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赵,今年三十九,在叙利亚待了快十年。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在叙利亚开农场,一年赚八百万人民币,娶了三个老婆,生了六个孩子。我说这些的时候,国内的朋友都觉得我在吹牛。直到我给他们看视频——拖拉机在麦田里跑,一望无际的土地,远处是光秃秃的山。
“你这过得也太爽了吧?”他们这样说。
我笑了笑,没解释。
现在是凌晨两点,我又失眠了。客厅里传来什么声音,像是大老婆在翻身,小儿子又哭了。外面偶尔有沉闷的声响,分不清是远处的炮声还是风吹铁皮的门。这房子去年被流弹打穿过一次,补上了,但墙上那块补丁我每天都要看好几遍。
我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那就从我来叙利亚说起吧。
二〇一五年,我在国内干工程,公司效益不好,裁了一批人,我就是其中之一。三十岁,没结婚,没存款,连个像样的手艺都没有。那时候有个哥们儿在叙利亚做农产品贸易,跟我说,你来吧,这边地便宜,水也不缺,种什么都长。
我当时脑子一热就来了。
来了才发现,哥们儿说的是叙利亚,但他没说的是——叙利亚在打仗。
可他已经帮我把前期的事情铺好了。我咬咬牙,租下四百公顷的地,靠近幼发拉底河的一条支流,种小麦、大麦、棉花,后来又开始种橄榄和柑橘。这片土地是真好,黑土,湿润,阳光充足,随便撒把种子都能长出东西来。
第一年就赚了钱。
不是因为我多能干,是因为打仗打得太久了,粮食比子弹还贵。我种出来的小麦还没收割,下游的买家就带着现金在地头等着了。一斤小麦的价格,是战前的二十倍。
当然,代价也是有的。有一次收割机陷进了弹坑里,修了两个星期。还有一次,隔壁村落的交火打了整整三天,我的工人们躲在仓库里不敢出来,等我从城里赶回去的时候,仓库的铁门上全是弹孔。好在都是打穿的窟窿,没伤着人。
我那时候没想过走。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想过。
也许是因为这片土地给了我活路,比故乡给的还要多。
然后就是第一桩婚事。
三老婆——不对,按顺序是大老婆。她是农场附近村子里的,叫莱拉,那年二十二。她丈夫在战争中死了,带着一个两岁的女儿,日子过得很难。村里有个长老跟我熟,跟我说,你一个单身汉,不如娶了她,按我们的规矩,你能有个家,她也能有个依靠。
我没想那么多。在国内我连女朋友都没正经谈过一个,到叙利亚突然有人跟我说“你娶她吧”,我觉得像个玩笑。可那天我看见莱拉了,她抱着女儿站在长老家门口的枣树下,瘦得像一根柴火棍,眼睛却非常安静。她不看我,低着头,什么话也没说。
我问长老:“她愿意吗?”
长老说:“她愿意。”
后来我才知道,在那种地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如果没有男人庇护,真的活不下去。不是物质的问题——是安全的问题。她在村里没有父兄,走在路上都会被人欺负。
我娶了她。
按叙利亚的法律和习俗,我履行了所有手续,给了她家一笔聘礼,办了一场小小的婚礼。那天晚上没什么浪漫的,她把女儿哄睡了,给我倒了一杯茶,然后我们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山头上不知道哪一方武装的灯光,沉默了很久。
莱拉先开的口。她说:“你别怕,我会好好跟你过日子。”
我说:“我也不太会当丈夫,你多包涵。”
这就是我的第一段婚姻。
二老婆叫法蒂玛,是二〇一八年来的。那时候我的农场已经做大了,雇了四十多个工人,还买了几辆卡车跑运输。莱拉帮我管账,她虽然没上过什么学,但数数算钱特别利索,阿拉伯数字写得比我工整。
法蒂玛是莱拉的远房表妹。她家在大马士革,仗打到城边上了,一家人逃难到我这边来。她父亲是个木匠,到了农场就给工棚修修补补。法蒂玛那时候十九岁,总在田埂上跑,帮她父亲搬木头,扎一条粗大的辫子,脸上有雀斑,笑起来声音很脆。
她先跟我表白的。就站在拖拉机旁边,用磕磕巴巴的英语说:“我想嫁给你。”
我当时都傻了。我说我有老婆了。
她说她知道。她说她不在乎。
后来我才明白,在那种兵荒马乱的环境里,一个年轻女人最迫切的需求不是爱情,是安全。她需要一张长期饭票,一个能挡住外面世界的男人。我恰好长了这副身板,有地有房有枪——对,我有枪,持枪证那种,合法防身用的。
莱拉对这件事倒是很平静。她跟我说:“如果你娶了她,她就安全了。你要是不娶,她早晚会出事。”
我后来想起这句话,觉得莱拉说的“出事”可能是很严重的事。在那片土地上,年轻的女人没有归属,就等于羊没有围栏。
于是我娶了法蒂玛。
三老婆是去年才过门的,叫阿伊莎。
阿伊莎和前面两个都不一样。她是城里人,读过大学,英语法语都很好,本来是联合国一个机构的工作人员。后来那个机构撤了,她没了工作,又不想离开叙利亚,就来农场应聘当了我的翻译和对外联络人。
她帮我对接国际采购、谈出口合同、写报告、填表格。那些英文条款我看不懂,她一条条讲给我听。她穿着打扮也跟本地女人不同,不戴头巾,喜欢穿牛仔裤和卫衣,头发染成深棕色,扎个马尾。
我跟她日久生情,这个“情”是真的情,不是庇护也不是安全需求。我们聊得来,她懂我在想什么,我懂她的理想——她说她想重建这个国家,哪怕是一小块一小块地重建。
“等战争结束了,我要把农场的模式复制到整个省。”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真的有光。
可问题也来了。我已经有两个老婆了。
按叙利亚法律,穆斯林男子最多可以娶四个,条件是能公平对待每个妻子。我不是穆斯林,但因为我娶了莱拉,当地宗教法庭给我开了特例,认定我适用相关法律。
阿伊莎说,她不在乎做第三个。
我说,我在乎。
在乎的不是数目,是我扛不扛得住。
三个老婆,六个孩子——莱拉生了两个,法蒂玛生了三个,阿伊莎刚生了一个,还在哺乳。六个孩子啊,小的刚满月,大的已经七岁了,就是我刚来时莱拉带的那个女儿。她叫我爸爸,叫得比亲生的还亲。
每个老婆一套房子——我盖不起别墅,但至少每人一套独立的院落,挨在一起,共用一个大院子。吃饭分开,账目分开,我每周轮流去各自的房子住。公平,法律要求公平,我自己也要求公平。
可公平哪是做得到的?
我去了莱拉那里,法蒂玛的孩子就哭着打电话来,说爸爸我想你了。我去了法蒂玛那边,阿伊莎就会发消息说她今天不舒服,能不能来看看。我不是说她们争风吃醋——她们都是很好的女人,比大多数女人都好——但人心不是机器,做不到精确配平。
更麻烦的是,她们之间的关系也在变。莱拉和法蒂玛原本是表姐妹,相处得还不错,阿伊莎来了之后,莱拉觉得阿伊莎的文化比我高,会抢风头;法蒂玛觉得阿伊莎是城里人,看不起她们乡下人。三个女人坐在一起的时候,表面上和和气气,暗地里谁都不看谁。
我有一次试着把三家叫到一起吃饭。饭没吃完,法蒂玛的大儿子和莱拉的儿子为了一个玩具打起来了,两个妈妈各自护着自己的孩子,阿伊莎在中间劝架,我也在劝,场面乱成一锅粥。最后是莱拉说了一句:“你要是忙不过来,就别硬把我们都凑一块儿。”
她说的是好意,但我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八百万。
很多人听到这个数字眼睛就亮了。可你知道八百万是怎么来的吗?
我们种的小麦,一斤在国内卖两三块钱,在叙利亚能卖到十块钱。棉花的差价更大。这不是因为我多厉害,是因为这个国家在生产,却没有足够的运输通道;有人在饿肚子,却没有钱买别人的粮食。我的八百万,每一块钱上都沾着这片土地的伤痕。
要维持这样的收入,我每天的工作时间是早上六点到晚上八点。农场的管理、工人的薪水、设备的维修、灌溉系统的维护、市场的对接、武装检查站的通行证、当地部落的关系……每一件事都能让人焦头烂额。
去年夏天的干旱差点让我破产。今年春天蝗虫啃掉了我三十亩麦子。上个月有一伙武装人员路过,在我的北边田里挖了两条战壕,我花了一周时间才填平。
而睡觉的问题,从去年冬天开始越来越严重了。
先是入睡困难。躺下来脑子就不停地转——明天要付哪笔款,后天谁家的长老过生日该送什么礼,大儿子的学校要不要换一家更安全的,仓库里的化肥还够不够。
好不容易睡着了,又总是在凌晨醒来,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了。
有时候是被惊醒的。上个月有两次夜里听见爆炸声,一次很近,震得窗户哗哗响;一次很远,轰的一声闷响,像是大地叹了口气。我跳起来就往孩子的房间跑,确认每个孩子都在,每个老婆都在,才坐回自己的床上,心还咚咚跳着。
有时候没有任何声音,就是自己醒了。醒了之后脑子清楚得可怕,想到的都不是好事。比如,我现在的资产和土地,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事,她们三个女人六个孩子怎么办?按照当地的法律和习俗,我的遗产会被怎么分割?会不会有人来争夺?会不会有人趁我不在把她们赶走?
再比如,战争什么时候结束?结束了之后,粮食还值不值这个价?没有了战争红利,我的农场还撑得住吗?
再比如,我老了怎么办?在国内,一个人老了有社保,有养老院。在这里,我连个像样的医疗保险都没有。去年我感冒发烧到四十度,医生给我打了一针,那针管都不知道用了多少次了,针尖都钝了。
最让我睡不着觉的,是身份。
我是中国人。我的根在国内。我的父母都还在农村老家,我妈每年过年都打电话问我:“今年回来不?”我说回不去,农场走不开。她说“哦”,然后沉默很久。我挂了电话,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我不是没想过回去。可回去了,她们怎么办?莱拉、法蒂玛、阿伊莎,还有六个孩子。她们不会跟我回中国的——语言不通,文化不同,她们在叙利亚还有亲戚,还有根。回去,对她们来说就是连根拔起。
不回去,我这一辈子就永远挂在半空中了。
前几天,阿伊莎半夜醒来发现我没睡,轻声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想些事情。
她趴在我胸口上说:“你是不是后悔了?后悔娶了我们。”
“没有。”我说得很快,快得连自己都觉得不太有说服力。
阿伊莎没再问,她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她睡着了。她信任我,沉甸甸的信任压在我身上,比任何东西都重。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叙利亚的地图。我看着那块水渍,听着外面的风声,想着明天要给拖拉机换机油,要给莱拉交电费,要给法蒂玛的儿子买书包,要给阿伊莎的女儿打疫苗。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天亮了,我又该去农场了。
这就是我的生活。一年赚八百万,三房老婆,六个孩子,和一个睡不好的男人。
你要问我后不后悔?
我不知道。
我只是每天早上走进麦田的时候,闻到泥土的味道,看见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亮那些绿油油的苗子,心里会有那么一瞬间的踏实。
就那么一瞬间。
然后又是新的一天。
新的一天里,我继续当我的农场主,继续当我的丈夫和父亲,继续在这片被战争撕裂了的土地上,种着粮食,数着钱,扛着一切,然后——
今晚,大概还是会睡不着吧。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