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麦收时节,我家请了个割麦姑娘。那年我十九岁,刚从学校回来,等着复读通知,在家帮着干农活。父亲说今年麦子长得好,你妈一个人忙不过来,去邻村请个人来帮忙。我骑了半个小时的自行车,到了那个叫柳沟的村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找到了一群等活的麦客。她们大多是女人,四五十岁的,也有年轻的,蹲在树荫下,手里攥着镰刀,看见有人来,就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等着被挑。我扫了一圈,看见一个年轻的姑娘,穿着碎花布衫,头发扎着,脸晒得黑红,但眼睛很亮。她蹲在最边上,不跟人说话,低着头,手指在地上画圈。我走过去,说,你一天多少钱?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两块。我说,走吧。
她叫秀兰,是隔壁村的,十九岁,跟我同岁。她有一把好镰刀,磨得快,割麦的姿势好看,不是那种扭扭捏捏的好看,是利索的好看。她左手拢住麦秆,右手的镰刀一挥,唰的一声,麦子齐刷刷倒下,动作快得像机器。我跟在后面捆麦子,都赶不上她。我妈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转头对我说,这闺女真能干活。我说嗯。我妈又说,长得也好看。我脸红了,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中午歇晌,我妈回家做饭,留我在田头看着麦子。秀兰坐在田埂上,从布包里掏出一个铝饭盒,打开,里面是红薯稀饭和咸菜。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数着吃。我也掏出自己的饭盒,里面是白面馒头和炒鸡蛋。我掰了一半馒头,递给她,说,你尝尝。她愣了一下,说不吃。我说你吃吧。她接了,咬了一口,说真好吃。我笑了,她也笑了。
下午收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我妈从家里带来一壶凉茶,给秀兰倒了一碗。她接过去,咕咚咕咚喝完了,把碗递给我妈,说谢谢婶子。我妈接过碗,忽然问了一句,姑娘,你多大了?秀兰说十九。我妈又问,家里几口人?她说四口,爹妈还有弟弟。我妈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下,忽然说,姑娘,你心里有人没有?秀兰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耳根。她低下头,手指在碗沿上转圈,转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我妈,说婶子,他有对象没有?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谁?秀兰的脸更红了,低着头,不敢看人。我妈转过头,看着我,我站在那里,手不知道往哪放,脸也红了。我妈笑着说,他还没有对象呢。秀兰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了。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飘在夕阳里,金灿灿的。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几个菜,留秀兰吃饭。她不肯,我妈硬留。她坐在餐桌前,低着头,不敢看人。我妈给她夹菜,她说了声谢谢,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我给她倒了一杯饮料,她接了,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我妈笑了,我也笑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那一刻,我的心跳快了一下。
麦子割完了,秀兰要走了。我妈给她塞了五块钱,比说好的多了一块。她不要,我妈硬塞,她收了,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我妈说,姑娘,以后常来玩。她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她站了一会儿,继续走了。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飘飘扬扬的。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
那年秋天,我复读了,没考上。第二年,我去了城里打工。秀兰嫁人了,不是嫁给我,是嫁给了一个木匠。她妈说,我们家穷,配不上你们家。我妈说,穷不怕,人好就行。她妈不说话了。秀兰嫁人的那天,我站在村口,看着她穿着红嫁衣,上了花轿。风吹过来,把轿帘吹起来,我看见她的脸,白白的,眼睛红红的。她没有看见我,我也没有叫她。
后来,我结了婚,生了孩子,有了自己的日子。秀兰的事,慢慢就淡了。但我有时候会想起那年麦收,想起她割麦的样子,想起她喝凉茶的样子,想起她低着头问我妈“他有对象没有”的样子。她问的不是“他”,是我。她不敢看我,不敢叫我的名字,不敢让我知道她心里有我。她只敢问我妈,婶子,他有对象没有?我妈听懂了,我也听懂了。但我们都没有说破。有些话,说破了,就是一辈子。不说破,也是一辈子。
今年清明,我回老家上坟,路过柳沟村,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看见一群等活的麦客。全是四五十岁的女人,没有一个年轻的。我停下车,看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来,把树叶吹得哗哗响。我忽然想起秀兰,想起她蹲在树下的样子,想起她说“一天两块”的样子,想起她低着头问我妈“他有对象没有”的样子。那些样子,在风里,在树荫下,在夕阳里,在记忆深处,一直没走。
我发动车,走了。走了不远,从后视镜里看见大槐树下有个身影,穿着碎花布衫,头发扎着,弯着腰在捡什么东西。我不能确定是不是她,只是觉得像。我没有停车,继续开了。风吹过来,凉丝丝的。我把车窗摇上去,把音乐打开。音乐很大声,盖住了风声。我不想听风声,我想听她说“他有对象没有”。那个声音,我记了三十多年。还会记下去。记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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