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考试两个半小时。
我以前所未有的清醒答完了整张卷子。
上辈子我复读了一年,这张试卷的每道阅读理解、每道古诗文默写,我都做过。不是原题——题目是新的。但答题的手感、审题的思路、踩分点的精准度,是另一个时空里那个疤脸女孩用无数个深夜刷题换来的。
她替我走过了那条路。
现在我要把她失去的东西全部拿回来。
作文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窗外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穿便服的人出现在教学楼下面,跟守门的保安交涉了几句。保安指了指教学楼的方向,那几个人抬头往上看。
其中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我认识。
贺景琛的父亲,贺建军。
他大概是来找目击者的。
或者来找我的。
上辈子他来过医院,握着我的手说念衿,叔叔谢谢你,眼泪掉得真诚极了。后来贺景琛跟我在一起那四年,贺建军连年都没让我回他家过过一次。
他嫌我的脸吓着他孙子。
他儿子倒是没有孙子——但他未来的儿媳妇,得是个能拿得出手的。
监考老师注意到了窗外的动静,皱着眉走过去看了一眼,回来在讲台上坐下,表情复杂。
考试结束铃响。
我搁下笔,把试卷叠好,起身交卷。
走出考场门口的时候,班主任张文倩堵在走廊里。
她四十出头,短发,国字脸,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哭过。
沈念衿。她叫住我。
我停下来。
你知道贺景琛出事了吧?
嗯。
你当时就在旁边。她盯着我的脸,你怎么……
她没把话说完。但我听得出来后半句是什么——你怎么没去救他?
我跟她对视了两秒。
张老师,下一门数学两点开始,我想回去看看错题本。
她的嘴张了张,又闭上。
我绕过她,走进楼梯间。
楼梯间的消防通道里,光线昏暗,墙皮脱落的水泥墙散着潮湿的霉味。
我在拐角站了三秒钟。
不是犹豫。不是愧疚。
是上辈子的贺景琛也是在一个消防通道里,对他的兄弟说出那句话的。
那张烂脸,我看着就恶心。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
皮肤光滑,完整,没有一道疤。
手指从颧骨滑到下颌骨的弧线,温热的,活着的。
我把手放下来,继续走。
——
中午回家。
我妈林秀芬在门口等着,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
考得怎么样?
还行。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凉的,甜度刚好,里面加了薄荷叶。
我听说你们学校出事了?她试探地问,有个学生被泼了什么东西?
嗯。硫酸。
碗差点从她手里掉下来。
硫酸?!谁泼的?泼谁了?你没事吧——
她冲过来,抓着我的胳膊上下翻看,像检查一头小兽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妈。离得远。
吓死我了……她拍着胸口,是哪个学生?你认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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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景琛。隔壁班的。
她的手顿了一下。
她知道贺景琛。
我高中三年暗恋贺景琛这件事,全世界都知道,包括我妈。她甚至帮我织过一条围巾打算让我送给他——后来没送出去,被我压在了柜子底下。
就是……你之前喜欢的那个男孩子?她的声音小了下去。
嗯。
他怎么样?严不严重?
不知道。我进考场了。
她看着我的表情,张了张嘴,最终没再问。
绿豆汤见了底。我把碗放在桌上:妈,我上去看会儿书。
好……你别有压力啊,考多少分都行。
我上楼进了房间,关门。
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指尖还在抖。
不是因为贺景琛。
是因为刚才在楼下看见我妈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上辈子她老了以后的样子——白头发,驼背,在出租屋里帮我洗带着药膏味的枕套,一边洗一边偷偷擦眼睛。
她陪我熬了十年。
我却连一天好日子都没给她过。
眼眶发酸,我仰头靠在门板上,咬紧了牙。
不会了。
这辈子不会了。
——
下午数学。
150分的卷子,我提前二十分钟写完。
出考场的时候,学校门口多了好几辆警车。黄色的警戒线拦在校门外侧,地上那摊残留的痕迹被石灰粉覆盖了,但空气里还有一股淡淡的、刺鼻的化学品气味。
周衍已经被警察带走了。
听隔壁考场的女生说,他被按在地上的时候一直在喊宋清晚的名字。
宋清晚!你看见了吗!我帮你出气了!你看见了吗——!
宋清晚当时跪在贺景琛旁边,浑身都在发抖,根本没理他。
我听完这段转述,面无表情地穿过警戒线,往公交站走。
姜枣追上来。
念衿,等等我。
她气喘吁吁地跟上来,把书包带往肩上拽了拽,侧头看我的表情。
你……还好吗?
好。
你今天……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我看见周衍冲过去的时候,你往后退了。
我扭头看她。
她的眼睛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确认。
如果我冲上去,我说,那瓶硫酸就泼在我脸上了。
她呼吸一窒。
我为什么要替别人挡硫酸?
姜枣沉默了很久。
公交车来了。我们上车,找了最后一排的位子坐下。
车厢里闷热,空调出风口呼呼吹着不怎么凉的风,座椅套子被汗浸出了深色的印记。
你做得对。姜枣忽然说。
我转头。
她看着窗外,咬着嘴唇。
换了我……我可能也跑不动。她小声说,但我不会怪你。谁的脸不是脸啊。
我忽然有点想哭。
上辈子姜枣也说过一句话。
是在我毁容之后,她来医院看我,看到我脸上的纱布和渗出来的黄色液体,当场呕了出来,又红着眼睛抓着我的手说:念衿,你真勇敢。
勇敢。
那大概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残忍的褒义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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