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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部电视热播剧,叫《太平年》。
荧屏上,五代十国的烽火连天,后周世宗柴荣雄才大略,却英年早逝。他出兵北伐契丹,四十二天连收三州,眼看幽州在望,忽然重病缠身,不得不班师回朝。一个多月后,这位年仅三十九岁的帝王便与世长辞。镜头里,柴荣的遗容平静得近乎残忍——那张脸上还留着未竟的壮志,像一道没写完的诗,一局没下完的棋。
弹幕里飘过一行字:“柴荣,邢台隆尧人。”
就这么简简单单几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了心上。我忽然想起,那片被我在书里反复写过的华北大平原,那座孤零零耸立了亿万年的尧山,原来也曾走出过一位差点改写了中国历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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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山脚下,那个帝王的故乡。
但《太平年》带来的震动,远不止柴荣一人。随着剧情展开,一张邢台籍的历史人物名单越拉越长:后周太祖郭威,柴荣的养父,也是邢台尧山人;范质,邢台威县人,赵匡胤的宰相;曹彬,邢台宁晋人,被称为“宋良将第一”;甚至那位写下中国第一副春联“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的后蜀末帝孟昶,祖籍也在邢州龙岗——今天的沙河市孟石岗村。一部剧,串起了半个邢台的历史名人录。这当然不是巧合。这片土地在五代宋初那个大转型的时代,竟贡献了如此之多影响历史进程的人物。他们从这里走出去,走向开封,走向战场,走向朝堂,有的人成功了,有的人失败了,但他们都带着同一个故乡的印记。
那座故乡,就是尧山。
华北大平原浩浩荡荡三百万平方公里,从北京脚下一直铺到黄河岸边。在这片几乎没有起伏的土地上,忽然冒出一座孤峰,不高,不险,不奇,却倔强地站在那里,像一位不肯躺下的老人,也像一截被时间遗忘的断碑。这就是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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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它是山,实在有些勉强。海拔不过一百五十多米,放在南方连丘陵都算不上。但平原上的山不以高度论英雄。它四周是麦浪翻滚到天边的沃野,是泜河蜿蜒如带的流水,是千百年来不曾改变的农耕图景。它就那样孤零零地立着,像一个沉默的证人,见证了一个民族从洪荒走向文明的漫长历程。
而这座山的名字,本身就是一部史书。
尧山,原本不叫尧山。远古时,它叫大麓。那时它的东面是浩渺的大陆泽,水波连天,芦苇如帐。先民们把靠近大水又多林木的地方称为“麓”,大麓便是这麓中之麓。四千三百年前,一个叫陶唐氏的人来到这里。他十五岁被封为唐侯,封地就在这一带。他带着先民们治水、狩猎、观天、制历,在这片大麓之中完成了禅让前最重要的一次政治预演——“大麓试舜”。后来,人们为了纪念他,便把大麓改名为尧山。那位陶唐氏,就是帝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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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历史上,以帝王名字命名的山不少,但大多出自后世的追封与附会。尧山却不同。它是百姓自发改的名,是这片土地对一位明君最朴素的感念。山巅曾立着北魏的《彭乐碑》,刻着“惟斯山宣山务,陶唐采封”十个字,那是这片土地作为唐尧始封之地最早的官方认证。元代的《唐帝庙碑》则写着:“唐山苍苍,唐水汤汤,帝德是昌。”两碑都在近代被毁,残片躺在县文保所的库房里,像两页被撕碎的历史教科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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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尧山脚下,我们忍不住会想:帝尧当年在这里望什么?他望的是水。大陆泽的水患曾让先民苦不堪言,他治水、疏导、迁移,把一片泽国变成了可以耕种的平原。他也望天。他在这里观天授时,制定历法,让农耕有了秩序。他还望人。他在这里考察舜,把一个外姓人提拔为继承人,开创了“天下为公”的禅让传统。这座山不高,但它目之所及,是整个华夏文明的黎明。
三千年后,又一个邢台人站上了历史的舞台。他叫柴荣。
柴荣的故里,就在尧山脚下。
那个村子叫山南村,旧称柴家庄。村子不大,安静地躺在尧山的南麓,像一个依偎在长辈怀中的孩子。村口立着一通新碑,上刻“周世宗柴荣故里”。碑是新的,但村子是老的。老到什么程度?老到村里人说不清祖先是什么时候迁来的,只知道“祖祖辈辈就住在这里”。推开柴家的门,走出来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庄稼汉,而是一个曾经差一点改写了中国历史走向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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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荣就出生在这里。那还是五代十国,中国历史上最乱的乱世。五十年间,十四个皇帝走马灯似的换,人命如草芥,城头变幻大王旗。柴荣家道中落,少年时便推着独轮车外出贩茶,往来于江陵之间。一个在尧山脚下长大、推着独轮车卖茶叶的年轻人,谁能想到他日后会成为一代英主?谁能想到,那座以尧帝命名的孤峰,在几千年后又孕育了一个试图再造太平的帝王?
后来他投奔了姑父郭威。郭威也是尧山人,无子,收柴荣为养子。郭威建立后周,柴荣以皇子身份出镇澶州。郭威病逝后,三十三岁的柴荣登基,是为后周世宗。他在位只有五年六个月。就是这短短五年半,他改革财政,均定田赋,兴修水利,疏通漕运,毁佛铸钱,整顿禁军,西败后蜀,三征南唐,打得南唐中主李璟去帝号、称臣纳贡。然后,他把目光投向了北方——那里有后晋石敬瑭割让给契丹的燕云十六州,那是中原王朝的命门,也是所有汉人心中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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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959年四月,柴荣率军北伐。契丹人闻风丧胆,后周大军势如破竹。四十二天,兵不血刃,连收三关三州十七县。幽州城就在眼前,燕云十六州的光复似乎触手可及。然后,历史开了个残酷的玩笑。柴荣病了。病得很重。他不得不下令班师。回到开封后不久,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便与世长辞,年仅三十九岁。
七个月后,他的得力干将赵匡胤在陈桥驿黄袍加身,建立了宋朝。赵匡胤是个优秀的继承者,他基本完成了统一大业,却始终没能收复燕云十六州。他采取的是“先南后北”的策略,稳健有余,锐气不足。后来他的弟弟赵光义两次北伐,均遭惨败,从此宋朝再不敢北望。三百年间,中原王朝活在北方铁骑的阴影之下,直到1368年明朝徐达北伐,燕云十六州才重新回到汉人手中——那已经是柴荣北伐之后四百零九年了。
如果柴荣多活十年呢?
这是无数历史爱好者反复追问的问题。以他的军事才能和政治魄力,以他“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的雄心壮志,燕云十六州很可能提前四百年回归。那样的话,就不会有靖康之耻,不会有南宋偏安,不会有三百年的积贫积弱,整个中国历史的走向都将改写。
可惜,历史没有如果。
一个尧山人打下了基础,另一个人摘了果实——只是这果实,终究没有长成柴荣期待的样子。
我忽然想起了尧帝。尧帝当年把帝位禅让给舜,而不是传给自己的儿子,那是何等的胸襟。他开创了一个“公天下”的传统,让后世君王每每提及“尧天舜日”,便心生向往。柴荣虽然没有禅让,但他临终前把年幼的儿子托付给赵匡胤等人,未尝不是一种信任。可惜,赵匡胤没有成为舜。他选择了“家天下”,把后周的江山变成了赵宋的基业。这不是赵匡胤一个人的错,这是历史的常态。禅让是例外,篡位是常态。尧帝的伟大,正在于他做了一个例外。
柴荣想做尧帝那样的君主。他改革、均田、治水、铸钱、北伐,每一件事都带着“为天下人”的底色。他早年贩茶时深知民间疾苦,称帝后始终把百姓放在心上,让人雕刻农夫、蚕妇的木像摆在殿上,提醒自己不忘农事。这样的帝王,在五代那个武夫横行的乱世里,简直是一个异数。他的年号“显德”,他的雄心“太平”,都在向尧帝那个黄金时代致敬。
然而他失败了。不是败给了敌人,是败给了命运。
但他没有完全失败。他死后被民间奉为财神,百姓不叫他周世宗,只亲切地叫他“柴王爷”。赵州桥上那道深深的车辙,据说是他推着载有五岳大山的独轮车轧出来的。河北民歌《小放牛》里唱道:“赵州桥来什么人修?玉石栏杆什么人留?什么人骑驴桥上走?什么人推车轧了一道沟?”推车的那位,就是柴王爷。一个帝王,最后以财神的身份活在百姓的香火里,这是历史对他另类的褒奖,也是民间对他未竟事业的一种补偿——你没能收复燕云,但你让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了,我们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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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帝和柴荣,隔着三千年的时光,在这座山上遥相呼应。一个开创了禅让的传统,一个试图恢复太平的理想;一个被供奉在庙堂之上,一个走进了百姓的灶台。他们都失败了——尧帝的禅让没能成为后世君主的榜样,柴荣的北伐功败垂成。但他们又都成功了——尧帝成了“圣君”的代名词,柴荣成了“财神”的化身。历史用一种奇特的方式,记住了那些真正为天下人做过事的人。
《太平年》的编剧显然深谙这段历史的吊诡。剧中没有回避柴荣之死带来的转折,也没有刻意神化赵匡胤。相反,它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眼光,看着这群从邢台走出的君臣,如何在历史的棋盘上各就其位。郭威是柴荣的养父,柴荣是赵匡胤的旧主,范质和曹彬是赵匡胤的肱骨——他们来自同一片水土,却走向了不同的命运终点。这种同乡之间的权力流转,在中国历史上并不多见。而这一切的起点,都指向那座以尧帝命名的孤峰。
站在尧山脚下仰望。山不高,但你看久了,会觉得它在生长。不是向高处生长,而是向深处生长——向历史的深处,向文化的深处。尧帝在这里试舜,开创了“公天下”的先河;柴荣从这里走出,试图在乱世中重建“太平”。李唐皇室认这里为祖籍,后周两帝把这里当故乡。一座不起眼的小山,竟成了中国政治理想的一个隐秘坐标——从尧帝的禅让到柴荣的均田、治水、北伐,一脉相承的都是“为天下人”的初心。
柴荣推着独轮车离开尧山的时候,还是少年。他不知道前方的路有多远,不知道等待他的是皇位、战争、改革和早逝。他只知道,尧山在身后,故乡在身后。后来他做了皇帝,再也没有回来过。但他的根,始终扎在这片土地上。他的改革,带着尧山石头的坚硬;他的抱负,带着尧山孤峰的倔强;他的早逝,带着尧山秋风的萧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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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山还在。不高,不险,不奇。但它就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老人,看着王朝更迭,看着世事变迁,看着一批又一批的人从它的脚下走过,走向远方。有些走远了,再也没有回来。有些走了一圈,又回来了。但尧山不说什么。它只是站着,用它的方式,把时间留住。
山下的南城门还在。一千二百年的城墙,被过往的车辆磨出了光滑的弧度。门洞内壁上嵌着一块明代石刻,刻着“匠壹名、王景”和“万历十二年岁”等字样。四百多年了,那个叫王景的工匠早成了尘土,他留下的字迹却还在,工工整整,一笔一画,仿佛昨天才刻上去。1948年,隆尧县第一中学就设在城内。在尧山办学的半个世纪里,这所学校为全国高校输送了数以万计的学生。尧山城墙和城门,成了一代代隆尧学子共同的母校记忆。他们从这里走出去,走向更远的世界,但梦中总会有一道斑驳的城门,和门洞里那永远吹不完的穿堂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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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荣当年推着独轮车走出尧山的时候,穿过的也是这样的城门吧?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道城门,那座孤峰,那片平原,从此和两个帝王的命运紧紧连在了一起——一个是开创了禅让传统的尧帝,一个是试图再造太平的柴荣。他们相隔三千年,却站在同一片土地上,望着同一个方向。
《太平年》的片尾曲响起时,我又想起了尧山。那座山不会说话,但它用一百五十多米的海拔,标定了一个文明的起点,也标定了一个帝王的起点。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尧山没有仙,但它有一个推着独轮车走出去的少年,那个少年后来差点统一了天下。它还有尧帝,那个开创了“天下为公”理想的圣人。
尧山不高,但它是尧帝的圣山,也是柴荣的故乡。
这就够了。
张军昱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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