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流如织的福州路上,83岁的沈玉琇奶奶守着上海最后一间公共电话亭。从30年前每月营业额四五千元,到现在日收入3元,这座电话亭其实已经失去了实用价值,更多是供人们怀旧。
这则新闻也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的记忆闸门,那些年关于打公共电话的往事,涌上心头。
上世纪末,我们村只有一户人家装了电话,因为他家男主人在村里当文书,常有公事要联络,很需要一部电话。这在只有50多户的小村子里,成了一桩大新闻,因为当时人们普遍觉得电话是城里人用的新潮玩意,离自己生活很遥远。
1998年,外出务工潮袭来。第一次离家的男人们,不再满足于写信这种传统的联络方式,于是留守的女人们想到去文书家打电话,而文书家可以靠收费补贴电话费,也乐意。刚开始,女人们三五成群去文书家,排在后面的人要等很久,着急又耽误功夫。慢慢地,大家形成了默契,每家选一个固定的时间点,错开打电话。这大概是我最早接触的“预约制”。
每隔一周的周六晚上,妈妈打着手电筒,牵着我的手,走过一段七八分钟的土路,来到文书家,守在电话旁等爸爸的电话。8点半左右,那部红色的电话就会响起,妈妈拿起听筒,那头传来爸爸的声音。通常对话很简短,内容也多是重复:爸爸问家里是否一切都好,孩子们念书怎么样,妈妈叮嘱爸爸在外要注意身体,不要太劳累和节省。
但每次,妈妈的神情都很郑重,爸爸的语调掩饰不住的兴奋。我在旁边听着,想着我们一家人虽然远隔千里,此刻却靠着一根电话线,神奇地串联在了一起,只觉得稳稳的安心。几分钟的通话后,妈妈递给文书老婆一两块钱的硬币,双方都很满足。回家的路上,妈妈心情轻松,有时故意用力捏我的手,惹得我惊叫出声;有时懊恼忘了叮嘱爸爸早晚添衣,让我下次打电话时记得提醒她,我安慰她南方很暖和的,不用担心。
爸爸一共外出过三次,但加起来只有一年出头点的时间,很快就结束了务工生涯。按他的说法,是因为我的成绩下滑,他必须回家守着我,挣钱比不上我读书重要。但我成绩变差,是因为换了老师,一时无法适应,与当留守儿童的关系不大。不过爸爸回来了,一家人在一起,终究是好事。妈妈再也不用去文书家打电话,我们再也不用为爸爸牵肠挂肚。
我到县城上高中后,每个月回一次家,爸妈怕我想家,终于给家里装了电话。这是主要原因,还有个次要原因,是爸爸原来只在农闲时小打小闹的茶叶生意越做越大,经常需要跟批发商联系进货,电话成了刚需。那个晚上,一家人围着崭新发光的座机兴奋不已,妈妈还找出一条漂亮的丝巾盖在电话上,防止落灰。
就这样,我家不用排队打公用电话了,但我又要在学校里打。电话安装在女生宿舍楼的门口墙上。因为很多学生来自外县甚至邻省,一到晚自习结束和周末,电话前经常排起长长的队伍。打电话者满脸兴奋地聊着,等待者则露出焦急的神情,用眼神无声地催促。如果快到就寝时间,宿管阿姨就会探头高声提醒。
有一次,我把一本书遗失在家,在电话里让我妈托人捎来。那时家里农活忙,我妈说了一句怎么那么粗心。十七岁的我敏感又脆弱,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泪眼朦胧中,看到数学老师和历史老师刚查寝完,从男生宿舍出来。他们似乎觉察到我的不对,面带关切地走来。我赶紧挂了电话,跳进宿舍门。第二天,爸爸专程来给我送书,说你妈昨晚太急了,语气重了点。爸爸走后,上课前,数学老师在教室门口跟我说:你家人很关心你。我点点头,想着老师们也很关心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怕多说一个字又要哭了。
没多久,教室楼梯口也装了电话,同学们开心如过年。一个调皮的女生第一个抓起电话,打给在我们学校当老师的舅舅,以自己妈妈的口吻把舅舅戏弄了一番,我们几个围观的女生笑得前仰后合。这个小小的插曲,为学习枯燥强压的高中生涯增添了一抹活力和温暖。
几年时间,村里家家都装了电话,没人再心疼几毛到几块钱的电话费,有什么事拿起电话说成了下意识举动,包括喊在别人家玩的孩子回家吃饭,过年拜年互相提前确定时间,方便又高效。很多久不联系的亲戚、朋友,和孩子们的同学,因为有了电话,重新又建立起了联系。有事说事,无事问候一声,从荧幕走进现实。
上大学后,宿舍里也有一部电话,因为室友们都有了手机,它几乎成了我的专属,用它与家里联络足够。只是有一次,有个社团征文,我投了篇文章,留的联系方式是宿舍电话。我接到两次电话,说我的作品进入复赛和得奖了,让保持联络,但后来就没下文,想来是错过了最后一个电话,有点可惜。大一结束时,我有了手机。从那时起,我再没用过公用电话。
用久了,电话难免坏,我家前后换过三四部。妹妹大学读的通信工程专业,有年暑假,她把弃用的旧电话拆拆拼拼,“手搓”了一个新电话,居然真能用。我们围着啧啧称奇,爸妈笑着赞叹:“读书真有用啊!”后来村里有人家电话坏了,好几次也都是妹妹修好的。
如今,从城市到农村,几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手机,从办事到社交、从学习到娱乐,都很方便,也更照顾隐私。但偶尔,我也会想起那些年很多人共用一部电话,为了打电话深夜排队的日子。
从公用电话、家庭座机到个人手机,折射的的社会进步,不可否认。但那些渐行渐远的日子里,人们的期待与着急、兴奋与失落,那些公开的、共享的生动鲜活的表情,不仅是个体和家庭的微小体验,也是时代的鲜明印记,值得好好珍藏,偶尔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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