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嫌我穷跟我分手的前女友,在酒桌上劝我喝酒,说我混得不行,我没说话,酒店老板进来对着我喊了一声董事长,她当场懵了
林婉清端起酒杯,笑得花枝乱颤:“陈默,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副穷酸样。”
她身边的富二代男友赵公子拍出奔驰车钥匙,让服务员开了三瓶飞天茅台。
“来来来,陈默,今天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好酒。”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酒店股权收购确认函,默默按灭了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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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酒局的邀请是三天前收到的。
发消息的人是林婉清的闺蜜,周婷。她在微信上说:“陈默,周六晚上六点,东煌大酒店牡丹厅,咱们搞了个小范围的行业聚会,你来不来?”
陈默当时正在签第七家分店的收购合同,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阴沉的天空,回了两个字:“好的。”
周婷大概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爽快,又补了一句:“对了,婉清和她男朋友也来哦,你不会介意吧?”
陈默没再回复。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对面的张总——东煌酒店集团旗下最大分店的总经理,也是这次收购案的中介方——小心翼翼地问:“陈总,您看这合同条款还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吗?”
陈默翻到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淡淡道:“不用。对了,周六晚上牡丹厅有人订了?”
张总愣了一下,翻了翻预订记录:“是的,一位姓赵的先生订的,说是要请几个朋友吃饭。”
“那桌算我请。”陈默站起身,“另外,那天晚上我会过去坐坐,你不用声张,就当我是个普通客人。”
张总满脸困惑,但不敢多问,点头称是。
陈默走出酒店大门,司机已经把迈巴赫停在门口。他没有上车,而是沿着马路走了很长一段路。深秋的风很冷,吹得他大衣下摆猎猎作响。
他想起了七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二十三岁,刚从一所普通大学毕业,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月薪三千五。林婉清是他大学同学,也是他追了两年才追到的女朋友。
她长得很漂亮,是那种走到哪里都会被人多看两眼的女孩。陈默当年为了追她,连续三个月每天早起给她买早餐,下雨天骑电动车送她回宿舍,自己淋成落汤鸡也无所谓。
他们在一起之后,陈默把所有的钱都花在她身上。
他自己吃泡面,给她买最新款的手机;他自己穿地摊货,给她买商场里的品牌裙子;他每个月工资到账,第一件事就是转两千块到她卡里,说是“恋爱基金”。
林婉清当时感动得眼泪汪汪,说陈默是全世界最好的男朋友。
但感动这种东西,在现实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他们分手的原因很简单——钱。
那年陈默的母亲查出了乳腺癌,需要一大笔手术费。陈默把所有积蓄都拿出来,还差三万块。他去找林婉清,想让她先把之前借的两万块还给他,再借他一万应急。
林婉清当时正在商场试一件三千块的大衣,听到他的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陈默,你说这话什么意思?那是你自愿给我的,怎么就成了借的了?”
陈默愣在原地,嘴唇哆嗦着说:“婉清,我妈病了,真的急用钱,我求你了。”
林婉清把大衣扔给导购,冷冷地看着他:“你妈病了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你老婆。再说了,你自己没本事赚钱,怪我咯?”
那天晚上,林婉清给他发了一条长消息,大意是:她觉得他们不合适,陈默太穷了,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分手吧。
消息的最后一句是:“这三万块就当是你欠我的青春损失费,以后别来找我了。”
陈默盯着那条消息看了整整一个小时,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像一张惨白的面具。
他没有回复,也没有再打电话。
第二天,他找遍了所有能借钱的人,凑够了母亲的手术费。母亲的手术很成功,但陈默的人生从此拐进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他开始拼命工作,白天做销售,晚上接私单,凌晨还在学编程。他用了两年时间,从一个小销售变成了某互联网公司的技术主管,又用了一年,辞职创业,做酒店管理系统的SaaS服务。
他的公司越做越大,后来干脆自己买酒店、开酒店,短短四年时间,东煌酒店集团从无到有,在省内开了七家分店。
陈默成了很多人眼中的成功人士,但他从来没有对外炫耀过自己的财富。
他依然穿着几十块钱的T恤,开着那辆旧大众,住在公司附近的一间普通公寓里。
不是他低调,而是他觉得这一切都没什么意思。
他真正想要的东西,早在七年前那个晚上就碎了。
周六下午五点,陈默换了一身干净但普通的衣服,开着那辆旧大众去了东煌大酒店。
他把车停在最角落的车位,步行进入大堂。张总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他进来,快步迎上去,压低声音说:“陈总,牡丹厅在二楼,赵公子那边一共订了两桌,大概二十来个人。”
陈默点点头:“我先进去,你不用跟着。”
他走上二楼,推开牡丹厅的门。
包厢很大,两张圆桌已经坐了大半。陈默扫了一眼,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大多是行业内的人,还有一些林婉清的闺蜜和朋友。
主位上,林婉清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裙,头发烫成了大波浪,妆容精致,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
她旁边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明显很贵的深蓝色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闪闪发亮的表,正大声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那应该就是赵公子了。
陈默进门的时候,最先注意到他的是周婷。周婷惊呼一声:“哎呀,陈默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林婉清也看了过来,她的眼神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换成了一种刻意的惊讶和轻蔑。
“哟,陈默?真的是你啊?”她提高了音量,语气里带着笑,“这么多年没见,你还是这么……土。”
桌上几个人笑出了声。
陈默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赵公子侧过身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勾出一个不屑的弧度,转头问林婉清:“这就是你那个前男友?那个连房租都付不起的?”
林婉清捂着嘴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整桌人都能听到:“可不是嘛,当年穷得叮当响,连请我吃顿西餐都要攒半个月的钱。”
赵公子哈哈大笑,抬手招呼服务员:“来,把你们这儿最好的茅台开三瓶!今天我要让某些人见识见识,什么叫好酒。”
服务员很快端上来三瓶飞天茅台,赵公子拿起一瓶,在陈默面前晃了晃:“陈默,认识这酒吗?一瓶三千多,你以前怕是见都没见过吧?”
陈默拿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林婉清的另一个闺蜜,刘莉,这时候插嘴道:“婉清,你当年怎么跟他在一起的啊?我真是想不通。”
林婉清叹了口气,装出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呗,以为爱情能当饭吃。结果呢?跟他在一起两年,我连个像样的包都没买过。”
“最惨的一次,”她顿了顿,看着陈默,眼神里满是嘲讽,“他请我去吃麻辣烫,还跟我说那是大餐。我当时就想,我林婉清怎么混到这种地步了?”
桌上又是一阵哄笑。
陈默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赵公子趁热打铁,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拍在桌上,钥匙上的三叉星徽标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陈默,你现在开什么车啊?不会还是共享单车吧?”
满桌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陈默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赵公子,淡淡道:“我走路,环保。”
全场爆笑。
有人笑得拍桌子,有人笑得捂着肚子,林婉清更是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笑一边说:“你们看他那个样子,还是跟当年一样,嘴硬!”
陈默也笑了,笑得很淡。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消息:张总:“陈总,您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他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端起茶杯,继续慢慢喝茶。
2
笑声还没完全落下,林婉清就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来来来,陈默,咱们好歹也好过一场,你敬我一杯不过分吧?”她举着杯子,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感,“三杯,至少三杯,不然就是不给我面子。”
赵公子在旁边起哄,招手让服务员拿来一瓶新的白酒,直接倒了满满三大杯,每一杯都是二两的量,摆在陈默面前,像三座小型的水晶墓碑。
“陈默,不喝就是不给我赵某面子!”赵公子翘着二郎腿,下巴抬得老高,“你知道我爸跟市里领导什么关系吗?今天这酒局你能进来,那是婉清心善,让你见见世面。别不识抬举。”
陈默看了一眼面前的三杯酒,又看了一眼林婉清。
林婉清正抱着胳膊看他,嘴角挂着一抹得意的笑。她今天来之前就跟赵公子商量好了,一定要让陈默在众人面前出丑,让他知道当初她甩了他,是多么正确的决定。
“我开车来的。”陈默说。
林婉清嗤笑一声:“电动车也算车?”
周婷在旁边接话:“婉清你别这么说,人家说不定是共享电动车呢,一小时才几块钱。”
刘莉笑得花枝乱颤:“那可不,环保嘛,人家刚才说了,走路最环保。”
又是一阵哄笑。
赵公子掏出手机,打开录像功能,镜头对准陈默:“来,笑一个,我拍下来发朋友圈,让大家看看什么叫窝囊废。”
包厢里的气氛已经完全变了。原本还有一些人不太清楚陈默和林婉清的过往,现在全明白了——这就是一场精心安排的羞辱大会。
有几个稍微有点眼力见的人觉得不太对劲,但看了看赵公子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谁也不敢说什么。赵公子家在本市做房地产,虽说不是什么顶级富豪,但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得罪不起。
陈默缓缓站起身。
他比赵公子高出半个头,站起来的时候,影子正好落在赵公子的脸上。
赵公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寸,但马上又挺直了腰板,手机镜头稳稳地对着陈默。
“你确定要我喝?”陈默问。
他的声音不大,但包厢里突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有人等着看笑话,有人带着一丝同情,更多的人是纯粹的看客心态——反正不关我的事,有好戏看就行。
林婉清冷笑:“喝!不喝你就是孬种!”
她说完这话,还特意看了一眼赵公子,赵公子冲她竖了个大拇指,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得像一对合作多年的诈骗搭档。
陈默伸手端起第一杯酒。
酒液在杯子里微微晃动,灯光穿过透明的玻璃,在地上投下一小片琥珀色的光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上。
赵公子的手机镜头紧紧跟着他的手,嘴里还在配音:“来来来,大家看好了,这就是林婉清那个穷鬼前男友,今天终于喝上茅台了,大家给他鼓鼓掌!”
有几个人稀稀拉拉地鼓了几下掌,脸上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陈默把酒杯端到嘴边。
然后,他把杯子缓缓倾斜。
酒液从杯口流出,像一条细小的瀑布,落在面前的白色桌布上,瞬间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茅台酒的香气在空气中炸开,浓烈而刺鼻。
陈默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完成一个精心设计的仪式。第一杯倒完,他放下杯子,拿起第二杯,继续倒。
整个包厢鸦雀无声。
赵公子的笑容僵在脸上,手机还举着,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林婉清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第二杯倒完。
第三杯。
三杯茅台,整整六两酒,全部倒在了桌布上。白色的桌布被酒液浸透,变成了一幅深色的抽象画,酒液顺着桌布的褶皱往下淌,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毯上。
陈默放下最后一个空杯子,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林婉清。
“这杯,”他指了指桌布上的第一滩酒渍,“敬你当年跟我说‘关我什么事’。”
他又指了指第二滩:“这杯,敬你拿走的那三万块分手费。”
最后一滩:“这杯,敬你当年的分手之恩。”
他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没有提高过,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商务邮件。
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包厢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林婉清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陈默,你疯了!你知道这酒多少钱吗?你赔得起吗?”
赵公子猛地拍桌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巨大的声响。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在额头上暴起,手指着陈默的鼻子,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锐:“你他妈找死!”
他抄起桌上一个空酒瓶,朝陈默冲过去。
林婉清尖叫了一声,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她期待这一刻已经很久了,她甚至已经开始想象陈默被赵公子打得跪地求饶的画面。
酒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陈默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眨眼。
他只是看着赵公子,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酒瓶在距离陈默额头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赵公子良心发现,而是包厢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推门的力道很大,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
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色却很难看,额头上全是汗,像是跑着过来的。
林婉清最先认出了他,脸上的愤怒瞬间切换成谄媚的笑容,速度快得像是变了张脸。
“张总?您怎么来了?”
来的人是张总,东煌酒店集团的总经理,本地餐饮界的大佬。他名下管着好几家高端酒店,在本地商界人脉极广,赵公子的父亲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
林婉清认识张总,是因为她公司的老板曾经托她约张总吃过一次饭,那顿饭她全程端茶倒水,笑得脸都僵了,最后连张总的微信都没加到。
现在张总居然亲自来了她的饭局,这对她来说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惊喜。
她连忙整理了一下头发,迎上去,声音甜得发腻:“张总,您太客气了,还专门来看我。快请坐,我给您倒酒——”
张总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绕过林婉清,径直走到陈默面前。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弯下了腰。
九十度。
标准的鞠躬。
“董事长,楼下您的迈巴赫已经备好,司机等了半小时了。”
包厢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所有人都僵住了,像一尊尊被点了穴的雕塑。
林婉清还保持着伸手邀请的姿势,脸上的笑容凝固成一个扭曲的表情。赵公子的酒瓶还举在半空中,但他的胳膊已经完全没了力气,酒瓶差点掉下来砸到自己的脚。
周婷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刘莉张着嘴,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陈默淡淡地看着张总,语气波澜不惊:“不急,我还在陪老朋友叙旧。”
张总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夹,双手恭敬地递到陈默面前:“董事长,这是您刚收购的第七家分店的合同,所有手续已经办完,请您过目。”
陈默接过文件夹,随手翻了翻,点了点头:“辛苦了。”
张总连忙说:“应该的,应该的。”
他站在陈默身边,微微侧身,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扫了一眼包厢里的其他人,最后把目光落在赵公子身上。
赵公子的酒瓶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桌上,把几个杯子碰倒了,酒水洒了一桌。
没人去扶。
3
赵公子的酒瓶在桌上滚了两圈,最后停在一盘红烧肉旁边,瓶口还在往外淌着残余的酒液。
没人去管它。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陈默身上,准确地说,是集中在张总喊出的那两个字上——董事长。
林婉清最先反应过来,她的脸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从谄媚的笑容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青灰色。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地盯着陈默,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张、张总,”林婉清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您是不是认错人了?他是陈默啊,他就是个……就是个……”
她想说“穷鬼”,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张总这才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冷淡得像在看一块抹布:“林小姐,我认不认识人,不需要你来提醒。”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这位是我们东煌酒店集团的创始人兼董事长,陈默先生。”
“东煌酒店集团,省内七家高端酒店,总资产超过二十亿。”
“陈总平时低调,不喜欢张扬,但这不代表你可以随便侮辱他。”
张总说完,目光扫过赵公子,嘴角微微下撇,带着一种见惯了大场面的轻蔑。
赵公子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嘴巴张着,眼睛瞪得老大,手里的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屏幕还亮着,录像功能还在运行,镜头正对着天花板拍着那盏水晶吊灯。
“董、董事长?”赵公子的声音都在颤抖,“张总,您别开玩笑,他怎么可能……他刚才还说自己走路环保……”
张总冷笑一声:“赵公子,您父亲上个月是不是找银行贷款被拒了?”
赵公子一愣:“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笔贷款是我建议银行拒批的。”张总不紧不慢地说,“您父亲那个房地产项目,资金链早就断了,全靠拆东墙补西墙撑着。他找了好几家银行,没人敢批。后来他托人找到了陈总,希望陈总能投资他的项目。”
张总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着赵公子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怜悯:“陈总没有直接拒绝,只说再考虑考虑。赵公子,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您父亲公司的生死,现在就握在陈总手里。”
赵公子的腿软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椅子,差点摔倒。他扶住桌沿,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包厢里其他人都看傻了。
周婷手里还拿着筷子,保持着夹菜的姿势,但她的眼睛已经完全不在菜上了,而是直勾勾地盯着陈默,像在看一个外星人。
刘莉更夸张,她手里的酒杯滑落,红酒洒了她一裙摆,她都没感觉到。
桌上那些原本跟着起哄的人,此刻全都低下了头,恨不得把自己的脸埋进碗里。有几个机灵的,已经开始悄悄往门口挪,想趁乱溜走。
陈默始终站在原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穿着那件普通的深色夹克,脚上是一双旧皮鞋,全身上下找不到任何一个名牌logo。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手腕上戴着一块很不起眼的手表,表盘简约,没有任何装饰——那是一块百达翡丽的Calatrava,售价四十万。
当然,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人认得出这块表。
因为他们对财富的认知,还停留在奔驰车钥匙和茅台酒的层面。
陈默把文件夹递回给张总,淡淡道:“合同我明天再看,先放着吧。”
张总接过文件夹,恭敬地退到一边。
陈默转过身,走到林婉清面前。
林婉清浑身僵硬,像被钉在了地板上。她的眼眶已经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还没掉下来。她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一种像是哽咽又像是抽泣的声音。
陈默拿起林婉清面前那杯酒。
那是她刚才倒的,满满一杯红酒,一直没有喝。
陈默举杯,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他的喉咙滑下去,带着一丝涩味。
他放下空杯子,看着林婉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婉清,谢谢你当年嫌我穷。”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林婉清一个人能听清。
“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
林婉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像是决堤的洪水,止都止不住。她浑身发抖,整个人像筛糠一样,嘴唇哆嗦着,断断续续地说:“陈默,我、我……”
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她这辈子做过的最蠢的事,不是当年跟陈默分手,而是在他功成名就之后,还把他叫到酒桌上羞辱他。
她亲手把一个可以改变她命运的人推到了对立面,还得意洋洋地以为自己赢了。
陈默没有再看她。
他转身,走到赵公子面前,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关掉了录像功能,把手机递还给赵公子。
“视频我帮你删了,”陈默说,“不用谢。”
赵公子机械地接过手机,手抖得像是帕金森患者。
陈默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对了,你刚才说让我见识见识什么叫好酒?”
他转头看向张总:“张总,把那三瓶茅台的进货单拿来给赵公子看看。”
张总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单据,递到赵公子面前。
赵公子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更难看了。
“这、这是……”
“假的。”陈默替他说出了答案,“这三瓶茅台全是假酒,进货价三百一瓶。赵公子,你花三千一瓶请朋友喝假酒,这事要是传出去……”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赵公子的脸彻底垮了。
他花了小一万块请客,结果喝的是假酒,还在全行业的人面前丢了脸,更重要的是——他父亲公司的命脉,现在就捏在陈默手里。
他想说点什么来挽回颜面,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
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长辈安慰晚辈:“没事,不知者不罪。下次买酒找我,给你打折。”
说完,他走向门口。
所有人都注视着他的背影,没有人敢说话。
林婉清突然扑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陈默的腿。
“陈默!陈默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她哭得撕心裂肺,脸上的妆全花了,睫毛膏混着眼泪糊了一脸,“我当年是被人骗了!是那个贱人周婷跟我说你没出息,我才跟你分手的!我真的还爱你,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周婷在旁边听到这句话,脸色瞬间变了,张嘴想骂人,但看了看陈默,又把嘴闭上了。
陈默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林婉清。
她的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裤腿,指甲嵌进布料里,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陈默蹲下来,跟她平视。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到。
林婉清的眼睛瞬间瞪大,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手无力地从陈默的裤腿上滑落,瘫坐在地上,浑身颤抖。
陈默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厢。
张总跟在后面,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包厢里呆若木鸡的众人,冷冷地丢下一句话:“今晚这桌免单,陈总请客。”
门关上了。
包厢里一片死寂。
赵公子站在原地,像一根木头桩子。
周婷和刘莉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说话。
其他人低着头,假装在研究桌上的菜。
林婉清还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嘴里喃喃自语,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离她最近的人听到她说的是:
“他说……他一直在等我说那句话……”
4
陈默走出包厢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
深红色的地毯吸掉了所有的脚步声,壁灯发出暖黄色的光,照在墙上那些仿制的油画上,营造出一种虚假的温馨感。
张总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陈总,要不要我让人把里面那几个人请出去?赵公子那桌还没结账——”
“不用。”陈默说,“我说了免单,就免单。”
他顿了顿,又说:“但赵公子那三瓶假酒的事,明天让法务拟一份声明,发到行业协会的群里。不需要指名道姓,就说东煌酒店集团近期发现市面上流通一批假冒飞天茅台,提醒各位合作伙伴注意辨别。”
张总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陈默的意思。
不需要指名道姓,但赵公子请客喝假酒的事,今晚在场的人起码有二十个。消息传出去只需要一天,赵公子就会成为整个圈子里的笑话。
“明白,我明天一早就办。”张总说。
两人走到电梯口,陈默按下下行键,电梯门缓缓打开。
他走进去,张总跟在后面,按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电机运转的嗡嗡声。
张总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陈总,刚才那位林小姐……”
陈默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淡淡道:“你想问什么?”
“没什么,”张总连忙摆手,“就是觉得……您这局布得真漂亮。”
陈默没有说话。
漂亮吗?
他为了今天这顿饭,准备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前,他通过中间人打听到林婉清所在的公司正在竞标一个项目,而那个项目的甲方,正好是他的一个合作伙伴。他让合作伙伴把竞标信息透露给林婉清的公司,又故意压低了自己的报价,让林婉清的公司顺利进入了第二轮。
然后,他让人放出消息,说赵公子父亲的房地产项目资金链断裂,急需外部投资。他安排了一个中间人去接触赵公子父亲,表示“有兴趣投资”,但需要“再考虑考虑”。
最后,他让周婷给林婉清发了那条消息,邀请他来参加这场“行业聚会”。
每一步都在他的计划之内。
从林婉清走进这个包厢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输了。
但陈默并不觉得开心。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冷风从大堂的旋转门灌进来,吹得他衣领翻飞。
他走出电梯,穿过大堂,从侧门出去,走到停车场。
那辆旧大众还停在角落里,灰扑扑的车身上落了一层薄灰。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仪表盘亮起,显示油量不足。
他没有开走,而是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空旷的停车场。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张总发来的消息:“陈总,赵公子刚才在大堂闹了一场,说要找您算账,被保安拦住了。林小姐还在包厢里,哭得很厉害,她的两个闺蜜在劝她。”
陈默看完,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驶出了停车场。
城市的夜景在车窗外飞速后退,霓虹灯的光影打在脸上,明灭不定。
他开得很慢,像是不着急去任何地方。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陈默,我是林婉清。我想跟你谈谈,求你了,就十分钟。”
陈默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三分钟后,又一条:“我知道当年是我不对,但我也有苦衷。我爸那时候生病了,急需用钱,赵公子答应给我二十万,我才跟他在一起的。我是被逼的。”
陈默扫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苦衷?
他想起七年前的那个晚上,他站在林婉清租的房子楼下,淋着雨,求她借他一万块给母亲治病。
林婉清从窗户探出头来,冷冷地说:“你妈生病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你老婆。”
然后她把窗户关上了,灯也关了。
那天晚上,陈默在雨里站了两个小时,最后是被小区保安赶出去的。
他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赵公子的奔驰车就停在楼下,林婉清关灯之后,直接下楼上了赵公子的车。
二十万。
这就是林婉清口中的“苦衷”。
陈默把车停在了路边,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那三万块分手费,也是被逼的?”
发送。
对方秒回:“那是我一时糊涂,我后来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陈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打了一行字:“后悔什么?后悔没多要点?”
发送之后,他把这个号码拉黑了。
他重新发动车子,往公司的方向开去。
东煌酒店集团的总部在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占了三层。陈默的办公室在顶层,落地窗正对着市中心的天际线,夜景很美。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助理小周还在加班。
小周看到他,立刻站起来:“陈总,您回来了。赵总的电话打了好几通了,说要约您吃饭,当面赔礼道歉。”
“哪个赵总?”陈默问。
“赵公子的父亲,赵建国。”
陈默脱下夹克搭在椅背上,坐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回他,最近没空。”
小周犹豫了一下:“他还说,愿意让出项目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只要您肯投资。”
陈默抬起头看了小周一眼:“百分之三十?”
“对。”
“告诉他,我要百分之五十一。”
小周瞪大了眼睛:“百分之五十一?那不就等于他把公司卖给咱们了?”
陈默靠在椅背上,转了一下椅子,面朝落地窗:“他可以不卖。”
小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陈默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拿起手机出去打电话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陈默的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周婷发来的消息:“陈默,婉清现在情绪很不稳定,我怕她出事。你能不能来看看她?就当看在以前的情分上。”
陈默看完,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以前的情分?
他想起林婉清当年说过的话:“你妈生病关我什么事?”
他想起那三万块分手费,那是他攒了一年的钱,本来打算给母亲买一份商业医疗保险的。
他想起分手后第三个月,他在街上偶遇林婉清和赵公子,林婉清挽着赵公子的胳膊,从他身边走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好像他是个透明的路人。
那时候他刚还完母亲手术借的所有外债,口袋里只剩两百块,正在找工作。
他在街边站了很久,看着林婉清上了赵公子的奔驰车,车尾灯消失在车流里。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决定——这辈子,再也不会让任何人看不起。
现在他做到了。
但做到之后,他发现这件事本身也没什么意义。
林婉清的眼泪不值钱,赵公子的道歉不值钱,那些曾经嘲笑他的人此刻的惶恐更不值钱。
他花了七年时间,爬到了这些人永远够不到的高度,然后低头看他们,发现他们比七年前更丑陋、更可笑。
这种感觉,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就是空。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是一条消息。
陈默拿起来看了一眼,这次不是林婉清,也不是周婷,而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陈默,你妈当年生病的时候,我借了你五千块,你还记得吗?”
陈默的手指顿住了。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
他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小陈?”
“李叔,”陈默说,“是我。”
“哎哟,小陈啊,好久不见了!你妈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谢谢您当年借我那五千块。”
“嗐,说这个干嘛,邻里邻居的,应该的。”李叔笑呵呵地说,“你现在混得咋样?”
陈默沉默了一秒,说:“还行。”
“那就好,那就好。”李叔说,“对了,你妈前几天还来我这儿坐了坐,说你给她买了个新房子,带电梯的,她可高兴了。”
陈默笑了一下:“她高兴就好。”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光像是一片星河,璀璨而遥远。
他想起了很多人。
那些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帮过他的人——李叔的五千块,大学室友老刘借给他的两千块,前公司的王经理给他介绍的第一单私活。
这些人他都没有忘记。
他把他们的名字都记在一个本子上,每年过年都会亲自打电话问候,逢年过节会寄礼物。
至于那些踩过他的人——
陈默打开手机,翻到林婉清的聊天记录,看了一眼最后那条消息,然后关掉了。
没必要。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小周发来的消息:“陈总,赵建国答应了,百分之五十一。”
陈默看完,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夹克,关灯,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
他按下电梯按钮,门开了,走进去。
电梯缓缓下降,楼层数字一个接一个地跳动。
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保安在值班台后面打瞌睡。
陈默走出旋转门,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他身上最后一丝暖气。
他站在门口,看着停车场角落里那辆旧大众,忽然不想开车了。
他沿着马路走了一段,在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一杯热咖啡,站在店门口的灯箱下慢慢喝。
咖啡很苦,没有加糖。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照片里林婉清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脸色苍白,手腕上缠着纱布。
配文是:“陈默,婉清割腕了,你满意了吗?”
陈默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
他认出了照片里的医院走廊——那是市第三人民医院,他母亲当年做手术的那家医院。
他想起七年前,他一个人坐在那条走廊的长椅上,等着母亲手术结束。
那时候他口袋里只有几十块钱,连午饭都舍不得吃。
他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发送。
然后他关掉手机,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纸杯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向停车场。
车灯亮起,旧大众发出沉闷的引擎声,汇入了夜色中的车流。
在他的手机屏幕上,那条已发送的消息还亮着,只有一句话:
“当年我在那条走廊上坐了八个小时,没人来看过我一眼。”
5
陈默开车回了公司。
已经是凌晨一点,整栋写字楼只剩下几扇窗户还亮着灯。他把车停进地下车库,坐电梯上了顶楼,推门进办公室的时候,发现小周还在。
小周正在整理文件,看到陈默进来,愣了一下:“陈总?您不是走了吗?”
“忘了点东西。”陈默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上面写着三个字——林婉清。
小周瞄了一眼,识趣地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不敢多问。
陈默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他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七年前,林婉清跟他分手后第三天,托人送来了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他送她的所有东西——一条银项链,一个布偶熊,几封信,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你的东西还你,以后别来找我了。”
陈默当时把纸箱里的东西全部烧了,只留下了那个信封。
信封里装的是他大学四年攒下的所有照片,每一张都有林婉清。
他留着这些照片,不是为了怀念,而是为了记住。
记住自己曾经有多蠢。
手机震了。
小周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犹豫着说:“陈总,有个事……”
“说。”
“林小姐的朋友周婷,刚才加了我的微信,说想约您见一面。她说林小姐现在在医院,情绪很不稳定,希望您能去看一眼,哪怕只是站在门口看一眼都行。”
陈默抬起头看着小周。
小周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连忙说:“我已经拒绝了,但她说如果我不帮忙传话,她就把您和林小姐以前的事发到网上去。”
陈默笑了一下。
“告诉她,随便发。”
小周愣了一下:“陈总,万一她真发了,对您的声誉——”
“我有什么声誉?”陈默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一个三十岁的单身男人,七年前被前女友甩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她发得越多,别人只会觉得她越可怜。”
小周想了想,觉得也是,但还是有点不放心:“那要不要让法务准备一下,万一她造谣——”
“不用。”陈默说,“她要发就发,发了正好。”
小周不解:“正好?”
陈默没有解释。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信封,走到文件碎纸机前,把信封塞了进去。
碎纸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牛皮纸信封被切成了一条条细碎的纸屑,落在下面的透明塑料桶里。
陈默看着那些纸屑,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碎了。
不是痛苦,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就像一间关了七年的房间,终于打开了窗户。
风吹进来,把那些积攒了七年的灰尘全部吹散了。
他转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
城市的灯光在夜幕中闪烁,像无数颗沉默的眼睛。
他想起七年前,他站在林婉清楼下的那个雨夜,浑身湿透,口袋里只剩几十块钱,连打车回去的钱都不够。
他走了整整两个小时才回到出租屋。
那间出租屋在城中村,月租三百,墙上全是霉斑,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
他在那间屋子里住了三年。
三年里,他每天只睡五个小时,白天上班,晚上接私活,周末学编程。
他把自己逼到极限,不是因为热爱,而是因为恐惧。
他怕自己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他怕自己一辈子都只能住在那种屋子里。
他怕自己再遇到一个像林婉清这样的人,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现在他不需要恐惧了。
但他也不需要别的东西了。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个视频通话请求,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陈默看了一眼,没有接。
视频请求自动挂断,然后一条消息发了过来:“陈默,我是赵公子。我爸已经把合同签了,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转让。我想当面跟你道个歉,今晚的事是我不对,我不知道你是——”
消息到这里就断了,像是打字的人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写了。
陈默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回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很乱。
各种画面像走马灯一样闪过——林婉清跪在地上的样子,赵公子举着酒瓶的样子,张总鞠躬的样子,那些陪酒姐妹团目瞪口呆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在他心里划了一下。
不疼。
但痒。
一种说不出来的痒。
他想离开这间办公室,离开这个城市,离开所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
但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因为这些人和事,就是他生活的全部。
他用了七年时间,把自己变成了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是为了运转而存在的。
而现在,这台机器突然停了下来。
他发现除了运转之外,自己什么都不会。
小周收拾完文件,小心翼翼地走过来:“陈总,我先走了?”
陈默点了点头。
小周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陈总,您也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三个会要开。”
“知道了。”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陈默一个人。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白光刺眼,照得他眼睛发酸。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母亲做完手术,在医院住了半个月。他每天下班后都去医院陪床,睡在走廊的长椅上。
有一天晚上,隔壁床的一个老太太问他:“小伙子,你有对象吗?”
他说没有。
老太太说:“我有个侄女,长得可漂亮了,介绍给你认识?”
他笑了笑,说:“阿姨,我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哪敢谈对象。”
老太太叹了口气,说:“小伙子,穷不可怕,怕的是穷一辈子。”
他当时觉得老太太说得对。
现在想想,老太太只说对了一半。
穷不可怕,怕的是穷过之后,变得比那些曾经看不起自己的人更冷漠、更刻薄。
他拿起手机,翻到李叔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打。
太晚了。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作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像一把冰刀。
他想起今晚在包厢里,林婉清跪在地上抱住他腿的样子。
她哭了。
哭得很惨。
但陈默心里没有一丝快感。
他甚至觉得有点恶心。
不是恶心林婉清,而是恶心自己。
因为他在那个瞬间意识到,他花了七年时间,布了这么一大盘棋,就是为了看一个女人跪在自己面前哭。
这算什么?
这算什么成功?
这算什么复仇?
他关上了窗户。
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给林婉清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一个字:“好。”
发送之后,他关掉手机,拿起夹克,走出了办公室。
电梯下行,车库里的灯光昏暗而安静。
他走到那辆旧大众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引擎,驶出车库。
凌晨的城市很安静,街道上空无一人,红绿灯孤独地变换着颜色。
他开得很慢,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游荡。
路过市第三人民医院的时候,他减慢了车速,看了一眼医院大楼。
很多窗户还亮着灯。
他不知道林婉清在哪一间病房。
他也没打算进去。
他只是想看看这栋楼。
七年前,他在这栋楼里度过了人生中最难熬的半个月。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
没有钱,没有房子,没有车,没有未来。
但他有一样现在没有的东西。
希望。
那时候他相信,只要自己努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现在他什么都有了,但那个东西不见了。
他踩下油门,离开了医院。
车子在空旷的马路上飞驰,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掠去,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时光隧道。
他想回到七年前。
回到那个雨夜。
回到林婉清楼下的那条街。
他想对那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说一句话。
那句话不是“你会成功的”。
也不是“你会出人头地的”。
而是——
“别等了,她不值得。”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红灯,六十秒。
陈默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一下,两下,三下。
他没有拿出来看。
红灯变成绿灯,他睁开眼睛,踩下油门,继续向前开。
他不知道自己要开去哪里。
但他知道,天亮之后,他还要开三个会,签七份合同,见五个客户。
这就是他的生活。
不是他想要的生活,而是他选择的生活。
或者说,是他被逼着选择的生活。
车子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了下来。
陈默看了一眼窗外,发现这是他母亲住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开到这里来的。
他坐在车里,看着小区大门,没有进去。
母亲的窗户在十二楼,灯是关着的。
她已经睡了。
陈默在车里坐了很久,久到车内的温度降到了和外面一样冷。
然后他发动车子,掉头,离开了。
手机最后一次震动。
他没有看。
他不需要看也知道是谁发的。
他只是觉得,有些东西,该结束了。
6
陈默把车停在了公司楼下的停车场,熄火,但没有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上渐渐凝结的雾气,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车内很安静,只有发动机冷却时偶尔发出的咔哒声,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倒数。
手机屏幕亮了。
他没有拿起来看,但余光扫到了通知栏里那行字——林婉清发来的,一共七条消息,最后一条只有一句话:“我等你。”
陈默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是不知道林婉清想要什么。
她想要一个机会,一个重新开始的借口,一个能让她从这个泥潭里爬出来的梯子。她以为陈默还念旧情,以为只要她哭得够惨、跪得够久、伤得够重,他就会心软。
她错了。
陈默不是不会心软,而是他的心早在七年前那个雨夜就硬了。
像石头一样。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解锁,打开林婉清的聊天框。
七条消息。
第一条:“陈默,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来看看我,就一眼。”
第二条:“医生说我的伤口不深,不会留疤。但我的心上全是疤,都是我自己作的。”
第三条:“你还记得我们大学时候的事吗?你每天早上给我买豆浆油条,我说你土,你就换成了牛奶面包。我那时候觉得你烦,现在想想,那是这辈子对我最好的人。”
第四条:“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些。但我真的想你了。”
第五条:“赵公子刚才来医院了,给我扔了一万块钱,说从此两清。他走的时候骂我是扫把星,说因为他认识我,他爸的公司都搭进去了。”
第六条:“他说你拿走了他爸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陈默,你现在真的变了。”
第七条:“我等你。”
陈默看完,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推开车门,下了车。
地下车库的空气又冷又潮,带着一股混凝土和汽车尾气混合的味道。他锁好车,走向电梯,脚步在空旷的车库里发出沉闷的回响。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了顶楼的按钮。
电梯上行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夹克皱了,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三十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岁。
电梯到了顶楼,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刷卡,推门进去。
灯没开,窗帘也没拉开,整个房间沉浸在一种灰蓝色的昏暗光线里。
他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天已经蒙蒙亮了。
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远处的天际线被一层薄雾笼罩,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他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城市苏醒。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没有拿。
又震了一下。
还是没有拿。
第三下。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不是林婉清,是小周。
“陈总,赵建国刚才打电话来了,说想约您今天中午吃饭,地点您定。”
陈默打了两个字:“不去。”
发送。
小周秒回:“那股份转让的事——”
“让法务正常走流程。该给的钱一分不少,不该给的一分不多。”
“明白。”
陈默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身走进办公室里的卫生间,洗了把脸。
冷水冲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自己,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洗手台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他想起林婉清说的那句话——“你现在真的变了。”
变了。
当然变了。
七年前的那个陈默,会因为林婉清一个笑脸高兴一整天,会因为她说一句“你真好”激动得睡不着觉。
那个陈默会把身上最后一百块给林婉清买生日礼物,然后自己吃一个星期的馒头咸菜。
那个陈默会在林婉清说“我们分手吧”的时候,在雨里站两个小时,希望她能回心转意。
那个陈默已经死了。
死在那个雨夜里。
现在活着的这个人,叫陈默,东煌酒店集团创始人兼董事长,身家二十亿。
他不为任何人的眼泪所动。
他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擦干脸,走出卫生间。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陈默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陈默?”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有些熟悉,但不是林婉清。
“哪位?”
“我是周婷。婉清的闺蜜。”
陈默没说话。
周婷的声音有些急:“陈默,我知道你不待见我,但我求你一件事。婉清现在在医院,她爸妈都来了,她妈一直在骂她,说她不要脸,说她活该。她爸一句话都不说,就坐在那儿抽烟。婉清一直在哭,从昨天晚上哭到现在,眼睛都肿了。”
陈默还是没说话。
周婷继续说:“我知道你可能觉得她活该,我也觉得她活该。但你能不能来看看她?哪怕只是站在门口看一眼,让她知道你来了,让她死心也行。”
陈默终于开口了:“她死不死心,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婷愣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婷的声音变了,变得尖锐:“陈默,你是不是人啊?她为你割腕了,你连看都不看一眼?”
陈默的声音很平静:“她为自己割的,不是为我。”
“你——”
“她割腕是因为她发现自己选错了人,不是因为她还爱我。她哭着求我复合,不是因为她想回到我身边,而是因为她发现赵公子靠不住,而我现在有钱了。”
陈默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周婷,你比我清楚,如果我现在还是那个月薪三千五的陈默,她还会割腕吗?她还会哭着求我复合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不会。”陈默替她回答了,“她会跟赵公子一起嘲笑我,说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她会把那天晚上的视频发到朋友圈,让大家看看她那个穷鬼前男友有多窝囊。”
“你——”
“我什么?”陈默的声音依然平静,“我说错了吗?”
周婷说不出话来了。
陈默说:“周婷,我不恨她。但我也不会再帮她。她有她的人生,我有我的。七年前就分开了,没必要再纠缠。”
他挂了电话。
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到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灯还没开,天花板上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灰白色光线,照出吊顶的轮廓和消防喷淋头的红色小点。
他想起七年前,分手后第三个月,他在街上偶遇林婉清和赵公子。
那天他刚还完最后一笔外债,口袋里只剩两百块,正打算去超市买点吃的。
林婉清挽着赵公子的胳膊,从他身边走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站在街边,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抬头看我。
现在他做到了。
但他发现,抬头看他又怎样呢?
林婉清跪在他面前,赵公子站在他面前发抖,那些曾经嘲笑他的人,现在连跟他说话的勇气都没有。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却发现自己失去的比得到的更多。
他失去了相信别人的能力。
他失去了心软的资格。
他失去了那个会因为一杯热豆浆而高兴一整天的自己。
手机屏幕亮了。
又是一条消息。
陈默拿起来看了一眼。
这次不是林婉清,不是周婷,不是赵公子,也不是小周。
是他妈。
“小默,今天回来吃饭吗?我包了饺子。”
陈默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眼眶有点热。
他打了两个字:“回来。”
发送。
然后他站起身,拿起夹克,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看到了自己映在镜面上的脸。
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没有擦。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他走出去。
大堂里已经有早到的员工在打卡了,看到他都恭敬地点头打招呼:“陈总早。”
他点了点头,穿过大堂,推开旋转门。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穿过薄雾,洒在停车场上,把每一辆车都镀上一层淡金色。
他走到那辆旧大众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引擎。
驶出停车场。
这一次,他没有漫无目的地游荡。
他朝着母亲家的方向开去。
车子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来,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林婉清的那七条消息。
然后他打开了林婉清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
“林婉清,到此为止吧。你有你的人生,我有我的。祝你早日康复,也祝你以后过得好。别再联系我了。”
发送。
然后他退出聊天框,打开设置,把林婉清的号码拉入了黑名单。
绿灯亮了。
他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中。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温暖而明亮。
7
陈默到母亲家的时候,饺子刚包好。
母亲开的门,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到他先是笑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你昨晚又熬夜了?眼睛红成这样。”
“没熬夜,就是睡得晚。”陈默换了鞋,走进厨房,案板上整整齐齐摆着两排饺子,白菜猪肉馅的,他小时候最爱吃的。
“你去客厅坐着,别在这儿碍事。”母亲把他往外推,“电视开着呢,你看会儿新闻。”
陈默没动,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母亲包饺子。她的手很巧,面皮摊在掌心,一勺馅料,对折,捏边,两秒一个,褶子均匀得像机器压出来的。
“看什么看?三十岁的人了,连饺子都不会包。”母亲头也没抬,语气嫌弃,但嘴角是翘着的。
陈默笑了笑:“我会煮。”
“煮还用你?水开了扔进去就行。”
“那我看你包。”
母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包,声音轻了很多:“瘦了。”
“没瘦,还胖了两斤。”
“少骗我,你下巴都尖了。”
陈默没接话。厨房里很暖和,灶台上的锅里烧着水,咕嘟咕嘟地响,窗户上蒙了一层雾气,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灰白色的光影。
饺子下锅的时候,母亲忽然说了一句:“昨天晚上你李叔给我打电话了。”
陈默心里动了一下,脸上没表现出来:“李叔说什么了?”
“说你给他打电话了。”母亲用漏勺搅了搅锅里的饺子,防止粘底,“还说你现在混得不错。”
“还行。”
“什么叫还行?”母亲转过头看着他,“你李叔说你现在是大老板了,开了好多家酒店。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陈默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有什么好说的。”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一直是这样,不该问的从来不问,不该说的从来不提。当年陈默跟林婉清分手的事,她从头到尾只知道一个大概——儿子被甩了,很难过。至于为什么被甩,被谁甩,她从来没问过。
饺子煮好了,母亲盛了两碗,端到桌上。陈默坐到餐桌前,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母亲坐到对面,看着他吃,自己不动筷子。
陈默吃了大半碗,才注意到母亲一直在看他:“你怎么不吃?”
“我不饿,你吃。”
“你每次都说不饿。”
“这次是真不饿。早上吃过了。”
陈默知道她在撒谎。她早上从来不吃东西,几十年都是这样,说是习惯了,其实就是舍不得。以前是舍不得吃,现在是不需要吃——她的胃不好,吃多了反酸。
他放下筷子,看着母亲。
母亲被他看得不自在:“看我干嘛?吃你的。”
“妈。”
“嗯?”
“谢谢你。”
母亲愣了一下:“谢什么?”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说了三个字:“没什么。”
母亲白了他一眼,端起他的碗,把剩下的饺子倒进自己碗里:“不吃了我吃,浪费了可惜。”
陈默看着她吃,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了七年前,母亲做完手术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还笑着跟他说:“没事,小手术,过两天就好了。”
他那时候口袋里的钱连住院押金都不够,是李叔垫的。后来他还了李叔五千块,李叔推了好久才收下。
这些事母亲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儿子有出息了,给她买了电梯房,每个月往她卡里打钱,逢年过节回来吃饭。
她不知道儿子为了这些东西付出了什么。
她也不需要知道。
吃完饺子,陈默帮母亲洗了碗,收拾了厨房,然后坐到客厅的沙发上。
母亲泡了杯茶端给他,坐到他旁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
母子俩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电视里在播一个情感调解节目,一对中年夫妻在台上互相指责,男人说女人乱花钱,女人说男人不顾家,主持人一脸严肃地分析着,弹幕在屏幕下方滚动,全是骂男人的。
母亲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现在有没有对象?”
陈默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三十了,该找了。”
“不急。”
“你不急我急。”母亲看了他一眼,“你李叔的侄女,就是上次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在银行上班,长得挺好看的,要不你见见?”
陈默放下茶杯:“妈,我现在不想谈这些。”
母亲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了一句:“还想着那个林婉清?”
陈默摇了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
陈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不想谈,不是因为还想着林婉清,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喜欢上任何人。
这些年他见过很多女人。有主动贴上来的,有被朋友介绍来的,有在商务场合认识的,每一个都很优秀,长得好看,学历高,谈吐得体,家境也不错。
但他对她们没有任何感觉。
不是挑剔,不是没兴趣,而是一种彻底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麻木。
他看她们,就像看一份份简历——条件合格,但不想录用。
母亲看着他,叹了口气:“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你小时候多开朗啊,见谁都笑。”
陈默没说话。
他小时候确实开朗。
后来就不开朗了。
具体什么时候变的,他不知道。可能是那个雨夜,可能是母亲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可能是他连续加班三天三夜、在出租屋的地板上醒来发现自己连哭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
变就变了,没什么好说的。
手机震了一下。
陈默拿起来一看,是小周发来的消息:“陈总,赵建国下午三点要来公司签合同,您需要到场吗?”
陈默打了两个字:“不用。”
小周:“那让张总代签?”
“可以。”
小周:“好的。对了,林小姐的朋友周婷今天上午又加了我三次微信,我都拒绝了。但她通过别的渠道找到了公司法务的邮箱,发了一封邮件过来。”
陈默皱了皱眉:“什么内容?”
小周发来了一张截图。
邮件很长,大意是:周婷代表林婉清,要求陈默去医院探望林婉清,并公开道歉,否则她将向媒体曝光陈默“玩弄感情、抛弃前女友”的“黑历史”。
陈默看完,忍不住笑了一下。
小周又发了一条消息:“陈总,要不要让法务发律师函?”
陈默想了想,回复:“不用。你帮我回她一封邮件,就写四个字:请便。”
小周:“……您确定?”
“确定。”
小周没再回复。
母亲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工作上的事?”
“嗯。”
“大周末的还找你,你们公司是不是没人了?”
陈默把手机揣回兜里:“有人,但有些事只有我能处理。”
母亲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陈默在母亲家待到了下午两点,陪她看了两集电视剧,吃了一顿午饭,然后起身告辞。
母亲送他到门口,嘱咐他少熬夜,多吃水果,天冷了多穿点。
陈默一一应了,转身下楼。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十二楼的窗户。
母亲站在窗前往下看,见他回头,朝他摆了摆手。
他也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回到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封邮件的截图。
“要求陈默去医院探望林婉清,并公开道歉。”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打开了林婉清的聊天框——虽然已经拉黑了她,但聊天记录还在。
他翻到昨晚她发的那条消息:“我等你。”
陈默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了更早之前。
七年前的聊天记录当然不在了,他换过好几次手机。但他记得那些话。
“陈默,你今天怎么没给我买早餐?”
“陈默,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陈默,我想要那个包,你给我买好不好?”
“陈默,我们分手吧,你太穷了。”
每一句话他都记得。
不是因为记性好,而是因为这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刻在他脑子里,刻了七年,刻成了疤。
疤不会疼,但永远不会消失。
他关掉手机,发动引擎,驶出了小区。
下午三点,陈默没有去公司。
他开车去了东煌酒店集团的第七家分店,也就是昨晚那家酒店。
张总在门口等着,见他来了,连忙迎上去:“陈总,赵建国那边——”
“合同签了?”
“签了。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转让价格按照您之前定的,比市场价低了百分之十五。”张总顿了顿,“赵建国签的时候手都在抖。”
陈默没说什么,走进大堂,穿过走廊,上了二楼。
牡丹厅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客人。他推门进去,包厢里已经被收拾干净了,桌布换了新的,椅子摆得整整齐齐,昨晚那些酒渍、菜渍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空气里还残留着茅台酒的味道,很淡,若有若无。
陈默走到昨晚坐过的那个角落位置,坐下来。
桌上的餐具已经撤掉了,只剩下一块干净的白色桌布。
他坐在空荡荡的包厢里,一个人。
张总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来。
陈默说:“你先去忙吧,我坐一会儿。”
张总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包厢里只剩陈默一个人。
他看着那张圆桌,眼前浮现出昨晚的画面——林婉清端着酒杯笑他,赵公子拍着车钥匙炫富,周婷和刘莉一唱一和地嘲讽,满桌的人哄堂大笑。
他在那些笑声里坐了四十分钟,喝了一杯茶,说了不到十句话。
然后他站起来,倒掉了三杯酒,说了几句话,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五分钟,结束了七年的等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间包厢。也许是想再看一眼,也许是想跟过去的自己告个别,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不知道该去哪里。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助理小周转发的邮件。
周婷的第二封邮件,这次措辞更激烈,是“最后通牒”,内容大意是:如果陈默今天之内不去医院看林婉清,她就把所有的事情发到网上,包括陈默当年的“穷酸样”和林婉清现在的“惨状”,让网友来评理。
小周在消息后面加了一句:“陈总,这个女人疯了。”
陈默看完,打了几个字:“不用理她。另外,查一下周婷现在在哪家公司上班,把她老板的电话发给我。”
小周秒回:“收到。”
五分钟后,小周发来了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串信息:“周婷,XX文化传媒公司市场部主管。她老板姓王,电话是138xxxxxxx。”
陈默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那边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喂,哪位?”
“王总您好,我是东煌酒店集团的陈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立刻变了,从随意的“喂”变成了恭敬的“陈总”:“陈总!您好您好!久仰久仰!您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
“王总,您公司有个员工叫周婷,对吧?”
“对对对,市场部的主管,怎么了?”
“她最近在骚扰我公司的员工,还威胁要向媒体发布不实信息。”陈默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想请王总帮忙转告她,适可而止。”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然后王总的声音变得严肃了:“陈总您放心,这事我来处理。周婷是吧?我马上找她谈话。”
“麻烦王总了。”
“不麻烦不麻烦,陈总您客气了。改天有空一起吃个饭?”
“好的,改天。”
挂了电话,陈默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光线穿过水晶棱面,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像星星。
他想起七年前,他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也经常看天花板。
那间屋子的天花板上有水渍,黄褐色的,形状像一片树叶。他每次躺在床上的时候都会盯着那片水渍看,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那时候他做梦都想不到,七年后的自己会坐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包厢里,一个电话就能让别人的老板替自己办事。
那时候他只想着一件事——活下去。
不是活得体面,不是活得精彩,就是活下去。
母亲的病,林婉清的分手,三万块的债务,每一个都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没有想过要报复谁,也没有想过要出人头地。
他只是不想再被人看不起。
仅此而已。
手机震了。
小周发来的消息:“陈总,周婷刚才删了好友,也撤回了邮件。另外,林小姐的病房号我查到了,三院住院部709。需要我送束花过去吗?”
陈默看了一眼,回复:“不用。”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身,走出了包厢。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发出暖黄色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看手机。
她抬起头,看到陈默,愣了一下。
陈默也愣了一下。
他认识她。
三个月前的一场商务饭局上见过,某投行的副总裁,姓沈,叫什么来着?
沈……沈雨桐。
对,沈雨桐。
那天饭局上他们聊了几句,关于酒店行业的投资前景,她说了一些很有见地的观点,陈默当时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他没有联系过她,她也没有联系过他。
“陈总?”沈雨桐先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来办点事。”陈默走进电梯,“你呢?”
“跟客户吃饭。”她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夹,“刚签完合同。”
电梯门关上,开始下行。
两个人都没说话,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机械运转的细微声响。
陈默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忽然想起母亲说的话——“三十了,该找了。”
他转过头看了沈雨桐一眼。
她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的线条很柔和,但眼神很锐利,是那种习惯了在男人主导的圈子里生存的女人才有的眼神。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两人同时往外走,在门口撞了一下,都停了下来。
“你先。”陈默侧身让了让。
沈雨桐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谢谢。”
她走出电梯,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默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大堂。
走到旋转门的时候,沈雨桐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他:“陈总,下周五我们行有个酒会,你有空来吗?”
陈默看着她。
她站在旋转门旁边,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想说不去。
但嘴里说出来的却是:“几点?”
沈雨桐笑了一下:“七点。我把地址发你微信。”
“我没有你微信。”
沈雨桐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递到他面前。
陈默拿出手机,扫了。
“好了。”沈雨桐收起手机,“那下周五见,陈总。”
她转身走出旋转门,一辆黑色轿车正好停在门口,司机下来给她开了门。
她上车之前回过头看了陈默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黑色轿车缓缓驶离。
陈默站在旋转门里面,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车流中。
手机震了一下。
沈雨桐发来的消息:“东煌酒店集团第七分店,陈默董事长,身家二十亿,未婚。我的情报准确吗?”
陈默看完,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打了几个字:“不太准确。”
沈雨桐:“哪里不准确?”
陈默:“身家不止二十亿。”
沈雨桐发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包:“那下周五你请客。”
陈默:“好。”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旋转门,走了出去。
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站在台阶上,看着面前的车流和人海。
深秋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桂花的甜香。
他深吸了一口气。
忽然觉得,今天的天好像比昨天蓝了一点。
8
三个月后。
东煌酒店集团总部大楼顶层,宴会厅。
灯光璀璨,水晶吊灯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长条桌上铺着香槟色的桌布,银质餐具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穿着黑色马甲的服务生端着托盘穿梭在宾客之间,托盘上的香槟杯在灯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晕。
今天是东煌酒店集团上市的庆功宴。
陈默站在宴会厅正中央,被一群西装革履的人围着。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露出锁骨。头发比三个月前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了不少。
“陈总,恭喜恭喜!”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凑过来,笑得满脸褶子,“东煌这次上市,市值直接破了五十亿,陈总您这是要上天啊!”
陈默笑了笑,举起手里的红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王总过奖了,运气好。”
“运气?”王总哈哈大笑,“陈总您太谦虚了!您这是实力,实打实的实力!”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附和,说陈默年轻有为,说东煌集团前途无量,说陈默是本省最年轻的上市公司董事长。恭维的话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接一波,陈默听着,笑着,偶尔点点头,偶尔说几句客套话,像一个训练有素的社交机器。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扫了一眼宴会厅的角落。
张总正站在那里跟几个酒店分店的经理聊天,手里端着一杯果汁——他不喝酒,说是胃不好。看到陈默看过来,张总朝他举了举杯子,微微点头。
陈默也点了点头。
三个月前那场酒局之后,张总在东煌集团的地位上升了不少。不是因为陈默特别照顾他,而是因为张总在那件事上表现出了足够的忠诚和分寸。他知道陈默的身份,但没有提前泄露,在关键时刻出现,说了该说的话,做了该做的事,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这种人,值得重用。
“陈总。”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陈默转过身,看到小周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什么事?”
小周的表情有些微妙,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有人托我把这个交给您。”
陈默接过信封,看了一眼。
白色的信封,没有署名,但右下角印着一朵小花的图案,粉色的小雏菊。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认识这种信封。大学的时候,林婉清给他写过很多信,用的就是这种带小雏菊图案的信封。她说雏菊是她最喜欢的花,代表着天真和纯洁。
“谁送的?”陈默问。
小周压低声音:“一个女的,二十七八岁,穿灰色羽绒服,在楼下大堂等了半个小时。她说她姓林,让我把这个转交给您,然后就走了。”
陈默看着手里的信封,没有打开。
“她还说什么了?”
小周想了想:“她说……‘不用回复,看看就行’。”
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把信封递给小周:“扔了。”
小周愣了一下:“陈总,您不看一眼?”
“不用看。”陈默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我跟她之间的事,三个月前就已经结束了。这封信不管是道歉还是诉苦,对我都没有任何意义。”
小周看着他的表情,确认他不是在说气话,点了点头,拿着信封转身走了。
陈默站在原地,手指轻轻摩挲着红酒杯的杯壁。
三个月前,他把林婉清的号码拉入了黑名单,再也没有联系过她。后来他听张总提起过,林婉清出院后去了外地,具体去了哪里没人知道。周婷在那封邮件风波之后也消停了,据说被王总约谈了一次,之后再也没有骚扰过东煌集团的任何人。
赵公子的父亲赵建国,签完股份转让合同后,整个人像老了十岁。他把公司的管理权交给了职业经理人,自己去了海南,说是要“休养”。赵公子就更惨了,那晚在酒店喝假酒的事传遍了整个圈子,成了所有人茶余饭后的笑柄。他在本地的名声彻底臭了,听说后来去了深圳,投奔了一个远房亲戚,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
这些事,陈默都是听别人说的。
他没有刻意打听,也没有刻意回避。这些人的命运就像路边的风景,从车窗外掠过,他看到了,但不会停下来。
宴会进行到一半,陈默端着一杯红酒,独自走上了顶楼的露台。
露台很大,铺着防腐木地板,四周摆着几盆绿植,栏杆上挂着一串串暖黄色的小灯。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和远处街道上隐约的喧嚣声。
他走到栏杆边,俯瞰着城市的夜景。
高楼大厦的灯光像是一片璀璨的星河,远处的立交桥上,车流如织,红色的尾灯和白色的前灯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流动的光带。更远处,城市的边际线模糊在夜色中,分不清哪里是天空,哪里是地面。
他站了很久,久到手里的红酒都变温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高跟鞋踩在防腐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
“一个人站在这儿干嘛?”沈雨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调侃,“里面那么多人找你敬酒,你倒好,跑这儿吹风来了。”
陈默转过身,看着她。
沈雨桐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长裙,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子和精致的锁骨。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钻石耳钉,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化了淡妆,眉眼之间带着一种成熟女人特有的从容和自信。
“里面太吵了。”陈默说。
沈雨桐走到他旁边,也靠在栏杆上,跟他并肩站着,看着同一片夜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恭喜你,陈董事长。”沈雨桐举起手里的香槟杯,跟他碰了一下,“上市快乐。”
“谢谢。”
沈雨桐喝了一口香槟,侧过头看着他:“你知道我刚才在里面听到什么了吗?”
“什么?”
“有人说你是本省最年轻的上市公司董事长,有人说你是钻石王老五,有人说你心狠手辣,把前女友的现男友整得倾家荡产。”
陈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有呢?”
“还有人说你是从底层爬上来的,吃过很多苦,所以现在谁都不信。”沈雨桐顿了顿,“最后这条是我说的。”
陈默看了她一眼:“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沈雨桐歪着头想了想:“对了一半。”
“哪一半?”
“你确实谁都不信。”沈雨桐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但你不是因为吃过苦才不信别人。你是因为太聪明了,聪明到一眼就能看穿别人的动机。你看穿了林婉清想要你的钱,看穿了赵公子想要你的投资,看穿了那些围着你转的人想要你的资源。”
她停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人靠近你,什么都不图?”
陈默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来,吹动了沈雨桐耳边的碎发,几缕发丝在她脸颊边轻轻飘动。
“比如呢?”陈默问。
沈雨桐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手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小本子,递给陈默。
陈默接过来一看,是一本房产证。
他翻开,看到上面的地址——林婉清奶茶店所在的整条商业街,全部在沈雨桐名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
沈雨桐耸了耸肩:“你不是说要买下那条街吗?我帮你买了。投行的好处就是,想买什么,打个电话就行。”
陈默看着手里的房产证,沉默了很久。
“多少钱?”他问。
“你请我吃一年的饭就行。”沈雨桐笑着说,“不用太贵,人均一百以上的就行。”
陈默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眼睛里映着远处城市的灯火,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谢谢你,想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想说你知道我这个人有多难搞吗,想说我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喜欢上任何人。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把房产证合上,递还给沈雨桐。
沈雨桐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
“你留着。”陈默说。
沈雨桐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
陈默转过身,重新面朝栏杆,看着远处的夜景。夜风把他衬衫的领子吹得翻起来,他也没有去理。
“那条街,我不买了。”他说。
“为什么?”
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因为我不想一辈子都活在过去里。”
沈雨桐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她见过很多男人。有钱的,没钱的,成功的,失败的,真诚的,虚伪的。但她很少见到像陈默这样的男人——他把自己包裹得很紧,紧到任何人都找不到缝隙钻进去。
但她知道,那层壳下面,有一个七年前被伤透了心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还在等一个人,不是等他回头,而是等他长大。
“陈默。”沈雨桐叫他。
陈默转过头。
沈雨桐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下个月结婚,”她说,“你来不来?”
陈默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沈雨桐看着他的反应,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骗你的。我连男朋友都没有,跟谁结婚?”
陈默看着她,表情从错愕变成无奈,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沈雨桐歪着头,“开个玩笑都不行?”
陈默摇了摇头,转过身,重新看向远方。
沈雨桐走到他身边,跟他并肩站着,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无数颗沉默的星星。
楼下传来音乐声,庆功宴还在继续,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有人在推杯换盏。
而他们两个人,站在三十层的露台上,吹着夜风,看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陈默端起红酒杯,轻轻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层暗红色的酒泪。
他想起七年前的那个雨夜,他站在林婉清楼下,浑身湿透,口袋里只剩几十块钱。
他想起母亲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连午饭都舍不得吃。
他想起那些吃泡面的日子,那些加班到凌晨的日子,那些被人看不起、被人嘲笑、被人踩在脚下的日子。
那些日子,都过去了。
“沈雨桐。”陈默忽然开口。
“嗯?”
“那条街你留着吧,算我送你的。”
沈雨桐愣了一下:“送我的?凭什么?”
陈默转过身,看着她。
夜风吹动着她的长裙,裙摆在风中轻轻飘动。她站在暖黄色的小灯下面,整个人像是从一幅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谢谢你今天来了。”陈默说。
沈雨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温柔,跟平时那个锐利干练的投行副总裁判若两人。
“不客气,陈董事长。”
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笑声在夜风中飘散,融进了远处城市的喧嚣里。
陈默把杯子里最后一口红酒喝完,转身朝宴会厅走去。
沈雨桐跟在他身后,高跟鞋的声音在木地板上轻轻回响。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默停了一下,侧过身,让沈雨桐先走。
沈雨桐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提着裙摆走进了灯火辉煌的宴会厅。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空酒杯。
杯子在灯光下泛着透明的光,杯壁上还残留着红酒的痕迹,像一道暗红色的疤痕。
他把杯子放在门口的托盘上,整了整西装领子,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进了宴会厅。
音乐声、笑声、碰杯声、恭维声,所有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淹没。
他穿过人群,走到沈雨桐身边。
沈雨桐正跟一个客户聊天,看到他走过来,侧过头冲他眨了眨眼。
陈默走到她旁边,自然而然地站在了她身侧。
“沈总,”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你刚才说的那个酒会,是什么时候?”
沈雨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下周五,七点,还是那个地方。”
“好。”陈默说,“这次我请客。”
沈雨桐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三个月前没有看到的东西。
那双眼睛里,有光。
不是复仇的快意,不是成功的骄傲,而是一种久违的、像少年一样的明亮。
她点了点头,笑了一下。
“一言为定。”
宴会厅里,灯光璀璨,掌声如雷。
有人端着酒杯走过来,喊着“陈总”要敬酒。有人拿着手机拍照,说要发朋友圈。有人在角落里窃窃私语,讨论着东煌集团下一步的战略布局。
陈默站在人群中央,举起酒杯,跟所有人碰杯。
他笑着,说着客套话,像一个标准的成功人士。
但在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该往前走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宴会厅门口。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一扇敞开的门,门外是黑暗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是露台,露台的外面是整座城市。
陈默放下酒杯,朝门口走去。
“陈总?您去哪儿?”有人在身后问。
他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他穿过走廊,走上露台,重新站在了栏杆边。
夜风很大,吹得他西装下摆猎猎作响。
他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了最下面。
那里有一张照片,是他大学时候拍的。照片里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站在学校的操场上,笑得露出八颗牙齿,阳光在他身后铺开,像一张金色的网。
那时候他十九岁。
那时候他还没有遇到林婉清,还不知道什么叫贫穷,什么叫绝望,什么叫被人踩在脚下。
那时候他相信,只要努力,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然后他按下了删除键。
照片消失了。
手机屏幕上只剩下一片空白。
陈默把手机揣回兜里,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城市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像无数双眼睛,看着他,也看着这座城里每一个失眠的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走回了宴会厅。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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