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代的日子,像是被折叠起来的旧纸,有动荡里的安稳,也有清贫里的欢喜。
归元寺旁那间刨花板搭的小屋,说拆就要拆了。
没有补偿,没有退路。我们一家搬到了妈妈任教的职业中学,学校把一间教室用粗木板隔成两半,一半堆着杂物当仓库,另一半,就成了我们临时的家。
那时候还没复课,大人们整日被学习班和政治活动填满。爸爸妈妈常常被叫去封闭学习,十天半月都回不了一次家。
家里,就剩下我和弟弟妹妹三个孩子。
照顾弟妹的担子,全压在了我一个人肩上。
白天,我们学着大人的样子生火做饭,或者攥着那点粮票,去食堂买一碗寡淡的饭菜。到了闷热的夏夜,小屋里热得像蒸笼,一丝风都透不进来。我们就抱着凉席,铺在学校后院里,幕天席地地睡。
蚊虫围着耳朵嗡嗡响。我就握着蒲扇,一下又一下,不停地给弟弟妹妹扇风赶蚊子。手臂扇得又酸又麻,夜色深得看不到头,直到两个小家伙呼吸慢慢均匀,沉沉睡去,我才敢悄悄把手放下来。
伴着此起彼伏的蝉鸣,在满身疲惫里,迷迷糊糊睡过去。
妈妈在学校教成人扫盲班。
她给那些过去没机会上学的叔叔阿姨们补语文。我一有空,就安安静静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听她讲课。
妈妈是北京人,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讲起课来抑扬顿挫,绘声绘色。我到现在都记得,她讲魏巍的《谁是最可爱的人》,字字句句满是深情,连我这个半大孩子,都听得入了迷,心里一阵阵地发震。
因为是成人教学,妈妈经常要上晚课。我就安安静静陪着,一直听到深夜。
那时候我心里藏着一个小小的骄傲:讲台上那个从容又认真的人,是我的妈妈。
她的课讲得好,经常要上公开课,全校老师都来旁听的那种示范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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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来一直热爱写作,想来,就是那时候妈妈在我心里种下的种子。
她有心脏病,身体一直很弱。可一站上讲台,就像换了个人,拼尽全力,讲得生动又投入,一点看不出病痛缠身的样子。这份藏在骨子里的敬业和坚韧,深深地烙在我心上,成了往后岁月里,我为人处世的模样。
学校里还有一位让我记了一辈子的人——何祚欢老师。
他跟妈妈同校,那时还没什么名气,可湖北评书讲得炉火纯青。只要一有空,同事们就笑着起哄:“何老师,来一段!”
他从不推辞。
往人群里一站,醒木“啪”地一拍,一口地道的武汉话张口就来。眉眼间全是戏,一句“床底下放风筝”,一个“火车睡着跑,站起来更快”的段子,能逗得满屋子人前仰后合,笑声久久不散。
那个年代,没有电视,没有手机,什么娱乐都没有,日子灰扑扑的。
何老师的评书,就像照进灰暗里的一束光,是那段动荡岁月里,最难得的开心。
最忘不了的,是一个冷得刺骨的冬天。
妈妈被派到一个叫三里坡的地方办学习班,很远,吃住都在那边,很久回不了家。
我带着弟弟妹妹,把家里腌的黑疙瘩芥菜,切得细细的,翻出仅有的一点点肉,切成肉丝一起炒了,小心翼翼装进玻璃瓶里。
三个小小的身影,就这样一步一步,朝三里坡走去。
那天的冷,到现在想起来骨头都发凉。屋檐下挂满长长的冰棱,树叶子都裹着一层厚厚的冰壳,拿石头一扔,冰碴子哗啦啦往下掉,又亮又硬。
我们的鼻子和手冻得通红,路面全是厚冰,又滑又陡。要过一道长长的土堤坝,走两步就摔一跤,摔了爬起来,爬起来又摔。
可我们一点也不觉得苦。
反倒把那大冰坡,当成了最好玩的乐园。
装着菜的玻璃瓶,用布袋裹着,紧紧捧在怀里,暖着冻僵的小手。走到一处最滑的陡坡,我们干脆停下来看热闹。
来往骑自行车的人,一到这儿车轮就打滑,个个东倒西歪,几乎人人摔跤。我们趴在路边,笑得直不起腰,还像小预言家一样叽叽喳喳喊:“快看!这个要倒!”“这辆肯定摔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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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每一辆车到这都难逃一摔。我们笑得前仰后合,早忘了冷,忘了路远,忘了怀里还给妈妈抱着菜。
就这样一路摔、一路笑,总算把菜送到了妈妈手里。
妈妈又惊又喜,赶紧把我们拉到煤炉边烤火。又拿出自己早上舍不得吃的馒头,架在炉边慢慢烤。不一会儿,馒头烤得焦黄酥脆,香味飘满了整个小屋。
在那个缺吃少穿的冬天,那一口热乎焦香的馒头,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最幸福的味道。
看着我们三个狼吞虎咽,妈妈轻轻摸着我们的头,一遍遍夸我们懂事。天黑了,她千叮咛万嘱咐,把我们送到堤上,看着我们自己往家走。
那时候哪懂什么叫苦呢。
只知道给妈妈送菜能让她高兴,就足够了。能在冰坡上看人摔跤,能吃到烤馒头,就是顶顶开心的事了。
可谁也没想到,这段苦中作乐的日子,还藏着一道扎在心上的疤。
几十年了,都忘不掉。
有一回,爸爸突然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我竟完全没认出来。
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皱巴巴地挂在消瘦的身子上,狼狈得不像样子。头上戴一顶破旧的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瘦得脱了形,脸颊深深凹进去,眼神黯淡无光,再也没有从前的精神劲儿,倒像个饱经风霜的农村老头。
憔悴,又严肃。
站在门口,一句话不说。
我年纪小,只当来了个陌生的长辈,仰起头,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你找谁呀?”
他看了看我。
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音,只是沉默地站着。
我心里有点别扭,不明白这个人怎么不说话。他也不理我的疑惑,径直走进屋里,收拾衣服。
我跟在他身后。
直到他转身,取下那顶草帽的一刻——我才猛地认出来,这竟然是爸爸!
我僵在了原地。
没喊他,也没有上前。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他匆匆拿了衣服,还是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我望着他那单薄又落寞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惆怅,闷闷的,堵得慌。
很多年后,我才隐约明白过来。
那天他戴着草帽,是不想让学校里认识他的老师认出来。他那样的处境,能少一个人看见,就少一分难堪,也给家里少添一分麻烦。
可那时候的我,哪里懂这些成年人的心酸和无奈。
那个年代,“阶级斗争”“阶级敌人”,这些陌生又沉重的词,像一堵无形的墙,横在我们之间。是惦记还是责怪?是心疼还是疏远?是怕别人看见,还是盼他快走?
那些复杂的滋味搅在一起,只希望这尴尬的一幕,没被人看见。
我始终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从头到尾,一个字都不说。
进门不说,拿衣服不说,走的时候也不说。
想了大半辈子,也没找到答案。
1968年,时代的浪又推了过来。
上山下乡的号召席卷全国。小姨正赶上68届毕业,面临下放。当时有个政策,下放可以选择全家回原籍。我们家的原籍,是北京通县,也就是现在的通州区。
于是外公外婆带着小姨,回了北京郊区的上码头村。
他们一走,西大街的房子就空了出来。我们住在职业中学的教室里,本就不是长久之计。就这样,在外公外婆搬走后,我们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告别了那间教室小屋,搬进了西大街的房子。
兜兜转转,在动荡里奔波了那么久,总算有了个相对安稳的落脚处。
那些被折叠在岁月里的苦和甜、暖和伤,都成了时光里最深的印子,藏在心底,陪着我走过往后一年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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