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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罗文盯着手机物流信息里的“已签收”三个字,眉头拧成了疙瘩。
发件人那栏,明明白白写着“叶薇薇”。
这个名字,像根生锈的针,在他心口最不起眼的角落,轻轻扎了一下。
不疼,但那股子陈年的酸涩闷气,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离婚八年了。
整整八年,音讯全无。
他连她是死是活,是在地球这边还是那边,都差不多忘了。
现在倒好,一出手就是五箱樱桃。
还是那种物流信息上标注着“生鲜特快”“保价金额高昂”的玩意儿。
“脑子坏了,还是钱多烧的?”
罗文嘟囔一句,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终究没去点那个“联系发件人”的按钮。
有什么好联系的?
当年离得那么难看,几乎撕破了脸。
现在寄樱桃?
示好?炫耀?还是又有什么他猜不透的幺蛾子?
算了。
他摁灭手机,扔在办公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眼不见为净。
“哟,罗文,发什么呆呢?李总刚才可又念叨你了,说上个月那个报表,有个数对不上。”
同事小王端着茶杯晃过来,一脸“我是为你好”的表情。
罗文心里一紧。
李茂,他们部门经理。
最近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总爱挑他刺。
不是报表数据,就是PPT字体,再不就是客户沟通的语气。
鸡蛋里挑骨头,不外如是。
罗文自问工作勤恳,从没出过大纰漏。
可架不住上司想找你麻烦。
“我知道了,谢谢王哥提醒。”
罗文挤出一个笑,低头去翻那份早就核对过八百遍的报表。
心里那点因为前妻泛起的不适,迅速被更现实的职场压力覆盖。
下班前,前台小妹喊住了他。
“罗哥!有你的快递,好多箱!生鲜的,放久了怕坏,你快来拿!”
声音又脆又亮,半个办公区都听见了。
罗文头皮一麻,硬着头皮走过去。
前台旁边,果然整整齐齐码着五个印着外文logo的硬纸箱。
箱子不小,看着就沉。
路过的好事同事已经凑过来看了。
“嚯!罗文,可以啊!这樱桃牌子我认识,贵得要死!谁这么大方?”
“就是,这一箱得顶我半个月水果钱吧?五箱?罗文你中彩票了?”
“该不会是哪个追求者送的吧?哈哈!”
七嘴八舌,调侃里带着探究。
罗文脸上有点烧,含糊地应着:“没……亲戚,乡下亲戚寄的土产。”
“乡下亲戚?这包装可不像土产。”有人眼尖,指着那精致的logo。
罗文不再接话,弯下腰,试了试重量。
真不轻。
他一个人搬五箱,得累死。
正发愁怎么弄回去,眼角的余光瞥见李茂从独立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看样子准备下班。
罗文心念一动。
一个有些冒险,但或许能一举两得的念头冒了出来。
“李总!”
他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高了点,带着刻意的讨好。
李茂脚步一顿,看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嗯?有事?”
“李总,您看,我这正好收到点老家的樱桃,品质还行。”
罗文指了指地上那五箱扎眼的货物,脸上堆起笑。
“东西太多了,我一个人也吃不完,放坏了可惜。”
他顿了顿,观察着李茂的脸色。
“听说嫂子和小侄子都爱吃水果?您要是不嫌弃,带两箱回去给家里人尝尝鲜?”
这话说得小心翼翼,甚至有点低声下气。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几分。
好几个同事都低下头,假装忙手里的活,耳朵却竖得老高。
谁不知道罗文最近被李总“关照”得厉害?
这分明是趁机示好,想缓和关系。
李茂的目光落在那五箱樱桃上,打量了一下外包装。
他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似乎认出了那个牌子,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但很快被惯常的淡漠掩盖。
“哦?老家的樱桃?”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看着包装挺精致。行啊,那就谢谢你了。正好,我车就在楼下。”
他没有拒绝!
罗文心里一松,赶紧弯腰搬起两箱最上面的:“我帮您搬下去!”
“不用,我自己来。”李茂说着,却也没真动手,看着罗文有些吃力地抱起两箱,又用脚拨了拨旁边一箱,“这箱也拿上吧,看着不错。”
三箱。
罗文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笑容不变:“好,好,应该的。”
他抱着三箱沉甸甸的樱桃,跟着李茂进了电梯。
电梯下行,密闭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李茂忽然开口,状似随意:“罗文啊,最近工作状态要调整。公司不养闲人,更不养跟不上团队节奏的人。明白吗?”
“明白,明白,李总您放心,我一定努力。”罗文连声应着,后背却有点冒汗。
这樱桃,送得值不值,还真不好说。
但至少,是个态度。
帮着把三箱樱桃放进李茂奔驰车的后备箱,看着那流线的车尾灯消失在车库出口,罗文才直起有些酸痛的腰,轻轻吐了口气。
还剩两箱。
他搬回自己那辆二手小车的后座,开车回家。
心里那点关于叶薇薇的疑影,被暂时抛到了脑后。
也许真是自己想多了。
可能就是她一时心血来潮,或者……单纯的补偿心理?
毕竟当年离婚,他几乎是净身出户,她家没少给压力。
回到家,母亲何玉梅已经做好了晚饭。
很简单的两菜一汤。
“回来了?洗手吃饭。”何玉梅从厨房端出汤碗,看了一眼罗文搬进来的箱子,“这又买的什么?家里水果还没吃完。”
“不是买的,别人寄的。”罗文含糊道,不想多提。
“谁寄的?还两箱?”何玉梅擦了擦手,走过来看了看箱子上的标签,她不认识外文,但看得出包装不一般,“这挺贵吧?文文,咱不贪人家便宜。”
“知道,妈。”罗文打断她,语气有点急,“就……以前一个朋友。您别问了,吃吧。”
何玉梅看了儿子一眼,没再说话,只是默默给他盛了饭。
饭桌上有些沉默。
罗文扒拉着饭粒,心里乱糟糟的。
李茂收了樱桃,明天上班,脸色会不会好点?
叶薇薇到底什么意思?
手机震了一下。
是李茂发来的微信消息。
“樱桃收到了,谢谢。”
很客套,很官方。
罗文回了个“李总您太客气了,应该的。”
对话就此结束。
没有他期待的,哪怕一丝温度的回暖。
罗文盯着屏幕,自嘲地笑了笑。
也是,三箱樱桃,就想让一个刻意刁难你的上司转变态度?
是自己太天真了。
他放下手机,味同嚼蜡地吃完饭,帮着母亲收拾了碗筷,就躲进了自己房间。
那两箱樱桃被他扔在客厅角落,像个烫手的山芋,他看都不想多看。
夜里十一点多。
罗文已经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睡意渐渐袭来。
突然——
“咚!咚咚咚!”
砸门声毫无预兆地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又快又急,带着一种慌乱的力道。
罗文吓了一跳,猛地坐起身。
母亲何玉梅房间的灯也亮了,传来她警惕的声音:“文文?谁啊?这么晚了?”
“不知道,妈您别出来,我去看看。”
罗文心里莫名发慌,套上拖鞋,走到门后,从猫眼看出去。
门外站着的,竟然是李茂!
他穿着下班时那身西装,但领带扯松了,头发也有些乱,脸上完全没了白天那种从容淡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了鬼似的慌乱和苍白。
他手里,正费力地提着那三个眼熟的樱桃箱子!
“李总?”罗文惊疑不定地打开门。
门刚开一条缝,李茂就几乎是挤了进来,把手里的箱子“砰”、“砰”、“砰”地撂在罗文家门口的地板上,动作带着一种甩脱烫手山芋的急促。
“罗文!这东西还你!”
李茂喘着气,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罗文的眼睛,只盯着地上的箱子。
“您……您这是?”罗文完全懵了。
大半夜十一点,上司急匆匆跑来,就为了把收下的“土特产”还回来?
“这樱桃太贵重了!我……我不能要!”李茂语速很快,声音有些发干,“你自己留着吃,或者……怎么处理都行!反正我不能要!”
贵重?
罗文更疑惑了。
樱桃再贵,能贵到哪里去?至于让李茂失态成这样?
“李总,就是点水果,您别……”
“这不是普通水果!”李茂猛地打断他,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又立刻压低,脸上血色褪尽,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
他眼神闪烁地瞟了一眼那箱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总之,还给你了!我走了!”
说完,他竟像是逃一样,转身就往楼梯间冲,连电梯都没等。
“李总!李总您等等……”
罗文追到门口,只听到急促的、慌不择路的脚步声快速消失在楼梯下方。
夜风从敞开的门口灌进来,带着凉意。
罗文站在那儿,看着地上那三箱去而复返的樱桃,又看看空荡荡的楼梯间,一股寒气从脚底板慢慢爬上来。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李茂那样子,根本不是客气,也不是嫌弃。
那是恐惧。
一种货真价实的、难以掩饰的恐惧。
几箱樱桃,有什么好怕的?
罗文关上门,反锁,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跳得厉害。
何玉梅也穿着睡衣出来了,一脸担忧:“文文,刚才是你领导?怎么回事?他怎么把东西又送回来了?还那样……”
“妈,没事,可能……可能有什么误会。”罗文安抚母亲,自己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他走到那三箱樱桃前,蹲下身。
包装完好,和他下午送出去时一模一样。
李茂甚至没打开过?
那他在怕什么?
就凭外包装?
罗文伸手,摸了摸印着外文logo的硬纸箱。
触手平滑,质感很好。
他找来剪刀,迟疑了一下,还是沿着封箱胶带划了下去。
纸箱打开。
里面是整齐码放的、独立包装的精致小盒。
他拿起一小盒,打开。
深红近紫、饱满硕大、散发着诱人甜香的樱桃映入眼帘。
每一颗都几乎一模一样的大小,像是精心挑选过的艺术品,在灯光下泛着丝绸般的光泽。
罗文对水果研究不多,但也看得出,这绝不是市面上随便能买到的普通货色。
他拈起一颗,放入口中。
牙齿轻轻一碰,果皮破裂,丰沛清甜的汁液瞬间充盈口腔,混合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层次丰富的果香,几乎是他吃过最美味的水果。
但这依然只是樱桃。
再好吃,也只是樱桃。
何玉梅也凑过来看,惊讶道:“这樱桃……长得真好。得多少钱一斤啊?”
罗文摇摇头,他也不知道。
他把手里那小盒樱桃放下,下意识地翻动箱子里其他的小盒。
当他把靠近箱底的最后几盒樱桃拿开时,手指触碰到箱底垫着的一层柔软的防震材料。
材料下面,似乎有什么硬硬的东西。
罗文心里一动,轻轻掀开那层材料。
箱底,平整地躺着一张对折的、略显陈旧的卡片。
素雅的浅米色,边缘有些微的磨损,像是存放了一段时间。
罗文的手指有些发僵。
他认识这种卡片。
很多年前,叶薇薇就喜欢用这个牌子的便签卡。
他缓缓拿起,打开。
卡片上是几行手写的字,笔迹清秀,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文:
见字如面。
八年未见,你……还好吗?
这些樱桃,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我尝过了,很甜。希望你也喜欢。
最近发生了一些事,让我常常想起以前。想起我们刚结婚时,租的那个小房子,窗台上那盆总也养不死的绿萝。想起你加班回来,给我带的烤红薯。那时真穷,也真开心。
我好像……从来没有认真对你说过‘对不起’。
为很多事。
现在说,或许太迟,也太虚伪。但我还是想说。
对不起。
也谢谢你,曾经给过我的,那些简单的好。
东西随樱桃一起送到,麻烦你,暂时替我保管。很重要。别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我家里的人。
如果……如果接下来有人因为这些东西找你麻烦,或者你听到关于我的任何不好的消息,不要相信,也千万不要卷进来。
把东西处理掉,或者,随你处置。
忘了它,也忘了我。
好好生活。
薇薇
2026.4.5”
卡片末尾,没有句号。
那滴钢笔水留下的淡淡墨渍,像一声哽咽后的停顿,也像一滴未及落下的泪。
罗文捏着这张轻飘飘的卡片,却觉得有千斤重。
指尖冰凉。
耳边嗡嗡作响。
八年。
两千多个日夜。
他以为自己早就把和叶薇薇有关的一切,锁进了记忆最底层,落了灰,生了锈,再也不会打开。
可这寥寥数语,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锁。
那些他拼命想要遗忘的、属于“罗文和叶薇薇”的贫瘠却温存的过往,混合着离婚时激烈的争吵、她家人鄙夷的眼神、她最后决绝离去的背影……
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堵在胸口,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对不起”?
“谢谢”?
“好好生活”?
现在来说这些?
还有什么“东西”?“麻烦”?“不要卷进来”?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文文?这……这写的什么?”何玉梅凑过来,看清了落款“薇薇”两个字,脸色也变了,“是……是她?她寄来的?她还有脸……”
“妈!”罗文猛地打断母亲,声音干涩,“没事,您别管。”
他把卡片紧紧攥在手心,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目光重新落回那箱樱桃上。
东西?
随樱桃一起送到的东西?
除了这张卡片,还有什么?
他疯了一样,把整箱樱桃都倒了出来,一颗颗饱满的果子滚落一地,深红的颜色刺得他眼睛发痛。
他仔细检查空箱的每一个角落,每一片防震材料。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又去拆另外四箱。
动作粗暴,毫无章法。
何玉梅站在一旁,看着儿子失魂落魄、近乎癫狂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转身,去拿了扫帚和簸箕,准备收拾满地狼藉。
四箱樱桃全部拆开,倾倒。
客厅地板上,堆起了一座小小的、散发着甜腻香气的“樱桃山”。
在第四箱,也是最后一箱的箱底,同样材质的防震材料下面。
罗文的手指,再次触到了不一样的硬度。
不是卡片。
他屏住呼吸,轻轻掀开。
防震材料下面,平整地躺着一个扁平的、比手掌略大的、深灰色金属盒。
没有任何logo,表面光滑冰冷,泛着哑光。
像一块沉默的、没有温度的石头。
罗文把它拿起来。
很轻。
他尝试打开,盒子严丝合缝,找不到任何开关或缝隙。
仿佛一个浑然天成的整体。
只有侧面,有一个极其微小、几乎看不见的凹点。
“这……这是啥?”何玉梅也看见了,脸上担忧更甚。
罗文摇头。
他不知道。
但李茂半夜仓皇送还樱桃的惊恐表情,叶薇薇卡片上语焉不详又充满不祥的嘱托,还有这个藏得如此隐秘的古怪盒子……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
这五箱樱桃,根本不是什么心血来潮的问候,也不是迟来的歉意。
它们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包裹在甜蜜表象下的麻烦。
一个巨大的、他完全看不懂的、但足以让李茂那样的人吓得魂不附体的麻烦。
叶薇薇,你到底……
“铃——!”
刺耳的手机铃声,毫无预兆地炸响,在寂静的、弥漫着樱桃甜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惊心。
罗文浑身一颤,手里的金属盒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看向手机屏幕。
一个陌生的号码。
没有归属地显示。
来电铃声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在深夜里催命一般。
何玉梅紧张地看着他:“谁啊?这么晚……”
罗文盯着那串数字,心跳如擂鼓。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这个电话,和地上的樱桃,和手里的盒子,和卡片上那些没头没尾的话,和仓皇离去的李茂……
全都有关。
他慢慢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指,按下了接听键。
将手机放到耳边。
没有说话。
听筒里,先是一段短暂的、电流似的沙沙声。
然后,一个明显经过处理、失真得听不出男女、甚至听不出年龄的电子音,响了起来。
每个字,都像是冰冷的金属摩擦:
“罗文先生。”
“樱桃,好吃吗?”
那个失真的电子音,像一条冰冷的蛇,钻进罗文的耳朵。
“罗文先生。”
“樱桃,好吃吗?”
罗文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瞬间蔓延到四肢。
他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你是谁?”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在寂静的客厅里有些突兀。
旁边的何玉梅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放下簸箕,担忧地看着他。
电话那头,电子音发出一声短促的、毫无情绪的笑声。
或者说,只是模拟笑声的电流杂音。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叶薇薇给你的东西,你拿到了。”
罗文的心猛地一沉。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地板上那个深灰色的金属盒子上。
“什么东西?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他试图让自己听起来镇定一些,尽管手心已经开始冒汗。
“樱桃。我只收到了樱桃。”
“呵。”电子音又“笑”了一声,“罗先生,你和你那位上司一样,都不太会撒谎。”
“李茂那个蠢货,以为把东西还回来,就能撇清关系?”
“他太天真了。”
罗文喉咙发紧:“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电子音慢条斯理地说,每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戏谑,“我只是个传话的。”
“有人让我告诉你,叶薇薇的东西,你最好原封不动地交出来。”
“那不属于你,你拿着,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只会惹来麻烦。”
“就像……你那位上司现在感受到的一样。”
罗文的呼吸变得急促。
“如果我不交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在死寂中放大,压迫着人的神经。
“罗先生。”
电子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慢,也更冷。
“你是个普通人。有份还算稳定的工作,有个需要你照顾的母亲。”
“你每天七点起床,坐四十分钟地铁去公司,晚上加班到八九点,挣着不多不少的薪水,想着下个月能不能攒点钱给母亲换个好点的洗衣机。”
“你的人生,就像一杯温开水,平淡,但安全。”
“何必呢?”
“为了一个八年前就不要你的女人,为了一个你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儿,去搅和那些你根本想象不到的麻烦?”
“把东西交出来。放到你家楼下,第三个绿色垃圾桶后面。”
“然后,忘了这一切。继续过你的温开水日子。”
“这对你,对你母亲,都好。”
“否则……”
电子音顿了顿。
“樱桃虽然甜,但吃多了,也会闹肚子的。”
“你那位上司,不就是例子吗?”
“想想他今晚的样子。那只是……一个小小的提醒。”
“嘟——嘟——嘟——”
忙音传来。
电话挂断了。
没有给罗文任何再开口的机会。
罗文僵在原地,手机还贴在耳边,听着里面单调的忙音。
客厅里,只剩下他和母亲何玉梅压抑的呼吸声。
以及满地板深红发紫、兀自散发着甜香的樱桃。
那甜香,此刻闻起来,竟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腻味。
“文文……谁、谁的电话?”何玉梅的声音带着颤。
罗文缓缓放下手机,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看了一眼母亲花白的头发,和脸上掩饰不住的惊恐。
不能把她卷进来。
绝对不能。
“没谁。”罗文强迫自己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打错了,推销的,烦人。”
“可……”何玉梅不信,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和儿子手里紧攥着的金属盒子。
“妈,没事,真没事。”罗文打断她,弯腰开始收拾地上的樱桃,“就是以前一个朋友,闹了点误会。我来处理,您别担心,先去睡吧。”
他把樱桃胡乱捧回箱子,动作又快又急,像是在掩盖什么。
何玉梅站着没动,嘴唇抿得紧紧的。
知子莫若母。
她看得出儿子在撒谎,看出了他眼底的恐惧。
但她更知道,儿子不想说,她问也没用。
这些年,他一个人扛惯了。
“那你……小心点。有事一定跟妈说。”何玉梅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转身慢慢走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只是那背影,显得格外佝偻。
罗文把地上清理干净,四个空箱子和那个深灰色的金属盒子,被他一起塞进了自己卧室的衣柜最顶层。
用几件旧衣服严严实实地盖住。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床边,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脑子里乱成一团。
叶薇薇。
李茂。
神秘电话。
金属盒子。
还有那句充满威胁的“想想你上司今晚的样子”。
李茂到底看到了什么,或者知道了什么,会被吓成那样?
那个金属盒子里,到底是什么?
叶薇薇到底卷进了什么事情里?
她为什么要把这么危险的东西,用这种方式寄给自己?
还说什么“不要卷进来”……
这他妈不是已经把他卷进来了吗!
罗文抱着头,指甲深深掐进头皮。
他就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小职员。
只想安安稳稳上班,攒点钱,让母亲晚年过得好一点。
为什么偏偏是他?
就因为他曾经是叶薇薇的丈夫?
就因为他看起来最好拿捏?
一股无名的怒火,混杂着深深的无力感,灼烧着他的胸腔。
他想起离婚时,叶家那些人趾高气扬的嘴脸。
想起叶薇薇最后看他时,那冷漠又复杂的眼神。
想起这八年来,每一个独自熬过的夜晚。
好不容易,生活似乎快要走上平静的轨道了。
为什么又要来打破这一切?
就因为这几箱该死的樱桃?
就因为那个见鬼的盒子?
不知过了多久。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渐渐透出一点灰白。
罗文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僵硬的雕塑。
直到手机再次震动。
不是电话。
是微信消息。
发信人:李茂。
罗文心脏一缩,点开。
只有一句话,没头没尾。
“罗文,昨天的事,是我冒失了。樱桃……你自己处理掉吧,当我没拿过。以后工作上的事,你多上心,以前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你也别往心里去。”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客气,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和昨天之前那个处处挑刺、拿腔拿调的李总,判若两人。
罗文盯着那行字,反复看了几遍。
不是道歉。
是撇清。
是划清界限。
是“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千万别把那麻烦事算我头上”的潜台词。
罗文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扯了扯嘴角,没回复,直接把手机扔到一边。
起床,洗漱,换衣服。
镜子里的男人,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眼睛里布满血丝,一脸憔悴。
但他还是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生活还得继续。
班还得上。
出门前,他特意看了一眼衣柜顶层。
那些箱子和盒子,静静藏在旧衣服下面,像个沉默的炸弹。
他锁好卧室门,又检查了一遍大门。
“妈,我去上班了。您今天……尽量别出门。”罗文对着母亲的房门说了一句。
里面传来何玉梅闷闷的回应:“知道了,你……你也当心。”
地铁上依旧拥挤。
空气浑浊,人声嘈杂。
罗文却觉得,这平常厌烦的拥挤和嘈杂,此刻竟给了他一丝怪异的安全感。
至少在这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为生活奔波的上班族。
不是那个被神秘电话威胁,手里握着不知名烫手山芋的倒霉蛋。
到了公司,气氛有些微妙。
几个平时见面会打招呼的同事,今天看见他,眼神都有些躲闪,点点头就匆匆走开。
罗文心里明白。
昨天李茂半夜跑到他家楼下,慌里慌张还樱桃的事,恐怕早就通过某种渠道,传开了。
在这种地方,从来没有什么真正的秘密。
他坐到自己工位,打开电脑。
旁边的工位空着,小王还没来。
罗文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到脚步声在身旁停下。
他抬头。
是李茂。
李茂今天换了身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没什么表情的严肃。
但仔细看,能发现他眼底也有些血丝,脸色也比平时苍白。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放在罗文桌上。
“罗文,这个项目资料,你尽快熟悉一下,下午客户过来,你跟我一起去见见。”
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淡。
但罗文听出来了,那平淡下面,藏着极力掩饰的不自然。
而且,李茂从没主动带他去见过客户。
更别提“尽快熟悉一下”这种带着点交代任务意味的话。
“好的,李总。”罗文接过文件夹,没多问。
李茂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回了自己办公室,关上了门。
罗文打开文件夹。
里面是一个新的合作项目资料,客户是一家规模不小的公司。
这项目之前一直是部门另一个资深同事在跟,怎么突然转到他手上了?
罗文隐约觉得,这恐怕也是那几箱樱桃,或者说,是那个神秘电话带来的“副作用”之一。
李茂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他的“不追究”和“示好”。
或者说,是“封口费”。
罗文扯了扯嘴角,压下心里的讽刺,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到文件上。
然而,一上午他都心神不宁。
那个冰冷的电子音,总在耳边回响。
“把东西交出来……放到第三个绿色垃圾桶后面……”
交出去?
交出去就真的能安全吗?
那个打电话的人,会这么容易就放过他?
还有叶薇薇……
她到底在哪里?现在怎么样了?那个“不好的消息”又会是什么?
午饭时间,罗文没什么胃口,一个人在楼下便利店买了面包,胡乱啃了几口。
回公司的路上,经过大楼侧面那条相对僻静的小路。
路边整齐停着一排车。
他的目光掠过其中一辆,脚步猛地顿住。
那辆二手小车的驾驶座一侧,从车头到车尾,被人用尖锐的器物,划下了一道深深的长痕!
在阳光下,那翻卷起来的车漆,刺眼得令人心头发冷。
罗文站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
他慢慢走过去,手指颤抖着,摸了摸那道狰狞的划痕。
很深。
绝不是不小心蹭到的。
是故意的。
赤裸裸的、充满恶意的警告。
“樱桃虽然甜,但吃多了,也会闹肚子的。”
那个电子音的话,再次浮现在脑海。
这就是他们说的“闹肚子”?
一股寒气,顺着脊椎骨爬遍全身。
罗文靠在冰冷的车身上,大口喘着气,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惊怒和恐惧。
他们知道他的车。
他们知道他在这里上班。
他们就在附近。
在盯着他。
他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午休时间,路人不多。
几个行色匆匆的白领,几个蹲在路边抽烟的工人,远处便利店门口闲聊的店员……
每一张陌生的脸,此刻看来都似乎带着可疑的窥探。
罗文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办公楼,冲进电梯,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才感觉到自己剧烈的心跳。
一整个下午,他都无法集中精神。
李茂叫他一起去见客户,他全程魂不守舍,回答问题时几次出错。
客户皱了几次眉。
李茂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但出奇地没有当场发作,只是中途找了个借口,把罗文支出去“买咖啡”。
罗文知道,自己搞砸了。
但他控制不住。
那道长长的划痕,像刻在他眼皮上一样,挥之不去。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罗文几乎是第一个冲出办公室的。
他跑到停车场,看着那道触目惊心的划痕,咬了咬牙,上车,点火。
他需要找个人说说。
不然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车子开出公司,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罗文没有回家,而是拐了个弯,朝着妹妹罗小雨租住的老小区开去。
罗小雨比他小八岁,性格泼辣,在一家小设计公司做自由插画师,平时主意多,路子也野。
或许,她能看出点什么。
老小区没有电梯,罗文爬上六楼,敲响了那扇贴着各种古怪卡通贴纸的防盗门。
“谁呀?”里面传来罗小雨懒洋洋的声音。
“我,罗文。”
门立刻开了。
罗小雨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穿着宽大的卡通睡衣,嘴里还叼着半片面包,看到罗文,愣了一下。
“哥?你怎么来了?脸色怎么这么差?跟鬼似的。”她侧身让罗文进来。
房间不大,堆满了画稿、数位板和各种手办,显得有些凌乱,但充满生活气息。
罗文一屁股坐在堆满杂物的沙发上,感觉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微松了那么一丝丝。
“小雨,我问你个事。”罗文的声音有些沙哑。
“说。”罗小雨给他倒了杯水,自己也盘腿坐在对面地毯上,啃着面包。
“你知不知道……叶薇薇他们家,最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罗文问得直接。
罗小雨啃面包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罗文,眼神里透出几分锐利。
“你问她干嘛?都多少年没联系了。怎么,她找你了?”
罗文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给我寄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罗小雨立刻追问。
“……樱桃。五箱。”
“樱桃?”罗小雨眉毛挑得老高,“叶大小姐什么时候这么念旧了?离婚八年给你寄樱桃?黄鼠狼给鸡拜年吧?”
“不止是樱桃。”罗文揉了揉眉心,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里面……还有别的东西。还有,有人打电话威胁我,让我把东西交出去。今天中午,我车还被人划了。”
罗小雨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她放下手里的面包,坐直了身体。
“哥,你仔细说,到底怎么回事?从头说,别漏。”
罗文深吸一口气,从收到樱桃,到转送李茂,到李茂半夜送回,发现卡片和金属盒,接到神秘电话,再到今天车被划,李茂态度转变,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没有隐瞒,连叶薇薇卡片上的内容,也大致复述了。
罗小雨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凝重,最后变得有些冰冷。
“金属盒子?什么样的?”她问。
罗文拿出手机,翻出他趁母亲不注意时,偷偷拍下的盒子照片。
罗小雨接过手机,放大,仔细看着。
“没logo,没缝隙……不像市面上常见的东西。”她喃喃道,眉头紧锁,“叶薇薇让你保管,还说很重要,别让她家里人知道……”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罗文。
“哥,你知不知道,叶薇薇她家,最近不太平。”
“什么意思?”罗文心里一紧。
“我也是听一个以前在奢侈品店工作的姐们儿说的,她消息灵通。”罗小雨压低声音,“叶薇薇她爸,就那个叶宏远,好像身体不行了,进了好几次医院,情况不太好。”
“叶家那个‘叶氏集团’,看起来风光,内部斗得厉害。叶薇薇她妈死得早,她爸后来又娶了个年轻的,生了个儿子,才十来岁。叶薇薇还有个叔叔,也不是省油的灯。”
“现在老头子眼看不行了,谁不想多分一杯羹?叶薇薇虽然是长女,但跟她爸关系好像一直不怎么样,出国这么多年,也没怎么回来。现在突然回来,还搞得神神秘秘的……”
罗小雨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罗文。
“哥,她塞给你的那个盒子,搞不好……跟叶家的家产有关。”
罗文倒吸一口凉气。
家产?
那么复杂、那么庞大的叶氏集团?
他一个普通小职员,跟这些扯上关系?
“不可能吧……”罗文觉得口干舌燥,“她就这么相信我?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我?我们……我们都离婚八年了,闹得那么僵。”
“也许就因为你们离婚了,闹僵了,你才最不可能被怀疑。”罗小雨冷静地分析,“叶家的人,包括她后妈、她叔叔,谁会想到,她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了八年前就撕破脸的前夫?还用了寄樱桃这么不起眼的方式?”
“那个打电话威胁你的,还有划你车的,很可能就是叶家内部的人,或者他们雇的。他们不知道东西具体在哪,但怀疑可能跟叶薇薇有关,所以在试探,在施压。”
“你那个上司李茂,估计是认出那樱桃的来路了。那种顶级货,恐怕不是有钱就能随便买到的,可能有特殊的供应渠道,他一认出来,就知道跟叶家有关,所以吓得赶紧还给你,生怕惹祸上身。”
罗小雨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合情合理。
却让罗文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如果真是这样……
那这麻烦,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那……那我怎么办?”罗文的声音有些发虚,“把东西放到他们说的垃圾桶后面?”
“你傻啊!”罗小雨瞪了他一眼,“东西交出去,你就没利用价值了。谁知道他们会不会为了灭口,做点别的?叶家那种人家,水太深了,咱们这种小老百姓,沾上就没好。”
“可不交……他们不会罢休的。今天划车,明天呢?”罗文想起那道长长的划痕,心里就发寒。
“拖着。”罗小雨斩钉截铁,“他们现在只是试探,不敢明着来。叶薇薇既然把东西给你,肯定有她的用意。说不定……她那边也在想办法。你等等看。”
“等?等到什么时候?”罗文苦笑,“我每天上班下班,我妈还在家……”
“要不……”罗小雨咬了咬嘴唇,眼里闪过一丝犹豫,随即又变得坚定,“你把那盒子,放我这儿?”
“不行!”罗文立刻拒绝,“太危险了!不能把你扯进来!”
“那你说怎么办?”罗小雨也急了,“你拿着就不危险了?妈还在家呢!他们今天能划你车,明天就能去你家门口泼油漆!”
兄妹俩争执不下,客厅里的气氛有些凝滞。
就在这时——
“砰!砰!砰!”
粗暴的砸门声,突然响起。
比昨天李茂敲得还要响,还要不耐烦。
还夹杂着一个男人粗嘎的、毫不客气的喊声。
“罗文!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罗文!”
罗文和罗小雨同时一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紧张。
这个声音……
罗文脸色难看。
他听出来了。
是叶磊。
叶薇薇那个不学无术、游手好闲的弟弟。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砸门声一声比一声重。
像是要把那扇不算结实的防盗门整个捶烂。
“罗文!装什么死!给老子开门!”
叶磊的声音透着暴躁和不耐烦,在老旧楼道的回音里格外刺耳。
罗文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随即狂跳起来。
他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小雨的住处,连他公司同事都不知道。
罗小雨脸色也变了,但她的反应比罗文快,一把抓住罗文的胳膊,压低声音:“别出声!假装不在家!”
她迅速扫视了一下乱糟糟的客厅,目光落在阳台那扇老式窗户上。
窗户外面,是连接隔壁单元的公共露台,堆满了各家的杂物。
“哥,从阳台走,翻到隔壁露台,再从那边楼梯下去。”罗小雨语速极快,眼神里是罕见的紧张和决断,“快!”
罗文没动。
他看了一眼房门。
那薄薄的门板,在叶磊的拳头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跑了,叶磊会不会对小雨不利?
“他找的是我,我……”
“你什么你!”罗小雨急了,使劲推他,“他现在就是条疯狗!你跟他讲什么道理?他敢动我一下试试?这楼里住的可不全是我这样的!你快走!”
外面的叶磊似乎失去了耐心。
“嘭”地一声巨响!
像是用脚狠狠踹在了门上。
“罗文!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我数三声,再不开门,老子把门拆了!”
“一!”
罗文牙关紧咬,额头上青筋都迸了出来。
跑?
往哪儿跑?
就算现在跑了,叶磊既然能找到这里,就能找到他家,找到他妈!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二!”
罗小雨已经不管不顾地开始拉他往阳台方向拽。
罗文却猛地挣开了她的手。
“小雨,你回屋,锁好门,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罗文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哥!你疯了?!”罗小雨瞪大眼睛。
“我没疯。”罗文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三!”
叶磊的“三”字刚落音,罗文的手,搭在了门把手上。
“咔嚓。”
门锁转动的声音。
外面的踹门声停了。
罗文缓缓拉开房门。
楼道里昏暗的灯光下,站着一个穿着花衬衫、紧身裤,头发染成栗色的年轻男人。
嘴里叼着烟,眼神倨傲又不耐烦,正是叶磊。
八年没见,他胖了些,眉眼间那股纨绔和戾气更重了。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穿着黑T恤、肌肉结实的男人,面无表情,抱着胳膊,一看就不是善茬。
叶磊看到开门的罗文,愣了一下,随即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嗤笑一声。
“哟,还真在啊。我以为你吓得钻床底下去了呢。”
他上下打量着罗文,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混得还是这么一副穷酸样。我姐当年甩了你,真是甩对了。”
这话像刀子,精准地捅在罗文心口最旧的那道伤疤上。
火辣辣地疼。
罗文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有事?”他挡在门口,声音干涩。
“废话!”叶磊把烟头随手扔在罗小雨门前的破地毯上,用脚尖碾了碾,“我姐是不是给过你什么东西?”
他往前凑了一步,一股混合着烟味和劣质古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少跟我装傻。樱桃,五箱,昨天送到你公司的,对吧?”
罗文心头一凛。
他们果然知道得清清楚楚。
连送货地址都摸清了。
“是寄了樱桃。”罗文迎上叶磊的视线,“怎么了?前妻寄点水果,犯法了?”
“水果?”叶磊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夸张地笑了一声,随即脸色一沉,“罗文,我他妈没空跟你在这儿逗闷子。樱桃是幌子,里面有别的东西。交出来。”
他伸出手,摊在罗文面前。
“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罗文强撑着,“就几箱樱桃,我分给同事了。”
“分给同事了?”叶磊眼神阴鸷下来,“罗文,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好糊弄?”
他猛地往前一顶,肩膀重重撞在罗文胸口。
罗文没防备,被撞得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生疼。
“哥!”罗小雨在屋里喊了一声,就要冲出来。
“别出来!”罗文低吼,稳住身形,死死挡在门口,不让叶磊和他身后那两个人进屋。
“哟,屋里还有人?相好的?”叶磊挑眉,往屋里瞟了一眼,看到罗小雨,吹了声口哨,“行啊罗文,离了我姐,品味下降不少嘛。这种货色你也……”
“叶磊!”罗文猛地打断他,眼睛因为愤怒而发红,“你嘴巴放干净点!有什么事冲我来!别扯别人!”
“冲你来?”叶磊笑了,笑容里满是恶意,“就凭你?也配?”
他伸手,不轻不重地拍打着罗文的脸颊。
动作极具侮辱性。
“罗文,听好了。我姐给你的东西,不是你能碰的。乖乖交出来,看在你以前也算半个我姐夫的份上,我让你全须全尾地滚蛋。”
“要是你不识相……”
叶磊凑近,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带着森冷的威胁。
“你那破工作,你那个老 不 死的妈,还有屋里这个……呵,我保证,你的日子,会变得非常、非常精彩。”
罗文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
他死死盯着叶磊那张嚣张跋扈的脸。
八年前,叶家人就是用这种高高在上的眼神看他。
八年后,还是这样。
他以为时间能改变什么。
原来什么都没变。
在这些人眼里,他罗文,从来都是蝼蚁。
是可以随意践踏、随意威胁的蝼蚁。
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愤怒和屈辱,燃烧着他。
但他不能发作。
母亲,小雨,都在对方威胁的范围内。
他输不起。
“我再说一遍。”罗文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不知道什么东西。只有樱桃。不信,你可以搜。”
“搜?”叶磊直起身,像是失去了耐心,脸色彻底冷下来,“给你脸了是吧?”
他后退一步,朝身后两个黑T恤男人偏了偏头。
“既然他不肯好好说,那就帮他好好想想。”
那两个男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堵住了罗文的去路。
其中一个伸手,就要去抓罗文的衣领。
罗文下意识地想躲,但狭窄的门口,根本无处可躲。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哥!”罗小雨从屋里冲了出来,手里举着个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旧羽毛球拍,声音发颤,但眼神凶狠。
“小雨!进去!”罗文急道。
叶磊看到罗小雨,眼睛眯了眯,忽然笑了。
“行啊,兄妹情深。”
他目光在罗小雨身上转了一圈,又回到罗文脸上。
“罗文,我也不为难你。东西,你肯定拿了。我姐那人,我了解,不会无缘无故给你寄樱桃,还他妈是五箱。”
“我给你一天时间。”
叶磊伸出食指,点了点罗文的胸口。
“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东西。地点我会再通知你。”
“别耍花样。也别想报警。有些事,报警没用,反而会给你和你家人,惹来更大的麻烦。”
“记住了,就一天。”
他说完,又深深看了罗文一眼,那眼神像毒蛇一样阴冷。
然后转身,对那两个黑T恤男人挥了挥手。
“我们走。”
三个人转身下楼,脚步声重重地踩在老旧的水泥楼梯上,渐渐远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罗文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晃,靠在了门框上,大口喘着气。
后背的冷汗,早已浸湿了衬衫。
罗小雨扔掉羽毛球拍,赶紧扶住他。
“哥!你没事吧?那王八蛋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没事……”罗文摆摆手,声音嘶哑。
他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那里还残留着叶磊留下的烟味。
一天。
只有一天。
不交出东西,叶磊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能躲,妈怎么办?小雨怎么办?
“哥,你不能把东西给他!”罗小雨急道,“叶薇薇特意嘱咐你别让她家里人知道,叶磊这么急着要,那东西肯定对他不利!你交出去,说不定更糟!”
“不交怎么办?”罗文苦笑,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你看看他刚才的样子。他敢!”
“那……那我们打开看看?”罗小雨眼睛一亮,“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玩意儿!说不定是什么能制住他的把柄呢?”
罗文心里一动。
是啊。
叶薇薇把东西给他,说很重要,还特别叮嘱别让家里人知道。
或许……那东西真的能制约叶磊,或者叶家其他人?
“盒子在我家。”罗文说,“而且……那盒子打不开,严丝合缝,我试过。”
“打不开?”罗小雨皱眉,“肯定有开关,或者需要特殊方法。走,去你家看看!”
罗文犹豫了一下。
把小雨带回家,会不会更危险?
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先去我家,看看盒子。然后……你马上回来,最近几天,找个朋友家借住,别回这里了。”罗文做了决定。
两人锁好门,匆匆下楼。
罗文的车还停在小区外面。
看到那道狰狞的划痕,罗小雨倒吸一口凉气,没说什么,只是脸色更沉了。
一路无话。
回到罗文家,何玉梅正心神不宁地坐在客厅,看到罗文带着罗小雨回来,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看到两人难看的脸色。
“文文,小雨,你们……”
“妈,没事。”罗文勉强笑笑,“小雨过来坐坐。”
他拉着罗小雨进了自己卧室,反锁上门,从衣柜顶层翻出那个深灰色的金属盒子。
罗小雨接过盒子,入手冰凉沉重。
她仔细端详,用手摸索每一个面,每一个棱角。
“确实没有明显的开关或者接口……”她喃喃自语,手指在侧面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凹点上反复摩挲。
“这个凹点,会不会是……”她眼睛一亮,从自己随身背着的、塞满各种小零碎的工具包里,翻出一根细细的别针。
她把别针捋直,小心翼翼地,将尖端对准那个凹点,轻轻刺了进去。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机括声响。
金属盒子光滑的表面,突然从中线裂开一道细缝。
然后,像两扇对开的门一样,缓缓向两侧滑开。
罗文和罗小雨同时屏住了呼吸。
盒子内部,没有他们想象的复杂结构或者炫目的光芒。
只有两样东西。
静静地躺在黑色天鹅绒的衬垫上。
左边,是一个小巧的、银白色的U盘。
右边,是一个折叠起来的、很薄的、像是某种特殊纸张的东西。
罗小雨看了罗文一眼,小心翼翼地把两样东西拿出来。
先打开那张纸。
纸张质地很特殊,坚韧,微凉,上面用极其细密的线条,绘制着复杂的图案和符号。
看起来,像是一张地图的局部。
但没有任何文字标注,只有一些奇怪的标记和数字。
“这……这是什么?”罗小雨翻来覆去地看,不明所以。
罗文也摇头。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银白色的U盘上。
很普通的U盘造型,没有任何标识。
叶薇薇大费周章,用这种方式送来的,就是这两样东西?
一张看不懂的地图碎片,一个普通的U盘?
“看看U盘里有什么。”罗小雨说着,就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罗文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U盘插入接口。
电脑识别,打开。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
一个视频文件。
文件名是简单的日期:20260404。
罗文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
罗小雨移动鼠标,光标悬停在那个视频文件上,犹豫了一下,看向罗文。
罗文喉结滚动,点了点头。
罗小雨双击点开。
视频播放器弹出。
画面先是一片黑暗,然后晃动了几下,显露出一张女人的脸。
是叶薇薇。
八年了。
罗文几乎是在瞬间,就认出了她。
她看起来成熟了很多,也瘦了很多。
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甚至比八年前,多了几分锐利和……决绝。
她似乎在一个光线不太好的房间里,背景看起来像是酒店或者某个临时住所。
她对着镜头,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
“文,如果你看到这个视频,说明东西已经安全到你手上了。”
“对不起,以这种方式,把你卷进来。”
“我没有别的,可以信任的人了。”
她说着,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长话短说。我父亲病重,叶氏集团内部现在一团乱。我叔叔叶宏志,和我继母周丽,他们联手,想在我父亲……之后,完全掌控公司,把我踢出局。”
“他们伪造了一些文件,转移了部分资产,还想在我父亲的遗嘱上做手脚。”
“这个U盘里,有我搜集到的,他们转移资产、伪造协议的部分证据,以及我父亲在清醒时,偷偷立下的一份补充遗嘱的扫描件。原件被我藏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地图的另一半,指明了位置。”
她的语速加快,带着一种紧迫感。
“他们现在盯我盯得很紧,我身边的电子设备可能都被监控了。我没办法通过网络传送,也没办法信任身边的人。只能用这种最笨的办法,把最关键的东西,混在樱桃里寄给你。”
“那张地图,是找到遗嘱原件的关键。但只有一半。另一半,在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手里。如果……如果我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会联系你。暗号是‘樱桃很甜’。”
叶薇薇的眼神,透过屏幕,直直地“看”着罗文。
那眼神里有愧疚,有无奈,但更多的是孤注一掷的恳求。
“文,我知道我没资格要求你什么。过去是我和我家对不起你。”
“但这件事,不仅关系到我能不能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更关系到‘叶氏’的未来,关系到很多人的生计。我不能让它落在那两个人手里。”
“求求你,暂时替我保管好这些东西。尤其是地图,绝不能落到叶磊或者其他人手里。”
“如果……如果一个月内,我没有联系你,也没有人带着‘樱桃很甜’的暗号来找你……”
她停顿了很久,屏幕上的她,眼神黯淡下去,闪过一丝深切的哀伤。
“那你就把U盘里的内容,匿名寄给……寄给我父亲的老朋友,顾伯伯。地址在U盘一个文本文件里。把地图……毁掉。”
“然后,彻底忘了这一切,好好生活。”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屏幕黑了下去。
卧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电脑风扇运转的微弱嗡嗡声。
罗文呆呆地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信息量太大了。
叶薇薇的求助,叶家的内斗,伪造的文件,隐藏的遗嘱,还有那半张神秘的地图……
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他一个普通上班族的认知范畴。
“哥……”罗小雨的声音,把他从巨大的震惊中拉回现实。
罗小雨的脸色也白了,但眼神里却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这……这是要出大事啊。”她看着罗文,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叶薇薇这是把翻盘的希望,押在你身上了!”
“那个叶磊和他妈,还有他叔叔,是一伙的!他们要是知道这东西在你手里……”
罗小雨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罗文看着电脑屏幕上定格的黑暗,又看了看手里那半张冰凉的地图。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叶薇薇卡片上那句“不要卷进来”是多么苍白无力。
明白了李茂为什么吓得魂不附体。
明白了那个神秘电话的威胁。
明白了叶磊为什么会像疯狗一样找上门。
他手里拿着的,根本不是樱桃。
是一个随时可能把他炸得粉身碎骨的炸药包。
是能决定叶氏集团未来归属的关键证据!
而他,罗文,一个离了婚八年的前夫,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职员,莫名其妙地,就成了这场巨大风暴的中心。
“现在怎么办?”罗小雨看着他,眼里有担忧,也有一种被卷入大事件的兴奋和紧张。
罗文闭上眼,又睁开。
眼底的迷茫和恐惧,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取代。
躲,是躲不掉了。
叶磊只给他一天时间。
交出去?
不。
且不说叶薇薇的嘱托。
就算交出去,以叶磊那帮人的德行,会放过他这个知情人?
恐怕死得更快。
既然躲不掉,也交不得……
那就只有一条路。
“小雨。”罗文的声音,出奇地冷静下来。
“你帮我做两件事。”
“第一,你现在立刻走,去找你那个在xx媒体工作的朋友,把这些东西,”罗文指了指U盘和地图,“复制一份,不,多复制几份,存在不同的地方,网盘,实体U盘,都存上。原件我留着。”
“第二,你帮我打听一下,叶家最近有没有什么大的动向,尤其是叶薇薇,有没有公开露面,还有她说的那个顾伯伯,是什么人,能不能联系上。”
罗文语速很快,思路清晰,和刚才那个在叶磊面前隐忍退让的男人判若两人。
“哥,你想干什么?”罗小雨看着他,眼里有担忧,也有期待。
“不干什么。”罗文看着电脑屏幕,眼神冷了下来,“叶薇薇把东西给我,是信任,也是拖我下水。但我没得选。”
“叶磊只给我一天,明天这个时候,我拿不出东西,他不会放过我和妈,还有你。”
“所以,在他下次找我之前,我得先弄明白,我手里这些东西,到底有多大分量。我得知道,叶薇薇说的那个‘顾伯伯’,能不能成为我们的筹码,或者……护身符。”
罗小雨明白了。
她哥这是被逼到绝路,反而被逼出了一丝狠劲和算计。
“好!我马上去办!”罗小雨利落地把U盘里的内容复制到自己带来的几个空白U盘里,又把地图仔细拍下高清照片。
“哥,你自己千万小心。叶磊那疯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罗文点头,“你也是,小心点。办完事别回你住处,去你朋友那儿,或者……找个酒店。安全第一。”
罗小雨收拾好东西,匆匆离开了。
卧室里,只剩下罗文一个人。
他看着手里那半张冰凉的地图,和那个小小的银色U盘。
心脏还在狂跳,但思绪却异常清晰。
他打开U盘,找到了叶薇薇说的那个文本文件。
里面只有一个名字,一个电话号码。
顾振华。
没有地址。
罗文看着那串数字,犹豫了很久。
打,还是不打?
打了,就意味着他彻底站到了叶薇薇这边,卷入了叶家的内斗。
不打,他就只能被动地等叶磊找上门,或者等那个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带着“樱桃很甜”暗号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罗文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小区里零星亮起的灯火,和远处街道上流淌的车河。
平凡,安宁。
那曾经是他渴望的生活。
可现在,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又是一个陌生号码。
罗文的心猛地一提。
会是叶磊?还是那个神秘电话?
他盯着屏幕上跳跃的数字,没有立刻接。
铃声固执地响了七八声,就在罗文以为对方要挂断时,他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带着几分威严的男声。
“是罗文吗?”
声音很陌生。
罗文谨慎地“嗯”了一声。
“我是顾振华。”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罗文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
顾伯伯!
叶薇薇视频里提到的那个人!
他竟然主动打来了电话!
“顾……顾伯伯?”罗文的声音有些不稳。
“薇薇是不是给了你一些东西?”顾振华开门见山,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罗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飞快地判断。
对方是怎么知道他的号码的?是叶薇薇告诉他的?还是……
“你不用紧张。”顾振华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戒备,语气放缓了一些,“是薇薇让我在必要的时候联系你。她说,如果她暂时无法脱身,东西在你这里,更安全。”
“她现在怎么样?安全吗?”罗文忍不住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暂时还安全,但被看得比较紧。”顾振华没有多说,“你手里,是不是有半张地图,还有一个U盘?”
“是。”罗文这次没有犹豫。对方能说出地图和U盘,身份应该没问题。
“好。”顾振华似乎松了口气,“听着,罗文。薇薇现在不方便。但叶氏集团下周一下午两点,要召开临时股东大会。主题是审议她叔叔叶宏志提出的一项重大资产处置方案。”
“那是个陷阱。一旦通过,薇薇和她父亲在集团的核心资产,会被合法地剥离出去,转移到叶宏志和周丽控制的空壳公司里。”
顾振华的声音变得严肃而急迫。
“我们必须阻止。U盘里的证据,是武器。但还不够直接。我们需要那半张地图指向的遗嘱原件。那是薇薇父亲在律师和医生见证下亲笔签署的,具有最高的法律效力,能直接否定叶宏志的一切安排。”
“另半张地图,在我这里。”
罗文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原来另半张地图,在顾振华手里!
“您是想……我们合起来,找到遗嘱原件?”罗文问。
“对。”顾振华肯定道,“但我们现在不能见面。叶宏志和周丽盯我盯得不比薇薇松。地图的照片,你想办法发给我。我用我的渠道去核实位置,安排可靠的人去取。”
“东西拿到后,周一下午的股东大会,是最后的机会。”
罗文快速思考着。
把地图照片发过去,有风险。
但如果顾振华不可信,叶薇薇也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托付给他。
而且,眼下他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我怎么相信您?”罗文还是问了一句。
顾振华似乎笑了笑。
“薇薇说,如果你问这个问题,就告诉你……”
他顿了顿,缓缓说出四个字。
“樱桃很甜。”
罗文悬着的心,猛地落回了实处。
暗号对上了。
是叶薇薇说的那个人。
“好,顾伯伯,我把地图照片发给您。用什么方式安全?”
“用这个号码,加密信息发到我指定的一个临时加密信箱。我告诉你地址。你看完记下,然后立刻删掉这条通话记录和信箱地址。我们单线联系,这个号码我之后也会弃用。”
顾振华说了一个复杂的加密邮箱地址,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
通话结束。
罗文按照指示,将地图的高清照片,通过加密邮件发了出去。
然后,删除了所有相关记录。
做完这一切,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又被冷汗浸湿了。
一场他完全陌生,却性命攸关的“战斗”,似乎就这样仓促地开始了。
他不知道顾振华那边能不能顺利拿到遗嘱原件。
不知道下周一,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更不知道,明天,叶磊会怎么对付他。
这一夜,罗文几乎没合眼。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脑子里一遍遍过着这两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像一场荒诞又惊悚的梦。
第二天一早,罗文顶着更深的黑眼圈起床。
何玉梅已经做好了早饭,看着他憔悴的样子,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给他盛了碗粥。
“妈,今天不管谁敲门,除了我或者小雨,谁都别开。电话响了,陌生号码也别接。”罗文叮嘱。
何玉梅点点头,眼圈有点红:“文文,是不是……是不是叶家那边……”
“妈,您别多想,我能处理。”罗文打断她,勉强笑笑,“您在家好好的,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他食不知味地喝完粥,出门前,又把那个金属盒子,从衣柜顶层拿下来,藏到了更隐蔽的、母亲旧衣服箱子最底层。
然后,把那半张真地图,小心地折好,塞进了自己随身带着的、用了好几年的旧皮夹内层。
U盘的复制品,他带了一个在身上。
原件则藏在了另一个地方。
做完这些,他才深吸一口气,出门上班。
一整天,他都心神不宁。
李茂没再找他,甚至有意无意地避开他。
其他同事看他的眼神,也更加古怪,带着探究和疏离。
罗文知道,自己在这个公司,恐怕是待不长了。
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个。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手机上。
等叶磊的联系。
等顾振华的消息。
时间一点点滑向下午。
距离叶磊说的“一天期限”,越来越近。
罗文坐在工位上,感觉每一分钟都是一种煎熬。
下午四点。
手机屏幕亮了。
不是电话。
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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