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力的品质,决定了你生活的品质。”
- ——威廉·詹姆斯《心理学原理》
十一月底的一个下午,坐地铁去浦东办事。车厢里人不算多,我站着,手抓着横杆,另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口袋里有颗糖,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糖纸已经皱了,摸着沙沙响。我把糖掏出来看了看,是颗大白兔,包装纸上那只兔子印得歪歪扭扭的,大概是买散称的时候随手放进去的。
![]()
没有剥开吃。就是拿在手里看。糖纸是白底蓝花的,两头拧着的褶子像蝴蝶结。中间那只兔子竖着耳朵,眼睛是两个小红点。我看着那两个小红点,忽然发现一件很小的事: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仔细看一个东西了。
不是那种“看一眼知道是什么就完了”的看。是盯着看,看它的细节。糖纸上的花纹,拧起来的褶子往哪个方向拧的,里面的糖块把纸撑得微微鼓起来,有一处褶子拧得特别紧,另一处有点松了。这些细节一直都在,但我以前从来没看过。
我以前拆东西吃是怎么拆的:眼睛看着手机,手在口袋里摸到糖,掏出来看都不看,撕开,塞嘴里,糖纸一团扔进包里,整个过程不用低头。吃完之后你问我糖纸上印的什么,我不知道。
![]()
地铁到站报站,人下去一批又上来一批。我靠在门边的扶手上,继续看那颗糖。看够了糖纸开始看糖本身,隔着糖纸能感觉到它是硬的,长方形,边缘有点圆。大白兔的糖就是这种形状,小时候吃过很多。那时候吃糖是认真吃的,剥开糖纸要小心,因为糖纸和糖之间还有一层薄薄的糯米纸,糯米纸碰到舌头就化了,化完之后糖才开始甜。那个过程有好几层,每一层都不同。
上周去朋友家,她女儿四岁,坐在地板上玩一块积木。就是一块红色的木头方块,什么机关都没有,不能变形不会响。她把积木拿在手里翻过来翻过去,从这只手倒到那只手,放在地上看,拿起来又看。看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把它放在另一块蓝色积木旁边,拍了一下手。她妈妈在旁边催她吃饭,她不理,接着看下一块。
![]()
我当时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觉得这个画面特别陌生。不是没见过小孩玩积木,是没见过一个人如此完整地拥有自己的注意力。她看那块积木的时候,整个世界只有那块积木。妈妈催饭的声音、电视里放着的动画片、旁边大人的聊天,都进不去。她的眼睛里只有那个红色的方块。
我上一次这样看一个东西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了。
可能是我自己的问题。这几年我的注意力被切成碎片了。等电梯的时候看手机,坐地铁看手机,吃饭看手机,上厕所看手机。偶尔想专注做一件事,做了不到十分钟,手自动伸向手机,打开微信看一眼,关掉,打开微博看一眼,关掉,再打开微信。不是有人在找我,是手习惯了那个动作,不做就不踏实。
![]()
后果是什么。后果是我想不起很多东西的样子了。我家楼下那条路铺的是什么地砖,我每天走两遍,说不出来。客厅窗帘的颜色是米白还是浅灰,要抬头看一眼才能确定。去年冬天买的那个杯子,杯把上有道裂纹,是买回来就有还是后来裂的,不知道。
那天在地铁上,我把那颗糖放回口袋里,没吃。然后我开始用眼睛扫车厢里的人。十个人里有七个在看手机,两个在闭眼,一个在看窗外。看窗外的那个是个老太太,手上拎着个布袋子,脸朝着窗玻璃,往外看着隧道里一闪一闪的灯。她没看多久就到站了,站起来下车。
![]()
我从浦东办完事往回走,在世纪大道换乘。站台上等车的时候,旁边一个女孩子蹲下来系鞋带,系完站起来,脚边掉出来一个东西,是个耳机。她没发现,上车了。我弯腰捡起来追上去递给她,她说了声谢谢,把耳机塞回耳朵里。
那颗糖在我口袋里一直放着。晚上回到家换衣服的时候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糖纸还是皱的。第二天早上起床看见它,我把它剥开吃了。糯米纸碰到舌头,化掉了。然后甜味渗出来,很慢,很满。
![]()
吃完我把糖纸摊平,折成一个小方块,夹在桌上那本没看完的书里。不是舍不得扔,是想留着提醒自己一件事:你以前是这样吃糖的。你可以这样吃糖,也可以这样过别的日子。不是所有东西都要快。
威廉·詹姆斯那句话是很久以前在书上划过的,当时觉得有道理,但不知道跟自己有什么关系。现在知道了。注意力就是你怎么过每一分钟。你看得认真,那一分钟就是厚的。你扫一眼就过去,那一分钟就是薄的。厚度不一样,日子的重量就不一样。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