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北京,一场春雨过后,街头飘舞的白色绒毛安静了许多。有人松了口气:总算过去了。也有人将信将疑:真的过去了吗?
飞絮的多少,跟当年的气象条件关系很大:干燥、晴朗、连续三天最高气温超过25℃,就是它们集体爆发的开关。一场雨能管一两天,但只要天气转晴,气温回升,那些还没裂开的蒴果会继续“放炮”。
北京的飞絮季其实是一场接力赛。毛白杨打头阵,然后是柳树、青黑杨杂种、黑杨……不同树种依次成熟,前后持续约四十天。“基本上到五月上旬就结束了。”北京林业大学生物学院教授宋跃朋告诉南都记者。四月上中旬一波,四月下旬到五月上旬另一波。所以,这场雨只是按下了暂停键,尚未到终场哨响。
那为什么有时候感觉雨后的飞絮少了很多?宋跃朋解释,除了气象条件,市政部门的洒水、凝絮等处理也起了很大作用。
但真正的问题不在天气。而是:为什么北京会有这么多杨柳树?为什么飞絮年年治、年年有?为什么不能一砍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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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华社照片,北京,2026年3月27日 3月27日,两名健身爱好者在北京天坛公园慢跑。 春日里,北京各大公园杨柳吐绿,繁花竞放,人们走出家门尽享明媚春光。 新华社记者 罗晓光 摄
功勋树的“历史遗留问题”:当年为什么种?
要回答这些问题,得从四十多年前那场风沙说起。
1979年,新华社一篇电讯《风沙紧逼北京城》这样描写:“一旦尘暴袭来,首都上空更是一片灰黄,白昼如同黄昏。在城外,永定河北岸,大红门以南,已经出现了一片沙丘。”那年头,北京最怕刮风。大风沙区从不同方向往城里“灌沙”,老百姓连窗户都不敢开。合国环境规划署后来宣布:北京是“世界沙漠化边缘城市”。
当时全国的森林覆盖率只有8.8%左右。为了挡住风沙,全国上下掀起了轰轰烈烈的“人民绿化战争”。北京大规模种树的总数,数以亿计。其中,杨树和柳树成了绝对的主角。
“六七十年代,我们开始大规模绿化。”宋跃朋说,“风沙太严重了,必须尽快把树栽下去。”什么树最合适?杨、柳、榆、槐、椿,这北方的五大乡土树种。
杨树的英文名“poplar”在国外常被译作“人民的树”。宋跃朋道,因为它繁殖极快,一年生苗即可造林,具有生长快、遮阴大、固碳强、成本低的特点,是当时最快解决绿化问题的“平民英雄”。
“杨树在北京最高可达30多米。”宋跃朋说,“现在北京平均绿化高度才六米多,如果没有这些大树,北京的绿化高度会变得特别扁平。我们看到的城市天际线,那些大部分都是杨树撑起来的。”
柳树同样不可替代。它是北京城镇绿化中绿期最长的阔叶树种,一年中有10个月都在进行着嫩绿翠绿淡黄的颜色变幻。有专家测算过,如果没有柳树,北京的绿色将会减少30天。
除了撑起城市的天际线,杨柳树还有防风固沙、水土保持、迟滞空气中污染物的作用。“不光当时,即使到现在,它们仍然很重要。”宋跃朋强调。
三四十年前这场绿化运动,留下了一个今天不得不面对的历史遗留问题。
当时不知道杨柳飘絮吗?为什么当年不直接种不飘絮的雄株?
隐蔽的原因,藏在苗圃里。杨树是雌雄异株,跟人一样分性别。小苗的时候,雌株长得比雄株快,树皮好看、冠型漂亮、抗病抗虫也好。“就像小女孩比小男孩发育早一样。”宋跃朋说,苗木是按胸径、高度定价的,长得越快越粗,苗圃的收益越高。在1970年代,由河北省林科院研究出来的“易县雌株毛白杨”凭借生长势好、经济效益高等优点显露头角,被大量引入北京。
问题是,一棵杨树要七八年甚至十年才能开花。等它开花结絮的时候,早已被种进城市的大街小巷,木已成舟。宋跃朋告诉南都记者,“当时不是故意要种雌株,是当时的绿化工程要速度、要成本、要立竿见影。苗圃提供的‘好苗子’大多是雌株,验收方肉眼又看不出性别。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就这样,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开始,北京陆续种下了数百万株杨柳树,其中雌株占了相当高的比例。今天,仅城区范围内就有约40万株雌株,全市范围超过200万株。这些树目前正值壮年,也是繁殖能力最强的时候。
从“造纸”到“治絮”:一个育种方向的代际转折
林木育种学家比公众更早意识到飞絮问题。
北京林业大学朱之悌院士,早年从苏联留学归来,作为我国林木遗传育种学科奠基人,毕生投身于三倍体毛白杨育种。“他当时的主攻方向是纸浆造纸,想解决国家造纸原料卡脖子的问题。”宋跃朋回忆,朱先生曾说“我们中国是一个发明了造纸术的国家,如果在造纸上还要被国外卡脖子,是一件非常遗憾的事情。”
在育种过程中,老先生们也早就察觉到了飞絮的隐患。
行政层面重视飞絮治理,大约从奥运会前后开始,但育种家的准备要早得多。“像我们现在推出的雄株替代,光实验周期就20多年,还不包括更早的品种创制和层层选育过程。”宋跃朋说,可以说,育种学家在六七十年代绿化刚结束时,可能就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并开始提前准备了。
2013年,宋跃朋读博期间,导师问他能否研究杨树性别决定机制与花发育的分子调控。他答应了。
“我读文献时,发现之前有人做过花发育的观察。”宋跃朋说,“但到我这里,得益于现代分子生物学和分子遗传学技术的高速发展。我们研究团队可以从全新的、更加细致的角度去开展这方面研究的。”
治理与鉴别:科研如何“堵漏”和“治标”
目前,杨柳飞絮治理已形成“短期治标、长期治本”的系统策略。宋跃朋从科研角度将相关技术手段归纳为“三个靶点”。
第一个靶点:抑制花器官发育。即直接干预雌花发育进程,使其在开花期脱落或无法完成花芽分化。这是最根本的治理路径,但难度也最大。宋跃朋解释,花器官发育受激素、光照、自主等多种途径调控,且现有认知主要来源于一年生模式植物,“对于多年生木本植物是否存在自身特有的花发育途径,尚不明确”。更为关键的是,“从进化的角度来看,生殖过程是物种存续的最后一道防线,一旦被干预,该物种将面临灭绝风险。如果我们想实施有效的干预难度还是比较大的”。
第二个靶点:干扰种絮纤维伸长。若无法阻断花器官发育,则通过缩短种絮纤维来降低飞絮能力,“纤维变短后,飞絮便无法飘散”。这一方向近两年才启动,得益于单细胞测序与空间转录组技术的突破,使得研究者能以更高分辨率解析纤维发育过程。宋跃朋团队已锁定一个赤霉素相关的调控模块,并在实验室条件下完成初步验证。“我们计划设计一种赤霉素类似物,通过模拟赤霉素信号,进而实现种絮发育过程的定向调控。”他预计今年年底有望实现该化合物的功能的验证工作。但从理论验证到田间应用,仍还需要收集大量野外试验数据作为进一步的支撑。
第三个靶点:物理清除。“若飞絮已然形成,则通过洒水、喷洒飞絮凝胶等方式将其黏附或固定,减少飘散。”
不过,宋跃朋也坦言,目前常用的树干注射抑制剂存在明显副作用。“打完药的树,第二年的叶子往往是畸形的,树干的伤口特别容易染病,进而破坏树体,产生安全隐患。”这也正是他为何致力于寻找更精准、更环保的调控靶点的原因。
今年,北京物理防治手段全面升级。2025年,北京首次搭建杨柳飞絮实时监测与预报平台,同步落地凝絮剂、飞絮吸收机等多款智能化防控装备,实现飞絮高效精准治理。其中,杨柳飞絮凝絮剂为无毒无害的环境友好型高分子有机物,可适配高压雾炮车、无人机等喷施设备,单次喷施即可使单株雌株飞絮飘散量减少三分之二以上。轻便手提式飞絮吸收机也已投入使用,可定向清理边角积絮,消除火灾隐患。
除治理外,源头管控,即堵住雌株造林入口同样关键。宋跃朋团队利用分子标记技术,在苗木栽植前即可鉴别雌雄。“我们需要增强第三方检测能力,使验收方不等七八年乃至十年后开花,就能提前判定性别。”为此,团队研发出野外快速检测技术,将实验室所需的4小时缩短至野外1.5小时。“以往只有飞絮期约30天能辨别雌株,现在全年均可检测。”
他回忆起早期北京的雌株调查方法:“最早是用网格法,由北京林业大学林学院的师生及志愿者在全市打网格,每个网格里人工调查,只能知道哪个区域飞絮多,尚无法实现单株坐标的精准定位。”这种“土办法”耗时耗力,也说明为什么直到今天,精准定位每一棵雌株仍是巨大挑战。
北京市园林绿化局数据显示,源头治理已取得实质性进展。目前全市累计收集无(少)飞絮杨柳优异种质资源近400份,成功选育出16个无飞絮、少花粉的优良品种;同时突破毛白杨组培快繁技术,已繁育优良无飞絮、少花粉种苗10万株。
不能砍:一棵树的生态账本与“慢不得、急不得”
飞絮扰人,很多人最直接的想法便是:一砍了之,另换它树。
但宋跃朋从生态视角出发指出:“大家只是飘絮时节情绪上有所抵触,实际上若将这些大树悉数拔除,城市的生态系统难以承受。”
从法律与政策层面审视,我国设有天然林保护工程,城市绿化管理条例对树木砍伐亦有严格的报批程序。砍伐任何一棵树木都要到管理部们报批。
更为重要的,是生态代价。北京市园林绿化局科技处处长姜英淑曾在采访中阐释:“不能大面积、一次性砍伐所有成年杨柳树。如今胸径30厘米的杨树,树龄多在三四十年以上。若改种五六厘米的小树苗,待其长至胸径三四十厘米的成树规格,至少需要三四十年。这段空窗期内,树木的生态效益,包括水土保持等功能,无法快速弥补。”
宋跃朋进一步揭示了大规模砍伐可能引发的连锁生态危害。他指出,北京现有三十米以上的大乔木多为杨树,一旦雌株被悉数砍除,城市冠层遮荫将大幅缩减,热岛效应势必加剧。同时,北京地处蒙古高原下风口,失去高大乔木的屏障后,风沙可能卷土重来。此外,这些大树还承担着水土保持、滞尘净化等功能,其生态服务价值无法在短期内被幼树替代。
那么,出路何在?宋跃朋强调,彻底解决这一问题的唯一途径,乃是有序替换。“根据城市生态系统演化的规律,我们应逐步推进有序替换,将雌株换为雄株。”自2015年起,北京市园林绿化工程已明确规定不再使用杨柳树雌株。
他还特别提到一种珍贵用材树种——椴树。“欧洲的古老城市,如巴黎、柏林、维也纳,街道两旁广植椴树。它是蜜源植物,可以作为蜜蜂的栖息地,削弱农药对其生存的危害作用;秋叶金黄灿烂;尤为可贵的是,它属于虫媒花,花粉不会被风吹散,因此也不会引发花粉过敏。”
宋跃朋用六个字概括其对飞絮治理的态度:慢不得,也急不得。
“慢不得,是因为该做的科研必须持续推进;急不得,是因为治理效果必须遵循科学规律。生态问题皆是如此,急功近利难以达成目标,且极易诱发次生灾害。”
宋跃朋自幼在杨树下长大,回忆起小时,他说,“小时候从未觉得飞絮是个问题,只觉‘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很美。后来读书,开始思考如何解决;再后来,与市政、园林部门打了许多交道,才明白这本质上是一个生态问题。”
那么,三十年、五十年后,北京的春天将是何种景象?
“实事求是地讲,孩子们依然会见到杨柳飞絮。”宋跃朋说,“但我希望他们见到的,不再是令人烦躁的‘絮灾’,而是如儿时那般,轻风拂过,飞絮悠扬。从成灾到有序不成灾,最终回归古诗词中那份本真的意境。”
“毕竟,这也是我们的乡土树种。”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王玮 发自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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