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凌晨三点发现那个群的。
失眠的第十一年,我已经习惯了在黑夜里刷手机。手指划过屏幕,像在无边的黑暗里捞一根稻草。那是个读书分享群,我偶然进去的,里面全是些年轻人,聊着我没听过的外国作家。只有一个人例外,他的头像是一张老照片,灰蒙蒙的,像三十年前的老家院子。
群名片写着:归舟。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大儿子叫归帆,小儿子叫归舟。这是他们父亲取的名字,说这辈子不管走多远,都要记得回家。可他不知道的是,这两个名字最终成了我这辈子最大的讽刺。
三十年前的夏天,他们一起消失了。
那天我赶集回来,院子里空荡荡的,灶台上还坐着半锅没煮熟的玉米。帆儿的书包扔在门槛上,里面的作业本被风吹得哗哗响。舟儿的小凉鞋东倒西歪地丢在井台边,好像刚刚还踢踏踢踏地跑过。我在村子里喊了一整夜,嗓子喊哑了,声音像破风箱一样呼哧带喘,可回应我的只有远处的狗叫和山风的呜咽。
报案、贴寻人启事、走遍了三个省的火车站和汽车站,我们像疯了一样找了一年。孩子父亲是第二年秋天走的,留下一张纸条,说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他没说是没原谅我没看好孩子,还是没原谅他自己那年出去打工不在家。
后来我听说他在别处又成了家,生了个女儿。我没去求证,也没去打扰。我只是一个人守着那个院子,等着。等过了一个又一个春节,等得屋顶的瓦片碎了又换,院墙倒了又垒,门口的槐树从碗口粗长到一个人抱不住。
等得所有人都告诉我,他们不会回来了。
但我还是在等。
那个叫归舟的人,在群里分享的是一首顾城的诗:“你不愿意种花,你说,我不愿看见它一点点凋落。是的,为了避免结束,你避免了一切开始。”
我突然想起舟儿小时候,特别爱在院子里种花。凤仙花、太阳花、指甲花,见什么种什么,用破脸盆、豁口碗,甚至自己的小凉鞋,装上土就往上插。花开的时候,他高兴得满院子跑,鼻尖上全是汗珠;花谢了,他就蹲在那儿哭,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怎么哄都哄不好。
我忍不住点进了他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配图是一本摊开的旧书,书页泛黄,边角都卷起来了。我放大图片仔细看,突然浑身一震——那本书的扉页上,有一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这是妈妈给我买的,谁也不能动。”
那是舟儿的字。他那年才六岁,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一只只站不稳的小蚂蚁。
而那本书,是我从县城新华书店买回来的。那是我第一次带他们去县城,帆儿要了一辆玩具卡车,舟儿要了那本书——《世界童话精选》。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我们舍不得在县城吃饭,饿着肚子走了十几里山路回家,到家时两个孩子都坐在路边不想走了,是我和同去的邻居一人背一个才回来的。
我在群里发了一条私信给他:“你好,我看见你的书了。那本书我也有过一本一模一样的。”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个笑脸:“阿姨好,那是我的宝贝,跟了我三十年了。”
三十年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我想问他,你是不是记得这本书是谁买的?你是不是记得那个院子?你是不是记得有个哥哥?你是不是记得……三十年前的夏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我什么都问不出来。我怕吓到他,怕他把我当成一个疯子,怕他从这个群里消失,像三十年前一样无影无踪。
我不眠不休地盯着他的头像,从天黑盯到天亮。那灰蒙蒙的照片,我终于看清了——是一片海,海的尽头有一条模糊的线,像是地平线,又像是海岸线。
“归舟”,他给自己取这个名字,是想回家吗?
又一个失眠的夜晚,我看到他在群里发了很长一段话:“我小时候住在一个山村里,院子里有一棵大槐树,夏天的时候,我妈会在树下给我们讲故事。她说,海的那边有个地方,那里的人都很快乐,永远不会分开。那时候我问我妈,我们能去那里吗?我妈说,等你们长大了,妈就带你们去。”
“后来我真的去找那片海了,可是找了三十年,也没找到。我想,我大概是走错了方向。我妈说的海,也许根本就不在这个世界上。”
群里有人打趣他:“归舟,你是不是喝多了?大半夜的这么感性。”
他发了个微笑的表情,没有说话。
我看着这段话,泪水打湿了枕头。是的,我骗了他们。哪有什么海?哪有什么永远不会分开的地方?我只是一个没读过什么书的农村妇女,我只是想让我的孩子们在听故事的夜晚不去想明天还要上山砍柴、下田拔草,只是想看到他们傻乎乎地追问“真的吗真的吗”时,眼睛里亮晶晶的样子。
我擦了擦眼泪,在群里回了一句话:“海是假的,但回家是真的。”
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归舟发来一条私信:“你是谁?”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他。那是舟儿小时候种在破脸盆里的凤仙花,是我去年照着老照片用AI修复出来的。花是红的,脸盆是碎的,可盆底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这是我的”。
他发来一个语音通话请求。
我接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颤抖的声音,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妈?”
三十年了,他喊“妈”的声音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第二个字拖得长长的,像在撒娇。
“舟儿,”我说,“回家吧。这次妈没骗你,院子里真的开了好多花。凤仙花、太阳花、指甲花,你小时候种过的那些,我都替你种着呢。每年夏天都开,开了整整三十年。”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终于摸到了一扇门。
他突然问:“妈,我哥呢?他不在你身边吗?”
我的眼泪猛地涌了上来,比听到他的声音时还要汹涌,还要猛烈。我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挤出来的:“你哥他……他还没回来吗?那年你们不是一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
好像整个世界都沉默了。
良久,他说了一句话,我听得不太清楚,因为我的耳朵里全是血液倒流的声音。但我分明听到了两个词:“火车”……“走散了”。
“在哪列火车上?去哪儿的火车?”我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尖锐而陌生,像指甲划过玻璃,“那天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你们明明是出去找爸爸的,对不对?我看到了帆儿书包里的那张火车票碎片,只有一半,站名都看不清了——你们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回答我!”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舟儿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踩在刀尖上:“妈,后来呢?你后来找过我们吗?”
我的眼泪凝在眼眶里,连带着整个人的血液都冷了下去。
三十年了,我在院子里等了三十年,槐树从碗口粗长到一个人抱不住,院墙倒了又垒,屋顶的瓦碎了又换。我等啊等,等到所有人都告诉我他们不会回来了,等到丈夫走了又成家了,等到山上山下的人看我的眼神从同情变成了“这女人脑子有病”。
可我——可我从来没有出过那个村子。
我甚至没有找到最近的火车站在哪个方向。
我想起那些年,派出所的民警来了一趟又一趟,问我孩子有什么特征、穿的什么衣服、身上有没有胎记。我把能想到的都说了,反反复复说了几百遍。他们要我去县里核对信息、采血入库,可我连县城都很少去,那条山路坑坑洼洼十几里,每次去都要走大半天。
不是不能去,是不敢去。我怕走出那个院子,万一——万一他们回来了,家里没人,他们会不会以为妈妈也不要他们了?
这个“万一”困了我三十年,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把我死死拴在那个院子里,拴成一个只会在原地等的傻子。
电话那头还在等我的回答。
舟儿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妈,你在听吗?妈?”
我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在听。”我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舟儿,告诉妈,那列火车……是开往哪里的?”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三十年来,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孩子丢了以后,可能会流向哪座城市的哪条街道、哪个角落。我守着一个空院子,对着群山喊他们的名字,以为喊得久了,山会把声音送出去,送到他们耳朵里。
可山不会说话。
山只是沉默地站着,看着我一天天老下去。
“妈——”舟儿的声音忽然变得哽咽,像是在犹豫了很久之后,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你等一下,我发个定位给你。”
通话没有挂断,我知道他退出去了。几秒钟之后,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坐标,红红的一个点,像一滴刚刚落下的血。
我盯着那个坐标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满是皱纹的脸上,一跳一跳的。
电话里传来舟儿的声音,像是把这句话含在嘴里嚼了很多年,终于吐出来了:“妈,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她。找那个带我们上火车的女人。可是我记不清她的脸了,只记得她头发很长,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很好看。她说带我们去找爸爸,我就——”
他顿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
“我就拉上了我哥的手。我哥说,等等,要留个纸条给妈妈。我说不用了,我们很快就回来了。”
他没有再说话,可我听到了,电话那头,他哭了。三十岁的男人,哭得像那天傍晚我们找不到的六岁小孩。
我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又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被拼上了。
我闭上眼睛,看见那个夏天的傍晚。夕阳把村子染成橘红色,灶台上的玉米煮到半熟,帆儿的书包翻倒在门槛边上,作业本被晚风吹得一页一页地翻。井台旁边,舟儿的小凉鞋东一只西一只,一朵刚摘的凤仙花被他随手放在鞋旁边,花瓣已经蔫了,软塌塌地贴在地上。
而我在灶台和井台之间来来回回地找,以为他们只是去村口的小卖部买糖了,以为他们只是去后山捉蛐蛐了,以为他们只是藏在哪个草垛后面等着我去找他们。
什么都以为,就是没有以为他们是被带走的。
“舟儿,”我睁开眼,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平静,像暴风雨前最后一秒的安静,“那个穿碎花裙子的女人,她现在在哪儿?”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我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些,大到我自己的耳朵里嗡鸣起来:“告诉我,她在哪儿。”
可舟儿的声音,已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妈……我记不清了。我真的记不清了。我找了她三十年,我只知道她大概在哪座城市,大概长什么样子,大概——”
他后面的话,我没有听见了。因为我的手机从手里滑了下去,摔在地上,屏幕朝下,只有通话中的图标还在亮着,惨绿惨绿的光,像三十年前那个夏天最后一抹夕阳。
而我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群,当初是谁拉我进来的?
那个深夜弹出来的邀请链接,那个陌生的用户名,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头像——
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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