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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岁老母亲轮住73岁二儿子家,二儿媳端来一碗面,老母亲当场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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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岁老母亲轮住73岁二儿子家,二儿媳端来一碗面,老母亲当场哭了,全村人却说这儿子真孝顺

第一章 轮到老二了

九十九岁的赵张氏,在大儿子家住满了三个月,该轮到二儿子了。

这是赵家三兄弟定下的规矩,老母亲年纪大了,一个人住在老屋没人照看,三兄弟商量好了轮流养老,每家三个月,从大到小,依次轮换。这个规矩定下来的时候,老母亲九十三,腿脚还利索,脑子也清楚,轮着轮着,六年就过去了。六年里,大儿子赵德福家轮了两轮,三儿子赵德顺家也轮了两轮,二儿子赵德厚家,这是第三轮了。

九十九岁的老太太,身子骨已经大不如前了。六年前她还能自己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两圈,现在连床都下不了了,整天躺在炕上,吃喝拉撒全靠人伺候。脑子也糊涂了,有时候认人,有时候不认,有时候清清楚楚地跟你说起六十年前的旧事,有时候连刚吃过饭都记不住。

大儿子赵德福把老母亲送过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那种表情不是不孝顺,是这三个月实在把人累得够呛。他的头发也白了,今年七十五了,自己都是一把老骨头了,还要伺候一个比自己大二十四岁的老母亲,每天晚上要起来两三回,翻身、接尿、喂水,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他媳妇刘桂兰更是满腹牢骚,老太太走的时候,她连送都没送,说是腰疼犯了,躺在屋里没出来。

赵德福开着那辆电动三轮车,后斗里铺着一床旧棉被,老母亲就躺在上面,身上盖着两床被子,头上包着头巾,只露出一张布满了皱纹的脸。那张脸很小,小到让人怀疑一个成年人怎么会有这么小的脸,皮肤像是晒干了的橘皮,皱皱巴巴地糊在骨头上,眼窝深深地凹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嘴里的牙齿早掉光了,嘴唇瘪进去,像一颗风干了的红枣。

从大儿子家到二儿子家,也就七八里地,电动三轮车开了不到二十分钟。可这二十分钟的路,老母亲躺在车斗里,风吹着她头上的白头巾,呼呼地响,她眯着眼睛看着头顶上灰蒙蒙的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许是想着自己活到这个岁数,到底图个啥;也许什么都没想,就是那么躺着,等着被送到下一个地方。

二儿子赵德厚今年七十三了,在村里算是老人里的年轻人。他年轻的时候在生产队赶大车,后来分田到户了,就自己养了几头牛,种着十几亩地,一辈子没离开过这个村子。他的个子不高,年轻时候还挺壮实,岁数大了以后缩了不少,现在看起来也就是一米六出头,腰也弯了,走路的时候身子往前倾,像是一直在逆风而行。

他的老伴叫王秀兰,跟他同岁,也是七十三。王秀兰年轻时是村里的一枝花,大眼睛,白皮肤,两条大辫子拖到腰上,走路的时候一甩一甩的,惹得村里的小伙子们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可岁月不饶人,现在的王秀兰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不比婆婆少多少,手也变形了,指关节粗大弯曲,那是多年干活留下的痕迹。她性子急,说话快,干活麻利,一辈子要强,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利索人。

赵德福的三轮车停在二儿子家门口的时候,赵德厚正在院子里劈柴。他听到动静,放下手里的斧头,直起腰来,两只手在裤腿上擦了擦,快步走到门口。

“大哥来了。”赵德厚说。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乡里人特有的憨厚。

“来了,把咱娘送过来了。”赵德福跳下三轮车,掀开后斗的被子,“这三个月她精神不太好,晚上总闹腾,你和你媳妇辛苦点。”

赵德厚探过头去看了一眼躺在车斗里的母亲,那张干瘪的脸在风里微微颤着,眼睛半睁半闭,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他伸手摸了摸母亲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像蚯蚓一样爬满了手背。

“娘,到家了。”赵德厚趴在车斗边上,凑到母亲耳边说。

老母亲的眼皮动了动,浑浊的眼珠转了一下,看着二儿子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地说了一句:“你是谁呀?”

赵德厚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知道母亲糊涂了,认不出他了,可亲耳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还是像针扎了一样疼。他吸了吸鼻子,提高了一点声音说:“我是德厚,你二儿子。”

“德厚……”老母亲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像是在翻找记忆深处的一个旧物件,翻了好半天,终于翻到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德厚啊……你小时候最听话了……”

赵德厚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淌了下来。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怕被大哥看见笑话。

王秀兰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了,她系着一条蓝布围裙,两只手湿漉漉的,正在和面。她走到三轮车旁边,看了看车斗里的婆婆,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说了一句:“先进屋吧,外头冷。”

赵德福帮着把老母亲从车斗里抬出来,赵德厚在前面背着,王秀兰在后面托着,三个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老太太弄进屋里,放到东屋的炕上。那铺炕是赵德厚提前三天就烧上的,炕面热乎乎的,被褥都是新洗过的,晒了大半天的太阳,上面还残留着阳光的味道。

赵德厚把母亲安顿好,给她盖好被子,又从灶房里端来一碗热水,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地喂给她喝。老母亲喝了几口,就不喝了,把头歪到一边,闭上了眼睛。

赵德福站在屋门口,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说:“老二,辛苦你了。我回去了,地里还有点活。”说完就走了,三轮车突突突地响着,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村口。

第二章 一碗面

王秀兰一直在灶房里忙活。

她今天本来打算蒸馒头的,面都和好了,正在盆里醒着。婆婆突然来了,她的计划就得改一改。婆婆的牙早就掉光了,硬的吃不了,馒头得泡软了才能咽下去,今天中午得做点软和的。

王秀兰站在灶台前,想了一会儿,决定做手擀面。不是那种筋道的手擀面,是把面和得软软的,擀得薄薄的,切得细细的,多煮一会儿,煮得烂烂的,用筷子一夹就断,老太太不用牙就能咽下去。

她从面盆里揪下一块面,开始揉。面已经醒得差不多了,揉起来很顺手,不一会儿就揉得光光滑滑的。她拿起擀面杖,在面板上撒了一层薄薄的干面粉,把面团压扁,开始擀。擀面杖在她手里转得飞快,面团越擀越大,越擀越薄,像一张圆圆的宣纸铺在面板上。她把面皮叠成几层,用刀切成细细的条,抖散,撒上干面粉,放在一旁备用。

这时候,赵德厚从东屋出来了,走进灶房,小声对王秀兰说:“咱娘睡着了。”

王秀兰嗯了一声,继续忙手里的活。她从碗柜里拿出一个小铁锅,倒了些水,放在炉子上烧。水开了,她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盖上锅盖。等水再次滚开的时候,她揭开锅盖,面条在翻滚的水里像一条条白色的小鱼,上下翻腾。她又加了一次凉水,等第三次滚开的时候,面条就煮好了。

她捞出面条,过了一下凉水,沥干,放进一个大碗里。然后她开始做浇头。她从灶台下面的坛子里舀了一勺猪油,放在一个小碗里,又从柜子里拿出两个鸡蛋,打在碗里搅匀。锅烧热了,猪油化开,鸡蛋倒进去,刺啦一声,金黄色的蛋花在锅里迅速膨胀开来,香气扑鼻。她用铲子把蛋花炒散,加了点盐,又倒了一大碗开水,煮了一锅浓浓的蛋花汤。

她把蛋花汤浇在面条上,撒了几滴香油,又切了几根葱花撒在上面。一碗热腾腾、软烂烂、香喷喷的面条就做好了。

赵德厚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老伴忙活,心里头热乎乎的。他跟王秀兰结婚五十三年了,风风雨雨过了大半辈子,年轻的时候也吵过架、拌过嘴,但王秀兰这个人,嘴上厉害,心里软。这些年伺候老人,她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顶多就是在他面前抱怨几句,转过身去该干啥干啥。

“我来端。”赵德厚走过去,端起那碗面。

“小心烫。”王秀兰叮嘱了一句,又在灶台上找了一个小碟子,夹了两根咸菜放在碟子里,递给他,“这个你自己吃,给咱娘咸菜她也嚼不动。”

赵德厚端着面进了东屋,老母亲已经醒了,睁着眼睛看着屋顶,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把面放在炕沿上,扶着母亲靠墙坐起来,在她背后垫了两个枕头,又把那条围嘴布围在她脖子上。

他自己先坐下,用小勺子舀了一口汤,吹了吹,送到母亲嘴边:“娘,喝口汤。”

老母亲张开了嘴,喝了一口汤,眼睛亮了一下,那是蛋花汤的鲜味在她那几乎麻木的味蕾上炸开了。

赵德厚又舀了几根面条,吹了又吹,用嘴唇试了试温度,确定不烫了,才送到母亲嘴里。面条煮得极软,老太太一抿就化了,连嚼都不用嚼,顺着嗓子眼就滑了下去。

老母亲吃了一勺,又吃了一勺,越吃越快,赵德厚喂得慢了,她就开始“啊啊”地叫,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赵德厚听出来她是在说“好吃”,心里又酸又甜,喂得更勤了。

王秀兰忙完了灶房的事,也进了东屋。她站在炕边,看着丈夫一勺一勺地喂婆婆,擦了擦手,在炕沿上坐了下来。她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是软的。

吃了半碗面,老母亲忽然停了下来。她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面前这个给她喂饭的人,看了很久很久。赵德厚以为她又糊涂了,正准备重新介绍自己,老母亲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小,沙哑,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说:“德厚啊,你小时候,你爹走得早,娘一个人拉扯你们兄弟三个,日子苦啊。有一年冬天,家里没粮食了,你们兄弟三个饿得哭,娘没办法,出去借了一圈,只借到了一碗白面。回来给你们擀了一碗面条,你们三个抢着吃,你最小,抢不过你大哥和三弟,你就站在旁边看,不说话,也不哭。娘看不过去,偷偷留了小半碗,半夜你睡着了,把你叫起来吃的。你还记得不?”

赵德厚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当然记得。

那是一九六零年冬天的事,他那时候才十来岁。家里穷得叮当响,父亲早几年就没了,母亲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白天在生产队干活挣工分,晚上回来还要纳鞋底、纺棉花,换点钱买粮食。那年冬天特别冷,粮食也特别紧,生产队分的口粮早就吃完了,母亲把能借的亲戚朋友都借遍了,最后还是断了顿。

他记得那天晚上母亲把他从被窝里叫出来,端着一碗面条,面汤上面漂着几滴油花,面条也不多,但那碗面的香味他记了一辈子。他躲在灶房的角落里,蹲在地上,几口就把那碗面吃完了,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母亲站在旁边看着他吃,什么都不说,就用手摸着他的头,一下一下地摸。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晚上母亲一口都没吃,她把所有能吃的都省给了他们兄弟三个,自己饿了一整天,饿得头晕眼花,扶着墙才没倒下去。

赵德厚端着那碗面,手开始发抖。他看着面前这个躺在炕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母亲,看着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她那双浑浊的、再也看不清东西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说:娘,我记得,我当然记得。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一碗面。

他想说:娘,你那时候一个人养我们三个,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我全都记得。

他想说:娘,你现在老了,轮到儿子伺候你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眼泪先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那碗面里,面条上的油花被泪水冲开,又聚拢,又冲开。

老母亲看着他哭,自己也哭了。她的眼泪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脸颊上的皱纹往下淌,淌进脖子上那条围嘴布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抬起那只干瘦的手,颤巍巍地伸过来,摸到了赵德厚的脸,摸到了他脸上的泪水,摸到了那些跟她一样深的皱纹。

“德厚啊,你别哭,娘不说了,娘不说了……”老母亲的声音小小的,哑哑的,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王秀兰坐在炕沿上,看着这母子俩,原本平静的脸终于撑不住了。她转过身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又转回来,拿起炕沿上那碗已经凉了的面,说:“面凉了,我去热热。”

她端着碗走出东屋,在灶房里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热面,而是靠在灶台上,捂着嘴,无声地哭了一场。

她哭的不是委屈,不是辛苦,是心疼。心疼她的男人,心疼这个七十多岁的人了,还要像小时候那样,哭着吃一碗母亲喂的面。也心疼那个躺在炕上的老太太,九十九岁了,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临了临了了,还记得六十多年前那半碗面条。

第三章 村里人的闲话

赵德厚把老母亲接回家的事,在村里传开了。

这个说,赵家老二也是个傻的,老大和老三都把老太太往外推,就他接着,也不嫌累赘。

那个说,七十三了,自己都是一只脚迈进棺材的人了,还伺候一个九十九的,能伺候几天?

还有人说,王秀兰那个脾气,能伺候得了婆婆?过不了三天就得吵架,你们等着看吧。

村里人没什么事干,闲下来就喜欢说东家长西家短。赵家三个儿子轮养老太太的事,在村里早就不是什么新闻了,每回轮到谁家,都要被拿出来说道说道。

轮到老大家的时候,村里人说,赵德福媳妇刘桂兰厉害着呢,老太太在她家肯定受气。果然,有人看到老太太在大儿子家门口坐着晒太阳,刘桂兰连碗热水都没给倒,还是邻居张婶看不下去,端了一碗粥过去。这话传到刘桂兰耳朵里,刘桂兰气得跟赵德福大吵了一架,说人家多管闲事,她自己婆婆自己不知道伺候?可她到底伺候得好不好,村里人心里都有杆秤。

轮到老三赵德顺家的时候,老三媳妇李改花倒是不怎么厉害,就是抠门。老太太在她家住了三个月,她给老太太吃的全是稀饭青菜,肉是一口没见过。有人问李改花,你婆婆都九十多了,你也不给她弄点好的吃?李改花说,岁数大了,吃多了不消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村里人谁看不出来,她是舍不得。

轮到老二赵德厚家,村里人更是议论纷纷。不是说他不好,是说他太老实了。赵德厚这个人,在村里当了六十多年的老好人,谁家有活他帮忙,谁家有事他到场,从来不跟人红脸,也从来不跟人争。他养牛、种地、劈柴、挑水,日子过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但从来不多说一句话,不多管一件事。

有人说他窝囊,有人说他憨厚,不管怎么说,大家对他的评价就是两个字——老实。

王秀兰就不一样了。王秀兰是出了名的厉害角色,年轻的时候在村里跟人吵过架,骂起人来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村里人都怵她三分。后来岁数大了,脾气收敛了不少,但那骨子里的倔强和要强,一点都没少。

这样一对夫妻,伺候一个九十九岁的瘫老太太,能伺候好?村里人不信。

村东头的刘婶头一个来看热闹。她端着一碗黄豆,借口剥豆子,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赵德厚家门口,一边剥豆子一边往院子里张望。她看到王秀兰在院子里晾被子,被子是刚洗过的,在太阳底下晒着,白得晃眼。王秀兰晾完被子,又端了一盆水进了东屋,过了一会儿端着盆出来,盆里是换下来的脏衣服,还有一块尿布。

刘婶撇了撇嘴,心想,这王秀兰倒是勤快,但老太太刚来第一天就洗尿布了,这以后日子可难熬。

村西头的李大爷也来凑热闹。他背着手在赵德厚家门口转了一圈,看到赵德厚在院子里劈柴,劈得满头大汗,一大堆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小山。李大爷跟赵德厚搭话:“德厚啊,劈这么多柴干啥?”赵德厚擦了一把汗说:“娘怕冷,多烧点炕,屋里暖和。”李大爷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心里却想,这老二,比他哥他弟都实在。

第四章 日复一日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转眼老母亲在二儿子家住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多月里,王秀兰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烧炕,再烧水,然后做饭。婆婆牙口不好,吃不了硬的,她就变着花样做软和的——小米粥、红薯糊糊、蒸鸡蛋羹、烂面条、土豆泥、南瓜泥,今天换一样,明天换一样,尽量让婆婆多吃几口。

婆婆胃口好的时候,能喝一碗粥、吃半个鸡蛋羹,王秀兰就高兴得跟过年似的。婆婆胃口不好的时候,一口都不吃,王秀兰就急得团团转,把那碗粥端进端出热了又凉、凉了又热,最后实在没办法,就让赵德厚来喂,说“你喂,你喂她兴许能吃两口”。

赵德厚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东屋看看母亲。他趴在炕沿上,凑到母亲耳边,轻轻地喊一声“娘”。母亲有时候答应,有时候不答应。答应了,他就高兴一整天;不答应,他就坐在炕沿上,握着母亲的手,等,等到母亲睁开眼睛,喊他一声“德厚”,他才肯去做别的事。

给老人换尿布是最麻烦的事。老太太大小便都在炕上,每天要换好几回尿布,洗好几回褥子。王秀兰的手因为常年泡在水里,裂了好多大口子,冬天的时候,那些口子渗出血来,疼得她直吸气。赵德厚心疼老伴,说“我来洗”,王秀兰不让,说她洗得快,你洗不干净。

有一回,赵德厚半夜起来给母亲翻身,不小心把腰闪了,疼得直冒冷汗,站都站不起来。王秀兰一个人把老太太翻过来,垫好了尿布,又把赵德厚扶到堂屋的椅子上坐好,找了一瓶红花油给他揉腰。赵德厚疼得龇牙咧嘴,王秀兰一边揉一边骂他:“让你小心点小心点,你不听,这腰要是坏了,咱俩都躺炕上,看谁伺候谁!”骂着骂着,她自己先哭了,眼泪掉在赵德厚的腰上,热乎乎的,把红花油都冲淡了。

那天晚上,赵德厚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这一个月来的日子,想着老伴手上那些裂开的口子,想着母亲越来越糊涂的脑袋,想着大哥和三弟偶尔来看一眼就走的样子,想着村里人那些闲言碎语,心里堵得慌。

王秀兰也没睡着,翻了个身,脸对着他。黑暗中,她的声音很小:“德厚,你说咱还能撑多久?”

赵德厚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指节上全是老茧和裂口。他说:“撑到不能撑为止。”

王秀兰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是不想伺候咱娘。我是怕你累垮了。你七十三了,不是三十三。”

赵德厚没说话,把老伴的手握得更紧了。

第五章 二儿媳的那碗面

老母亲在二儿子家住了快两个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全村人都议论纷纷的事。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午,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了,院子里的枣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哗地往下落,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王秀兰像往常一样在灶房做饭,今天做的是南瓜疙瘩汤,南瓜是自家种的,又面又甜,疙瘩是用手揪的,大小不一,但每一个都煮得软烂,老太太能吃。

赵德厚在东屋陪着母亲。老太太今天精神不错,认出了他,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她说的都是些陈年旧事,什么六零年吃食堂,什么生产队挖河,什么三年自然灾害饿死了多少人,有些事情赵德厚记得,有些事情他已经忘了。老太太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讲到后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娘?”赵德厚喊了一声。

老太太没应,眼睛直直地看着屋顶,嘴唇在微微颤抖。

赵德厚慌了,赶紧凑过去,握着母亲的手:“娘,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老太太的眼泪从眼角流了下来,顺着太阳穴淌进了花白的头发里。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德厚,娘想回老屋。”

赵德厚愣住了。

老屋是他们三兄弟小时候住的地方,在村子的最东头,已经荒废了二十多年了,屋顶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草,连门都朽烂了。老太太想回老屋,她不是真的想回那个地方,她是想回到从前,回到那个男人还在、孩子们还小、日子虽然苦但一家人在一起的从前。

赵德厚的眼泪也跟着下来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握着母亲的手,一遍一遍地说:“娘,这里就是你的家,这就是你的家。”

这时候,王秀兰端着南瓜疙瘩汤进来了。

她看到婆婆哭了,愣了一下,把汤放在炕沿上,凑过来看了看婆婆的脸,又看了看赵德厚红红的眼眶,心里大概明白了几分。她没有多问,转身又去了灶房。

赵德厚以为她去拿什么东西,也没在意,继续陪着母亲。

过了一会儿,王秀兰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了,托盘上放着三个碗。第一个碗是一碗热腾腾的手擀面,面条切得细细的,煮得烂烂的,浇头是鸡蛋花汤,上面撒了几滴香油和几根葱花,香气四溢。第二个碗是一碗白面疙瘩汤,里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蛋白嫩嫩的,蛋黄半熟,用筷子一戳,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和汤混在一起,看着就让人食欲大振。第三个碗是一小碟腌黄瓜,切成细细的丝,用香油和醋拌过,酸溜溜的,闻着就开胃。

王秀兰把托盘放在炕上,先端起那碗面,走到老太太跟前,用围嘴布围好老太太的脖子,然后一勺一勺地喂她。

“娘,你尝尝,这是手擀面,我专门给你做的,煮得烂,不用嚼就能咽。”

老太太的眼泪还没干,但嘴已经张开了。面条入口的瞬间,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这碗面的味道。这碗面的味道,跟六十多年前那个冬天的深夜,她偷偷给二儿子留下的那碗面的味道,一模一样。

一样的猪油香,一样的蛋花鲜,一样的面条软,一样的小葱花点缀在上面,一样的香油滴在汤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油花。

老母亲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她想把那口面咽下去,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怎么都咽不下去。王秀兰赶紧又舀了一口汤,喂给她,汤把面条润开了,老太太这才咽了下去。

“娘,好吃不?”王秀兰问。

老太太使劲地点了点头,眼泪哗哗地流。她的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王秀兰和赵德厚凑近了才听清,她说的是:“好吃……跟你爹当年做的一个味……”

赵德厚和王秀兰同时愣住了。

赵德厚的父亲,也就是老母亲的丈夫,在赵德厚十七岁那年就去世了,脑溢血,走得突然,一句话都没留下。赵德厚对他父亲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只记得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庄稼汉,每天早出晚归,除了干活就是睡觉,很少跟孩子们说话。母亲说父亲做的面好吃,赵德厚一点都不记得了,父亲去世的时候他才十七岁,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子,哪里会注意父亲会不会做面?

但王秀兰不一样。王秀兰嫁到赵家的时候,公公已经去世好几年了,她从来没见过公公,更不可能知道他做的面是什么味道。那老太太为什么会说“跟你爹当年做的一个味”?

赵德厚后来才想明白,母亲不是糊涂了,是清醒了。她把王秀兰当成了自己,把王秀兰喂给她的那碗面,当成了六十多年前她给二儿子留的那半碗面。在她的记忆里,那个深夜,那个蹲在灶房角落里吃面的小男孩,和今天这个跪在炕沿上给她喂饭的老头子,是同一个人,又不是同一个人。

时间绕了一个大圈,把一切都还回来了。

第六章 全村人的话

那天的事,被隔壁的张婶看到了。

张婶是赵德厚家的老邻居,两家人做邻居做了四十多年,隔着一道矮墙,说话大点声都听得见。张婶那天在自家院子里晒萝卜干,听到赵德厚家有哭声,就凑到墙根底下听了一耳朵。她没听清说的是什么,但看到了王秀兰端着面碗喂婆婆的样子,也看到了老母亲哭着吃面的样子。

当天晚上,张婶就把这件事传遍了全村。她说:“你们不知道啊,赵德厚家那个王秀兰,看着厉害,心肠比谁都软。她给她婆婆做的手擀面,那个细那个软,比伺候亲妈还上心。老太太吃了一口就哭了,说跟她老头子当年做的一个味。那个场面,谁看了都得掉眼泪。”

村里人听了,有信的,有不信的。信的都说,怪不得赵老二能咬牙撑着,原来是有个好媳妇。不信的就说,王秀兰那个刀子嘴豆腐心,我们又不是不知道,她伺候婆婆能有多好?

但事实胜于雄辩。

赵德厚家的院门从来不关,谁路过都能往里看一眼。村里人有事没事就从他们家门前过一趟,看看院子里晒的尿布,看看东屋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看看赵德厚背着老太太在院子里晒太阳的背影。

尿布每天都是新洗的,在太阳底下晒得蓬松柔软,没有一块是脏的臭的。东屋的窗户上糊着新买的塑料布,不透风,不透雨,阳光照进来,屋里暖洋洋的。老太太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身上盖着两床新棉被,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子,脚上穿着棉袜子,整个人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像一个大粽子。赵德厚就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着豫剧,老太太听不清,但赵德厚喜欢听,他一边听一边给母亲剥花生,把花生皮剥掉,把花生仁碾碎了,一小撮一小撮地放在手心里,等母亲醒了就喂给她吃。

村里人看着这些,慢慢地不说话了。

那个曾经说王秀兰撑不过三天的刘婶,有一天端着一碗红烧肉来了,站在门口不好意思进去,把肉递给赵德厚说:“德厚哥,这是我做的,给大娘尝尝。”赵德厚接过碗,一迭声地道谢,刘婶红着脸走了。

那个说赵德厚傻的李大爷,主动把自己家种的大白菜送了两棵过来,说:“德厚,天冷了,给大娘炖白菜吃,这白菜是我家地里种的,没打农药,好吃。”

村里人的嘴,从议论变成了称赞。他们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聊天的时候,说起赵德厚,用的词都变了。以前是“赵老二傻”,现在是“赵老二是个孝子”。以前是“王秀兰那个厉害媳妇”,现在是“德厚媳妇是个难得的好人”。

村支书老周在村委会开会的时候,还专门提到了赵德厚家的事。他说:“咱们村赵德厚,今年七十三了,还伺候着九十九的老母亲,端屎端尿,端水端饭,从没抱怨过一句。他媳妇王秀兰,也是个难得的好媳妇,这叫什么?这叫孝道,这叫家风,这叫咱们村的好传统。咱们都要向他们学习。”

老周的话在村里的大喇叭里一播,全村人都听到了。赵德厚在院子里劈柴的时候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大喇叭里传出来,愣了一下,手里的斧头差点砍到脚上。王秀兰在灶房里洗碗,听到大喇叭里说她是“难得的好媳妇”,手上的碗差点掉在地上摔碎了。两个人都觉得不好意思,觉得他们什么都没做,就是尽了本分,怎么就被夸成这样了?

可村里人不这么看。他们觉得,这个世道,能把本分做到这个份上的人,已经不多了。

第七章 赵德厚的心

老母亲在二儿子家住了快三个月的时候,赵德厚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大哥和三弟叫到了一起,说:“咱娘的轮住,以后就取消了吧。让她就住在我这儿,不用再轮了。”

赵德福和赵德顺对视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表情。赵德福沉默了一会儿,说:“老二,你想好了?你一个人伺候,太累了。”

赵德顺也说:“二哥,轮住是咱仨定的规矩,不能说改就改。你要是嫌咱娘在你家住的时间长了,我再接回去住三个月也行。”

赵德厚摆了摆手,说:“不是嫌时间长,是咱娘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了。你看她,每次轮着搬家,都要折腾半天,她身体受不了。就让她在我这儿住着,不动了。你们有空来看看就行,没空不来也行,我一个人能行。”

赵德福和赵德顺都不说话了。他们心里清楚,老二说的不是客气话,是真的心疼老太太。每次轮着搬家,老太太都要被抬上抬下,三轮车颠簸七八里地,到了新家又要重新适应,重新认人,重新熟悉环境。年轻人都受不了这样折腾,何况一个九十九岁的老人?

赵德福最后点了头,说:“那行,老二,你辛苦了。我们虽然不轮了,但该出的钱我们出,该出的力我们出。每个月我跟你三弟各出一千块钱,给咱娘买营养品,你不用推。”

赵德顺也跟着说:“对,钱我们出,活你来干,这样总行了吧?”

赵德厚看着两个兄弟,鼻子一酸,点了头。

他其实不在乎那些钱,他在乎的是,在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两个兄弟没有反对,没有推卸,而是主动说要把钱出了。这说明他们心里还是有母亲的,只是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苦衷。

大哥今年七十五了,自己都是一身病,高血压、糖尿病、冠心病,天天吃药,媳妇刘桂兰身体也不好,腰疼腿疼,连自己都照顾不过来,哪有力气照顾老太太?

三弟今年六十八,比他还小五岁,但三弟媳妇李改花前年做了个大手术,切了半个胃,到现在还没完全恢复,家里全靠三弟一个人撑着。他不是不想伺候,是实在有心无力。

赵德厚想通了这些,心里就不再有怨气了。他是老二,不上不下,但他有王秀兰,有王秀兰这个刀子嘴豆腐心的老伴,有王秀兰这个愿意跟他一起扛的老伴,有王秀兰这个在他撑不住的时候替他撑一把的老伴。这就够了。

第八章 冬天来了

冬天来了,雪下了一场又一场,院子里的枣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满了冰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老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她已经不能吃东西了,连软烂的面条都咽不下去了,只能喝一些米汤、菜汤、藕粉糊糊之类的东西。王秀兰每天变着花样做各种汤汤水水,用针管吸了,打进老太太嘴里,一滴一滴地喂。

老太太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了,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她睡着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尊蜡像,安静得让人害怕。赵德厚有时候趴在炕沿上,看着母亲沉睡的脸,会伸出手探探她的鼻息,感觉到那一丝微弱但还在的气息,才放下心来。

有一天晚上,雪下得特别大,院子里堆了半尺厚的雪,北风呼呼地吹,把窗户上的塑料布吹得哗啦啦地响。赵德厚怕母亲冷,半夜起来给东屋的炕又添了一次柴。他端着煤油灯走进东屋,看到母亲的眼睛是睁着的,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娘,你醒了?”赵德厚把煤油灯放在炕沿上,凑过去。

老太太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慢慢地抬起手,那只干瘦得像枯柴一样的手,颤巍巍地伸过来,覆在了赵德厚的手背上。

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几乎没有什么温度,但赵德厚觉得那只手是热的,烫的,烫得他想哭。

“德厚……”老太太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闷的,沉沉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是个好孩子……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小时候你最小……娘顾不上你……后来你娶媳妇……娘也没帮上什么忙……你爹走得早……娘没本事……让你吃了那么多苦……”

赵德厚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他想说“娘别说了”,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太太的手在他手背上慢慢摸索着,摸到了他指节上的老茧,摸到了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摸到了他指缝间那些洗不掉的黑色油泥。她的手停下来了,停在他虎口处那道深深的疤痕上。那道疤是他二十多岁的时候在打麦场上被机器割的,缝了七针,留了一道蜈蚣一样的疤痕。

“疼不疼?”老太太问。

赵德厚摇了摇头,想说“早就不疼了”,但眼泪替他回答了。

老太太又闭上了眼睛,那只手从他手背上滑落,掉在了被子上。

赵德厚在炕沿上坐了很久,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晃晃悠悠的影子。外面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风也不刮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场梦。

第九章 最后一顿面

老母亲在二儿子家住了将近半年的时候,已经快过春节了。

那年春节,赵德福和赵德顺都带着家人回来了,一大家子人聚在赵德厚家,挤满了三间屋子。大人们说话,孩子们笑闹,院子里噼里啪啦地放着鞭炮,热闹极了。

老太太躺在东屋的炕上,听到外面的热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笑了,那天她笑了,虽然那个笑容很小很短,但赵德厚看到了,王秀兰也看到了。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心里都明白,老太太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春节过后没几天,老太太的病情急剧恶化。她已经完全吃不下任何东西了,连水都咽不下去了,一喂就呛,呛得满脸通红,喘不上气来。赵德厚急得团团转,请了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医生摇了摇头,说:“准备后事吧。老人家年纪太大了,各个器官都衰竭了,救不了了。”

赵德厚不相信,又骑着三轮车去镇上请了卫生院的医生。卫生院的医生来了一看,说了同样的话。赵德厚蹲在院子里,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

王秀兰站在灶房里,看着灶台上那口用了三十多年的铁锅,想了很多很久。最后她从那口铁锅下面最底层的柜子里,翻出了她藏了三个月的半袋白面。那袋白面是她留着过年包饺子的,过年的时候没用完,她舍不得吃,一直留着,想着什么时候给婆婆做一顿手擀面,让婆婆再尝尝那个味道。

她把面倒进盆里,开始和面。面要和得很软很软,软到几乎没有筋骨,一碰就碎。她揉了很久,揉得胳膊都酸了,才把面和好。擀面的时候她格外小心,怕用力大了把面皮擀破了,又怕用力小了擀不薄。她一点一点地擀,擀得像纸一样薄,然后用刀切成细细的丝,切的时候手在发抖,切出来的面条宽窄不一,但她不在乎了。

水开了,面条下锅。她用筷子轻轻地搅动着,看着那些面条在沸水里翻滚,像一条条白色的丝带,上下翻飞。面煮好了,她捞出来,过了一下温水,沥干,放在碗里。这一次她没有做蛋花汤,只是用开水冲了一小碗面汤,放了少许盐,几滴香油,白白的,清清的,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她端着这碗面走进东屋的时候,赵德厚正坐在炕沿上,握着母亲的手,低声说着什么。老太太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微弱,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到了。

“德厚,让开。”王秀兰说。

赵德厚让开了。王秀兰坐到炕沿上,用小勺子舀了半勺面汤,用嘴唇试了试温度,然后轻轻撬开老太太的嘴唇,把面汤一点一点地滴进去。

老太太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王秀兰又舀了半勺,又滴进去,又咽下去了。她就这样一勺一勺地喂,喂了十几勺面汤,又挑了一根细细的面条,放进老太太嘴里。面条软得像豆腐脑,一进嘴就化了,老太太的喉咙又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赵德厚在旁边看着,眼泪一直没断过。

喂了半碗面汤,老太太的眼睛忽然睁开了。她的眼睛从来没有这么亮过,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宝石,清澈见底,能看到里面所有的一切——看到赵德厚那张被泪水打湿的脸,看到王秀兰那双裂满了口子的手,看到碗里那几根白生生的面条,看到屋顶上那盏昏黄的灯泡,看到墙上的裂缝,看到窗外的暮色。

“德厚……”老太太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了,清晰得不像是一个濒死的人发出来的,“那碗面……娘吃到了……”

赵德厚扑在炕沿上,把脸埋在母亲的手心里,泣不成声。

老太太看着王秀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笑,一个很轻很轻的笑容,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王秀兰把耳朵凑过去,听到她说的是:“秀兰……你是个好媳妇……娘谢谢你……”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那只被赵德厚握着的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第十章 送终

九十九岁的老母亲,在那个春天的傍晚,走了。

走得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脸上甚至还带着那个浅浅的笑容。赵德厚跪在炕前,握着母亲已经凉透了的手,不肯松开。王秀兰跪在他旁边,两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拍着,像拍一个孩子。

赵德福和赵德顺接到消息赶来的时候,老太太已经穿好了寿衣,被抬到了堂屋的门板上。寿衣是王秀兰提前半年就准备好了的,藏蓝色的棉袄棉裤,白色的内衣,黑色的布鞋,一针一线都是王秀兰亲手缝的。老太太穿上去,整整齐齐的,像要出远门的样子。

赵德福跪在门板前磕了三个头,起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他看了看跪在旁边的二弟,二弟的眼睛已经哭得肿成了桃子,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痂,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直直地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赵德顺也哭了,哭声不大,但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在后面扶着他媳妇李改花,李改花做完手术以后身体一直不好,站久了就头晕,但她还是坚持跪着,给婆婆磕了三个头。

出殡那天,全村人都来了。

村支书老周主持了追悼会,他说了很多话,但赵德厚一句都没听进去。他站在灵柩旁边,看着棺材里母亲那张安详的脸,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问题:娘这辈子,到底值不值?

十九岁嫁到赵家,生了三个儿子。丈夫三十六岁就走了,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流了多少泪,没人知道。好不容易孩子们都长大了,成家立业了,她自己也老了,老得连路都走不动了,老得连人都认不清了,老得只能躺在炕上等着别人来伺候。

她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东西,大概就是那碗面了。六十多年前的一碗面,她记了一辈子;六十多年后的一碗面,她带着走了。

赵德厚想到这里,眼泪又涌了出来。他趴在棺材边上,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脸,那张脸很小很小,小到他一只手就能盖住。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母亲的脸,皮肤冰凉冰凉的,粗糙得像砂纸,但他觉得那是最温柔的触感,是这世上最后的、永远都不会再有的温暖。

尾声

老母亲下葬以后,赵德厚大病了一场。

他在炕上躺了整整半个月,发高烧,说胡话,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着“娘”。王秀兰守在床边,给他喂药喂水,用湿毛巾敷额头,一夜一夜地不合眼。

村里人都说,赵德厚是累的,伺候了老太太快一年,身心俱疲,老太太一走,那口气松了,人就垮了。王秀兰听着这些话,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赵德厚的手握得更紧了。

赵德厚病好以后,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头发全白了,背也更驼了,走路的时候身子几乎弯成了九十度。但他还是每天早上去东屋看一看,虽然东屋里已经没有老太太了,炕也凉了,被褥也收起来了,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推开门,站在门口看一看。

王秀兰问他看什么,他说:“我也不知道看什么,就是觉得娘还在这儿。”

王秀兰没再问了。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院子里的枣树又发了新芽,嫩绿的叶子从光秃秃的枝条上钻出来,小小的,嫩嫩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指甲盖。王秀兰在院子里种了几棵小葱,又养了几只鸡,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鸡窝里摸鸡蛋,摸到了就高兴得像个孩子。

赵德厚把那根竹竿拐杖换成了木头的,是王秀兰让村头的木匠老李给他做的,榆木的,结实,握着舒服。他每天都拄着这根拐杖在院子里走几圈,走累了就坐在枣树底下的石墩上,看着天,看着云,看着远处田野里绿油油的麦苗。

村里人还是会在茶余饭后说起赵德厚家的事。他们说,赵老二真是个孝子,伺候老娘伺候到最后一口气,这样的儿子现在少见了。他们说,王秀兰也是个好媳妇,将心比心,换了别人,未必能做到她那样。

这些话传到赵德厚耳朵里,他总是摇摇头,说:“我做得不够,做得不好。娘活着的时候,我要是能多陪她说说话就好了。娘走的那天,我要是能再给她喂一口面就好了。”

王秀兰听到他说这些,就会骂他:“够了够了,你做得够多了。娘走的时候是笑着走的,你还想咋样?”

赵德厚就不说话了。但他心里知道,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做得不够多,而是做得太晚了。如果时间能倒流,他想回到六十多年前那个冬天的深夜,回到灶房那个角落,回到那个蹲在地上吃面的小男孩身边,跟他说:你多吃点,把这一碗都吃了,娘看着你吃,她高兴。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那碗面,永远留在了一九六零年的冬天,留在了他十岁的记忆里,留在了老母亲九十九岁最后的笑容里。

(全文完)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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