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年我骑摩托车送邻居闺女去体检,路上她:我体检不过就不回来了。
1995年,我二十三岁,在镇上农机站上班。
那年夏天热得邪门,柏油路晒得发软,摩托车骑上去能闻到轮胎的焦味。我那辆幸福250是二手的,花了三个月工资,每次启动都得踹好几脚,但骑起来风呼呼的,在当年的村子里算是体面物件。
邻居张叔家的闺女叫张秀兰,比我小四岁,中专毕业,在村里算是有出息的女孩子。她个子不高,扎个马尾辫,见人就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村里人都说这姑娘水灵。
那年县里纺织厂招工,对乡下女孩子来说,那是铁饭碗。管吃管住,一个月三百多块钱,还有劳保。秀兰报了名,笔试过了,就剩最后一道体检。体检在县医院,离镇上三十多公里,坐班车要转两趟,折腾得不行。
张叔头天晚上来我家,提了一兜鸡蛋,跟我爸说:“老陈,让远子明天送秀兰一趟吧,骑摩托车快,别耽误了体检。”
我爸看都没看我,直接替我答应了。他一向这样,觉得邻里之间帮忙天经地义。
我没意见。秀兰这姑娘我从小就认识,两家隔着一堵墙,她小时候老跑到我家来看电视,我那时候刚从学校毕业分配回来,还给她辅导过数学题。后来我上班了,她去外地上中专,见面的次数少了,但每次回来碰见,还是会叫一声“远哥”。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秀兰就在门口等着了。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扎着马尾,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帆布包。我从屋里推摩托车出来的时候,她正蹲在路边揪狗尾巴草,见我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笑着喊了声“远哥”。
“上车吧。”我把后视镜掰正,发动了车子。
她坐上来的时候,手轻轻抓着我的衣角。我那时候年轻,心里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敢多想。她是邻居家的闺女,张叔张婶对我好,我不能有啥非分之想。
摩托车突突突地开上了去县城的路。
柏油路坑坑洼洼的,时不时要躲一个水坑或者一块石头。早上的风还有点凉,吹得她马尾辫扫在我后脖子上,痒痒的。我专心开着车,没怎么说话,她也一直安静地坐着。
骑了大概有二十来分钟吧,我感觉到她抓我衣角的手紧了紧。后视镜里我看不到她的脸,但听到她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
“远哥,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我稍微放慢了车速,侧了侧头。
“这一次体检,要是我不过……我就不回来了。”
风呼呼地吹,她的话断断续续的,但我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把车靠边停下来,熄了火,转过去看她。
秀兰低着头,手指在帆布包带子上绕来绕去。我没催她,就那么等着。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圈红了,但没有哭。她使劲抿了一下嘴,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了回去,然后说:“我不想在村里待一辈子。”
“我中专毕业一年多了,在家里帮着种地、喂鸡、带我弟弟,我妈说我该嫁人了,给我介绍了隔壁村开拖拉机的那个孙大勇。远哥你见过吧?二十八了,说话大嗓门,牙黄黄的,我跟他不合适。可我妈说,你一个女孩子,读了个中专已经是顶天了,还想咋样?”
“我就是不服气。”
“这次纺织厂招工,我瞒着我妈报的名。我妈要是知道我敢自己跑出去,非得打断我的腿。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远哥,我想去城里,我想看看外面是啥样的。我不想十九岁就嫁人,二十岁生娃,然后一辈子围着锅台转。”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点抖。
“体检要是过了,我就去厂里上班,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我妈也拿我没办法。体检要是不过……我就坐车去南方,深圳或者东莞,我同学在那边电子厂干,说一个月能挣五六百。反正我不回来了。不体检过就不回来了。”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风吹过路边的杨树,哗啦哗啦响。远处田里有人在割稻子,弯着腰,一个接一个地往前挪。
我想起了我自己。当年中专毕业,本来有机会分到县城,我爸托人把我弄回了镇上,说“离家近好照顾家里”。我没反抗,老老实实回来上班,在农机站修了三年拖拉机。说不上后悔,但每次去县城看到同学在单位里忙忙碌碌的样子,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我看着秀兰,她十九岁。十九岁就知道自己要什么。
“远哥,你咋不说话?”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倔强的光,也有一种怕被嘲笑的忐忑。
我想了想,说:“你刚才说,不体检过就不回来了。那我问你,体检过了呢?”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两个酒窝又出现了:“体检过了就回来啊,回来收拾东西,跟我妈摊牌。”
“那就好好体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我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重新发动了摩托车,“上不上车?”
她“嗯”了一声,跳上后座,这次手没抓衣角,直接扶住了我的腰。
我没躲。
摩托车重新跑起来,风大了,她说话要凑到我耳边才能听见。她忽然问了一句:“远哥,你有没有想过出去?”
我没回答。
三十多公里的路,跑了将近一个小时。县医院门口停了好多车,都是来体检的姑娘,大的小的,高的矮的,三三两两站在一起说话。秀兰从车上跳下来,整了整被风吹乱的头发,回头看了我一眼。
“去吧。”我说,“我在门口等你。”
她点点头,跑进了医院大门。
我在门口抽了三根烟,买了瓶汽水,坐在摩托车后座上喝。太阳升起来了,晒得头皮发烫。有个卖西瓜的老头推着板车从面前经过,我买了一块,蹲在路牙子上啃。
等了快两个小时,秀兰才出来。
她走路的步子很快,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我心里一沉,把西瓜皮扔进垃圾桶,迎上去问:“咋样?”
她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嘴角往下撇着,一副要哭的样子。
我心里又沉了一下。
然后她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掉出来了。
“过了。”
“远哥,我过了!”
她攥着那张体检单,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她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然后把体检单举到我面前,上面盖着红彤彤的章,“合格”两个字清清楚楚。
她哭了,这回是真哭了,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把衬衫袖子都擦湿了。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句:“好,真好。”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后座一直没说话,但手始终扶着我的腰,比以前用力。快到村子的时候,她忽然把头靠在我后背上,轻声说了句:“远哥,谢谢你。”
“谢啥?”我说。
“谢谢你没笑话我。也谢谢你刚才拍我头,跟我爸拍我头一样。”
我一愣,然后笑了。
那时候我还不懂,她可能不只是把我当邻居家的大哥。但我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后来也一直没有。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在那个年代,那个年纪,有些话不用说明白,彼此心里都有分寸。
摩托车拐进村口的时候,远远看到秀兰她妈站在门口张望。秀兰从车上跳下来,小跑着过去,喊了一声“妈”。
她妈问:“体检咋样?”
秀兰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大声说:“过了!下个月就去上班!”
她妈的表情很复杂,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最后骂了一句:“死丫头,跑那么远,谁伺候你?”
骂完,又笑了。
我骑着摩托车回了自家院子,把车停好,进屋倒了一杯凉白开,一口气灌下去。
我爸从屋里出来,问:“秀兰体检过了?”
我说:“过了。”
我爸点点头,没再问了。
那个夏天后来发生了什么,我记得不太清了。只记得秀兰走的那天,我刚好在上班,没有去送。她托张婶给我带了一包煮花生,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六个字:“远哥,我走了啊。”
后来她在纺织厂干了一年多,又跳到深圳,再后来听我妈说她结了婚,老公是江西人,在那边开了个五金店。再后来,就没什么消息了。
我的日子照旧,在农机站又干了两年,后来辞职去了市里,做起了摩托车配件生意。结婚,生子,忙忙碌碌,一晃快三十年过去了。
前几年回老家,碰到张婶,她已经老得认不太出来了。她拉着我的手说:“远子啊,秀兰老念叨你,说那年要不是你骑摩托车送她去体检,她可能就真的一冲动跑了。你这辈子是她的大恩人。”
我说:“张婶,我啥恩人,我就是骑了个摩托车。”
张婶笑了,露着掉了两颗的牙:“那时候你那个摩托车,可金贵了。”
我也笑了。
回家路上,我开着车路过当年那条柏油路,路已经修成了水泥路,笔直笔直的。路边的杨树高了好多,风吹过来,还是哗啦哗啦响。
我突然想起她那天说的那句话:“我体检不过就不回来了。”
她不知道,其实她说的那句话,也推了当时的我一把。后来我能下定决心离开那个小镇,多少跟她有点关系。
你没过就不回来了——我过了,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那年夏天,摩托车突突突的声音,和一个十九岁姑娘靠在后背上的温度,我记了一辈子。
不是那种记法,是另一种。
是一个人遇到另一个人,在各自人生的路口,恰好同路了一段。谁也没有点破什么,但彼此都从对方身上借了一点勇气,好继续往前走自己的路。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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