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住书香路：一条路，三种书香

老家的房子动迁了，十多年后，补偿给我们的，是一个标有“书香路”门牌号的新家。

初到书香路，我疑惑这路名因何而来。站在阳台上远眺，视野极开阔，远处是大片农田，稻禾正青，菜畦方绿，风毫无阻隔地长驱直入，带来的，是泥土的气息。哪里有什么“书香”？分明只有浑朴的“田香”。我不禁暗自哂笑：书香路啊书香路，荒郊野外的，你怎么好意思叫自己“书香路”呢？

住得久了，我慢慢知道些缘由。小区的附近，有一座南汇大学城，环绕着大学城的，是“学海路”“学思路”“勤奋路”……如此，“书香路”倒也应景，仿佛是一个谦逊的注脚，缀在那一片文墨气象之后。

每天出入标有“书香路61弄”的小区大门时，一个念头便会悄然爬上心间：书香，到底是一种什么香？

我家的东南方，不出五百米，矗立着一幢红色的建筑。它的造型宛如一册册装帧讲究的古籍，被精心垒叠、合拢——那是浦东档案馆。它方正、沉静，像一块无比厚重的镇纸，压在这片土地的记忆之上。看着那幢建筑，我仿佛闻见书籍的香在静谧中弥漫。它不是新书锐利而有些呛人的油墨味，而是故纸堆在漫长岁月里吐纳出的，带着尘埃质感的陈香。我仿佛能听到历史的纤维在轻轻颤动，能嗅到墨迹里封存的旧日光阴，甚至能感知到无数双手摩挲留下的、温润的人间气息。那是时间的沉香，庄严，厚重，带着不容置疑的真实感。它告诉我，书香首先是一种被郑重保存的记忆，是文明的骨殖所散发出的，一种近乎神圣的气味。

天气晴好时，我喜欢沿着附近几所高校的围墙散步，书香便换了容貌，扑面而来。它年轻了，流动了，有了声音与色彩。那是年轻的步履匆匆踏过林荫道的气息，是笔记本快速翻动时掀起的、挟着求知渴望的微风。这里的香，是琅琅书声在空气中振荡出的无形涟漪，是思想与思想碰撞时迸发的火花气。它躁动、蓬勃，充满无数可能的形状。这香气，是文明活着的、正在生长的证明，是无数个未来，正在被书页孵化的温热。

然而，这两种香，终究是“他者”的香。是书作为“器物”与“场域”散发的香。真正的“书香”，或许在这一切之外，在合上书页沉思许久以后，才悄然发生的。那是一个内化的过程。

我把新家的一整面墙都打了书柜，把喜欢的书都运到了这里，每日晨昏，在书香中陶醉，在书香中沉思，让书的香气慢慢浸染我的灵魂。当我读《古文观止》，那一条绵延千载的文脉，便浩浩荡荡地朝我涌来——韩愈的峻切、柳宗元的清峭、欧阳修的舒徐、苏轼的旷达，种种气韵，如百川汇海，在我心底不断冲刷、积淀。当我读陶渊明，东篱的菊、南山的云，便轻轻飘落，化作我精神田园里不散的清氛。书中的字句、思想，那些浩荡或幽微的情感，被我的眼睛摄取，被我的心灵咀嚼、吸收，最终，将在我的生命深处发生奇妙的化合。它们不再是纸上的符号，而是我灵魂穹顶上的星辰，成为我应对世事时的底气与从容。

“家住书香路”便成了幸福的隐喻。这路，不仅是门前那条实实在在的马路，更是那条由外而内、由古而今、由书页至灵魂的漫漫心路。路的东南，沉着历史的重量；路的周遭，跃动着青春的求索；而路的尽头，通往的，或许正是那个被书香悄然浸透、从而变得辽阔而安宁的自己。

原标题：《晨读 | 陈晨：书香是一种什么香》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王瑜明

来源：作者：陈晨