

陆母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复杂,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行,你说了算。”她站起身,拿起包,“我今天身体不舒服,先走了。林小姐,下次再聊。”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走了,留下我和陆司珩面对面坐着,桌上那壶碧螺春还冒着热气。

“你看,我就说吧。”陆司珩靠回椅背,“她不会喜欢你,你也不用讨好她。”

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你没事吧?”他问。

“没事。”我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合同里写了要承受甲方家庭成员的不友善对待,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看着我,那双黑眸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光。

“吃饭吧。”他说,“菜都点了,不吃浪费。”

服务员重新上了菜,满满一桌,龙虾、鲍鱼、东星斑,每一道都精致得像艺术品。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鲜嫩,入口即化。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它没有那天晚上的意面好吃。

吃完饭,陆司珩送我回家。车子停在我出租屋楼下,他看了一眼外面的老旧小区,什么都没说。

“今天谢谢陆总。”我拉开车门。

“叫我名字。”

“谢谢司珩。”我别扭地改口,“那我上去了。”

“等一下。”

我回头。

他递过来一个信封:“这是这个月的补偿金,提前给你。”

我接过来,捏了捏厚度,大概有一万左右。不对,合同上写的是两万。

“不是两万吗?”

“剩下的直接打你工资卡里。”他说,“信封里是一万现金,你拿去交房租。”

我愣了一下。

他知道我房租快到期了。

他怎么知道的?

我没敢问,说了声谢谢,关上车门。

回到家,我把信封放在桌上,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带走了一天的疲惫。我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想着今天发生的所有事——签合同,陆母的刁难,陆司珩那句“配不配得上,我说了算”。

手机在洗手台上震了,我擦干手拿起来看。

苏糖发来一条消息:“小禾,周末出来玩啊,我认识了一个超帅的小哥哥,介绍给你。”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复:“好啊,到时候再说。”

放下手机,我打开微信,翻到白露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今天下午发的,配图是一杯奶茶,文案写着“请可爱的同事们喝下午茶,大家辛苦啦”。

照片里,那杯奶茶旁边放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了看。奶茶杯壁上的标签写着“波霸奶茶,少冰,三分糖”。但白露给我那杯是“黑糖珍珠鲜奶”,全糖,去冰。

不是同一杯。

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这个城市很大,大到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轨道里,互不打扰。但这个城市也很小,小到一场相亲就能把你推进一个你从未想象过的漩涡里。

而我已经站在了漩涡中央,进退两难。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震了一下。

陆司珩的消息:“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送你上班。”

“不用了陆总,我自己坐地铁就行。”

“我妈可能会在公司门口蹲你。你一个人去,会被她堵住。”

我沉默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陆司珩站在落地窗前的样子,逆光,看不清表情,声音低沉而平静。

“你那个闺蜜,以后少来往。”

他说这话的时候,到底知道了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3

周二早上七点四十五,我站在出租屋楼下,手里攥着一个饭团,边啃边等。

黑色迈巴赫准时出现在巷口。这条巷子窄,平时连快递三轮车进来都得倒半天,那辆车却开得行云流水,仿佛司机闭着眼睛都能走。

车窗降下来,陆司珩今天换了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不是昨天的迈巴赫。我猜他是不想太招摇,毕竟公司门口人来人往,迈巴赫太扎眼。

“上车。”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饭团还叼在嘴里,样子大概不太雅观。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递过来一杯咖啡。

“谢谢。”我接过来,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苦得要命。我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但还是强忍着咽了下去。

车子发动,往公司方向开。

“今天上午我有个会,你不用跟我一起进公司。”他说,“你在前面一个路口下车,走侧门进去。”

“好。”

“下午我母亲可能会来公司,到时候你随机应变。”

“她来干什么?”

“查岗。”他的语气很淡,“她喜欢突然袭击,看我跟谁在一起,在做什么。以前无所谓,现在你出现了,她肯定要来确认一下。”

我想起昨天在餐厅里陆母看我的眼神,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在看一件待估价的东西。

“她要是为难我怎么办?”

“她不会在公司里为难你。”他顿了顿,“至少不会当着别人的面。”

这话听着不像安慰,更像预警。

车在前面路口停下,我推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后座,手里拿着平板在看什么东西,侧脸在晨光中冷峻而专注。

“陆总,”我说,“谢谢你的咖啡。”

他抬眼看我,目光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低下头:“晚上见。”

我关上车门,快步走向公司侧门。

侧门平时没什么人走,只有保洁和后勤的人会从这里进出。我推开门,穿过走廊,绕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手机震了,苏糖的消息。

“小禾宝贝,周末那个局你真得来,那个小哥哥是搞金融的,年薪百万,条件超好。”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年薪百万。和陆司珩比起来,大概连零头都不到。但苏糖不知道陆司珩的真实身家,她只知道我老板是个“高管”。

等等。

她真的不知道吗?

我深吸一口气,回了句:“最近工作忙,周末再说。”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了七楼。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一只手伸进来挡住了门。

白露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杯星巴克,看到我,脸上露出那种标准的社交笑容。

“小禾,早啊。”

“早,白露姐。”

她站在我旁边,电梯里的空间不大,但她刻意和我保持了距离,仿佛我身上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昨天陆总找你什么事啊?”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还是上个月报表的事。”我说。

“是吗?”她歪了歪头,“可我听行政部的小李说,上个月的报表早就归档了,没有问题。”

我心里一紧,但面上没露出来。

“可能是别的事吧,陆总问了我一些工作上的安排。”我笑着说,“白露姐对报表的事还挺上心的。”

她笑容微僵,没再接话。

电梯到了七楼,门开了,我先走出去,白露在后面跟着。她的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神经上。

到了工位,我放下包,打开电脑。邮箱里又多了十几封未读邮件,大部分是白露转过来的,每封邮件都标注了“紧急”和“需今日处理”。

我揉了揉太阳穴,开始干活。

上午十点,我正在整理一份合同条款,手机响了。陆母的电话。

我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林小姐,中午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阿姨好,中午可以的。您在哪里?我过去找您。”

“不用,我让司机去接你。十二点,公司楼下。”

说完就挂了,没给我拒绝的机会。

我看了看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我打开手机地图,搜了一下公司附近的餐厅,想看看陆母可能会选什么地方。结果显示,周围五公里内的高档餐厅有十几家,最便宜的人均消费也在五百以上。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个信封,里面还有八千多——昨天交完房租,剩下的钱。

算了,兵来将挡。

十一点五十,我下楼。公司门口停着一辆白色保时捷,一个穿制服的司机站在车旁,看到我就拉开了后车门。

车里,陆母坐在后排,手里拿着一本杂志,正在翻阅。她今天穿了一件香奈儿外套,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一对钻石耳钉,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更精致,也更冷漠。

“上车。”她头都没抬。

我坐进去,车门关上。司机发动车子,驶向市区。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陆母看她的杂志,我看向窗外,城市的街道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经过一家母婴店的时候,我瞥了一眼橱窗里的小衣服,粉色的,小小的,很可爱。

“你想要孩子?”陆母突然开口。

我被这个问题吓了一跳:“啊?不是,我就是随便看看。”

“你多大了?”

“24。”

“24,不小了。”她合上杂志,转头看我,“我24的时候,司珩已经两岁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笑了笑。

车子停在一家日料店门口,门面不大,但装修很考究。陆母下车,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包间是榻榻米式的,要脱鞋进去。我脱了高跟鞋,光脚踩在蔺草席上,脚底有点凉。陆母盘腿坐下,姿态优雅得像在拍杂志大片。

“坐。”

我跪坐下来,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服务员送上来菜单,陆母看都没看,直接报了几个菜名。我听不懂那些名字,只听到“刺身”“和牛”“松茸”几个关键词。

“林小姐,”陆母端起茶杯,“你觉得司珩这个人怎么样?”

这个问题比我想象的要难回答。说好话,她会觉得我在拍马屁;说实话,她可能会觉得我没品位。

“陆总工作很认真,对下属要求严格,但也很公平。”我斟酌着说。

“我问的不是工作上的事。”她放下茶杯,直视我,“我问的是,你喜不喜欢他。”

空气安静了两秒。

“喜欢。”我说。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是合同里的台词,还是真心话?我说不清楚。

陆母盯着我看了几秒,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笃定。

“你知道司珩以前谈过几个女朋友吗?”

“不知道。”

“三个。”她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个是大学同学,家境普通,谈了两年,最后因为门第差距分了。第二个是世交家的女儿,门当户对,但司珩不喜欢,谈了一个月就分了。第三个,”她顿了顿,“是个模特,长得漂亮,但脑子不行,司珩妈妈不喜欢,也分了。”

她自称“司珩妈妈”,而不是“我”。这个细节让我觉得奇怪,好像她在刻意和陆司珩保持某种距离。

“你知道他为什么到现在还没结婚吗?”她问。

“不知道。”

“因为他在等一个他妈妈看得上的人。”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骄傲,“他孝顺,从小到大,什么事都听我的。工作、生活、交友,全是我安排的。只有这次——”她看着我,“他选了你,没有经过我的同意。”

我感觉到她话里有话。

“所以阿姨觉得,他不应该选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我只是想告诉你,司珩这个人,看起来冷,其实心软。他容易被骗,容易被利用。我不希望你是那种人。”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到近乎刻薄。

“阿姨,我没有骗他,也没有利用他。”

“是吗?”她放下茶杯,从包里拿出手机,翻了几页,然后把屏幕转向我。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我和苏糖的合照,大学时期拍的,两个人挤在一个镜头里,笑得很开心。

“这个女孩你认识吧?”陆母问。

“认识,我闺蜜,苏糖。”

“她昨天来我家了。”

我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一瞬。

“她来干什么?”

“她说她是你的好朋友,来替你说好话。”陆母收回手机,嘴角挂着那种看戏的笑容,“她说你人很好,善良,单纯,让我不要为难你。她还说,司珩能找到你这样的女朋友,是他的福气。”

苏糖。去了陆母家。替我说好话。

这件事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处处透着诡异。

苏糖怎么知道陆母家的地址?她怎么知道陆母对我不满意?她为什么要主动去找陆母?

“阿姨,苏糖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你们大学四年住同一个宿舍,无话不谈。她说你大学时候交过一个男朋友,谈了三年,后来分手了,你伤心了很久。”陆母的语气轻描淡写,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苏糖把这些事告诉陆母,是在帮我,还是在害我?

我分不清了。

“她还说,”陆母顿了顿,“你曾经跟她说过,你想嫁一个有钱人,不用太帅,有钱就行。”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我说过吗?

我说过。

大二那年,我和前男友刚分手,心情低落,和苏糖在宿舍里喝酒。我喝多了,说过一句“以后找男朋友一定要找有钱的,帅不帅无所谓,有钱就行”。

那是一句醉话,一句气话,一句被失恋冲昏头脑时的胡言乱语。

苏糖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陆母。

“林小姐,”陆母端起茶杯,“我可以接受你穷,可以接受你学历低,可以接受你家庭背景不好。但我不能接受你动机不纯。”

“阿姨,我没有——”

“你有没有不重要。”她打断我,“重要的是,司珩的妈妈不允许一个动机不纯的女人靠近她儿子。”

她站起身,拿起包。

“这顿饭我请了,你慢慢吃。对了,”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苏糖这个女孩,挺有意思的。你介绍给我认识,我很喜欢她。”

门关上了。

我跪坐在榻榻米上,面前的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料理,刺身、和牛、松茸汤,每一道都价值不菲。

但我一口都吃不下。

服务员推门进来,看到只有我一个人,愣了一下。

“女士,需要帮您打包吗?”

“不用了。”我说,“结账吧。”

“陆太太已经结过了。”

我站起身,穿上高跟鞋,走出包间。走廊很长,灯光昏暗,两边的墙上挂着浮世绘,画里的海浪翻涌,仿佛要冲出画框。

走到门口,阳光刺眼。我站在路边,拿出手机,给苏糖发了条消息。

“你昨天去找陆司珩妈妈了?”

对面很快回复:“是啊,我去帮你说好话了。怎么样,她有没有对你好一点?”

“你跟她说了什么?”

“就说你人好啊,善良啊,工作认真啊。怎么了?”

“你还说了我大学时候的事。”

对面沉默了几秒。

“我说什么了?我就是随便聊聊,没说什么不好的吧?”

“你说我想嫁有钱人。”

对面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

“小禾,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她不会当真的。”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冰凉。

苏糖,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没有再回复。我关掉手机,站在路边等车。午后的阳光很烈,晒得皮肤发烫,但我感觉不到热。

回到公司已经快两点了。我走进电梯,按了七楼。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了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白露。

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看到我的瞬间,她转过身去,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几个字。

“她回来了……对,一个人……脸色很差……好的,我知道了。”

电梯门关上了。

我靠着电梯壁,闭上了眼睛。

下午三点,陆司珩发来消息:“我妈找你了?”

“嗯,吃了顿饭。”

“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聊了聊。”

“林小禾。”

“嗯?”

“合同第八条,双方需对合作事宜保持信息透明。我妈说了什么,你告诉我。”

我犹豫了一下,打字:“她说苏糖去找她了。苏糖跟她说了我大学时候的事,还说我曾经想嫁有钱人。”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复了。

然后消息来了。

“苏糖的事,我来处理。”

“你要怎么处理?”

“你不用管。”

我盯着这条消息,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陆司珩要处理苏糖的事,怎么处理?他跟她又不熟。

不对。

他跟她不熟,但苏糖跟他母亲已经熟了。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苏糖是怎么知道陆母住址的?她又是怎么联系上陆母的?陆母的私人电话,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拿到的。

除非有人给了她。

我想起白露。

白露是陆母安排进公司的人,她和陆母之间有直接的联系渠道。如果苏糖想联系陆母,白露就是最方便的桥梁。

苏糖和白露,她们认识吗?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白露的朋友圈。她的朋友圈设置的是三天可见,什么也看不到。我又翻了翻苏糖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晚发的,配图是一张自拍,背景是一个看起来很高级的餐厅。

餐厅的名字我没有见过,但桌上的餐具我很眼熟。

白色瓷盘,金色镶边。

和昨天陆母请我吃饭的那家日料店的餐具一模一样。

我的手指僵住了。

苏糖昨天也去了那家日料店。不是和我,是和另一个人。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了看。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深色衣服,手里拿着一个手机。手机的壳是粉色的,上面有一个很显眼的logo——是一个奢侈品牌的限量款,全公司只有一个人用。

白露。

苏糖和白露认识。她们不仅认识,还一起吃过饭。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管。

一切都连上了。

苏糖让我去相亲,相亲对象是陆司珩——她知道。白露在公司里排挤我,把最累的活推给我——她知道。苏糖去找陆母,说我的坏话——她知道。

她们都知道。

她们是一伙的。

手机又震了,陆司珩的消息。

“晚上我来接你,七点,公司侧门。”

我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处理那堆永远做不完的工作。

六点五十,我收拾好东西,从侧门出去。黑色轿车停在路边,陆司珩坐在后座,车窗半开,他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峻。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怎么了?”他看了我一眼,“脸色这么差。”

“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没再问,对司机说了个地址。车子启动,驶入车流。

“去哪?”我问。

“我家。”

我愣住了:“去你家干什么?”

“吃饭。”他语气平淡,“我妈做的饭。”

“你妈在家?”

“嗯。”

“她知道我要去吗?”

“知道。她让我带你回去。”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他面无表情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驶入一个高档住宅区。小区大门是欧式风格的,门口站着两个保安,看到车牌就敬礼放行。

陆家的房子是一栋独栋别墅,三层,带花园和泳池。车子停在门口,我跟着陆司珩走进去。

客厅很大,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墙上挂着几幅我看不懂的油画。陆母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家居服,头发披散着,看起来比前两次见面要随意很多。

“来了?”她看了我一眼,“去洗手,吃饭。”

餐厅在一楼,长条形餐桌,能坐十个人。但桌上只摆了三副碗筷,陆母坐主位,陆司珩坐她右边,我坐他旁边。

菜不多,四菜一汤,家常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一条清蒸鲈鱼,还有一碗排骨汤。

“吃吧。”陆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陆司珩碗里,然后看了我一眼,没给我夹。

我自己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味道不错,比外面餐厅的还好吃。

“林小姐,你觉得苏糖这个人怎么样?”陆母突然问。

我筷子一顿。

“她是我朋友,人挺好的。”我说。

“是吗?”陆母笑了笑,“她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但你好像不太了解她。”

“什么意思?”

“苏糖昨天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朋友一起来。那个朋友姓白,叫白露,是你们公司的员工。”陆母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条斯理地吃着,“白露跟我说了很多你的事,比苏糖说的还要详细。”

我转头看向陆司珩。他面无表情地吃着饭,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白露说你工作能力一般,人缘也不好,在公司没什么朋友。她还说你经常迟到早退,上班时间摸鱼。”陆母放下筷子,看着我,“林小姐,你觉得这些事,我应不应该在意?”

“阿姨,这些都不是事实——”

“是不是事实不重要。”她打断我,“重要的是,有两个人到我面前来说你的坏话。如果一个人说你不好,可能是那个人有问题。但两个人呢?三个人呢?”

“还有第三个人?”

“当然有。”陆母笑了笑,“你以为我只有这两个信息来源吗?司珩的公司里,有一半的人都是我安排的。”

我后背发凉。

一半的人。也就是说,从我进公司的第一天起,我的一举一动都在陆母的监视之下。

“妈。”陆司珩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吃饭的时候不要谈这些。”

陆母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剩下的时间里,三个人安静地吃着饭,只有筷子碰到碗碟的声音。

吃完饭,陆司珩送我回家。车上,我们谁都没说话。

到了出租屋楼下,我拉开车门,准备下车。

“林小禾。”

我回头。

“你信我吗?”他问。

这个问题很奇怪。我跟他之间是合同关系,不存在信不信的问题。

但我还是回答了:“信。”

“那就好。”他说,“回去吧,早点休息。”

我关上车门,走进楼道。声控灯坏了,楼道里一片漆黑。我摸着墙往上走,脑子里乱成一团。

苏糖,白露,陆母。

三个女人,三根绳子,正在一点一点收紧。

而我站在绳索中央,不知道哪一根会先勒断我的脖子。

手机亮了,苏糖的消息。

“小禾,明天晚上出来喝酒吧,就我们俩,我有话跟你说。”

我盯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回了一个字。

“好。”

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想说什么。

4

周三晚上七点,苏糖约的酒吧在城南,名字叫“迷雾”,藏在一栋老旧写字楼的顶层。电梯只能到十楼,剩下两层要爬楼梯。楼梯间里刷着暗红色的墙漆,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画里的女人五官扭曲,像在尖叫。

我到的时候,苏糖已经坐在角落的卡座里了。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吊带裙,锁骨上抹了高光,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的妆化得很精致,眼线拉得又长又翘,嘴唇涂着车厘子色的口红,整个人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

看到我,她站起来,张开双臂:“小禾宝贝,想死你了。”

她抱了我一下,很紧,香水味浓得像要把我腌入味。

“坐吧,我给你点了你最喜欢的莫吉托。”她指了指桌上的杯子,杯壁上凝着水珠,薄荷叶翠绿,看起来确实是我平时爱喝的那种。

我坐下来,没碰那杯酒。

苏糖也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从包里拿出一盒细支香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缭绕中,她的脸看起来不太真实,像隔了一层纱。

“你最近瘦了。”她吐出一口烟,“是不是工作太累了?我就说你们公司不行,老板天天压榨员工,换一家吧。”

“还行。”我说。

“对了,你跟你那个老板,怎么样了?”她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什么怎么样了?”

“就是……你们不是在处对象吗?”她歪着头看我,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那天相亲之后,他没找你?”

我盯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到破绽。但她的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找了。”我说,“他让我假扮他女朋友。”

苏糖的烟顿了一下。

“真的假的?”她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他让你假扮他女朋友?这不是电视剧里才有的情节吗?”

“真的。”

“那你答应了吗?”

“答应了。”

“为什么?”

“因为他给钱。”我说,“税后两万一个月。”

苏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大,露出八颗牙齿,眼角挤出细纹,但她眼睛里没有笑意。

“两万?那他挺大方的。”她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不过小禾,你觉得这样好吗?假扮女朋友,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能出什么事?”

“比如说,他要是想占你便宜呢?”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他是我老板,合同里写了不能有肢体接触。”

苏糖又笑了,这次笑得意味深长:“合同?你们还签合同了?”

我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合同里有保密条款,我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苏糖。但刚才那句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

“就是口头约定。”我补救道。

“哦,口头约定。”苏糖点点头,端起她的酒杯喝了一口,“那小禾,你觉得他喜欢你吗?”

这个问题让我愣住了。

陆司珩喜欢我吗?这个问题我从没想过。我们之间是合同关系,是金钱交易,是利益交换。跟喜欢不喜欢没有关系。

“应该不喜欢吧。”我说,“他只是需要一个人应付他妈妈。”

“那他妈妈对你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苦笑了一下,“她觉得我配不上她儿子。”

“那当然,豪门嘛,都这样。”苏糖放下酒杯,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小禾,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生气。”

“你说。”

“我觉得你不应该接这个活。”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我差点以为她是在为我好,“你想啊,你一个普通女孩,跟他们那种家庭打交道,受伤的肯定是你。他妈妈看不起你,公司里的人也会说闲话,你夹在中间多难受啊。”

“可是我需要钱。”

“钱我可以借你啊。”她握紧我的手,“你要多少?两万?三万?我都可以借你,你不用还都行。”

我看着她的手,修长的手指,指甲上涂着裸色的甲油,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卡地亚的戒指,窄版,带一颗小钻,专柜价两万出头。

苏糖毕业之后没怎么上过班,大部分时间都在玩。她的花销从哪里来,我从来没问过。但看她现在的穿戴,显然不是靠家里给的生活费。

“苏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问。

她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松开我的手,靠回椅背,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我能有什么事瞒你?”她笑着说,“咱俩什么关系,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认识白露的?”

空气凝固了。

苏糖的笑容停在脸上,像一张被按了暂停键的照片。过了几秒,她眨了眨眼,重新笑起来:“白露?谁是白露?”

“我公司的同事,你们一起吃过饭。日料店,前天晚上。”

苏糖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放下酒杯,从包里拿出一面小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然后合上镜子,看着我。

“你查我了?”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甜甜糯糯的调子,而是带着一种冷冰冰的硬度。

“没有,你自己发的朋友圈。餐厅的餐具和你昨天跟我吃饭的餐具一模一样。”

苏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和前几次都不一样,不是甜的,不是装的,而是一种近乎坦然的、放下了伪装的冷笑。

“林小禾,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她重新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我还以为你还是大学时候那个傻白甜呢。”

“所以是真的?你认识白露?”

“认识。”她吐出一口烟,“何止认识,我们熟得很。”

“你们什么关系?”

苏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包里拿出手机,翻了几页,然后把屏幕转向我。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两个女人站在一辆红色跑车前面,勾肩搭背,笑得很开心。

一个是苏糖。另一个是白露。

照片的背景是一栋别墅,我认出来了,那是陆母的家。

“白露是我表姐。”苏糖说,“她妈和我妈是亲姐妹。我们从小就认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白露和苏糖是表姐妹。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我进陆氏集团的第一天起,苏糖就知道了陆司珩的存在。意味着她让我替她去相亲,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

“所以你早就知道相亲对象是陆司珩?”

“知道。”苏糖弹了弹烟灰,“而且我知道他会被家里逼着去相亲,我知道他妈妈会找人盯着他,我知道他需要一个女朋友来应付家里。”

“你让我去,就是为了让我出丑?”

“出丑?”苏糖嗤笑一声,“小禾,你想得太简单了。我让你去,是为了让你入局。”

“入什么局?”

苏糖掐灭烟,凑近我,压低了声音:“我姨妈——就是陆司珩的妈妈,她需要一个听话的儿媳妇。一个她能控制、能摆布、能在她需要的时候乖乖签字的人。你不是那个人,你从来都不是。”

“那谁是?”

“我。”苏糖指了指自己,“我是她的人选。从小就是。她让我跟白露一起长大,让我跟陆司珩上同一所大学,让我学那些豪门礼仪,都是为了这个。”

我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迷宫,每走一步都发现新的通道,每打开一扇门都看到更深的黑暗。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去相亲?”

“因为陆司珩不听话。”苏糖靠回椅背,语气变得平淡,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他不喜欢我,从来都不喜欢。我追了他三年,他连正眼都不看我。我姨妈安排了无数次相亲,他每次都想办法搞砸。直到那天,他看到了你。”

“看到了我?”

“你在公司三年,你以为他为什么一直没开除你?你工作能力一般,学历也不高,放在陆氏那种地方,你连简历关都过不了。”苏糖看着我,眼神复杂,“是他把你留下的。三年前,你的面试官本来不想要你,是陆司珩看了你的简历之后,亲自打电话让人事留下你。”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喜欢你,林小禾。从三年前就开始了。”苏糖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吗?是他手机里的那个加密相册。237张照片,全是你的。你上班的样子,你吃饭的样子,你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东西的样子。他拍了三年,存了三年。”

“你怎么会看到他手机里的照片?”

“白露看到的。”苏糖冷笑,“有一次他开会把手机落在桌上,白露偷偷翻了他的相册。她本来想找他的商业机密,结果找到了你的照片。”

我觉得喉咙发紧,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所以我姨妈慌了。”苏糖继续说,“她不能让陆司珩娶一个普通人。她需要一个人帮她控制陆家,帮她守住财产。所以她让我加快速度,让我接近你,让我把你推到他面前——但不是为了让你成功,是为了让你失败。”

“什么意思?”

“我姨妈知道,陆司珩这个人,你越拦着他,他越要得到。她让我故意让你去相亲,故意让他知道你的存在,故意让他对你产生兴趣。然后,在他越陷越深的时候,把你毁掉。”

“毁掉?”

“对,毁掉。”苏糖的声音冷得像冰,“让你身败名裂,让你从公司滚蛋,让你彻底消失在陆司珩的世界里。到那个时候,他就会明白,他喜欢的不过是一个普通人,一个配不上他的普通人。他就会乖乖听我姨妈的话,娶我。”

我坐在那里,面前的那杯莫吉托已经化了,冰块融化成水,薄荷叶漂浮在淡绿色的液体上,像一片溺水的小舟。

“所以你告诉陆母那些话,说我贪钱,说我动机不纯?”

“那些不是我说的,是白露说的。”苏糖纠正道,“我姨妈让我去她家,就是为了让我当面跟你对质。她想看看你的反应,看看你是不是会崩溃,是不是会主动退出。”

“那你呢?”我看着她,“你在这场戏里扮演什么角色?你甘心被人当棋子?”

苏糖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以为我想吗?”她的声音低下来,“我从十岁开始就知道自己要嫁给谁。我没得选。我妈在我十五岁那年就告诉我,如果我嫁不进陆家,她就不认我这个女儿。白露在我身边盯着我,我姨妈在我身后推着我,我没有退路。”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因为你会帮我吗?”苏糖苦笑,“你会主动离开陆司珩吗?你舍得吗?”

我想说舍得,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小禾,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求你原谅我。”苏糖站起来,拿起包,“我是想告诉你,这场游戏你玩不起。我姨妈不是普通人,她手里有陆氏集团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她认识半个城市的有钱人,她能让一个人一夜之间失去一切。”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忠告。”她低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疲倦,“离开陆司珩,离开陆氏,回你的老家去。这是我最后一次把你当朋友。”

说完,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嗒嗒嗒,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我坐在卡座里,周围是嘈杂的音乐和模糊的人影,但我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清。

手机震了。陆司珩的消息。

“在哪?”

我打了两个字:“迷雾。”

十分钟后,他出现在酒吧门口。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有点乱,像是从什么地方匆匆赶来的。

他扫了一眼酒吧,看到我,大步走过来。

“苏糖呢?”

“走了。”

“她跟你说了什么?”

我抬头看着他。灯光打在他脸上,明暗分明,那双黑眸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冷,是急。

“她说你喜欢我。”我说,“三年前就开始了。”

他愣住了。

周围的声音好像都消失了,只剩下我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她还说,你手机里有一个加密相册,里面有我237张照片。”

陆司珩沉默了很久。他站在我面前,手指插在裤袋里,表情看不清楚。

“是真的吗?”我问。

他没有回答。而是伸出手,把我从座位上拉起来。

“走。”

“去哪?”

“回家。”

他拉着我走出酒吧,穿过昏暗的走廊,走下楼梯。我的手被他握得很紧,紧到有点疼,但我没有挣脱。

到了楼下,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我打了一个哆嗦,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

“林小禾。”他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嗯。”

“237张照片,是真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从三年前你进公司的那天开始,我就在注意你。”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你面试的时候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紧张得一直在揪衣角。人事部本来不想要你,我说留下。”

“为什么?”

“因为你笑起来很好看。”他说,“你的简历上贴了一张证件照,照片里你在笑,眼睛弯成月牙。我想,这个人如果来公司上班,每天看到她笑,应该会开心一点。”

我鼻子一酸,眼眶发热。

“但是我没有找你。”他继续说,“因为我知道我母亲是什么样的人。我接近谁,她就会毁掉谁。所以我只是远远看着你,拍了你的照片,存进手机里,告诉自己这样就够了。”

“那相亲那天呢?你怎么会去?”

“苏糖安排好的。”他的声音冷下来,“她通过白露拿到了我母亲的行程安排,知道她那天会去那家餐厅。她让你去相亲,就是想让我母亲看到你。”

“所以你摘了口罩?”

“对。”他说,“我要让我母亲知道,我喜欢的人是你,不是她安排的那些人。”

“你不怕她毁掉我?”

“怕。”他的手握紧了我的,“但我更怕你嫁给别人。”

夜风吹过,他的外套上有淡淡的木质香水味,混着初秋夜晚的凉意,把我整个人裹住。

“林小禾,合同作废。”他说,“我不要你假扮我女朋友。”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做我真正的女朋友。”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像碎掉的星星。

“好。”我说。

他低下头,吻了我。

那个吻很轻,像羽毛落在嘴唇上,带着一点凉意和一点颤抖。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苏糖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但我没有看。

因为在这个瞬间,什么都不重要了。

5

周四早上,我是被闹钟吵醒的。

睁开眼,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窗外的阳光透过旧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一切看起来和昨天一模一样,但我清楚地知道,什么都不一样了。

手机里有十七条未读消息。

苏糖发了十二条,从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三点,内容从“小禾你到家了吗”到“对不起”到“我也不想的”到“你能不能原谅我”,语气越来越急,最后一条是语音,我没点开。

白露发了三条,全是工作相关的转发,备注栏写着“请尽快处理”,语气公事公办,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司珩发了两条。

第一条,昨晚十点四十:“到家了告诉我。”

第二条,今早六点半:“今天八点来接你,楼下等。”

我盯着第二条消息看了很久,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然后我给苏糖回了三个字:“知道了。”给陆司珩回了两个字:“好的。”

洗漱换衣服,今天特意挑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涂了一层薄薄的唇釉。对着镜子看了看,嗯,气色还行。

下楼的时候,黑色轿车已经停在巷口了。陆司珩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装,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在看手机。

看到我出来,他抬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

“早。”他说。

“早。”

他递过来咖啡,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还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苦得要命。但这次我没有皱眉。

车子启动,往公司开。我坐在后座,他坐在我旁边,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昨晚那个吻还留在嘴唇上,像一层薄薄的温度,此刻在这个冷冰冰的车厢里,显得不太真实。

“今天下午有个董事会。”他开口,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我妈会来。”

我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一下。

“她会在公司待一下午,可能会找你。”

“找我干什么?”

“不知道。”他转头看我,“但你记住,不管她说什么,都不要答应。”

“答应什么?”

“任何事。”他的目光很认真,“不要签任何文件,不要做任何承诺,不要说任何关于我的话。”

我点点头,心里却涌起一股不安。

车子停在公司前面的路口,我照例下车,从侧门进去。电梯到七楼,门一开,我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走廊里站着几个人,交头接耳,看到我就散了。白露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小禾,早啊。”她说,“昨天睡得好吗?”

“挺好的,谢谢白露姐。”

“是吗?”她歪了歪头,“我看你黑眼圈都出来了,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年轻人要注意身体啊。”

这话说得温柔体贴,但我注意到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聊天界面。我看不清内容,但看到几个字——“昨晚”“酒吧”“亲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怎么知道昨晚的事?

我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发现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白露,主题是“关于行政部近期工作安排的几点建议”。我点开,正文很长,洋洋洒洒写了七八条,每一条都是在变相地给我加工作量。

邮件的最后一行写着:“以上建议已抄送陆总及人事部。”

也就是说,这封邮件陆司珩也收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一件一件处理。

上午十点,手机响了。陆母的电话。

“林小姐,中午一起吃饭,十二点,公司楼下。”语气和上次一模一样,不容拒绝。

“好的阿姨。”

挂了电话,我给陆司珩发了条消息:“你妈约我中午吃饭。”

“知道了。别答应任何事。”

十二点,公司门口。这次不是白色保时捷,是一辆黑色奔驰。陆母坐在后座,今天穿了一件白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朵上戴着一对翡翠耳环,整个人看起来比前两次更冷,也更老。

“上车。”

我坐进去,车门关上。车子发动,这次没有去市区的餐厅,而是开往城北的方向。二十多分钟后,车子停在一个私人会所门口。会所的大门是中式风格的,红漆木门,铜制门环,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保安。

陆母下车,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假山流水,头顶是雕花木梁,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味道。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壶茶。

“坐。”陆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她坐在我对面。服务员进来倒茶,是金骏眉,茶汤金黄,香气馥郁。

陆母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放下。

“林小姐,昨晚你跟司珩在一起?”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

我的心跳加速,但面上没露出来。

“是的,我们吃了顿饭。”

“在酒吧吃饭?”她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她知道昨晚的事了。

“阿姨,我们——”

“你不用解释。”她打断我,“司珩昨晚十一点才回家,身上有酒味和烟味,衬衫上有口红印。你说你们只是吃了顿饭?”

口红印?我昨晚涂的是哑光唇釉,不沾杯的那种。而且我根本没靠在他身上,怎么会有口红印?

除非那口红印不是我的。

“阿姨,我不知道什么口红印——”

“白露看到了。”陆母又打断我,“她昨晚也在那个酒吧,看到你们在角落里搂搂抱抱。她还拍了照片。”

白露也在迷雾?她跟踪我?

陆母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把屏幕转向我。

照片里,我和陆司珩站在酒吧角落。他搂着我的腰,我靠在他怀里,他的头低下来,我的脸仰起来——正是他吻我的那个瞬间。

照片拍得很清晰,连我耳朵上那颗小痣都能看到。

拍照的角度是从侧面拍的,不是偷拍,是光明正大地拍。也就是说,白露当时就站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举着手机,拍了这张照片,然后发给了陆母。

“林小姐,我之前说过,我可以接受你穷,可以接受你学历低,可以接受你家庭背景不好。但我不能接受你动机不纯。”陆母收回手机,语气变得严厉,“你跟司珩在一起,是为了什么?为了钱?为了地位?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阿姨,我喜欢他。”

“喜欢?”陆母冷笑一声,“你认识他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你喜欢他什么?喜欢他有钱?喜欢他是陆氏集团的少爷?”

“我喜欢他这个人。”我说,“不管他有没有钱。”

“是吗?”陆母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到桌上,“那这个呢?”

信封口没封,里面的东西滑出来。是一沓照片,散落在桌面上。

我低头看去,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住了。

照片上是我和陆司珩。不是昨晚的照片,是更早的——我上车的照片,我下车的照片,我在他车里的照片,我在他办公室门口的照片。每一张都拍得很清楚,时间、地点、角度,像是一份完整的跟踪记录。

“这些照片是我让人拍的。”陆母端起茶杯,语气平静得像在念报告,“从你们第一次吃饭开始,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监控之下。你以为你走侧门就没人看到?你以为你提前下车就没人跟踪?林小姐,你太天真了。”

我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站在大庭广众之下。

“我查过你的所有信息。”陆母继续说,“你爸妈在S市,你妈身体不好,你爸去年动过一次手术。你家那套房子是三十年前的老房子,市场价不超过一百万。你大学四年成绩中等,没有任何特长和奖项。你现在的存款不到五千块,信用卡欠款八千块。”

她每说一句,我的心就沉一分。

“你就是个普通人,林小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陆母放下茶杯,直视我,“你配不上司珩,这是事实。我不在乎你喜不喜欢他,我在乎的是你会不会拖累他。”

“我不会拖累他——”

“你已经在拖累他了。”她打断我,“因为你,司珩跟他母亲吵架了。因为你,司珩在公司里的形象受到了影响。因为你,司珩最近的工作效率下降了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她连这个都算得出来?

“所以,林小姐,我给你一个机会。”陆母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到桌上,“这是一份协议,你签了它,离开司珩,离开陆氏。我会给你一笔补偿,足够你还清所有债务,回老家买一套房子,安安稳稳过日子。”

我低头看那份文件。A4纸,打印的,写着《自愿离职协议书》。上面写着甲方支付乙方人民币两百万元整,乙方自愿从陆氏集团离职,并承诺不再与甲方及其家属有任何往来。

两百万。

我活了二十四年,从没见过这么多钱。

两百万可以还清我所有的债,可以给我妈治病,可以帮家里换一套房子,可以让我下半辈子不用再为钱发愁。

“怎么样?”陆母看着我,“这个条件,足够优厚了。”

我的手伸向那份文件,指尖触到纸张的边角。纸很滑,是高档的铜版纸,摸起来冰冰凉凉。

我想起陆司珩昨晚说的话——“不要签任何文件。”

“阿姨,对不起。”我把文件推回去,“我不能签。”

陆母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神情。

“林小姐,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放弃了两百万。”

“我知道。”

“你以为你不签,司珩就会娶你?”她冷笑,“你以为豪门是那么好进的?你以为你一个普通女孩,能在陆家站住脚?”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如果他真的喜欢我,我就不能为了两百万离开他。”

陆母盯着我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你比你看起来要倔。”她收起文件,放进包里,“但倔没有用。这个世界不是靠倔就能活下去的。”

她站起身,拿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林小姐,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如果你还是不签,后果自负。”

门关上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包间里,桌上的茶已经凉了。金骏眉的茶汤变成了深褐色,看起来像一杯苦药。

手机震了,陆司珩的消息。

“在哪?”

“城北的会所,你妈刚走。”

“别动,我来接你。”

十五分钟后,他出现在会所门口。黑色轿车停在大门外,他下车,大步走进来。看到我坐在包间里,他停在门口,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桌子,落在我脸上。

“她让你签什么了?”

“离职协议,两百万。”

他的脸色沉下来。

“你签了?”

“没有。”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抬头看着我。他的眼睛很深,像两口古井,看不到底。

“林小禾,你为什么不签?”

“因为你说过,不要签任何东西。”

“如果我没说过呢?”

“那我也不会签。”我说,“两百万买不走我。”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握住我的时候很用力,像是怕我跑掉。

“林小禾,我们结婚吧。”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结婚。”他的声音很平静,不像在求婚,更像在做一个商业决策,“我母亲不会再给你三天时间,她今天回去就会采取行动。她会想办法逼你离开,逼你辞职,逼你从我的世界里消失。唯一能阻止她的办法,就是让你成为我的合法妻子。”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我,“你不需要现在回答我,但你要知道,这是我唯一能保护你的方式。”

他站起来,拉着我往外走。

“去哪?”

“去一个地方。”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停在城市边缘的一个小区门口。这个小区很旧,比我的出租屋还旧,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楼下的花坛里长满了杂草。

陆司珩下车,我跟在后面。他走进一栋楼,爬上五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墙上有小孩用粉笔画的涂鸦。

他在一扇门前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门。

门里面是一套两居室的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有一张老式沙发,一个电视柜,墙上挂着一幅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对中年夫妇,男人穿着白衬衫,女人穿着碎花裙子,两个人笑得很开心。

“这是我爸妈以前的房子。”陆司珩说,声音很低,“我妈——我的亲生母亲,在我五岁的时候去世了。我爸后来娶了现在的陆太太,也就是我名义上的继母。”

我看着他站在客厅中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套房子是我亲妈留下的唯一遗产。”他说,“我爸去世之前把钥匙给了我,让我留着,说万一有一天我需要一个退路,这里就是。”

“你需要退路吗?”

“现在需要了。”他转头看我,“如果我继母知道我要娶你,她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她会冻结我的账户,动用董事会罢免我的职务,甚至可能对我采取法律行动。我需要一个地方,一个不在她掌控范围内的地方。”

“所以你带我来这里?”

“对。”他说,“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住在这里。不是豪宅,没有佣人,没有迈巴赫,只有一套旧房子和一个普通人。”

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远处有一座小公园,公园里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荡秋千。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暖的。

“陆司珩。”我回头看他。

“嗯。”

“你昨晚说,要我当你真正的女朋友。”

“对。”

“那今天呢?你今天要我当你老婆?”

“对。”

我笑了,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你这个人,进展也太快了。”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伸手擦掉我脸上的眼泪。他的手指很凉,触感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三年了。”他说,“我已经等得够久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远处的公园里,那个荡秋千的小孩笑得很大声,笑声穿过老旧的居民楼,传进这间小小的客厅。

我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好。”我说,“我嫁给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嘴角微微动一下的那种,而是真真正正地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小孩。

窗外的阳光正好,洒在他脸上,明亮而温暖。

6

周五,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又没下,空气闷得像蒸笼。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昨天发生的事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陆母的两百万,会所里的对峙,陆司珩带我去的那套旧房子,还有那句“我们结婚吧”。

手机震了一下,陆司珩的消息:“中午来我办公室。”

我回了个“好”,继续对着屏幕发呆。

白露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假笑。她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连衣裙,头发烫了大卷,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重要场合。

“小禾,这份文件你帮我送到法务部吧。”她把文件放在我桌上,“我中午约了人吃饭,来不及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文件,是一份合同审批单,上面已经签了白露的名字,只需要法务部盖章就行。这种小事她完全可以自己处理,但她就是要推给我。

“好的白露姐。”我笑了笑,拿起文件。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嗒嗒嗒,节奏轻快。我注意到她今天换了一双新鞋,是某奢侈品牌的经典款,专柜价小一万。以白露的工资,买这双鞋至少要攒三个月。

但她上周刚换了一部最新款的手机,上上周背了一个新包,再往前推,她几乎每个月都在买新东西。

白露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没来得及深想,手机就响了。苏糖的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三秒,接起来。

“喂。”

“小禾。”苏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不像平时那样甜腻,“你中午有空吗?我想见你。”

“中午不行,我有事。”

“那下午呢?下班之后,就一会儿。”

我想了想:“行,六点,公司楼下的咖啡店。”

挂了电话,我拿起那份文件,下楼去法务部。电梯到六楼,门一开,我差点撞上一个人。

陆母。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旗袍,头发盘成发髻,戴着一对珍珠耳环,手里拿着一个爱马仕的铂金包。她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我没见过的中年男人,穿着黑色西装,表情严肃;另一个是白露。

白露站在陆母身后,看到我,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

“林小姐。”陆母看着我,语气平淡,“正好碰到你,省得我让人去找你了。”

“阿姨好。”我微微点头。

“我今天是来公司开董事会的。”她说,“司珩在楼上吧?”

“在的。”

“那就好。”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带着那两个人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白露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我读出了那个口型——“再见”。

我的心跳加速,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我快步走到法务部,把文件交给前台,然后转身就往电梯跑。

我要去找陆司珩。

电梯到了顶楼,门一开,我就听到了会议室里传出来的声音。陆母的声音,很大,很尖锐,和我之前听到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冷完全不同。

“我不同意!”

我走到会议室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透过缝隙看进去,看到陆司珩坐在长桌的一端,陆母站在他对面,白露和那个中年男人坐在两侧。

“妈,这件事不需要你同意。”陆司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跟人吵架,“我是陆氏集团的CEO,我有权做出人事任命。”

“人事任命?”陆母冷笑一声,“你要提拔林小禾当行政部副主管,这叫人事任命?她进公司才三年,资历不够,能力不够,凭什么?”

“凭她的绩效。过去六个月,她的KPI完成率是百分之一百三十,在行政部排名第一。”

“KPI可以造假。”

“数据是财务部出的。”

“财务部的人是你安排的。”

“妈。”陆司珩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陆母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的话。

“我担心你被一个女人骗了。”

白露在旁边轻轻点头,脸上露出一种“我早就说过”的表情。

“林小禾不是骗子。”陆司珩说。

“你怎么知道?”陆母从包里拿出一沓文件,摔在桌上,“这是她的背景调查报告,你看看她大学时候都干了什么。”

我屏住呼吸,眼睛紧紧盯着那沓文件。

“大二的时候,她和当时的男朋友同居,房租全是男方出的。大三的时候,她和一个富二代走得特别近,那富二代送了她一个LV的包,她收了。大四的时候,她和那个富二代分手,又回头找前男友复合。”陆母的声音越来越高,“这种人,你觉得她是真心喜欢你?”

我的手紧紧攥住门框,指甲嵌进木头里。

那些事,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大二同居是真的,房租确实是前男友出的,因为当时我家里出了事,拿不出生活费,是他主动说要承担的。富二代的事也是真的,但那不是男女朋友关系,是我在做一个家教兼职,学生的家长请我吃了一顿饭,送了一个包作为感谢。我收了,因为那个包价值五千块,而我当时一个月的生活费只有八百。

但这些事被放在一起,拼凑出来的画面,就是一个贪慕虚荣、见钱眼开的女人。

“阿姨,那些事——”

我推门进去,话还没说完,陆母就转过头来,目光冰冷。

“林小姐,偷听别人说话,不太礼貌吧?”

“我没有偷听,我路过这里,听到了您的声音。”

“那正好。”陆母指了指那沓文件,“你来解释一下,这些事是不是真的?”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白露的眼神是幸灾乐祸的,那个中年男人的眼神是冷漠的,陆司珩的眼神是——

他在看着我,目光平静,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切。

“是真的。”我说,“但和您理解的不一样。”

“哦?哪里不一样?”

“大二同居,房租是前男友出的,因为当时我爸生病住院,我妈把所有的钱都寄回了老家,我连饭都快吃不起了。他说他愿意承担房租,我接受了。大三的富二代,那不是男朋友,是我做家教的学生家长。他送我一个包,是因为我帮他儿子提高了四十分,考进了班级前十。他感谢我,我收了。”

“所以你就心安理得地收男人的东西?”陆母冷笑。

“我没有心安理得。”我说,“那个包我后来卖了,卖的钱捐给了山区儿童基金会。收据我还留着,您要的话我可以回去找。”

陆母的表情僵了一下。

“大四复合的事,”我继续说,“不是复合,是前男友来找我借钱,他家里出了事,急需五万块。我借了,他写了借条,后来还了。我们之间没有任何感情上的牵扯。”

我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司珩靠在椅背上,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光。

白露低下头,手指在手机上飞快地打字。

陆母盯着我,眼神复杂。

“林小姐,你说这些,有证据吗?”

“有。”我说,“借条我还留着,捐款收据我也留着,当年我做家教的记录也能查到。阿姨,您可以查,我没有骗您。”

陆母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拿起包。

“今天董事会不开了。”她看了陆司珩一眼,“改天再议。”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林小姐,你比你看起来要聪明。”

说完,她带着白露和那个中年男人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陆司珩。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他问。

“昨晚。”我说,“我猜到你妈会查我,所以提前把那些证据都翻出来了。借条、收据、聊天记录,全部整理好,存在手机里。”

“你猜到她会来公司?”

“猜到她会来。”我说,“你说过她今天下午要来开董事会,我就知道她一定会提我的事。”

陆司珩看着我,嘴角慢慢翘起来。

“林小禾,你比我想的要厉害。”

“那当然。”我仰起脸,“不然怎么配得上你?”

他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我回到工位,发现白露已经把她在行政部的所有工作都转给了我,邮箱里多了三十多封邮件,每封都标注了“紧急”。我知道她这是在报复,报复我刚才在会议室里让她难堪。

但我没时间跟她计较。下班前,我必须把这些事处理完。

五点五十九分,我处理完最后一封邮件,关掉电脑,拿起包下楼。

公司楼下的咖啡店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我到的时候,苏糖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了。她今天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穿着一件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随便扎成一个丸子头。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24岁女孩,而不是那个我认识的精心打扮的苏糖。

“你来了。”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嗯。”我在她对面坐下。

“喝什么?我请你。”

“不用了,直接说事吧。”

苏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白露的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她说,“她每个月都从我姨妈那里拿钱,少则两万,多则五万。作为交换,她负责在公司里监视陆司珩,监视你,随时汇报。”

我看着那个U盘,没有拿。

“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苏糖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因为我昨天晚上想了一整夜。”她的声音很轻,“我想起大学时候的事。大一我发烧,你半夜陪我去医院,在急诊室守了我一整夜。大二我失恋,你陪我喝酒,喝到吐,你帮我擦脸,把我背回宿舍。大三我家里出事,你把攒了半年的生活费全借给我,自己吃了两个月的泡面。”

她的眼眶红了。

“你对我是真的好。但我对你,一直在利用你。”

“苏糖——”

“你听我说完。”她抬起头,眼泪掉下来,“我知道我不配做你的朋友。从大四开始,我姨妈就让我接近你,让我把你当成棋子。她让我介绍你来陆氏上班,让我制造机会让你和陆司珩接触,让我在合适的时机把你推到他面前。她说只要陆司珩喜欢上你,她就有办法让你离开,然后让我上位。”

“所以你让我替你去相亲?”

“对。”苏糖擦了擦眼泪,“那天的相亲,所有一切都是安排好的。餐厅是我姨妈选的,时间是她定的,就连陆司珩会摘口罩,都是她算好的。她知道他会在你面前露出真面目,她知道你会吓到,她知道你会去找他解释。”

“你姨妈到底想要什么?”

“陆家的财产。”苏糖的声音低下来,“陆司珩不是她亲生的,她没有权利继承陆家的遗产。但如果她能让陆司珩娶一个她控制得住的人,她就可以通过那个人来操控陆家。她本来想让我嫁给陆司珩,但陆司珩不喜欢我,这条路走不通。所以她换了策略——让你嫁给陆司珩,然后毁掉你,让你变成一个听话的傀儡。”

“毁掉我?”

“对。”苏糖看着我,“她手里的那些照片,那些调查资料,都是准备在你们结婚之后用的。等你们领了证,她就会拿出来,用它们来威胁你,让你乖乖听她的话。如果你不听,她就把这些东西交给媒体,让你身败名裂。”

我倒吸一口凉气。

“那你现在把这些告诉我,你不怕你姨妈知道?”

苏糖苦笑了一下:“她已经知道了。”

“什么?”

“我今天早上跟她摊牌了。”苏糖说,“我说我不干了,我不要嫁进陆家了,我不要当她的棋子了。她骂了我一顿,说我忘恩负义,说她白养了我这么多年。然后她说——”

苏糖的声音哽咽了。

“她说,如果我不听她的话,她就把我爸妈的事说出来。”

“你爸妈什么事?”

苏糖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

“我妈不是我妈。”她说,“我是我姨妈的女儿。她年轻时候和一个男人生了我,那个男人跑了,她把我过继给了她妹妹。我妈——我养母,其实是我小姨,我姨妈才是我亲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所以她才会选我当儿媳妇。”苏糖苦笑,“因为她控制不了陆司珩,但她能控制我。我是她亲生的,她手里有我的把柄,我这辈子都逃不掉。”

咖啡店里的音乐换了,从轻快的爵士换成了忧伤的民谣。吉他声缓慢而沉重,像一个人在低声哭泣。

“苏糖。”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你不是她的棋子,你是你自己。你可以选择不干。”

“可是我逃不掉。”苏糖抬起头,眼睛红肿,“她有钱,有势,有人脉。我一个普通人,拿什么跟她斗?”

“你还有我。”我说。

苏糖愣住了。

“还有陆司珩。”我继续说,“你姨妈想对付的不仅是陆家,还有陆司珩。他不会坐视不管。”

苏糖看着我,眼泪又掉了下来。

“小禾,你不恨我吗?”

“恨。”我说,“但恨没有用。有用的是把这些证据交出去,让她不能再害人。”

我拿起桌上的U盘,放进包里。

“这个我先拿着。回去之后我会和陆司珩商量,看看怎么用。”

“你不怕?”

“怕。”我说,“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她把所有人毁了。”

苏糖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我站起来,走过去,抱了她一下。

“小禾。”她在耳边说,“对不起。”

“别说了。”我松开她,“你回去好好休息,后面的事我来处理。”

走出咖啡店,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人行道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站在路边,拿出手机,给陆司珩发了一条消息。

“苏糖给了我一堆证据,白露和你继母的转账记录,还有聊天截图。”

对面秒回:“你在哪?”

“公司楼下咖啡店门口。”

“站在原地,别动。”

五分钟不到,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陆司珩坐在后座,手里拿着手机,表情严肃。

“上车。”

我坐进去,车门关上。他从我手里拿过U盘,看了看。

“苏糖给你的?”

“嗯。”

“她知道多少?”

“全知道。”我说,“白露是你继母的人,每个月拿钱。你继母真正的目的是陆家的财产,她想让我嫁给你,然后毁掉我,把我变成她的傀儡。”

陆司珩沉默了几秒,然后对司机说:“去老房子。”

车子调头,往城北的方向开。

“林小禾。”他转过头看我。

“嗯。”

“你怕不怕?”

“怕。”

“那你还要继续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眸在路灯的光影中明明灭灭,像深夜里远处的灯火。

“继续。”我说,“我不怕她,我怕的是失去你。”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你不会失去我。”他说,“永远不会。”

车子穿过城市的夜色,往那套旧房子开去。窗外霓虹闪烁,行人匆匆,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秘密,自己的战争。

而我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7

周六凌晨三点,我被手机震动吵醒。

陆司珩的消息:“我妈住院了。”

我猛地坐起来,睡意全无。窗外还黑着,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惨白的线。

“怎么回事?”

“中风。刚送到市中心医院,在抢救。”

我一边穿衣服一边回消息:“我马上到。”

二十分钟后,我推开医院抢救室走廊的门。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廊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惨白的光照在每一个人脸上,让所有人的表情看起来都像戴了面具。

陆司珩站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风衣,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是直接从家里赶过来的。

“情况怎么样?”我走到他面前。

“还在里面。”他的声音很哑,“医生说脑溢血,出血量不大,但位置不好,压迫了语言神经。”

“能治好吗?”

“要看后续恢复情况。”

我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陆母——那个强势的、精明的、一手操控了所有人命运的女人,此刻正躺在抢救室里,生死未卜。

走廊里又来了几个人。白露最先到,她穿着睡衣,外面裹了一件大衣,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十岁。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走到另一边坐下,没说话。

接着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他走到陆司珩面前,低声说了几句话,我听不清内容,但看到陆司珩点了下头。

然后是苏糖。

她出现在走廊入口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她穿着一件黑色连衣裙,头发散着,眼睛红肿,像是哭了很久。她看了我一眼,然后看向抢救室的门,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苏糖。”我叫她。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她的手在发抖,我握住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她会死吗?”苏糖问,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不会的。”我说,“医生在抢救。”

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所有人围上去。

“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还没有清醒。需要转入ICU继续观察。”医生摘下口罩,“家属可以进去看一下,一次只能进一个人。”

白露第一个冲进去。五分钟后她出来,眼睛红红的,什么都没说,坐到一边去了。

然后是那个中年男人。他出来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对陆司珩说了一句“你进去吧”。

陆司珩看了我一眼,然后走进了ICU。

走廊里只剩下我、苏糖和白露。三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苏糖低着头,手指不停地绞着裙角。白露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的手机震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林小姐,有些事你应该知道。打开邮箱。”

我点开邮箱,最新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一个乱码的地址。附件是一个视频文件。

走廊里的信号不好,视频加载了很久。终于画面亮起来,是一个监控录像,角度很高,像是从天花板上的摄像头拍的。

画面里是一间病房,病床上躺着一个女人,身上插满了管子。床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护士服,手里拿着一个注射器。

那个女人是陆母。

那个护士——

我放大画面,看清了那张脸。

是白露。

视频里,白露把注射器里的液体推进了输液管里。然后她直起身,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转身走出病房。

视频结束。

我的手在发抖。

白露。给陆母。注射了不明液体。

而陆母,在中风之前,最后见到的人,可能就是白露。

我抬起头,看向白露。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白露。”我叫她。

她睁开眼,看着我。

“上周三晚上,你在哪里?”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在家。”

“有人能证明吗?”

“我一个人住。”她皱了皱眉,“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视频暂停在她往输液管里注射的那一帧。

白露的脸瞬间白了。

她的眼睛瞪大,嘴唇开始发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墙上。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变了调。

“你给陆母注射的东西。”我说,“你应该比我清楚是什么。”

“我没有——”她摇头,身体开始往后退,“那不是——”

“不是什么?”陆司珩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他站在ICU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杯凉透的咖啡,表情冷得像冬天的湖面。

白露看着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在问你。”陆司珩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皮鞋敲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你给我母亲注射了什么?”

“是……是营养针。”白露的声音在发抖,“医生开的,我只是帮她打针——”

“医生开的?”陆司珩冷笑一声,“哪个医生?开的什么药?处方呢?”

白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查过了。”陆司珩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我妈住院前最后一周的医疗记录,没有任何医生开过注射类的药物。你给她打的东西,不是医生开的。”

白露的身体开始往下滑,她扶着墙,勉强站着。

“陆总,我……我是你妈妈的人,我不会害她——”

“是吗?”陆司珩把手机屏幕转向她,上面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这是你和我妈的账户往来。过去三年,她一共给你转了八十七万。你替她做事,她给你钱。但最近一笔转账,是上周五——她中风前一天。金额是五十万。”

白露的脸色已经不是白了,是灰的,像一张纸灰。

“她给你五十万,让你做什么?”

白露没有说话。

“让我来替你说。”陆司珩的声音冷到了极点,“她让你在她体内注射一种药物,这种药物会诱发中风。她本来计划在中风之后,把责任推给林小禾,说是林小禾气病了她。这样她就可以在舆论上占据道德高地,逼我放弃林小禾。”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输液泵的滴答声。

我看着白露,她的脸上已经没有血色,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嘴唇紧抿着,一个字都不肯说。

“但你们算错了剂量。”陆司珩继续说,“你打的剂量太大了,导致她脑血管破裂,差一点就死了。这不是计划中的中风,这是谋杀未遂。”

“不是的——”白露终于崩溃了,她蹲下来,抱着头,哭了出来,“她说那个剂量是安全的,她说只会让人头晕几天,不会出事的——我不知道会这样,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陆司珩蹲下来,和她平视,“你是一个有护士执照的人,你不知道那种药物的致死剂量?”

白露的哭声停了一瞬。

护士执照。

白露有护士执照。这件事我从没听任何人提起过。

“你大专读的是护理专业,毕业后考了护士证,后来才转行做的行政。”陆司珩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履历,“你比我妈更清楚那个剂量意味着什么。但你还是打了,因为她给了你五十万,还答应事成之后给你一套房子。”

白露抬起脸,泪水糊了一脸,眼妆晕开,看起来像哭丧的小丑。

“陆总,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你,不要报警,我什么都愿意做——”

“什么都愿意做?”陆司珩站起身,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那你告诉我,苏糖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苏糖。

她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指节发白。她的脸色很难看,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哭。

“苏糖什么都不知道。”白露说,“她只是棋子,我姨妈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这件事她完全不知情。”

“那你姨妈现在在哪?”

白露摇头:“我不知道。上周五之后我就联系不上她了。”

陆司珩沉默了几秒,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我要报警。”

白露听到这两个字,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护士推着推车经过,好奇地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快步走开了。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丝曙光,天快亮了。

苏糖站起来,走到白露面前,低头看着她。

“表姐。”她的声音很轻,“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白露抬起头,看着苏糖,眼泪还在流。

“因为我没有选择。”她说,“我从小就知道,在这个家里,听话的人才有活路。姨妈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不敢不听。她给了我钱,给了我工作,给了我一切。如果我不听她的,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有我。”苏糖说,“你还有我。”

白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苦涩,像嚼碎了的黄连。

“你?”她说,“你连自己都保不住,你怎么保我?”

苏糖蹲下来,握住白露的手。

“至少我们可以一起面对。”

白露看着苏糖的手,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向我。

“林小禾。”她说,“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说:“恨过。但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得到了最大的惩罚。”

白露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

警察二十分钟后到的。两个穿制服的民警,一个年轻一个年长。他们问了基本情况,做了笔录,然后给白露戴上了手铐。

白露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苏糖一眼。苏糖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走廊里安静下来。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走廊分成明暗两半。陆司珩站在阳光里,表情疲惫,但脊背挺得很直。

“你去休息一下吧。”我走过去,“你一夜没睡。”

“睡不着。”他说,“我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

“找她。”他说,“我继母不见了。她昨晚从医院跑了。”

跑了?

“她不是中风了吗?”

“是中风,但没那么严重。”陆司珩说,“医生说她的出血量很小,意识一直是清醒的。她让白露给她打针,本来计划是轻度中风,可以博取同情,同时把责任推给你。但她没想到白露打多了,差点真的出事。她怕事情败露,趁乱跑了。”

“她能跑到哪里去?”

“不知道。”陆司珩揉了揉太阳穴,“但她手里还有很多东西。公司的股份,这些年积攒的人脉,还有——一些对我不利的证据。”

“什么证据?”

他沉默了几秒:“她手里有一份遗嘱,是我爸临终前立的。那份遗嘱上说,如果我和继母发生冲突,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将全部归她所有。我爸当时已经神志不清了,那份遗嘱是她逼他签的。”

“那份遗嘱有效吗?”

“法律上有效,因为签的时候有律师在场。”他说,“但那个律师是她的人。”

我明白了。陆母手里握着这份遗嘱,就等于握着一把刀。只要她想,随时可以捅进陆司珩的心脏。

“所以我们得找到她。”我说。

“对。”陆司珩看着我,“但不是‘我们’,是我。这件事太危险了,你不能牵扯进来。”

“我已经牵扯进来了。”我说,“从你让我假扮你女朋友的那天起,我就已经在这件事里了。”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林小禾,你真的不怕?”

“怕。”我说,“但我更怕你一个人扛着。”

他伸出手,把我拉进怀里。他的怀抱很紧,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我听到他的心跳声,很快,很重,像擂鼓。

“林小禾。”他在我耳边说。

“嗯。”

“谢谢你。”

我笑了,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走廊里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这个城市在苏醒,而我们的战争,还没有结束。

8

找到陆母是周日下午的事。

苏糖接到了一个电话,号码是陆母的,但对面说话的人不是她。是一个男人,声音很粗,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说陆母在他们手里,要五百万赎金,不许报警,否则撕票。

苏糖接到电话的时候,我和陆司珩正在那套旧房子里翻找陆父留下的文件。她的脸一下子白了,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了?”我问。

她把电话内容复述了一遍。陆司珩听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身,走到窗前。

“绑匪说要五百万,现金,今晚八点交货。”苏糖的声音在发抖,“怎么办?我们要不要报警?”

“不能报警。”陆司珩说,“绑匪说了不许报警,如果报警他们会撕票。”

“那你真的要给五百万?”

陆司珩转过身,看着苏糖:“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跑吗?”

苏糖愣住了。

“因为她知道白露被抓了,白露一定会供出她。她需要时间转移资产,需要时间跑路。”陆司珩的声音很平静,“但她没想到,她刚跑出医院就被人盯上了。”

“你是说……”苏糖瞪大了眼睛,“绑匪不是随机的?”

“当然不是。”陆司珩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到一条消息,递给我们看,“这是我今天早上收到的。”

消息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内容只有一句话:“你继母欠我们的钱,该还了。”

苏糖看着这条消息,脸色变了又变。

“她欠谁的钱?”

“很多人。”陆司珩收回手机,“她这些年为了控制公司,借了不少高利贷。光是明面上的借款就有两千多万,暗地里那些我都没法查。她本来打算用陆家的财产来填这些窟窿,但现在事情败露了,她跑路的时候被人堵住了。”

“那五百万是……”

“是利息。”陆司珩说,“她欠的本金远不止这些,但绑匪知道她现在拿不出那么多钱,所以先要五百万,把她稳住。”

苏糖咬着嘴唇,眼眶红了:“那我们要不要给?”

陆司珩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我。

“你觉得呢?”他问。

我想了想,说:“给,但不要直接给。”

“什么意思?”

“我们先确认绑匪是不是真的抓了她,还是她自己演的一出戏。”我说,“她这个人太精明了,什么都算计得到。万一这绑匪是她自己安排的,目的是从你这里骗五百万呢?”

陆司珩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你越来越像我了。”

苏糖在旁边看着我们,表情复杂。

下午三点,陆司珩通过中间人联系上了绑匪,要求视频确认陆母的安全。对面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发来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陆母被绑在一把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带,头发散乱,脸上有淤青。她的眼睛红肿,看起来哭过,但眼神还是那种熟悉的、倔强的、不服输的光。

视频只有十五秒,但足够确认是她本人。

“她真的被绑了。”苏糖捂着嘴,眼泪掉下来。

陆司珩盯着视频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放下。

“准备钱。”他说。

“你真的要救她?”我问。

“不是救她。”他说,“是救我自己。如果她死了,那封遗嘱就会生效,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会全部捐给慈善机构。不是因为她善良,而是因为她知道,股份捐了,我就什么都拿不到。”

我明白了。陆母在用自己的命,逼陆司珩出手。

五百万现金不是小数目,就算对陆司珩来说,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现金也很困难。他打了十几个电话,找了五个朋友,凑到晚上七点,还差八十万。

“我来出。”苏糖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有存款。”她打开手机银行,给我们看余额,“这些年我姨妈给我的钱,我一分都没花,全存着。八十万,刚好。”

陆司珩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下头。

晚上八点,交货地点在城东的一个废弃工厂。陆司珩不让我去,但我还是偷偷跟去了。我坐在车里,隔着两百米的距离,看着陆司珩提着一个大旅行袋走进工厂大门。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一百倍。我盯着工厂的大门,手心全是汗。

十分钟后,陆司珩出来了。他一个人,旅行袋已经不在手里了。

我推开车门跑过去:“怎么样?”

“人放了。”他说,“钱给了。”

“她呢?”

“在后面,有人会送她回来。”

话音刚落,一辆白色面包车从工厂里开出来,在我们面前停下。车门拉开,陆母被人推了下来。她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我伸手扶住了她。

她抬头看到我,眼神复杂。

“林小姐。”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阿姨,先上车。”

我扶着她上了车。她坐在后座,缩在角落里,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岁。她的手上全是勒痕,脸上有伤,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

苏糖坐在她旁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陆母看着苏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车子开往医院。一路上没人说话,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陆母偶尔的咳嗽声。

到了医院,医生给她做了全面检查。除了皮外伤和轻微脱水,没有大碍。她被安排在一间单人病房里,护士给她换了药,打了点滴,嘱咐她好好休息。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陆司珩,还有苏糖。

陆母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开口了。

“司珩,你恨我吗?”

陆司珩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恨我。”陆母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我拔了你妈妈的氧气管,我逼你爸改了遗嘱,我安排白露监视你,我让苏糖骗林小禾。我做过的所有事,你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陆司珩转过身,表情冷得像冰。

“因为我没有选择。”陆母苦笑,“我嫁进陆家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地位,没有背景。你爸娶我,不是因为喜欢我,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女人来照顾你。他爱的从来只有你妈妈。”

“所以你就要毁掉他的一切?”

“我要活下去。”陆母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你以为豪门是好待的?你爸去世之后,那些股东、那些亲戚,每一个人都想从我身上咬下一块肉来。我不狠,我就活不到今天。”

“所以你就伤害无辜的人?”我忍不住开口,“苏糖是你的亲生女儿,你把她当棋子。白露是你的外甥女,你让她去犯罪。陆司珩是你的继子,你想毁掉他的一切。这些人都没有伤害过你,你为什么不能放过他们?”

陆母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情绪。

“因为我怕。”她说,“我怕失去一切。我怕回到以前那个什么都没有的日子。”

“但你现在的确什么都没有了。”陆司珩说,“公司不会再让你插手,股份的事我已经找了律师,那封遗嘱会被认定为无效。白露已经被抓了,她会供出你指使她做的事。警察很快就会来找你。”

陆母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我知道。”她说,“从决定跑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回不去了。”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苏糖坐在床边,握着陆母的手,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床单上。

“妈。”苏糖叫了一声。

陆母睁开眼,看着她。

“你为什么要把我过继给小姨?”苏糖问,“你是不想要我吗?”

陆母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不是不想要你。”她的声音在颤抖,“是留不住你。我当时要嫁进陆家,不能带着一个孩子。你小姨不能生育,她愿意养你,我想这样对你最好。”

“对我最好?”苏糖苦笑,“你让我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累赘,让我拼命讨好每一个人,就怕被丢掉。这叫对我最好?”

“糖糖,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苏糖站起来,松开陆母的手,“我要你活着,活着看到我过得比你好。”

她转身走出病房,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陆母看着那扇门,嘴唇哆嗦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周一上午,警察来了。

两个便衣警察走进病房,出示了证件,以涉嫌故意伤害、商业欺诈等罪名对陆母实施逮捕。她的身体还没恢复,警察同意她先住院治疗,但病房门口安排了看守。

白露在拘留所里供出了所有事。她提供了转账记录、聊天截图、还有一段录音。录音里,陆母亲口对她说:“打那个针,打完就说林小禾气的,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是她害了我。”

录音播放的时候,病房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陆母坐在床上,面如死灰。

“这段录音是我录的。”白露在供词里写道,“从三年前开始,姨妈让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录了音。我怕有一天她会把我也害了,我要留个证据保护自己。”

白露怕陆母,但她还是替陆母做了那么多事。不是因为她忠诚,是因为她恐惧。

恐惧是比爱更强大的驱动力。

下午,陆司珩召开了一个简短的记者会,宣布陆母因健康原因辞去公司所有职务,其股份将按法律程序处理。他没有提逮捕的事,但记者们神通广大,不到一个小时就挖出了所有内幕。

网上炸开了锅。各种党、各种爆料、各种真假难辨的消息满天飞。有人说陆母是被继子陷害的,有人说她是被闺蜜出卖的,还有人说她其实是被外星人控制了。

我关掉手机,不想看这些。

晚上,我和陆司珩回到那套旧房子。苏糖已经先到了,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沓文件。

“这是什么?”我问。

“我姨妈让我转交的。”苏糖说,“她说这是她欠你们的。”

我拿起文件翻了翻。是一份房产过户协议,陆母名下的一套房子,过户给苏糖。还有一份股权转让书,她手里剩余的百分之五公司股份,转让给陆司珩。

“她说了,她什么都不要了。”苏糖的声音很平静,“她说她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太贪心。如果有下辈子,她只想做一个普通人。”

陆司珩看着那份股权转让书,沉默了很久。

“她什么时候说的这些?”

“今天下午,警察来之前。”苏糖说,“她好像知道警察要来,提前把这些都准备好了。”

“她还有什么话吗?”

苏糖犹豫了一下,说:“她说,她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妈妈。她知道说什么都晚了,但她还是想说一句对不起。”

陆司珩没有回应。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窗外是这个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霓虹闪烁。远处的电视塔上亮着红色的灯,一闪一闪,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苏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禾,我先走了。”她说,“明天我要去一趟医院,看看她。你要一起去吗?”

我想了想,说:“好。”

苏糖走了,门关上,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陆司珩。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我。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你还好吗?”我问。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在我的手上,握紧了。

“林小禾。”过了很久,他说。

“嗯。”

“一切都结束了。”

“嗯。”

“我们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我笑了,把脸贴在他背上,听到他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

“早就开始了。”我说。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文件,纸张沙沙作响。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每盏灯下面都有人在生活,在相爱,在战斗,在原谅。

客厅的墙上,那张黑白照片里,陆司珩的亲生父母还在笑着。他们穿着朴素的衣服,站在老旧的居民楼前,笑得很开心,很纯粹,像两个不知道命运会如何对待他们的孩子。

我看了看那张照片,又看了看窗前的陆司珩,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悲伤,不是喜悦,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把所有情绪揉碎了,掺在一起,捏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形状,放在胸口,沉甸甸的。

三年后,我和陆司珩的婚礼在一座小教堂里举行。没有豪车,没有媒体,没有商业赞助,只有几个亲近的朋友和家人。

苏糖是伴娘。她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看起来比三年前轻松了很多,眼睛里没有那种小心翼翼的算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踏实的温柔。

白露没有来。她在监狱里服刑,刑期五年。我给她写过一封信,她回了,字写得很工整,说她在里面挺好的,学了一门手艺,出来之后想开一家小花店。

陆母也没有来。她在监狱医院里,身体越来越差,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苏糖每个月去看她两次,带一些水果和日用品,坐在床边陪她一会儿,有时候说说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样安静地坐着。

婚礼很简单,没有繁琐的仪式,没有冗长的致辞。牧师问陆司珩愿不愿意娶我,他说愿意。牧师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我说愿意。

然后我们交换了戒指。戒指是银色的,素圈,内侧刻着一行小字:“三年又三年”。

三年等待,三年陪伴。

晚宴在一家小餐厅里,包了二楼的一个大包间。菜是家常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清蒸鲈鱼,和那天在陆母家吃的一模一样。

苏糖喝多了,抱着我哭,说她对不起我,说她要当我孩子的干妈。我说好,你先把你自己的对象搞定再说。她破涕为笑,捶了我一下。

餐厅的电视开着,正在播新闻。画面上,一个女人穿着囚服,被法警押着走进法庭。她的头发剪短了,脸上没有化妆,但五官还是很精致,眼神还是很倔。

苏糖看着电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酒杯,对着屏幕举了举。

“妈,我过得比你好。”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陆司珩搂着我的腰,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到。

“当年谁说自己是36岁离异带娃的?”

我笑着捶他:“老板你听我解释——”

全场哄笑。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白色的婚纱上,落在他的黑色西装上,落在苏糖的淡紫色裙子上,落在桌上那些家常菜的盘子里。

阳光很暖,像三年前那个下午,在那套旧房子里,他第一次对我笑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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