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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32年7月,权倾朝野的大法官休伯特·德·伯夫被亨利三世正式免职,从此彻底失去了接近国王的机会。他被免职的直接原因,是有人指控他鼓动民众攻击意大利神父、没收其财产,而教宗早已在调查他的第三次婚姻是否合规,德·伯夫因此心生不满、图谋报复,却完全错判了年轻国王对教廷的绝对忠诚。亨利三世听从了身边“信仰虔诚之士”的劝告,果断将其罢黜,而在背后推动此事的核心人物,正是国王的导师、温切斯特主教彼得·德·罗什。德·伯夫倒台后,德·罗什趁势崛起,迅速将自己的外甥彼得·德·瑞沃引入宫廷,任命其为财政大臣与王室大管家,掌控了王国的财政大权。德·罗什与德·瑞沃都来自普瓦图,这里是亨利三世母亲的故乡,大批普瓦图人随之涌入英格兰宫廷,他们彼此照应、相互提携,占据了朝堂的核心权位,而亨利三世对这伙外来者的欣赏与信任,远远超过了对英格兰本土贵族的关切,这也成为国王与本土贵族矛盾爆发的开端。
2、13世纪的英格兰,早已是欧洲政治秩序的重要组成部分,王室之间的跨国联姻,不仅是外交事务,更深刻影响着国内的政治格局。亨利三世的姐姐,嫁给了有着“世界奇迹”之称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二世,1236年,亨利三世本人迎娶了普罗旺斯的埃莱诺为王后,而王后的萨伏伊家族亲戚,也随之在英格兰宫廷中获得了巨大的势力。埃莱诺的姐姐,嫁给了法王路易九世,欧洲各国的王室通过联姻形成了一个相互联结的超级大家庭,可这个大家庭却从未有过真正的和睦,亨利三世也几乎命中注定般,被卷入了法国与意大利之间无休止的争端之中。而对英格兰国内政局影响最大的,是王后带来的萨伏伊家族势力:萨伏伊的彼得被赐予了约克郡的里士满伯爵领地,主持修建了著名的萨伏伊宫;萨伏伊的博尼法斯,更是被直接册封为坎特伯雷大主教,成为英格兰教会的最高领袖。亨利三世始终认为,整个王国都属于他个人,他有权随意将土地、爵位与权位分配给自己的外国亲戚,却全然不顾本土贵族的利益与不满,这让国王与贵族之间的矛盾愈发激化。
3、亨利三世虽一生热爱和平、厌恶战争,却始终有着收复安茹帝国的执念,他始终想要夺回父亲约翰王手中丢失的、位于法国的大片领地,可他面对的,是实力强大、治国有方的法王路易九世,而他本人又毫无军事才能,注定了这场执念终将以失败收场。安茹帝国的领地中,仅剩加斯科涅还在英格兰的掌控之中,可这片土地也时刻面临着法王与周边王国的威胁,全靠亨利三世的弟弟康沃尔的理查率领远征军,才勉强维持住了安茹王室对当地的微弱控制权,除此之外,王室在欧洲大陆的军事行动几乎一无所获。亨利三世曾亲自率领水师进军诺曼底,满心期待当地民众会闻风起义、响应他的军事行动,可最终却无人响应,他的这次出兵,未打一仗便黯然返航,成为了一场彻头彻尾的无效侵略,不仅耗费了国库的大量资金,也让英格兰贵族对他的军事能力彻底失去了信心。
4、首次远征法国失败12年后,亨利三世再次集结大军重返法兰西,试图收复失地,可他的军队再次遭遇了惨败,亨利三世被迫率领残部撤退到加斯科涅的行政中心波尔多,最终只能与法兰西签订停战协定。这次远征除了军事上的彻底失败之外,更重要的影响,是让国王与英格兰贵族的矛盾彻底爆发。英格兰的贵族们,极其不愿意为亨利三世的法国战争出钱出力,他们明确提出,英格兰的国王,不应该为祖先位于法国的土地而战,诺曼底、普瓦图、加斯科涅,早已不再被视作英格兰国土的延伸,英格兰的岛国身份认知,在这一时期已然彻底形成。这次远征的惨败,让亨利三世在贵族中的威望跌至谷底,也让贵族们深刻意识到,必须通过强硬的手段,限制国王的权力,阻止他继续以无意义的战争消耗王国的财富与国力。而这种岛国认知的形成,也深刻影响了英格兰日后的发展方向,为亨利三世之子爱德华一世一心征服苏格兰、威尔士,奠定了思想基础。
5、亨利三世的接连失败,也印证了安茹帝国一旦解体,便再也没有恢复的可能。除了盛产葡萄酒的加斯科涅之外,安茹帝国在欧洲大陆的领地,尽数落入了法王手中,加斯科涅为英格兰提供了源源不断的优质葡萄酒,波尔多年份酒至今仍深受欢迎,有史家曾调侃,安茹帝国最终只留在了英格兰的葡萄酒架子上。可加斯科涅也给英格兰带来了无尽的麻烦,为了保住加斯科涅公爵的头衔,亨利三世必须向法王宣誓效忠,可英格兰的一国之君,又怎能沦为他国君主的封臣?这种尴尬且矛盾的地位,不仅让英格兰王室颜面尽失,更成为了日后英法百年战争爆发的核心起因之一。与军事上的接连失败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亨利三世统治时期英格兰的经济繁荣,长期没有大规模战事的和平局面,让领主与佃农不必再离开土地远赴战场,能够专心从事农耕生产,现存的文献显示,这一时期英格兰的土地交易量大幅上涨,各类农事手册大量涌现,农业的盈利水平,达到了罗马人占据英格兰以来的巅峰。
6、亨利三世统治时期的经济繁荣,是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相较于横征暴敛的理查一世与约翰王,亨利三世受《大宪章》的约束,从臣民手中征收的赋税要少得多,他的王室收入,主要依赖对王室领地的经营,以及司法领域的相关收益,这在很大程度上促进了财富在英格兰国内的自由流动。到了13世纪30年代末,英格兰与法兰西、弗兰德斯之间动荡的外交关系逐渐缓和,英格兰向这两个地区出口的羊毛数量大幅增长,整个13世纪,英格兰的海外贸易量增长了三倍,大量白银涌入英格兰,极大地带动了沿海城镇与商业阶层的发展,当时的民间歌谣,都在赞美科夫的大理石、林肯郡的鲜红色布匹、格洛斯特的铁与格里姆斯比的鳕鱼。但经济繁荣也带来了严重的社会分化,随着人口增长,物价持续上涨,工资水平却长期处于低位,能力较强的富裕农民不断扩大地产,而贫困农民的耕地则越来越小,贫富差距不断拉大,底层民众的生活愈发艰难。
7、亨利三世曾直言,英格兰的重要人物不超过两百人,而他熟悉其中的每一个人。这些大贵族通过联姻与从政,形成了紧密联结的利益集团,他们在地方行政与司法事务中相互勾结、彼此照应,形成了稳固的地方势力。而亨利三世长期宠信普瓦图、萨伏伊的外国廷臣,将核心权位与大量土地赏赐给外来者,直接损害了这些本土贵族的核心利益,也引发了他们对国王的强烈不信任。更深层次的原因在于,13世纪的英格兰,本土民族意识正在快速崛起,这些贵族大多在英格兰本土出生,对“本地”与“本土”有着强烈的归属感,在亨利三世统治的第六年,圣乔治节正式成为英格兰的全国性节日,圣阿尔本斯的修士编年史家也在著作中写道,不会说英语的外国人,在英格兰已经开始受到轻视。这种本土民族意识的觉醒,让国王与贵族的矛盾,从单纯的利益之争,上升到了本土利益与外来势力的对立,矛盾也变得愈发不可调和。
8、普瓦图廷臣对土地与财富的贪得无厌,让他们的外国人身份愈发招致英格兰人的怨恨,他们不仅在宫廷中领取高额年俸,还不断索要土地与金钱,而他们的所得,必然是以损害本土领主的利益为代价。1233年春天,英格兰的显贵们联合放出话来,只要御前会议有“外国人”在场,他们就绝不会参会;国王的代表则强硬回应,国王拥有绝对的权力选用客卿,将动用必要的武力平息这场贵族哗变。同年6月,亨利三世召集领主前往牛津开会,却遭到了贵族们的集体拒绝,他们向国王发出通牒,要求推翻亨利的统治、驱逐所有外国人、另立新王。亨利三世震怒之下,宣布这些贵族犯下了藐视王权的重罪,将他们定为流放犯,把他们的土地尽数赏赐给了普瓦图的廷臣,双方就此爆发战争。贵族的军队在六个月内接连击败王军,最终亨利三世被迫投降认输,赦免了反叛的贵族,将部分普瓦图廷臣赶出了朝廷,可他却始终没有吸取教训,依旧本能地偏向自己的法国亲戚,国王与贵族之间的矛盾,只是暂时平息,并未得到根本解决。
9、亨利三世统治的中后期,他的统治危机愈发严重,贵族们对他的不满也积累到了临界点。他始终没有改变宠信普瓦图人与萨伏伊人的做法,朝堂大权长期被外国势力把持,王后埃莱诺也在朝政中发挥了支配性的作用,国王听到的大多是迎合他的馊主意。他在政策制定上优柔寡断、朝令夕改,毫无君主的决断力,同时又过度受制于罗马教廷,甚至公然无视《大宪章》的核心原则,有英格兰贵族抗议他违背宪章条款时,他竟直言:“为什么我非得遵守这部宪章?我的大臣们,无论是教宗使节还是贵族,都没把它当回事。”他多次向议会索要巨额资金,1244年,他向议会索要大笔军费,贵族们趁机要求由他们推选掌管司法与财政的首席政法官、财政大臣,可亨利三世仅以再次发誓遵守《大宪章》敷衍了事;四年后他再次索要款项,贵族们直言斥责他,将国库收入都浪费在了无用的宗教游行与蜡烛上,他的吃穿用度,都是从臣民手中巧取豪夺而来;又过了五年,他以组织十字军远征圣地为名再次要钱,却无人相信他的承诺,最终只能再次发誓遵守《大宪章》,才拿到了资金,可转头便违背了自己的誓言。这位国王一生都在法律的约束下苦苦挣扎,他的统治根基,也在一次次的背信弃义中彻底崩塌。
10、1257年的西西里王位事件,成为了压垮亨利三世与贵族关系的最后一根稻草。亨利三世曾向教宗许诺,支付一笔高达135541马克的巨款,以此换取自己的儿子埃德蒙登上西西里国王的宝座,可最终这场政治冒险以彻底的惨败告终,王位没能拿到,巨额的债务却一分不少地留了下来。为了偿还这笔债务,亨利三世在1257年4月召开议会,再次向贵族与民众索要巨额资金,而此时的英格兰,正遭遇着百年不遇的严重饥荒。1257年英格兰庄稼全面歉收,到了第二年春天,小麦的价格暴涨了两倍半,编年史家马修·帕里斯在书中记载,这场饥荒中,数不清的穷人浑身浮肿、肌肤溃烂,三五成群地倒在猪圈里、粪堆上与街道的尘土中,活活饿死。当时的英格兰,有近六成的农业人口穷得连税都交不起,国家的资源集中在极少数人手中,底层民众在饥荒中苦苦挣扎,却没有任何人救助他们,“国家”完全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可身处绝境的亨利三世,全然不顾民众的死活,只关心自己的财政问题,这让他彻底失去了民心,也让贵族们下定决心,采取极端措施限制他的王权。
11、1258年4月末,忍无可忍的英格兰贵族,发动了一场震惊朝野的兵谏。一众全副武装的贵族,闯入了威斯敏斯特王宫,他们故意将宝剑放在大厅的入口处,才按照规矩向国王行礼。亨利三世看到寒光闪闪的武器,顿时吓得心慌意乱,颤声质问他们:“这是怎么回事?莫非你们想俘虏我这个可怜人?”诺福克伯爵罗杰·比格德代表众贵族回应:“不!主上!我们只希望,那些令人忍无可忍的可恶普瓦图人,以及所有外国人,能像惧怕狮子一样,从你我眼前滚蛋。这将是身在天堂的上帝的光荣,也会平息国内良善之士的怒气。”随后,比格德代表贵族,要求国王接受他们的改革建议,贵族们早已私下达成共识,要求国王必须接受一个24人组成的委员会的指导,其中12人由国王选定,另外12人由贵族推选,若国王不接受,等待他的将是一场全面内战。亨利三世在内战的威胁与捉襟见肘的财政困境下,最终被迫接受了贵族的全部条件。同年夏天,24人委员会发布了改革宣言,这份被后世称为《牛津条例》的文件,明确规定国王必须接受15人贵族咨议会的指导,由议会自行选举产生首席政法官与财政大臣,咨议会掌控国玺,无需国王在场即可处理所有国务。至此,亨利三世彻底沦为了有名无实的“幼主”,英格兰的王权,第一次完全落入了贵族手中。
12、《牛津条例》建立的贵族政府,仅仅维持了不到两年便宣告彻底垮台。这套制度从诞生之初,就存在着无法解决的内在矛盾:英格兰的大权,31年来始终掌握在国王一人手中,根本不可能由15名贵族分治而不出乱子。贵族们很快就因为控制国王的性质与目的争吵不休,他们各自有着不同的地方利益,毕竟他们都是各郡的豪强,其地方利益未必与国家利益保持一致,不少咨议会的成员,只顾着借改革之名扩大个人的势力,全然不顾国家的治理。更重要的是,没有国王的出面,贵族们根本无法处理与欧洲其他君主的外交事务,整个国家的对外交往陷入了停滞。与此同时,罗马教宗发表通谕,正式宣告亨利三世不必履行在贵族强迫之下做出的所有承诺,通谕中直言,国王被臣下扣押,如同樵夫被自己的斧子砍伤,这份协议本身就不具备合法性。亨利三世随即宣布,贵族们剥夺了他的王权与尊严,他躲进了象征王权的伦敦塔,重新执掌了国家政权。可这次掌权仅仅持续了两年,他再次引入外国雇佣军,重新宠信萨伏伊的外国廷臣,引发了贵族们更强烈的不满,一场更大规模的内战,已然在酝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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