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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4日,第34届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获奖名单在上海文化广场揭晓,法国演员伊莎贝拉・于佩尔斩获主角奖。在获奖感言中,她回忆道,一年前,自己正是在这座剧场的舞台上,演绎了契诃夫经典名作《樱桃园》。
那天演出现场,大幕拉开,当于佩尔饰演的女主人公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从巴黎归来,踏足那片即将易主的樱桃园时,我忽然想起本雅明的那句话:每一个瞬间都是狭窄的门,弥赛亚可能由此进入。我把它改为:每一个瞬间都可能是一扇小门,通向被时间遗忘的房间。
于佩尔正是打开了这样一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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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佩尔 本报赖鑫琳 摄
法国气质遇见俄国灵魂
于佩尔饰演的柳鲍芙,独一无二,无可替代。她将角色赋予了某种克制且疏离的现代特质,哀而不伤,优雅内敛。这种表演美学,恰恰与契诃夫的戏剧精神形成了奇妙的共振。
契诃夫的戏剧从来不是易读文本。它摒弃了传统戏剧的强烈冲突与外部动作,转而以内敛的幽默、停顿与留白再现人生的无奈与荒诞。绝望,是契诃夫多幕剧永恒的潜台词:《三姐妹》中的三姐妹渴望回到莫斯科而不得,《万尼亚舅舅》中的万尼亚舅舅在精神偶像倒塌后举起了猎枪……而在《樱桃园》中,这种绝望被包裹在一层更为精致的蕾丝之下,女贵族柳鲍芙无力挽回承载着她美好的童年记忆与家族荣耀的樱桃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樱桃树被砍伐、庄园被拍卖,落入曾经的家奴罗巴辛之手。
由葡萄牙导演蒂亚戈·罗德里格斯执导这版《樱桃园》,2021年曾作为第75届阿维尼翁戏剧节的开幕大戏首演。当它漂洋过海来到上海,带来的不仅是于佩尔的灿烂星光,更是一种跨文化的戏剧重构,俄罗斯契诃夫笔下即将消失的“樱桃园”被演绎得很法国,也很当代。
作为葡萄牙导演,罗德里格斯既非俄国传统的继承者,也非法国新浪潮的嫡系,这种边缘视角赋予他某种局外人的清醒。他剥离了契诃夫文本中繁复的现实主义细节,将庄园简化为满台的椅子,将时代更迭的剧痛,用音乐与肢体语言进行仪式化编织。这种去地域化的舞台处理,恰恰让《樱桃园》从19世纪俄国的特定历史语境中解放出来,成为一则关于失落与告别的普世寓言。于佩尔的法国气质在此找到了落脚之处,她不需要模仿俄国贵族的口音与做派,而是以本真的于佩尔式表演,将柳鲍芙的困境转化为当代人面对变迁时的普遍焦虑。俄国灵魂的沉重,经由法国演员的轻盈,最终抵达超越国界的共鸣。
怀旧成为麻醉剂
舞台设计充满了隐喻的暴力与诗意。偌大的舞台上没有传统的布景,而是摆满了椅子。这些椅子既是贵族沙龙里的社交道具,也是记忆宫殿的残垣断壁,更是即将被时代抛弃的阶级符号。两位男女歌手随着乐器被推上舞台,一群演员和着鼓点节奏开始吟唱,营造出一种仪式化的哀悼氛围。这不是对19世纪俄国庄园的写实复刻,而是一场关于失落与告别的当代寓言。
年逾古稀的于佩尔依旧身姿挺拔,脚步轻盈。她用略带疲惫与松弛感的肢体语言,精准勾勒出刚从巴黎归来的柳鲍芙,不仅仅是旅途劳顿的表象,更是角色内心创伤的外化。面对丈夫的不忠与酗酒,她逃离樱桃园去法国寻求情人的慰藉,却遭遇儿子溺亡的悲剧。于佩尔将这种个人情感创伤转化为克制的神情: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有轻声细语间的体面周旋;提及儿子时眼眶瞬间的湿润,是一种令人心碎的克制,如同冰山之下潜藏的暗流。
于佩尔的伟大之处,在于她揭示了柳鲍芙对逝去荣光的眷恋,本质上是一种对现实的逃避。柳鲍芙是站在新旧两个世界夹缝中的落魄贵族,于佩尔将人物的复杂性演绎得层次分明。尽管囊中羞涩,她依旧慷慨赏赐、举办舞会,无心打理陷入经济危机的庄园。怀旧,在此成为一种精致的麻醉剂。于佩尔以优雅的饮酒姿态与佯装醉意掩饰内心的悲伤,用富有韵律感的台词处理和微妙的停顿,准确传递出柳鲍芙内心的矛盾与挣扎。她的怀旧感与无力感,正是现代性焦虑的经典表达,当旧世界崩塌,新世界尚未建立,人只能悬浮在记忆的真空地带。
对每个现代人的温柔叩问
中国观众熟悉于佩尔,多是通过她主演的《钢琴教师》《维奥莱特·诺齐埃尔》《她》等获奖电影。在这些作品中,她擅长刻画表面冷静、内心暗流涌动的复杂女性形象,是展现一种“冰与火”并存的心理现实主义。这种表演风格被她娴熟地移植到《樱桃园》的舞台上:她一反传统戏剧的夸张程式,举重若轻地化身没落贵族,将人物的孤傲与脆弱、天真与固执,诗意地展示在舞台上。
有一个戏剧场面令人难忘——当她站在台前长时间静止,没有任何动作,甚至看不清她表情的变化时,这种极端克制的表演,反而形成了人物丰富的内心情感与外在淡漠之间的鲜明对比,营造出一种“以静制动”的能量气场。这不是表演的缺席,而是表演的极致,如同中国画中的留白,以虚空容纳万有。
提到已逝的孩子时,瞬间饱含热泪,于佩尔演的不是痛苦,而是悲伤的某种更高形态:一种已经被时间沉淀、被礼仪包裹、被阶级尊严压抑的悲恸。她的表演内敛中透射着张力,既能表现出极端的痛苦,又能表现出冰冷的理智,这种“破碎的诗意”直指当代人的精神困局。
最后一场戏,是全剧的高光时刻。舞台中央的机械樱桃树随齿轮轰鸣凋零,铁轨如资本触手刺穿庄园地板,工业文明的铁蹄踏碎了田园牧歌的幻梦。在所有纷扰中,演员们忙碌地搬动椅子,只有柳鲍芙独自坐在树下的椅子上,用沙哑的声音念着关于俄国农奴的独白,平静得犹如一尊美丽的雕塑。这一静一动的对比,构成了时代更迭的残酷隐喻。于佩尔的声音不再优雅、温润,而是带着一丝疲惫的粗粝感,仿佛角色终于卸下了所有的社交面具,直面生命的虚无。这种“苍凉的静默”,不仅令人酸楚,更让人思考:当樱桃园消失,我们失去的究竟是一个庄园,还是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
当大幕落下,樱桃园已逝,但于佩尔优雅挥别的姿态,将长久地伫立在舞台的记忆之中。全剧以老仆人费尔斯的台词画上句号:“生命就要过去了,可我好像还没有生活过。”而这恰恰映照了于佩尔让柳鲍芙离开樱桃园前,那意味深长的回眸一瞥。二者交织,成为对每个现代人的温柔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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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桃园》剧照
作者单位:上海戏剧学院
原标题:《樱桃落尽,于佩尔摘得“白玉兰”》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黄玮
来源:作者:刘明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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